《血色黄昏》1987版
- 目录
- 《血色黄昏》简介(李敖)
- 《血色黄昏》前言(老鬼)
- 去内蒙
- 罩上一层冷峻的草原
- 为英古斯与徐佐绝交
- 兵团接管
- 八比零
- 驯烈马
- 血的较量
- 加紧防御
- 同情
- 开门整党
- 雷夏提醒我要头脑清醒
- 爱整人的指导员
- 猝然一击
- 老沈的目的达到了
- 血信
- 千钧压力落到这群人头上
- 我没有慌
- 当头一棒
- 元气大伤
- 二十六大罪状
- 被出卖了
- 连轴转的审问
- 分化瓦解
- 等待处理
- 结局
- 回连劳改
- 石头山
- 母亲与我断绝了关系
- 伐木
- 血汗的回报
- 冰天雪地中的知青
- 就是屎壳郎也要咬他一口
- 申请复查
- 为回京苦干
- 救火
- 逃跑
- 徐佐疯了
- 拿下了一千五大坯
- 棉被铺在房顶上
- 写大字报
- 高压复查
- 最孤独的一段日子
- 难忘的相遇
- 多雨的秋天
- 一个女赤脚医生
- 拉煤
- 一九七四年年底
- 希望
- 七五年春天
- 在北京
- 回连后思绪乱哄哄
- 还是有好人的
- 她
- 答丢夫式的贼
- 每人都在变……
- 最后的诡计
- 分别
- 小草没了
- 兵团解散
- 一天碰上两个耍酒疯的
- 痛饮
- 再见吧,锡林郭勒草原
- 编后(编者)
wjm_tcy注:未找到李敖出版社版,用1987工人出版社原版。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血色黄昏》简介(李敖)
在大陆的动乱年代,每个人都有他的凄凉与不幸。但是,不用小说,也不用传记,而用血泪交织的文体,写出这一劫难的,却是这部奇书。它不屑成为纤丽典雅的文学艺术品。它是一块石头,在血色的黄昏里,投入人寰。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血色黄昏》前言(老鬼)
八年的内蒙草原生活,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于是提笔把这一切写了出来。
在那动乱的年代,凡是有知青的地方都会有许多悲怆感人的故事。我写的这个只不过是其中的小小一曲。它算不上小说,也不是传记。比起那些纤丽典雅的文学艺术品来说,它只算是荒郊野外的一块石头,粗糙、坚硬。
不论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也不论世人如何评说,这块沾着泥污的石头将静静地躺在中国北方的大地上。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去内蒙
雷夏非要和我一起去车站送同学。“红红红”那派人,总想憋住他狠揍一顿。
“豁出去了,哪怕脸被破了相,肋骨断两根,也要去送送哥儿们。”
我和他腰里别着刀子,手里套着铁环,来到了北京火车站。
这是去黑龙江的那一批。
月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要走的同学被大家团团围着。他们神情激动,面带微笑,没有一个垂头丧气的——即使有些伤感,面对如此浩大的自发送行场面,也不能不被一种崇高的情感所淹没。
公元一九六八年,一股股青春的洪流,热血的洪流,稚气未尽的洪流涌向农村,涌向山区,涌向茫茫大野。这不是十字军东征,但将要在历史上留下记载;这不是人口大迁徙,却注定会使成千上万的家庭尝到离散之苦;这不是奔赴炮火连天的战场,却充满了一种军队出征的慷慨、义勇、悲壮。
文革开始后,一直没露面的同学在这里出现了;被“红红红”怀恨,准备开瓢儿的几个同学,也冒着危险前来送行。他们不时戒备地四处环顾……
经过“文化大革命”战火硝烟锻炼的红卫兵怎么还这样温情?一本本像册、日记本,一包包糖块、水果,塞进了要走同学的口袋、书包。到处是红肿的眼睛,到处是谆谆的喃呢。就是平日关系不好、见面不说话的人,现在也向你投来依恋的目光。
难忘啊,三年“文化大革命”的动荡岁月。在那紧张火热的日日夜夜结下了生死之谊的战友,如今就要天各一方,怎么不难舍难分?
“到了那儿来信。”
“嗯,忘不了你小丫弄的。”
……
“不要轻易相信人,社会复杂。”
“我他妈才不是傻子呢,你放心!”
……
“打仗就好了,咱们反修战场上见!”
“没准儿,咱们这辈子能赶上。”
……
“进入社会,说话可要注意,少吹。”
“对,对。”
……
千千万万人的低声细语,使得月台上嗡嗡嗡,乱哄哄的。
那些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手都不敢碰一下,竭力装得坦然,轻声地相互嘱托。母亲泪水涟涟,紧挽着女儿的胳膊,重复着不知说了多少遍的絮叨话。“红红红”那些专好武斗打人的家伙们个个挎包里都藏着菜刀,这时却变得温和起来,满头大汗地帮助要走的同学搬行李。
突然,电铃响了,与此同时,月台上的扩音器响起了嘹亮的毛主席语录歌: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歌声是那么亢昂激壮,一缕缕崇高的音流把年轻人身上的血鼓动得滚烫滚烫。
内燃机车低沉地长啸一声,车轮转动了!送行的人争先恐后涌向窗口……随着车速的渐渐加快,从女生堆里传出了呜咽声。连耻于流泪,抡起大板带抽人毫不在乎的我,也觉得鼻子有点酸。
数不清的小伙子跟着移动的车窗奔跑,雷夏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泪流满面,频频挥手,嘴里使劲喊着“老狗!老狗!”……有位母亲被撞倒了,橘子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拣,赶忙爬起来,随着车小跑,那姿势真像鸭子一样。
啊,走与工农相结合的大道也消除不了离开北京的悲痛;革命歌曲鼓劲也阻止不住一串串清泪下落。整个北京站月台上一片哭泣哽咽……
从打开的车窗闪过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车窗太小了,有的人只好歪着脖子,用小半张脸,用一只眼从许多脑袋的缝隙中向首都告别。
火车在同学与亲人的告别声中行进。钢铁的吼声屡屡被肉体的呼唤压倒……几十秒钟后,火车从东方的铁轨上消失。那刚刚充塞在北京站月台上的呼叫、啜泣,也仿佛被远去的列车带走,人们很快就安静下来,一群群涌向出站口。
“红红红”那帮又横眉竖眼四处张望,企图寻衅滋事。
我用力向火车消失的方向伸出大拇指:
“你们是英雄!”
……
我和雷夏默默无言地走着,各自想着心事。高二有一帮子人徒步去西藏了,在山西让村里的民兵给抓住,洗得一干二净,跑回两个,多数仍继续向前走……初一有个小姑娘,才十三岁,就剃光了头,女扮男装,一个人闯进那茫茫的内蒙边陲……高一有个大黑帮的小子,一次又一次给党中央、毛主席写信,请求批准他到最苦最远的地方改造思想,数次找市革委会有关领导,流着泪苦苦哀求——可他妈死时,他眼圈连红都没红……
周围就是这个气氛,全争着抢着去。没有胆怯,没有抵触,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路的小心眼儿。全是一片自觉自愿,全是一片热血赤诚!
……
回到学校,我把上衣一脱,又龇牙咧嘴练起来。雷夏这活沙袋真经打,无论我怎么“猛驴”,怎么死砸,他也不带叫唤的……我脑里什么也不想,一拳一拳凶狠地打过去。
准备,快快准备。在临离开北京之前,我玩儿命练打拳,希望自己能有一副武松那样的拳头。这样,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打怵,还可以为民除害。
雷夏是个大个子,长得很漂亮。头发乌黑浓密,玉兰花一样洁白的脸上总是透着红光。皮肤光滑极了,一个青春包儿也没有;不大不小的眼睛孩子般澄澈;那小方鼻子绝了,秀美无比。他有两大优点:一是不色,从小学起,就有女生给他写信,直到“文化大革命”接连不断,但他从没搭理过。二是有骨头,因出身不好,他在学校多次被打,每次无论怎么打,他嘴从来没软过,老是那么傲。“红红红”那帮嫉妒死了,扬言要破了他的相。为了自卫和报仇,他常常与我练摔跤打拳,还不惜当活靶子供我练。
徐佐的父亲是个老红军,曾是卫生部副部长,五九年被罢了官,后郁郁而死。他身体瘦弱,细眉毛,薄嘴唇,头发又软又黄,小鼻子小脸儿,像个女孩子,可脾气极倔。六七年四月,我们一起组成“毛泽东抗美铁血团”去越南。在深山密林里被边境民兵发现,绑他时,他像小豹子似的不肯就范,还踢人家民兵的老二。串联回来后,他很少参加运动,成天躲在家里看书。那些枯燥无味的经典著作,他读起来津津有味。你要跟他辩论,很难赢得了他,他能背几百条毛主席语录……
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谈论今后的去向。经过反复研究,磋商,我们把目标对准了一个方向——成吉思汗的故乡。青草、旷野、风雪、烈马,构成一幅苍茫荒寂的壮观画面,迷住了我们。
将来打仗,这里是最前线。
一批批熟悉的同学,最优秀的青年都去农村、边疆了。我们心急如焚。看看学校里都剩下什么人了?不是哭哭啼啼的想家迷,就是犯错误进学习班的,要不就是没地方敢要的大黑帮子女,另外还有一群病号和瘸子……
雷夏起草了《告校工宣队书》,解释了我们要自己偷偷跑到内蒙,表明了我们上山下乡的决心。
徐佐从农大搞来了《养马学》、《养羊学》、《养牛学》……初中小孩金刚用塑料鞋底刻了一个校革委会的公章,盖了数张空白介绍信——沿途好到旅馆住宿。
金刚是雷夏介绍来的。他比徐佐还瘦,鼻尖、嘴尖、下巴尖,像只小山羊。他的特点是心灵手巧,擅长刻图章,画月票,拉手风琴和编瞎话。
似乎已成惯例,下去之前都要到天安门广场照张相。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呢?
那天,我们到天安门广场集合,在洁净如洗、正气冲天的英雄纪念碑前,留下了我们的合影。我们手捧毛主席语录,挺胸昂头。徐佐平时站着时,一条腿总爱三道弯儿,此时那腿直挺挺像根棍子;金刚嫌戴眼镜文弱,摘了眼镜。四个年轻人的眼睛闪闪发亮……
六八年以来,成千上万的北京知青,就是从脚下的这块花岗岩出发的,作为这股洪流的一员,我们感到自豪。
大家默默站了一会儿,什么豪言壮语也说不出来,然后默默地走了。
钱、全国粮票、衣服、行李、罗盘、主席像章、刀子、冻疮膏、止泻药……一件件都准备好。
头一次,因走漏消息,还没走,工宣队就把我给抓起来,关了两天。很快,在弄清了我们不是叛逃和我保证不再跑的情况下,又把我放了。但我们哪肯罢休,仍暗中准备,等待机会。
为了保密,这次直到临走的那天下午,我们每人才各自通知自己家里。
“妈,我今天晚上要去内蒙了。”
“什么?你今天晚上走?”母亲睁大眼睛望着我。
“嗯,今晚十一点五十的火车。”
一阵沉默,只听见寒风在窗外一声一声低吼。妈妈温和地问:“你响应毛主席号召去边疆是对的,但你们不通过组织,自己跑去,人家会要么?”
“没问题。我们学校有好几个人自己跑到内蒙,人家全要了。”
“那档案、户口等手续怎么办?”
“那边收下后,再回来办。”
妈妈沉默了。
“好吧,你既然决心已定,我也不拦你。走就走吧!都需要什么东西,我给你准备准备。”
“什么也不用准备,我就带一个行李。”
……晚上,到家已快七点了。爸爸又被叫到机关交代问题。我独自一人吃完妈妈为自己准备的饭菜。肉虽美,饭虽香,但味觉麻木,烧鸡吃进嘴里也没什么味道。
“这些东西给你。”妈妈抱着一堆衣服。
我没要。沿途我们还可能步行呢,不能带这么多东西!我的全部行李是:一条被子,一套内外衣,一个书包,一副摔跤衣和四个拳套。
漆黑的冬夜,只有妈妈一人送我走出大门。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咛:“小鹄,到了那要跟大家搞好关系,千万不要和人打架……”
昏黄的路灯下,妈妈头上的几缕白发被寒风吹起,缓缓飘拂。这两年来,她眼见着衰老了。头发掉了许多,几乎秃顶;脸上的皱纹又密又深,眼皮松弛,遮住小半个眼睛。
她的叮咛像雪花似的,轻柔柔落在我发烧的脑袋上。
“妈,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干!”
不由自主紧紧握住妈妈温暖肥厚的手。我知道她现在处境很不好,街上有批判她的大字报,说她写的那本《青春之歌》是大毒草。好几个单位都要揪斗她,把她吓得东躲西藏……联想到自己也曾造过她的反,骂过她,心里涌起一股同情和愧意。
妈妈用双手把我脖领子的扣子系上,轻轻拂平了我上衣口袋的褶皱,柔和地说:“你走吧,别误了火车。”
我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们母子分别没有一滴眼泪,也不像电影里那样难舍难分。
冬天的夜晚,厂桥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路灯在寒夜中闪着昏幽幽的青光。树上的枯枝弯弯曲曲,在深沉的夜色中伸出鬼一样的爪子。
黑暗与寒冷包围着我……眼前情景和北京火车站的热烈场面自然没法比。
四周一片阒寂。孤单单地走向社会,前途是吉是凶,实难预料。纷乱的脑子里掠过一丝畏怯。为鼓舞自己,我赶紧换了一个念头,想起自己的战友……
八·二一武斗,雷夏为掩护负了伤的我,不惜自己脑袋被打开了花儿,鲜血横流。连打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他够仗义!跟卫戍区副司令辩论,他声色俱厉,毫不怵老头子官儿大。
徐佐的母亲被赶到干校劳动,两个妹妹都已下乡,他完全可以留在北京,却非要插队!六六年去门头沟煤矿煽风点火,我们被数千名愤怒的工人团团围住,形势危险。徐佐坦然上台,引经据典,舌战群雄,扭转了局面——那胆量非常人能比。
身边有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可怕的?
何况自己悠双杠九十,铁泼脚左右开弓,摔雷夏就像摔一棵大白菜,二十栋捕俘拳练得滚瓜烂熟,挺举二百四,镇了全校。如此的威力在身,谁敢跟自己炸刺儿?
心里燃起了一团火,孤单、凄清的感觉在烈火中变成了一缕轻烟,马上就消失了。
我们乘火车到了张家口后,沿着一望无际的公路向北徒步行进。每个人都背着行李,带着五十年代流行的蓝布棉帽。一上了坝,温度明显冷一大块。我们鼻头冻得红红,无不感叹塞外的寒威,脚步不敢停……
也许是串联时养成的习惯吧,我们舍不得花钱买车票,太冤枉。能截车就截车,截不上就步行……
在张家口到宝昌的土面公路上,一来汽车,我们就站在公路中央,手舞足蹈地喊,也顾不上面子了,满脸堆笑地乞求,大哥大叔地猛叫……可十有八九碰壁挨尴。
在宝昌昏暗污浊的车马大店,我们和衣挤在土炕上过夜,静静地听着大车老板子吹牛、抬杠、聊老娘儿们。一股劣等烟草、羊皮袄、莜面的混和气味把我们送入梦乡……
这儿已经有了内蒙的气息。即使是冬天,那厕所也充满了浓烈的羊膻,令人难忘。
在盟革委会大楼的知青办公室,我们天天围着工作人员软磨硬蹭,说尽了好话。可是那个冷冰冰的小干部根本不为所动。理由是:各旗县已经安置饱和,没力量再接收。
一星期后,我们的钱越来越少。锡林浩特的饭馆邪贵,最贱的菜也七毛一盘。徐佐提议:“找军分区赵司令去,每人写份血书交给他,不走上层路线不行。”
对,好主意。让血来为我们开路!
自然,给自己肉上划一口子不是多困难的事,青年人还在乎这点血?不过毕竟不像剁猪肉馅,这是要割开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哇。我们四人沉默了好一会才下了刀。雷夏和我是用刮胡子刀片干的,每人给自己左手指来了一下,那冒出的殷红的血足够写一篇四、五百字的小说。徐佐是用水果刀割的,很钝,几刀不见血,他急了,猛一用力,差点把手指尖剁下来,血如泉涌,裤子给溅得血迹斑斑。唯有金刚,在我们的挖苦、踩伙下,就是不肯用刀,拿缝衣针扎了几下,刺破一个小眼儿,又是掐又是挤,好不容易弄出一丢丢血……——但不管气概如何,口子大小,颜色深浅,我们都很老实,确确实实是蘸着自己身上的鲜血写的。
狼藉的锡林浩特中学宿舍里,四个北京知青发出了,“是七尺男儿能舍家,做千秋雄鬼死不回城”的誓言。
然后,我们闯进了司令家,讲了我们的愿望。司令员不愧是个老八路,很和气,没架子。他一面责怪我们不该写血书,一面掏出钢笔,在我们的申请书上批道:“请知青办安置解决。”
经过千辛万苦,我们终于成功。盟安办把我们分配到西乌旗巴颜孟和牧场。哈哈!我们的血没有白流。不会再灰溜溜地折回北京了。
热血无敌!
巴颜孟和牧场位于西乌旗东北方向二百里,与东乌交界。场部的荒凉破旧,超出了我们的想像。一个县、团级单位不过是两排土坯房,另加几排地窝子,远远不如内地的一个生产队。印像最深的是那个群众专政大院——一个大马厩,里面挖了一排地窝子,关着四十来个牛鬼蛇神。什么“内人党”、“叛国分子”、“反革命”、“破鞋”、“盗马的”,应有尽有。每天,他们排着队,低着头,默默去上工。
几天后,七连的马车来场部接我们。
冬季的草原灰茫茫的,煞是荒凉。埋没在积雪下面的野草,稀稀拉拉,露出一点枯黄的草尖,僵僵伫立。偶有一堆牲畜的白骨点缀在冰雪之上,令人浮起几丝凄楚。纵目远眺,四面一望无际,只有大车道弯弯曲曲伸向天边。
辽阔啊,辽阔!辽阔得让人心里发虚,让人全身震骇!面对草原,最狂妄自大的人也会感到自己的生命微若尘埃。然而,如此空旷的漠漠大野却寂然无声,静得掉在地上一根针都能听见。
白皑皑,光秃秃,平坦坦,苍茫茫。
这就是草原,没有那种精巧典雅的媚秀,以原始般的巨大沉寂和莽苍,屹立在人们面前。
在北京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景色的——地地道道的未被雕琢的自然美,辐射着严酷的寒光。
马车像小蚂蚁似的,在茫无际涯的草原上移动。赶车的老姬头嘴里得得得不停地唠叨:“哎呀,这儿不穿皮裤、皮袄可不行。最冷的天,尿尿一出来就成冰柱!牧民多经冻哇,鼻子,耳朵可照样给冻掉。尤其是白毛风,好家伙,昏天暗日,伸出大鞭杆都看不见……咱这内蒙,六月天还冻死人呢。真的,白毛风来了,可不能出去……小青年甭逞雄。”
浩瀚的锡林郭勒草原啊,你真的这样冷酷、粗野、荒凉吗?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罩上一层冷峻的草原
蒙古包里的第一夜是难忘的。
临睡前,往铁炉里倒了一簸箕牛粪,憋了一阵,烟越来越浓。“呼”的一声,火呼呼烧起来,把一节烟筒烧得通红。毡子外面寒风刺骨,毡子里面却只穿背心裤衩还热得满头大汗。
蒙古包里火一灭,酷冷。半夜,我身上盖的羊皮滚掉了,一下子给冻醒,只好当“团长”。蒙古包顶有个通气的大圆窟窿,透过它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我实在冻得不行,只好硬钻进雷夏的被窝,凉凉的四肢把他冰得咝咝叫唤……
望着夜空,想起了白天到达东河与牧民见面的情景:场面冷冷清清,一点也没什么欢迎的气氛。那几个黝黑的蒙古牧民呆漠地望着我们,脸上连点笑容都没有。像看马一样毫无表情,用蒙语叽叽咕咕一阵后,骑着马扬长而去——跟报上登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模样善良的中年妇女为我们的蒙古包生着火,刚想表示谢意,猛一瞥发现她的蒙古袍背后缝着一块白布,上面用蒙汉文写着:“牧主分子”……
阶级斗争是第一课。
这天晚上,我们参加了本队牧民召开的批斗会。昏黄的煤油灯下映着一张张又黑又糙的脸庞,他们穿着厚厚的皮得勒①,显得很魁梧、粗壮。宣布开会了,大家起立,面对毛主席像齐唱——“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昏屯得毛主席,昏屯得毛主席,
塔布勒马乃色个勒,
刀滔勒乌兰纳日……”
声音低而慢,参差不齐,好像有点沉重和疲倦。
被斗的三个都是“内人党”,他们皱着眉头,低着脑袋,脸色阴沉沉的。
会场上烟雾腾腾,牧民真能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大多数人心不在焉,或是闭目养神;或是几个人叽叽咕咕,或是从头到脚观看我们这几个知青,或是烤马鬃鞋垫……那四、五十岁的壮汉还动手动脚跟小伙子比力气,打着玩,一点都不稳重;妇女们埋头做着针线活儿;有个老头儿沉沉入睡,发出一种奇异而响亮的鼾声,惹得大家哄笑……
有个叫道尔吉的,吐口水的本领也很使我惊讶。他的嘴一咧,那口水被压成一道水线,射到炉旁烧红的羊粪蛋上,百发百中。
这第一课真使我们万万没料想到,贫下中牧在阶级斗争中的形像竟是这样——开批斗会时嬉皮笑脸穷逗,吹牛吐口水玩,东倒西歪睡大觉。跟报上说得完全不一样。
你看,他们手里的语录本,脏污污的,简直不堪入目。
会后,徐佐把牛粪火加旺,脱下棉袄,边烤边问:“你们说,这么挖内人党合适吗?”
雷夏说:“内蒙就这形势,都在挖。军代表不是说过吗,这里一半以上的蒙古干部都有问题。”
徐佐咧着嘴说:“我觉得有点过分了。”
金刚指着一份《内蒙日报》:“我也觉得有点偏,可这上面明明写着:右倾是当前的主要危险,还要继续深挖猛揭。”
徐佐摸着下巴没说话。
由于“挖肃”,各级领导班子处于瘫痪状态,七连也不例外。“达勒嘎”(干部)全靠边站了,连里的工作没人过问。我们几个知青整天闲呆着没事干,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顾自己的马上了。每天饮三遍水,刷毛、蹓、吊、喂青草……像照顾自己小弟弟一样,精心喂养。听牧民讲,冬天的马出一次汗,掉一层膘儿。我们从不轻易跑,只是实在瘾得不行了,才短距离拔他一蹦子。我的小青马以体型优美,头颅漂亮,善颠儿而为雷夏、金刚所羡慕。
有一次,小青马打梁②了,我自己扛着鞍子,牵着马走三十里地,被牧民当作笑料……谁都特别爱惜自己的马,借马比借钱还难。天气好时,我们常常趴在围墙上,仔细观看马吃草,倾听它咀嚼草时所发出的咔嚓嚓声。看它专心致志;吃得那么香,自己嘴里都冒口水。它嚼干草就像我们嚼大虾一样津津有味。当我给小青马搔痒痒时,它会把肥厚的脖子伸过来,让你使劲给它搔。
生活确实挺浪漫,出门骑马,喝茶吃肉,活儿可干可不干,成天四处周游。记得有一次,也是自己跑来的北京女知青刘英红去场部买东西,回来时刮白毛风,迷路了。我们全体知青出动,直到夜里十点才把她接回蒙古包。她在卸骆驼套时,不知怎地把骆驼弄惊了,把她撞个大跟头,大蹄子还把她的蒙古袍扯了二尺长的口子。她躺在雪里却哈哈笑了起来。当晚就给同学写信,洋洋洒洒三大张,介绍了这次迷路的经过,觉得非常好玩儿。在北京,一个姑娘哪有被野骆驼撞一跟头的乐趣?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吃完饺子,大家聚在一起听元旦社论。国际歌结束了,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旋律还在耳边轰隆隆回响。
雷夏被社论激动起来,提议道:“这里文化大革命后才划了阶级,那些牧主的财产从没抄过。蒙古老乡有点敌我不分。别连的知青都抄了牧主的家,咱们连也应该抄一次。”
雷夏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闪闪发亮。他这人一激动就脸红,血太爱热。
徐佐不客气地说:“我反对。牧区情况很复杂,咱们初来乍到还是摸摸情况再说。而且咱们单独去抄会影响与牧民的关系。”
老右!老右!大家议论纷纷,一致认为徐佐右了,同意雷夏的意见。徐佐见此情况,小白脸露出不快,他拿起一本“蒙汉会话课本”翻着,不理睬大家对他的批驳。
最后,我们决定翌日清晨开始行动,对本连所有牧主抄一次家。——七连的北京知青不比别连的知青落后,要以在阶级斗争第一线勇猛冲杀的行动,迎接新的一年!
第二天,一九六九年一月一日,阴霾密布。知识青年们备好马,分成数路开始行动。只有徐佐拒绝参加,自己串蒙古包去了。
我和雷夏闯进牧主贡哥勒家。
这是一座昏暗陈旧的蒙古包,里面大大小小挤着九口人。门旁边有个黑污污的碗架,一个老头儿盖着两层皮被,躺在门旁,奄奄一息。蓬头散发的老妇像个老妖婆似的,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打量着我们。主妇就是为我们生火的那个妇女,好像预感到不幸降临,泪汪汪的眼睛含着悲伤,三个衣着肮脏的小孩好奇地望着我们。
雷夏郑重宣布:“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们要对牧主贡哥勒进行抄家。”
贡哥勒频频点头,表示欢迎。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嘴角老是挂着笑容。
我们命令:除了主妇和三个小孩以外,其余人全部到蒙古包外面去,并且不准离开。贡哥勒驯服地第一个走出去,接着几个人帮着把病老头儿抬出去……一个十八、九的蒙古少女出去后想骑马溜,被雷夏厉声制止。在破勒勒车后面铺了一块毡子,他们坐着挤在一起。
包里空了,一堆破烂,哪里像我们想像的牧主那样富有阔绰?不过,也许是装的,值钱的都藏起来了。我俩开始搜查,七哩哐啷,乱翻一气。毡子上撒满了破衣服、小孩玩具、纸屑……当 我抄到一把牛角尖刀时,瞪着眼睛,向主妇冷笑一声,用手挥了挥,把几个小孩吓得躲在母亲身后。雷夏也毫不客气,以麻利熟练的动作,翻箱倒柜。当年他曾多次抄过“红红红”的据点,很有点经验。
我们希望能搜出武器或变天帐之类的东西,至少也要抄出点细软。
罐子、面袋、纸盒、勒勒车,全翻了个底朝天,蒙古靴里也逐个检查……
包外面,那几个老弱病残倒还老实,他们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站起来走动走动。我心里曾闪出几丝恻隐,但又觉得很危险,赶快压下这种念头。
整个蒙古包翻得乱七八糟,姑娘穿的色彩鲜艳的蒙古袍被我们踩在脚下,羊粪球散落在大毡上。变天帐没有,武器没有,反动书信没有,金银财宝没有!一无所获!怪哇,牧主怎么这么寒酸?没办法,一张皮被,两件皮得勒,一口袋奶豆腐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主妇的眼睛一直注视我们,目光中没有一点怨恨,只是充满忧伤,忧伤得使我俩都有些下不去手……
我们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蒙古包时,一条大黄狗咆哮着扑向我们。主妇怎么拉也拉不住。如此异乎寻常的凶恶,它为谁逞凶?这狗也够反动的了,应该就地消灭,杀掉牧主的威风!我们扔下东西,命令贡哥勒的女人把狗拴在勒勒车的木头轮子上,我抡起了铁锹……
贡哥勒冲过来抱住了我,苦苦哀求。我推开他,这个瘦老头子却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搂住狗,把脸埋在狗头上的毛里,用自己的身躯挡着狗……哼!老牧主竟胆敢跟我们对抗,找死哇!我揪住他脖领像抓一只小鸡儿,提溜起他,蹬了一脚。老家伙来个狗吃屎。他女人忙跑来扶起了他。
大黄狗越加暴怒,凶猛吠吼。它耸着毛,充血的眼里闪着凶光,一次次向我扑着,把绳子拽得梆梆响。
贡哥勒面若土灰,肮脏的胡子上沾着鼻涕。他厉声向大黄狗吆喝,还用脚使劲踢了它两下,双手却又怜爱地把它搂在怀里,嘴里嘟囔着:“巴乐怪,巴乐怪!”③
哎呀!老家伙吃了豹子胆,如此不听话。我又上去揪他,不料那狗挣脱出贡哥勒的双手,闪电般咬了我左手腕一口,疼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几乎就在同时,我狠狠抽了老头儿一个嘴巴。他那张干枯多皱的脸被抽得涕泪交流,可是却还给我一个毕恭毕敬的微笑,嘴里依然嗫嚅道:“巴乐怪,巴乐怪!”……
雷夏果决地说:“你把贡哥勒拖走,我来对付狗。”
成天练摔跤打拳,收拾这老头儿不跟玩儿一样?我右手一拧,老头儿就像个麻花被扭了个弯儿,拖了几步,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印痕,那个忧伤的母亲过来拉我,被我当胸一拳,打后退好几步。我刚把贡哥勒按倒,突然,头被人重重砸了一下,眼一黑,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几秒钟后,我醒来,看见雷夏冲过去,一脚把看热闹的老姬头踢倒,大吼:“你为什么打人?”我马上就明白了:原来是老姬头替牧主鸣不平,抄起一根镐把,狠狠给了我一下子,镐把断为二截。
在我的打架史上还从来没有被人砸昏过,这是头一次啊!我拿起一把铁锹就向老姬头冲去,今天非要开开荤。
雷夏见我发了疯,忙紧紧抱住我,这一棒子把我打得浑身是劲,一抡就把雷夏抡个趔趄。金刚等闻讯赶来搂住我胳膊,随着一声怒吼,我脸一变,腰一扭,一个大别子把金刚在空中划个圈摔倒在地,又狠又脆,没人再敢拦我。
我嚎叫着像条受伤的野猪向老姬头冲去。这时徐佐挡住道,双手紧紧攥住我挥舞着的铁锹,向我大吼:“林鹄,松手!松手!”鬼知道,他怎么又冒出来了。
暴怒,仇恨,渴血压倒了一切!我什么理智也没有了,乱摇乱摆,拼命想甩开徐佐。他被我摔倒在地,又挨了两脚,仍紧握铁锹,死不撒手。我拖着他,费力地向老姬头一步一步移动。老家伙正雄纠纠地举着镐把骂大街。眼看离他还有几步远,这个徐佐一低头,死死咬住我手指头,好疼!手一松,铁锹被他夺走。徐佐脸色苍白,竟像猪皮胶一般粘在我身上了!任凭我怎么冲,他也不让我过去揍老姬头。片刻,老姬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急得我团团转。
这时,牧民、知青已聚集了数十人围观。
雷夏已把那条狗打死,我又扑向老牧主,用马笼头朝他身上猛抽。老头子穿着皮得勒,不解恨,我抄起一根木棍,乒乒乓乓一阵乱打。那老头子双手捂着脑袋,跪在地上,噢噢惨叫。
“不许叫!”一棍子砸下去。
老头子仍然叫。
“不许叫!”又狠狠打了一下。
老头子仍然叫。
好个贡哥勒,真是反动透顶,死不改悔!
“我让你叫!”一口气给了他十几棍子。
伛偻的身躯在地上滚动,躲避,然而棍子总是及时而准确地打中他。老头子徒劳地叫着……围观的牧民没有一个敢上前劝说,雷夏警觉地保卫着我的后背。
“妈的,狗牧主,越叫越打!”我手中的木棍嗖嗖挥舞,对准了他的屁股和大腿,又打了五、六下,老头子终于没声了。
徐佐拉我走时,我又卯足劲朝他屁股踢了一脚。这老牧主静静地躺在地上,似乎不省人事。
主妇哽咽着跑过来,老头儿睁开眼,一看到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丝谦恭逢迎的干笑。
“雷夏,这老头儿神了,真经打!”
雷夏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的脑袋也够经打的,镐把都断了,居然没事。”
……
后来,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姬头,灰溜溜地套上马车,把贡哥勒送到邻近的东乌旗格日图大队(那时场部卫生所不给四类分子看病)。
等围观的牧民散去,徐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瞪着我说:“刚才你要是一冲过去把老姬头打死怎么办?他可是贫农哇!”
“唉,这就外行了。会打人的又把人打了,又打不坏。”
徐佐“哼”了一声,好像很不以为然。
平生头一次让人给打躺在地,真是把我给气懵了!
晚上,我们知青聚会研究,一致认为:这次流血事件是七连阶级斗争的尖锐表现。阶级敌人对我们抄家心怀不满,借不让打狗来抗拒。
只有徐佐提出异议,他说:“我不同意你们抄家,更不同意你们打人。就是牧主也不应该那么打!党的政策你们也都知道。为了一条狗,竟如此大打出手,兴师动众,太没意思了。”
什么一条狗?我心里想,徐佐也真够木的,这背后反映的问题还看不出来吗?我不明白徐佐为什么总和大家逆着茬儿?阶级观点哪去了?啃马列大本啃成个老右。
这人是有点怪,死倔。劝架就劝架呗,干嘛咬我一口,非依了他才行。
……第二天,场革委会就这一事件作出结论:一、七连知青抄牧主家是革命行动。二、老姬头首先持棍打人,关进群专,听候处理。三、贡哥勒对抄家态度恶劣,交群众批斗。
这是我们刚到草原所发生的事情。
打在我头上的并不是牧主的皮鞭,而是贫下中牧手中的镐把,贫下中牧为牧主抱打不平,拔刀相助。多么不可思议!社会啊,真是复杂。
抄家之后,牧民跟我们疏远了。我们怕走漏风声,抄家没告诉他们,他们很有意见。
我的拳头也出了名。不管多大块儿的牧民,见了我都有点惶惶然。
牛粪没了,我们决定下包。但从牧主那儿抄来的大批物品都堆放在库房,需要专人看守。我主动揽了这差事,一人住在知青的蒙古包里。
独自生活,最头痛的是做饭。自小到大从没干过这活儿。除了煮粥,啥也不会。一切都是凑合。小米饭糊了,硬吃下去,锅里有剩饭,就用茶壶煮肉,没案板,拿黑锅盖代替……
记得有一次,我准备炸一脸盆果子(牧民把面炸成小方块叫果子),油热了,面还没和好。我赶紧和,油冒烟了,才开始擀……我用举杠铃的劲头玩儿命擀,边擀边用毛主席语录鼓励自己:“在敌人十分起劲,自己十分困难的时候,正是敌人开始不利,自己开始有利的时候,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局面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坚持,坚持,马上就好了。我一面拼命切面条,一面安慰自己。就在这时,油“忽”地一下子着了。火苗窜到蒙古包顶。慌得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后来清醒了,忙把着火的油锅端到外面,眉毛给烧焦了,手也烫伤,案板上切好的面条留下一个大黑脚印……
蒙古老乡们常说:“聪明人做饭看火,傻瓜蛋做饭看锅”,我当时哪里知道?
对于不讲卫生的人来说,这儿可是个好地方。人烟少,又没女的,脸再脏、手再黑也没人笑话。
碗上积着一层灰尘,水桶里飘着羊粪渣儿,毡子上粘着一块块肉屑,手黑污污……全不吝,照样吃饭、喝茶、睡觉。就是大便受罪,在隆冬腊月暴风雪之际,草原坦平如坻,没一点遮挡,蹲一会,屁股就跟刀割般疼。
我准备了一根胳膊粗的棒子,怀里揣着那把从贡哥勒家抄的尖刀,十分警惕地保卫着三间破土房,保卫着我们抄家的成果。
一天,雷夏来找我,见了面特亲热。他穿着蒙古袍,津津有味地向我叙述着蒙古牧民的生活细节。
他们终年累月不脱衣服睡觉,他们吃饭不用筷子,舌头舔得特干净,根本用不着刷碗;他们一辈子不洗澡,衣服从新穿到烂,也从不洗;他们每天只晚上吃一顿饭,早上、中午都喝茶;他们的思想也不像报上宣传的那样革命,跟牧主来来往往,有的还是亲戚;他们好客,不管是谁(包括牧主、叛国分子)一进蒙古包,先给你一碗奶茶。并且开门容留过路人住宿;他们在男女问题上没有孔老二的影响,比较开放,但也不像传说的那么乱伦,蒙古姑娘也绝不像妓女一样随便接客;他们为了报答几分钱的情义,可以付出一头牛的代价,也常为一点鸡毛蒜皮动了杀机。
……
雷夏还告诉我:老姬头从场部放回来了,在群专关了一个星期。回来后就吹牛:“要不是我嘴硬,跟群专的头儿吵一架,他们还不放呢!我怕球啥,四八年的老兵,他能咋样我?”
转眼儿,六八年春节到了。真没想到牧民把过年看得那么重,整天忙忙碌碌买各种年货,有的提前两个月就开始采购,四十斤、五十斤的买白酒。
三十那天,寒流袭来,温度骤降,太阳灰蒙蒙地隐埋在阴云后面。刺骨的寒风刮起缕缕尘土,连狗都冻得蜷缩在牛粪堆里。
户外不见人影。
只有一个背后钉着白布条的老蒙,戴着顶油污污的小帽为我们知青杀牛。他在寒风中赤着一条胳膊伸到牛胸里掏心,之后又把牛皮剥了,把牛肉剔好,两只赤裸的双手沾满了牛血。累了,他就盘腿坐在地上,喘口气儿,不声不响地在严寒里干着——他就是贡哥勒。
说心里话,我有点可怜他。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张挨打之后仍向我微笑的老脸。
晚上,雷夏把我叫去喝酒,他暂住在羊倌道尔吉家。牧民喝酒不吃菜,干喝。我俩自然不是道尔吉的对手。一大碗酒他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咚咚”往肚里灌。喝了许多以后,满是疙瘩的脸胀得跟猪肝一样紫红。嘴里开始胡说八道,吹嘘他的褐栗马日行五百,夸他老婆为他生了四个小子……说着说着又唱起歌来:
“昏屯得毛主席,昏屯得毛主席,
塔布勒马耐色个勒刀涛勒,
乌兰纳……”
挺优美的歌从他嘴里唱出来,像从背五百斤大石头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惨叫,那么压抑,那么沉重。简直在糟蹋这首歌儿!唱完了,他的嘴不自然地笑着,粗糙的大脸上却滚动着两行泪花。——人们说老蒙爱激动,一点不假。沉默一会儿,他说:“文化大革命大大地好,可是,过年了,‘海河’烟抽不上,我地有意见。一毛七的‘光芒’不是玩艺儿,辣嗓子地厉害。”他的下巴咧了一下,仿佛像踩瘪的蛤蟆,痛苦地扭动着那张斜歪的大嘴。
我环视着这个又脏又破的蒙古包:只有两个油漆完全脱落的旧木箱,在木箱上面的哈那墙上挂着一块红布,上面别着大大小小三十来个毛主席像章;熏黑的食柜上放着一堆锅碗瓢盆;几个污浊的面口袋打着补丁,堆在柜旁;地毡上散乱着羊毛、纸屑、烟卷头、炉灰、羊粪沫儿,整个包里飘着小孩的尿臊味儿……
他的几个孩子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啃着手扒肉,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我们这俩汉人。
道尔吉“滋”了一下口水,那条线准确地落在小小的羊粪球上。他摇摇晃晃走出门外,骑上马串包去了。黑沉沉的草原,传来他啊啊呀呀的声音,七里拐弯,怪声怪调,嚎哭一般。
——听说蒙古牧民喝醉了就爱这么叫唤,常常叫得涕泪交流。
他三岁的小男孩,一面搂着大黑狗,一面啃着上面沾满羊毛的骨头,长长的鼻涕和着肉一同咽进肚里。大黑狗温顺地卧着,不时用舌头舔舔孩子手里的骨头……
回到蒙古包已是深夜。
几十头牛围着白天杀牛的地方哀哞。它们用蹄子刨着冻土,用舌头舔着同伴的血迹,放声恸号,那扑簌簌的泪水冻成冰渣挂在眼窝下面。有几条牛竟跑到蒙古包跟前,用鼻子闻着毡子,大声喘着粗气。
这一群牛的哽咽,是我毕生中头一次碰见,刚开始有点害怕——别冲进来给我们顶个稀巴烂。但后来发现它们并没有悲伤得失去理智。我拿着棍子丁当一顿乱打,把它们赶跑了……可不一会,它们又聚起来……没办法,赶不走。
下半夜到了高潮。它们齐声长哞,呜呜地哭,泣不成声,吵得我们根本睡不着觉。
我想起了群专大院里的那一队。阴沉沉的专政对像……旷野里那后背贴着白布条的孤独老妇……道尔吉蒙古包里那衣不蔽体的小孩和狗一起啃着骨头……
几十头牛在酷寒中哭了一夜。好凄凉!
富有浪漫色彩的锡林郭勒草原似乎被罩上一层冷峻。
①蒙古袍。
②马背破了。
③蒙语:不行。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为英古斯与徐佐绝交
每天早上一起床,我首先去抓马,然后饮马,拴上,再回来生火做饭……对自己的工作还有信心——我那特号粗的大棒子把老蒙唬得一愣一愣的,谁敢来偷东西?
就是太寂寞了,周围不要说人,就是苍鹰、老鼠也很少见。偶尔有几头离群的老牛,流浪到我的蒙古包附近,带来一点生命的影子。它们孤零零地站在井旁一动不动,眼角的泪结成细细的冰柱……
周围那么安静,时间那么空闲,没有任何压力,各种念头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脑中闪掠。真是不光彩啊,怎么所有这些念头中最经常出现的是女人!
从小学四年级,我就对一个女同学有了好感,但后来受挫,异性就成了一个谜。随着年龄增长,对异性的好奇感越来越强烈。可是我怕同学说我“流氓”,“色劲儿大”,不敢和女生多接触。平时对她们总是冷冷冰冰,电影里一出现男女接吻拥抱的镜头,也总是闭上眼睛。我佩服武松的神力,但更佩服武松在潘金莲面前岿然不动。
偷偷想女人似乎很卑鄙。我狠狠地压抑着。六四年学校搞自我革命运动时,我还把这种念头当成灵魂深处最肮脏最丑恶的坏思想挖出来,写成书面材料交给领导。交时由于紧张,全身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后来,仍偷偷想!我又努力想法儿把对女性的爱恋移到战友身上,想用战友来代替女人。我和雷夏曾彼此发誓:同生共死,互相忠诚,不再跟别的女人好。
一种神秘的初恋般的感情缭绕在我们中间。我像爱姑娘似地爱着他。
……可是来牧区后,一来和雷夏分开,二来牧区太荒凉寂寞,三来当地女的太少,光棍太多,我他妈的总是想女的!
独自一人,只好借助幻想来品尝青春的甜蜜。每天晚上,躺在蒙古包里胡思乱想。桃色的梦常常馋得流出口水。女人的那玩艺儿,把自己迷得昏昏沉沉。时常手淫。不过,早上起来后又总是很后悔,感到自己下流极了。写血书风尘仆仆来内蒙边疆,难道为的就是缩在被窝里作女人梦?我曾几次把这个问题写在日记里,进行反省。
两种思想经常打架:一种认为想女人可耻,见不得人;一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后一种思想略占上风。为了证明自己不“流氓”,我特地把鲁迅关于性欲的一段话抄在日记本里。
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的革命青年,是不应该过早考虑这个问题的。但我没出息,总偷偷想……
一个人生活实在闷得慌,有时我就跟路过此地的蒙古老乡摔跤,趁机显示一下威慑力量。什么“大背”、“勾子”、“搓窝儿”、“泼脚”、“得和乐”,用得得心应手。老蒙力气虽大,但没技巧,不灵活。连大古勒哥二百斤的壮汉也顶不住我这“泼脚”,统统把他们镇了,心里美滋滋的。
一天夜里,刮起了白毛风。早晨,我战战兢兢穿上衣服,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蒙古包门,外面的雪积了二尺多深。哟,门左侧的雪里蜷缩着一条小狗,鼻子伸进尾巴,全身披着一层厚雪。我赶忙把它抱进包,拍干净身上的雪花。
这是一条土灰色的狗,两只三角耳朵竖立,很是少见(当地狗耳朵全是搭拉着的)。它一点也不认生,吃饱了就和我玩起来。一会扑咬我的脚指头,一会叼着我帽子乱甩,一会又张牙舞爪和我的手搏斗,喉咙里发出兽性的呼噜声。
我给它取名为英古斯①。
我发现,这条狗跑得贼快,咬架特厉害。它咬得准,咬得快,咬了就跑,多大的狗也让它给咬得惨叫不已。当我去牧民蒙古包串时,一群狗冲向我,英古斯就勇敢迎上去,与它们撕杀。虽被咬得“噢噢”哀叫,也不逃跑,钻到勒勒车底下,守卫着我的小青马。
我常常轻轻地抚摸着英古斯的小脑袋。它前腿直立,雄武地坐在后腿上,瞪着稚气的黑眼睛望着我。这小东西不哭不闹,很懂事,比个小儿子还可爱。它起码不随地大小便。每逢解便总要出去,门如果不开,它就用爪子抓门,低声呜咽……但它有一个毛病:不爱咬人。为此,我特地用木头、旧军棉袄、棉裤、大头鞋做了一个假人,腰间放块肉,训练它扑咬。可这小狗对目标毫无兴趣,饿它两天,它也不去扑,实在是美中不足。
英古斯常常卧在我的脚旁,用它那湿润润的小舌头舔我的脏脚趾头,直至舔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儿为止。当我把脸贴着它毛茸茸的小脑瓜时,不由自主涌出一种父性般的感情。这是一条小生命,一个活泼泼的小肉蛋儿啊!平常,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我还托雷夏买来炼乳给它营养。时不时还给这小家伙买江米条吃……每晚它的小脑袋躺在我的头旁,与我睡一被窝。睡梦中,它清鲜娇嫩的小舌头总要舔舔我的耳朵,怪痒痒的……
我、英古斯、小青马三口子在茫无涯际的草原上相依为命。
天气一天天暖和了。一天,我骑马去找雷夏玩儿,英古斯欢蹦乱跳,撒了欢儿似的在草原上狂跑。快到雷夏住的蒙古包了,一个牧民骑马疾驰而来,到跟前我认出是道尔吉。
“这狗是你的吗?”他用手指着英古斯问。
“是呵。”
“这狗得打死”。他板着面孔说。
“为什么?”
“它咬死了十多只羊羔,得打死!”道尔吉似乎忘了我曾在他蒙古包喝酒,看他满脸热泪唱嚎歌。好一本正经!我心想,牧民怎么这样啊?说变就变。我不高兴地问:“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说的,这狗得打死!”他的嘴一呲,一股口水钻进了地上的耗子洞里。
我强忍着怒火问:“咬死哪儿的羊羔了?”
“我地羊群地,这狗得打死!”
他满是疙瘩的大黑脸上挂着严厉,又瘪又歪的狮子鼻子不友好地皱着。难怪人们都说他孬种,翻脸不认人。我火了,冷冷说“你敢打?”
他气冲冲地喊:“这狗得打死!一定地!”
我不想再与他纠缠,把腿一夹,小青马跑起来,英古斯若无其事地在前头带路。
他狠狠地向我“滋”了一口唾沫,嚷道:“就得打死,一定地!”
我扭头向他挥挥拳头,骂了一句:“打你妈的蛋!”
身后传来暴怒的咬牙切齿声:“就打死,就打死!一定地打死!”
……
一人为队里看库房,没条狗怎么行呢?见了雷夏,告他这事。他坚决支持我,不让道尔吉打死英古斯,并告我道尔吉特小气,自住进他的包,没吃过一次手扒肉,有时茶里连炒米都不放!饿得要命,雷夏只好又搬到另外一家。
这个道尔吉是个羊倌,脾气极坏,常为鸡毛蒜皮小事大动肝火。他仗着自己是贫牧,羊放得不错,穷正经,老爱挑别人的毛病,跟人抬杠吵架,人缘很差。
英古斯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天知道,一眨眼它怎么咬死那么多羊羔!
第二天下午,徐佐骑马来到我处,说我的狗咬死十四只羊羔,按草原的规矩,凡咬死羊羔的狗就得打死。
“可我一个人单独生活需要条狗呀!”
“咱们马上就要改成兵团了,知青全要集中起来。”
“羊羔已死,打死狗解决什么问题呢?还不如赔钱,死多少,赔多少。”
“咬死羊的狗就是狼,下次还要咬。你应尊重牧区多年沿袭下来的规矩。”
我答应考虑考虑,心里却很不痛快。
道尔吉那么蛮横,打死英古斯岂不使他更趾高气扬?而且小英古斯饥寒交迫之中投到我的门下,为我站岗放哨,怎忍心杀之?
我于是到知青中寻找同情。
金刚在我们四人中岁数最小,除了画月票、刻公章外还喜欢音乐。初到草原,他目睹牛群为死去的同伴哭泣,曾感动得流下眼泪,以后再也不吃牛肉。我想他可能会站在我和英古斯一边。
听完我叙述后,他为难地说:“我也特喜欢英古斯。可是听说草原上确实有这么个规矩,无论谁的狗都不例外。”
小囊揣!玩勺子去!我一言未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的喊叫:“你听我说……”我没理他。这孩子指望不得。他平日只敢骑最老实的马,打了不走的肉疙瘩,见了牛群躲得远远的,生怕肚皮被牛角戳个眼儿。
我又去找刘英红,希望能得到她的支持。她是自己从北京跑来的,人好像还不错。
进了阿勒华的蒙古包,刘英红笑眯眯地和我打着招呼。她穿着油污的蒙古袍,脸变黑了,头发也不那么整齐。你从她身边走过时,一股子地地道道的老羊皮味钻入鼻孔。
阿勒华女人见我又黑又脏,忍不住笑了。刘英红也奇怪地问:“现在牧民们天天都刷牙洗脸,你怎么比牧民还不如啊?”
我自豪地笑了笑,告诉她们:“咱这是老八路作风。”
刘英红问:“是你把大古勒哥摔倒了吗?”
我矜持地点点头。
她惊奇道:“牧民们常议论你,说你力气大,一手能举起大车轱辘,还说你摔跤厉害,把西乌旗冠军都摔倒了。”
我听了甜滋滋的,舒服极了:“他们还说什么?”
“说你孬种。”
“比我孬种的有得是!”我把狗咬死羊羔,道尔吉坚决要打死的事就势告诉她,希望能得到她的同情。
不料她听完后毫不踌躇地说:“就是应该打死嘛,这是草原的规矩。”
可惜啊,刘英红,这么老实巴交的姑娘也不让我的英古斯活。整天帮阿勒华女人干这干那,放老弱畜,为什么对我的英古斯却这样狠毒?
……
望着白茫茫的雪原,我心里非常阴郁,好像压着一块巨石。天黑了,在大风凛冽之中回到了住地。我把马拴好,向蒙古包走去,突然身后有人抓住我,惊得我本能地抡起拳头向后一挥,只听尖叫一声。我收腹拢拳向后猛转,定睛一看:原来是英古斯!它在风雪中围着我,拼命地跳啊,蹦啊!一次又一次地立起来把前爪放在我的身上,用舌头舔着我的凉棉袄。一天不见,它对我那么热情,尾巴像小鸟翅膀一样欢快地忽扇着……
好样的,小瓦西里!我轻轻地拍拍它的头,它高兴得四处乱窜。
一进蒙古包,就见雷夏坐在包里。
“你怎么才回来?”他问。
“我找刘英红去了,在那还吃了顿热汤面,蒙古味的,挺不错。”
“你就知道吃?把我急死了,英古斯差点让人给弄死!”
原来这天下午,他来找我,发现马厩旁围着七八个牧民,并且还听见狗的惨叫声。赶忙跑去,只见英古斯被倒吊在木桩上,嘴角溢出一缕血。他冒起一股无名火,冲进人群,上去就把英古斯解下来。
道尔吉生硬地拦住他:“你干什么?”
雷夏毫不客气把道尔吉推开:“你管我干什么?”在一堆充满敌意的牧民包围中,他一手攥着马棒,一手抱着英古斯,满脸怒气,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道尔吉和另外几人用蒙语嘟囔了一阵后,没敢动手。——挖“内人党”把老蒙挖得心惊肉跳,胆子都特小。
……
我给了雷夏一拳:“狗小子,够仗义的!”
雷夏笑着说:“在道尔吉家饭都吃不饱,那家伙抠门儿透了,我一看他就来气。”
英古斯卧在我身边打盹,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迹。我用手摸摸它冰凉的鼻子,它睁开眼睛望望我,用舌头温柔地舔舔我的手。
哼!道尔吉趁我不在,偷偷杀狗,胆子不小呵。一定敲掉他两颗门牙,为英古斯压惊,让小丫弄的狂!
又过了几天,全队开会,传达一个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通知。我的眼睛凶厉地“照”了道尔吉半天,琢磨着怎么和他“单练”一场。
中途我出去解手,碰见徐佐。
“林鹄,干脆把狗杀了吧!”
“为什么?”我皱着眉冷冷问。
“不要再为一只小狗跟牧民打架!牧民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放牧,为的就是接羔,这是他们一年的劳动果实啊!你应理解牧民的感情。”
“完全可以赔钱嘛,为什么非打死狗呢?”心想,我的感情你就不理解吗?
他望着我说:“这是草原的传统,无论谁的狗,咬人没事,但要咬羊羔就不能留它。”
我一言不发。
“本来,牧民对你们抄家打死贡哥勒下夜的狗就很不满。知青和蒙古老乡关系很紧张,要再不注意,你今后还在这里呆不呆了?”
我一言不发。
徐佐见我沉默,犹豫了一会儿说:“告诉你,英古斯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刚才还见它卧在羊粪堆上呢。
徐佐故意用平淡的口气说:“真的,我刚刚用匕首把它给捅死了。”
“真的?”我大吃一惊,心都凉了。
“不骗你,我把它扔在马厩旁的沟里了。”
我赶忙跑到沟里,黑糊糊的夜,什么也看不见。摸了半天,才在一匹冻僵了的死马旁边找着了英古斯。它胸口被戳了一个窟窿,血还没完全凝固,染了我一手,我把它抱在怀里,与我朝夕相处的小生命呵,死得这样惨!英古斯粘稠的血沾染在棉衣上,一滴血一滴情渗透了我的心。
徐佐说:“林鹄,算了吧,别难受了,不至于呵!”
我默默地流下了泪。
“回去吧,外面好冷。”他双手捂着耳朵劝我。
多忠实的英古斯哇!无论我怎么考验他:拿烧红的牛粪烫它爪子,从它嘴里抢走吃得正香的骨头,用鞭子抽它……它都绝对忍受,而且照样细心地把我的脏脚丫舔干净。我甚至可以掰开它的嘴,把自己脖子塞进去。英古斯温存地含着喉管,让我几乎感觉不到它有锐利的牙齿。
然而,我的小瓦西里却葬身刀下!前两天,英古斯刚刚被吊了一通,惊魂未定,今天却让你给偷偷杀了!你,你……我对英古斯的感情徐佐是知道的。有一回他踢了英古斯一脚,我就气得要命。打它就是打我!
一股怒气在胸中翻滚。上次跟牧主干仗,你除了咬我手指头一口,连句安慰话也没说。这次我招你惹你了,你杀我的狗!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狠?也真下得去手。节骨眼儿上,从背后捅哥儿们一刀。好毒啊!
徐佐又推了我一下,劝我回去。热血一股股往脑袋上涌。你不仗义,我也不仗义!当他又推我时,我猛地给他下巴一拳:“去你妈的!”
徐佐冷不防被打了个踉跄,马上又豹子似地扑过来:“畜生!”
跟我打,他自然捞不上什么便宜。我也无心狠打,小教训两下就行。可他不依不饶,小拳头雨点般打来……我俩在黑暗的雪地上噼哩啪拉扭成一团。雷夏闻声赶到,忙把我们拉开。
“畜生!”徐佐恶狠狠骂着。
“你才是畜生!”
“畜生!”
……
金刚看着这场短促的恶战,愣住了。
蒙古包里,道尔吉气愤愤地说:“贡哥勒的狗,你们给打死了;你们的狗咬死羊羔为什么不打死?”
徐佐闯进蒙古包镇静地说:“狗已经杀了。”大家都很愕然,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人们看见他手上沾着血。
我倚着自己的行李闭目养神。鼻梁上被徐佐抓破了一长道,像个“!”。刘英红闻讯赶来,不满地说:“你是不是打人成性?怎么连一块从北京来的人也打呀?”
我缄默不语。
动手打他是不对,但我讨厌他!这个小白脸,这个女里女气的薄嘴唇,那双谋杀了小英古斯的细手指头……
开完会,徐佐严厉地对我说:“从今以后,我和你断绝一切来往!”说完,骑上马连夜赶回自己住的蒙古包。
不理就不理,我还有雷夏这样的忠勇朋友。
第二天,我在附近的敖包山上,含着泪把英古斯埋了。与我朝夕相处的一条小生命,带着我的脸、手、唇的气息,长眠在荒丘之巅。
为了英古斯,我与徐佐断交了。时间是来草原后的第四个月。
又过了一段日子,听说徐佐出了事。
这家伙公开反对“挖肃”,为此跟所有知青吵了个遍。他骂雷夏对贫下中牧没感情,指责刘英红是典型的奴隶主义;讽刺金刚是小爬虫,只会跟人家屁股后面跑……不知是狂还是偏执,大多数人的意见他根本听不进。他四处查访,了解情况,后给军代表写了一份报告,指出这么挖肃,本地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贫下中牧都将成了审查对像……没有反响,他自己就去找军代表面谈,没说几句就争辩起来。
军代表以腾海清②讲话为依据,批评徐佐怀疑党的领导,不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徐佐却断言:军代表百分之百地执行了一条左倾扩大化的路线。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场里其他几个头头也来帮助军代表反驳徐佐。可不管他们说什么,徐佐一口咬定要团结两个百分之九十五。
在座的人找不出什么理论来驳倒这条,拿他毫无办法。
军代表说:“你初来乍到的,不要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瞎议论,小心摔跟头!”
徐佐说:“你是军代表,你当然知道得多。宁肯冤枉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内人党。你是最关心蒙古人民的疾苦了,不惜丢了自己的乌纱帽!”
“你住嘴!”军代表火了,拍了一下办公桌。
“你别那么狂!”徐佐也对着拍了一下,比军代表还响。
“好呵,我要查查你什么出身,你想要干什么?”
“我出身恶霸地主,怎么样,你要干什么?”
负责保卫的干部叫来几个小伙子,让把徐佐拉出办公室。徐佐双手抠住办公桌角,死也不走。一个小伙子打了徐佐一拳,被他啐了一脸唾沫。扭打中,他还抄起墨水瓶砸人家……
在押他去群专大院的路上,一群大人小孩围着看热闹。徐佐也不在乎被大家观赏,竟旁若无人地唱起歌来:
“带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
他脸上挂着笑容,好像在演戏,从容不迫。
围观的人为之瞠目。
尽管只关了半天,他却出了名。
我真不理解,一个受过教育的北京知青,为什么让自己扮演这种被人们像看怪物一样争相睹看的角色。若不是极强的与众不同的自我表现欲,就是犯神经病。
雷夏不同意徐佐的观点,但对他在场部大街上引吭高歌,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①苏联一条屡建战功的军犬。
②当时内蒙最高领导人。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兵团接管
由于“挖肃”,我们知青和蒙古牧民关系很紧张。听说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要接管我场,大家都热烈欢迎。憧憬着军事化、战斗化的新生活。
一九六九年三月,一百多名现役军人率领二百多名复员战士和一千多天津知青来到了巴颜孟和牧场。
沉寂千年的草原有了生气。
六月,因为和人打架,我被调回连部。所谓连部,就三间土房,一个马厩,一口井。
很多天津知青似乎都听说过我,一见我回连,围上来问东问西,十分热情。他们刚来不久,带着城里人的味道,个个穿着干净整齐,白嫩清秀的小脸蛋闪着青春的光泽。相形之下,自己像个要饭的,棉袄又脏又破,袖口上露着油污污的棉花,蓬头垢面。
我为自己脏而自豪。脏也是一种美。
金刚见了我特高兴,使劲握着我的手。他感慨地说:“你可真行啊,换了我可受不了。一个人孤零零住那儿,整天见不着人,多没意思。”当了几个月的“鲁宾逊”,这孩子似乎对我很崇拜。
我向沈指导员报了到,交了库房钥匙。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我,问:“你就是林鹄?”
我拘谨地点点头。
“这回打架,你可没道理哟。”
“他说我的马绊是他的,想讹我马绊。”
“那也不能打呀。”
“我是不想打。他拿头顶着我,把我顶到墙上,非让我打。没办法,就给了他一下。”
“野蛮!”
我点点头。眼前这位解放军个子高大,肚子挺老凸。嘴角两侧各有一道深深的褶皱,眼睛不小,混浊,夹有血丝,大鹰勾鼻足有三个半厘米,那奇崛突起的肉疙瘩令人敬畏。
“听说你摔跤很厉害?”他问。
“一般。唉,流传的话往往都夸大了,瞎吹。”我认认真真回答。
“狗咬死羊羔是怎么回事?”
我把经过讲了一遍。
“嘿,你这位同志太野蛮了!人家徐佐做得对嘛。现在兵团组建了,要建立严格的组织纪律,可不敢再胡来噢!”
我点点头。
“去吧!”指导员的肚子特别大,还爱倒背双手挺立着,显得很有威严。
我转身刚要走,他又把我叫住:“你是不是还拿刀威吓过道尔吉,不让他杀狗?”
“根本没这事。”
“你有刀没有?”
“有。”
“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牛角把儿刀递给他。
他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么办吧,这刀先放我这儿,以后把事实查清了,再还给你。”
道尔吉可真会造谣。我什么时候拿刀吓唬过他?
徐佐下牧区搞落实政策,我、雷夏、金刚都分在一排(男生排),除全是女生的二排外,其余各排的班排长都是复员战士。全连共有沈指导员、王连长、王军医三名现役军人。
自从来到连部,我感到一股巨大的朝气扑面而来。绵延数千里,拥有十万知青的内蒙兵团在北疆组建后飞速发展。从我们这个荒远偏僻的小连队里也能看到它的雄厚力量和强大生机。
一台台康拜因运来了,一辆辆七十五①运来了,一个个大油罐运来了,一架架播种机运来了……各式各样的物资堆成了山。
马厩里堆满了红柳条子。我们先是在里面编柳笆,尔后知青被抽出脱土坯。
四野寂静无声,坯场上却是一片热气腾腾。三十来个人挤成一团,有的和泥,有的铲泥,有的抬筐,有的脱坯,力气花得不小,效率却很低,一上午才脱几十块。
小伙子们手上磨了泡,肩膀压肿了,裤腿上沾着泥全不在乎。谁都不好意思偷懒,也不会偷懒,全都不留余力地猛干,希望自己手上的泡越大越好,裤子上沾的泥巴越多越好,胳膊越疼越好——否则就觉得不光彩。
有人反映:金刚干活慢。他听说后,一天没笑脸,吃了晚饭又自个到大坑里挖泥去了,一直干到半夜……不过人们还是总嘲笑他:“软”,“二等劳力”。
草原天气变幻莫测,雨说下就下,并不像想像的那样干燥。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口哨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发着牢骚冲进大雨,去坯场垛坯盖坯。我们硬着头皮让自己淋个透湿,把雨衣、塑料布、席子、大毡盖在坯垛上。一道道闪电照亮了这群在大雨中飞速传坯的“落汤鸡”,全身淌着水,鞋上沾着一圈圈厚厚的泥巴……男女生都在一块,越干越有劲。
每逢下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我们或是聚在那间墙壁已经熏黑了的女生宿舍,学习毛主席“屯垦戍边”的指示,或是在自己的蒙古包里写家信、下棋、聊天。金刚最爱躺在行李上,翘着二郎腿,徐徐而歌:
革命风雷激荡,
战士胸有朝阳,
毛主席啊,毛主席,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
要对您讲……
唱完一首又一首:
彩灯把蓝色的大海照亮,
幸福的喜讯,
传遍了万里海疆,
战士见到了毛主席,
敬爱的毛主席……
雷夏五音不全,也跟着瞎凑合,他最爱唱“八角楼的灯光”。
这些曲调优美的歌儿在瓢泼大雨中时隐时现。
天晴了,蒙古包里还滴滴嗒嗒,下个不停。大家笑着嚷着把湿了的被子、褥子、衣服拿到外面去晒,之后又兴冲冲干活去了。
雨后的草原真美啊!巨大的彩虹悬在头顶,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新鲜,青草碧绿,几片墨色云朵湿淋淋地悠悠飘浮……金黄的委陵菜,兰紫色的矶松草散发着阵阵野香。远处一群黑马悠然吃着草,神采飘逸,尾巴不时甩打身上的蚊蝇。
盖房扔坯是个累活儿,尤其是垒山墙,越往上越高,全靠实打实的力气。我倒挺愿意扔——既干了活儿,又练了块儿。哼!刘英红也来凑分子了,抢着要干,结果一块也扔不到山墙上,白白摔坏了好几块土坯。我讥笑了她一番,给她弄个大红脸。这个刘英红干活儿总爱跟男的比,充大头:和泥脱光了脚,挖土比金刚不少,抬筐总要把绳子往自己这边拉……干得那么苦,使几个体质较弱的男生气得要命,——居然让个女的给超了!
往房上扔装满泥的铁锹要扔得准,并且还得让锹上去后转九十度,使锹把正对着接锹人的手。有人不是把锹扔得像箭一样刺向对方,就是掌握不住锹的平衡,把泥洒在地上。雷夏扔泥不错,又稳当又漂亮。别人扔锹一“露窃”,他好得意。红润润的脸上露着笑容,嘴里快活地哼起“沙家浜”。
金刚把泥和得细极了,跟包饺子面一样,又均匀又软乎又筋道。不要小看和泥,这里也有技术,草的搭配,水的多少都有讲究。生手和的不是疙瘩多,就是缺少粘性。金刚拼力气不行,干细致活儿却没比。他抹的墙平光如镜,他垒的坯上下左右一条线儿。也许他的山羊脸不招人喜欢吧,有人说他娇气,干活时总是干干净净的。他一赌气,几个星期不换洗衣服,裤子上沾满了泥巴……
脏,潜伏着光荣。
脏,潜伏着一个兵团战士的尊严。
连部周围到处都是一丛丛蓝幽幽的马兰花,在马蹄之下发出齐刷刷的声响,洁白的丝石竹像千千万万颗小白扣子在绿草中舞动;还有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麻花艽,给深绿色的草原染上一层浓淡不均的金黄。
一九六九年七月,这是我們度过的第一个草原之夏,每个人无不为草原的深幽雄美所叹服,对她,对生活,对自己的未来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大家情绪饱满,干起活来争先恐后。你挑十担,我非挑十一担,你不休息,我也不休息,而且非要下班比你晚走一会……为了军垦建设事业,大家苦干,苦干,谁都想给草原,给连队,给自己的良心留个好印像。
那年“八一”是永远难忘的。
傍晚,大家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经过一天酷热之后的黄昏,温度降下来了,令人心旷神怡。天空碧蓝碧蓝,纯净如洗。那蓝那净白镇北京的。
大家快快活活地啃着上士②从千里之外的赤峰买来的黑梨,观看知青们自编自演的节目。
当然节目水平不高。
雷夏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调子起高了,唱着唱着像猪一样嚎起来,太动听了,猛受大家欢迎,天津女知青李晓华独唱:“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唱一半忘了词儿,双手捂住脸跑下去,又被铁面无情的指导员轰回来,令她再来个别的。她一咬牙,挺起肚子,倒背双手,学指导员的腔调:“同志们,请指导员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好!”大家用力吼着。
“乱弹琴哩!”老沈的脸红了。
金刚的小提琴还比较像回事。那声音婉转悦耳,细若一线;弓法很准,如同他画假月票一样一丝不苟。
我们几个还专门吆喝蒋宝富等山西老西儿唱,不唱就学狗叫。把那几个复员大兵吓得四处躲藏。
印像最深的是徐佐朗诵的一首诗。他被人推到大家面前,满不在乎地站着,一腿直立,一腿弯着三道弯。想了一会儿,他开始大声背诵:
阿巴嘎啊③,歇歇吧,
你腿上的关节又发了炎。
北京来的小伙子啊,躺一躺,
为下夜你有两天没合眼。
二排的女同志啊,请包包手,
柳芭上你的血迹已凝干。
晒黑了有什么?咱不怵当“老黑”,
手破了有什么?胶布一缠照样干。
编,编,编,
我们在茫茫草原编柳笆。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来,
我们还在这马厩里编啊,编!
诗极土,没有文采。可徐佐还像背普希金的诗一样,大动感情,抑扬顿挫。
团领导来后不久,就听说了徐佐大闹军管会的事,胖团长还曾批评过那位军代表,不该这么对待知识青年。连里对徐佐挺重用,一直让他在牧区搞落实政策工作。六九年六月,中央给内人党平反的文件传达了,实践证明徐佐的观点是正确的。倔脾气为他争了光,成了连里的大红人。在连里很少见到他,偶尔回连办事与我相遇,他把头一昂,看都不看我一眼。尽管他把我鼻梁上抓了一个“!”,我都想和好了,他却还跟我不罢休。这倔猴子!
晚会上除了梨外,上士又给大家发了西乌旗乳品厂出的黑糖块,粗糙得跟羊粪蛋一样。复员老战士们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塞,可逮着不要钱的东西了。知识青年也跟着抢,欢快地嚷着。
天黑了,报幕的说:“下一个节目是二班的男生小合唱。”
不知哪一位说:“灯光——林鹄”。吓了我一跳,不知怎么回事。全连人望着我哈哈大笑。
噢,原来,“八一”之前,我剃了一个光头。
散会之后,我们三个漫步草原。空气真新鲜啊,负氧离子真足啊,在北京是永远呼吸不到这样的空气的。蹦跶一会儿,雷夏和我就在漆黑的草地上摔起来,互相拿对方当靶子练。鞋、裤腿被露水浸湿全不在意。好久不摔了,关节里都长了锈,摔一摔特舒服。在黑黝黝的草原之夜,跟朋友一起练“大背胯”,“挑勾子”,还有一个小伙计在旁边喝采助威,那是一副多么浪漫的画面!
两人喘着,笑着,骂着,叫着……金刚不住地给雷夏出馊点子。我的铁泼脚发挥着威力,一百多斤的肉疙瘩时不时地从我脚上腾空,然后坠地跌倒。
草原的夜风夹着野草香味吹进嘴里、鼻子里,沿着舌头、喉咙像股泉水似的流到胸腔,浸着五脏六腑,舒服极了。
兵团组建后的第一个夏天是最美好的……
①铲轨拖拉机。
②食堂管理员。
③蒙语:大叔,当时有几个牧民在编笆。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八比零
南去的大雁一排排从头顶掠过,它们伸长脖子,“噗噗”地鼓动着翅膀。辽阔的天空回荡着“嘎嘎嘎”的叫声。天气渐渐凉了,绿草变得枯黄。
一九六九年秋收结束后,全连召开总结会,选举七连出席全团首届积代会的代表。
沉默片刻,雷夏首先提刘英红。
刘英红瞪了雷夏一眼,连连说:“不行,不行,干什么你?”
金刚站起来轻轻地说:“我觉得刘英红同志干活儿比较突出。秋收拔麦子时,手磨得血糊溜烂,硬是跟在男生后面,没被拉下。脱坯时,没扁担,她就双手提着两个大水桶,走老远去提水。也不知她提了多少趟,两大桶呵!换了我可受不了,一趟就趴下了……”
最后开始表决。当指导员念到“刘英红”时,大家权憋足劲高呼:“同意!”把刘英红急得坐立不安。她的腊黄脸没一丝血色,站起来气愤愤地对男生们说:“你们别捣乱!”
雷夏大声说:“不是咱北京的向着北京的,刘英红同志嘛,确实是挺可以的。就说她主动赶小马拉草吧,也不知挨过多少次摔了。别的不说,就说那个“晒”吧,咱们男的都怵,人家一个女同志却毫无怨言,大家可以看看,那脸就摆在那儿呢,有多黑呀!”
“你管人家黑不黑呢?”有人打断雷夏的话。
“是够黑的,跟老蒙一个样了。”一个复员老战士笑嘻嘻接了一句。
满屋欢笑,指导员挥挥手:“说正经的,不许搞人身攻击!”
那老战士一本正经地说,“我咋攻击了?家属们都这么反映嘛,小刘干活儿没说的,就是不像个姑娘样子,脸晒得那么黑,将来对像怎么找?”
在座的无不捧腹大笑。
“臭德行,讨厌!”刘英红头也不回地走出会场。
有些人工作干得好点,就觉得有了资本,对干活儿不如自己的人粗声厉气,革命得要命。刘英红没这毛病。对谁都特别关心体贴。天津女知青王英英比较娇,动不动就请病假。她有个习惯:每逢下雨总要借刘英红的雨鞋上厕所。别人都看不过去了,刘英红却毫不在意。
顺便说一句:草原上的露天厕所是很恶心的,一蹲下,上百只苍蝇就围着你团团转,手一停止运动,屁股立刻就会落下苍蝇,一下雨那就更触目惊心了。
还有,刘英红比较不自私,这也是她倍受大家喜欢的原因。听说阿勒华的大女儿想要套军装时,她把自己好不容易买来的一套女军服白送给阿勒华的女儿。她待人大方,没有“钱”的概念,常常为别人买这买那,毫不在意。——并非她是老财主,家里经济条件很一般,父母都是工人。自己平时总穿着一条打补丁的蓝布裤子。
刘英红虽叫英红,但既不“英”,也不“红”。她的面孔黄黑,小眼睛,厚嘴唇,黄瓜鼻子有严重的鼻窦炎。——这是一张很不生动的脸,难怪家属们担心!
她的体型是大奔儿头,上下细,中间粗,四肢短,躯干长,彼此搭配差好几号,显得极不匀称。整个体型给人一种松散无力,不利索,软绵绵,略微走形的感觉。
可就这身架还能提两大桶水走老远老远,让小伙子们都有点不好意思。
天津女知青齐淑贞也当上了代表。她发言时,小嘴皮说得满生动:“刚来草原,我特别想家,老偷偷到草原去哭。可后来被排长发现,我就躲到马厩里去哭。可马厩常有马倌,哭也哭不顺。我就只好钻进连部顶东头那个厕所里哭。厕所臭极了,熏得我眼睛睁不开。我一想到大草原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就更想家了。后来,在连首长和同志们的帮助下,我决心好好工作,尽量少哭,争取不哭。这几个月来,我基本上没有哭,除了那次跑肚。——去坯上给大家送开水,挺累的,肚子又不舒服,坯上没厕所,我撂下挑子就往回跑,拼命跑,也没赶上……气得我又哭了一场……”
小嘴儿麻雀一样喳喳说着,不时引起一阵笑声。她脸上闪着少女特有的红光,那细长的眼睛不时地瞥大家一眼,然后害羞地垂下眼睑,继续天真活泼地讲述。
会后,刘英红几次三番地找指导员,请求换人。“这算什么呀,还有很多同志干得比我好。”
指导员倒背双手,挺着肚子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行,让你去开个会怎么这么难?部队就得有个部队样子!这不是托儿所,有阿姨哄着、捧着,这是部队,懂吗?”
挨了一顿批评,刘英红低下了头。
她真傻啊,可惜不让我去。开会多好,又能吃点好的,又能看电影,还发纪念品,写信告家也光荣。刘英红好像不是客气,她可能觉得去开那个积极分子大会不如跟四班的女伴们一起在泥泞里起猪圈自在、随便。
刘英红有时也挺好斗。记得总结会后不几天,她跟菜园班长王连富辩论起部队里有没有阶级斗争。王连富唾沫星子四溅,嚷道:“解放军是毛泽东思想大学校,有球的阶级斗争?二排长,你污蔑长城哩,小心吃家伙!”
刘英红不甘示弱,以彭德怀、罗瑞卿为例子,据理反驳。最后,她把王连富说得哑口无言,跑到指导员那儿大骂:“刘英红什么屌毛玩意儿,她说军内也有阶级斗争,让她当代表!砍球屌哩!”
……
王连富是山西汾阳人,长方脸,眼睛小而亮。个子一米八,体格健壮,肉虽不多,可极有力气。当兵时,他曾一人背四百斤高粱秸走半里地,顶四个壮小伙,威震全团。他的饭量也出了名:二两一个的包子,一顿能吃十八个。据他说:他父亲是大队书记,会武术,抗战时曾手持大刀劈死过三个日本鬼子。他从父亲那儿学了不少绝招儿,全公社没人打得过他。连沈指导员都讲:王连富是个人物,刚到部队就摔倒了侦察连的一个特大块儿的老兵,为汾阳人露了脸。
六六年参军,六七年一入党,他就开始散漫了。当了三年兵,住了六次医院。他一想住医院就猛吃肥肉再猛喝凉水。这人脾气暴躁,像TNT说炸就炸。谁也不怕,动不动就骂:“砍球屌哩,你算老几?”一般人都怵他,尽量顺着他,所以他对刘英红反驳他气得要命。
辩论后的第二天早上,S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韦小立被派去菜园帮助干活。王连富叉着腰,看着韦小立双手举着扁担,吃力地和别人抬着筐,满脸不高兴。他找着刘英红大声嚷道:“砍球哩,二排长,你派来的人连筐菜也抬不动,你再给换一个吧,俺们菜园可不要老弱畜!”
人们都说王连富这人犯混,二杆子到家了。
一天,他对小知青们兴致勃勃讲起自己的本领:“在部队学了几天捕俘拳,多了不敢说,空手对付俩仨的还不成问题。你们知道燕飞吗?屌哩,就是他花和尚鲁智深也得给俺乖乖服绑。谁来试试?”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让他试。
“砍球屌哩,怕什么?俺又不使劲,就做个样子。”
出于好奇,我鼓起勇气趴到地上,体会体会他这个“燕飞”是什么滋味。
王连富一屁股坐在我的后腰上,把我两条胳膊反撅,放在他两腿上,一手揪住我头发,一手扣住我下巴,使劲往后一掰,差点儿把我脖子给扯断。他一面对大家解释动作,一面一次次地拨弄我脑袋,跟玩水萝卜似的毫不客气。在知青们怜悯而愉悦的目光注视下,我感到非常难堪,忙说:“行了,行了。”这壮汉子还骑在我身上不下来,舍不得结束自己的武功表演。
听说我喜欢摔跤,他客客气气找了我两次,要“试巴试巴”,我都谢辞了。我想兵团刚刚组建,不要太出风头,自己是个知识青年,应虚心接受再教育,总摔跤影响不好。
可是他却以为我怕他,背后跟别人说:“林鹄算老几?俺找他好几次都不敢跟俺摔,哼!不是吹的,俩林鹄也不是个儿!”他拍着自己的小臂嚷:“咱这胳膊,”又拍拍大腿嚷:“咱这腿,屌的,开玩笑哩,四百斤高粱秸,半里地!”
雷夏颇不服气,把这话告诉我,一下子就激起了我的摔跤欲。我可不是女生排的老弱畜,任他踩伙。
“十一”到了,秋收大忙暂告结束,全连休息三天。
下午去食堂打饭,碰见王连富。我低声对他说:“摔一跤。”他眯起小眼睛瞟了我一眼,不假思索地说:“好哇,不过得摔死跤。”
“行。”管他什么跤,我一口答应。
“抱好再摔。”
“行。”
“摔坏了俺不负责任。”
“行。”
把饭碗往窗台上一放,我们就在食堂门口招架起来。这是他们家乡的摔法,两人不抢把,先互相抱好再摔。王连富两腿左右叉开,认真地抱住我的腰,明显占了便宜。
一开始,他利用个子高大,想往后撅倒我,双臂虎虎用力勒勒,下巴顶着我的太阳穴往前压。可我一转身,他就没法了,又想把我抱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儿,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噢——噢——”他憋得青筋暴起却抱不动我。——我的左腿缠在他右腿上,两人联成一体。
我心里很紧张。这头一跤可是关键,千万不能输……谁都不敢贸然进攻,处于僵持状态……只要不进攻,他甭想摔倒我,我腿肚子也不细,有四十二个厘米……这么僵着有什么意思?跟这牛般的汉子拼体力没油水,还是得进攻,哪怕有风险,也得进攻。左进右退,运步完成,我一咬牙,转体挺臀,全身猛然爆发扭力,对方像麻袋似的被扭翻了个儿,“扑通”摔倒在地。别子成功!
我激动地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嘎巴巴响。好,看来王连富再有劲,在我屁股面前也束手无策。要知道摔跤手的屁股越大,就等于火炮的口径越大,勾、别、背等都仰仗有个好屁股。赢了一跤后,心里就塌实多了——反正我那玩艺儿的口径比他大!
王连富被摔得莫名其妙,一骨碌跳起来,忙紧紧抓住我,生怕我跑了。
二话没说,我们又摔第二跤。来来往往打饭的知青都被这激烈角逐吸引住了,围观的越来越多。
他抱得再紧,用反关节解脱法,几个冲撞就给崩开了。左拽,右扭,飞起一脚,好!一“泼脚”又把他踢倒在地。我这“泼脚”一般人防不住,主要是由于小腿粗,当重心临到支撑面边缘时,单腿能支撑住并还能用另一腿作出大功率动作。
连输二跤,他急红了眼。把衣服一脱,光着膀子,老虎般扑过来。鼻孔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煞是凶猛。他就怕我赢了不再跟他摔……小子脱了衣服,我很吃亏。肌肉光溜溜的,没抓头,而他却能牢牢抓住我。算了,不跟他计较!
围观的人们睁大眼睛,敛容屏息,紧张地注视着……
互相抱好。他的俩大胳膊铁钳般从右肩上和左腋下勒住我,两腿马步蹲裆,撅着腚,小心翼翼。我脖子被他挟在腋下,耳朵给挤贴在脑门上生疼。他身上湿淋淋,散发着浓浓的男子汉的味儿。
据说王连富一个胳膊能挟二百斤麻袋上拖车。挟我这一百四十斤却累得他满脸通红。任凭他怎么挟,怎么挤,怎么勒,却无法把我提高半尺——我的一条腿死死地缠在他腿上。
王连富累得张大嘴乱喘,不得不直起腰歇口气。这下机会到了,我左腿跳了一下,右腿猛上前挑,“大炮”往后一顶,转体变脸,双人凌空,把他砸在下面。耳朵让他头蹭一下,特疼。
站起来接着摔。他脸色铁青,小眼睛里闪着火,额上滚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子……
不到两分钟,又一个“搓窝儿”把他拧倒在地。这汉子真有股顽强劲儿,爬起来连汗都顾不得擦,抓住我又摔。他总以为我赢他是蒙的,凑巧了,总以为能捞回来。他力气是不小,但太死,用的力都是直出出的,对会摔的人威胁不大。
赢了他几跤后,我信心十足,技术动作用得更加准确大胆……第五跤,又来一个“泼脚”。这壮汉腿好像没根,使一个吃一个。
一直摔到第八跤,王连富终于明白:他一跤也赢不了我,再摔下去只会长我的战绩。那顽强劲儿突然没了。他擦擦脸上的汗,阴沉沉地说:“不摔了,俺摔活跤不行。”这个自称伸出一条胳膊,小伙子能在上面练单杠的大汉,低头走了,眼角里闪着强悍不服与痛苦的光。
打赌认为我一定赢的知青高呼着:“赢喽!赢喽!”催复员战士买糖。
金刚高兴得哼哼起来,这不要钱的表演太来情绪了。
刘英红笑咪咪地责怪:“干吗摔人那么狠?”
雷夏啧啧赞叹第三跤摔得漂亮干净,腾空一米,得三分都富裕。
我自然也高兴极了。虽然胸脯上满是伤痕、血印,左耳朵差点给蹭掉,火辣辣疼,但总算给知青们长了脸,争了点光彩。
这次轰动全连的角力将向人们证明:我们知青并不像报上说得那样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驯烈马
连里又新来了四辆大车,成立了马车班,由王连富任班长。支部决定让我到马车班赶大车,我答应了。
那天,我一进马车班门,见王连富叼着烟卷儿,坐在炕上。屋里乱七八糟放着木头、料口袋、大车轮胎。他冷冷地说:“拴你的车吧!”
“怎么拴?”
“把车装起来。”他的小眼睛望着我,无任何表情,像一对羊眼珠。
我过去连摸也没摸过马车,什么也不会,只好硬着头皮向王连富请教。他板着脸说:“你看看俺的车嘛!自己学着点,俺赶车那阵谁教俺了?也不是照样混出来了。”
没人教自己瞎鼓捣,拖了两个礼拜,才在雷夏、金刚的帮助下把新大车装好。他俩都竭力劝我离开马车班。雷夏恳切地说:“你把王连富摔得那么惨,他不报复你才鬼呢。你在他手底下肯定没好儿。”
躲开吗?太丢人,别人会以为我怕他。我既已答应来马车班,就不能再变卦。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自己也算得上一条汉子。王连富有什么可怕呢?不就是一胳膊挟二百斤麻袋上拖车吗?
哼,被咱哥儿们摔得一溜儿滚儿!
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四个生个子①套上。十二月的寒冬,我只穿一件破绒衣,仍觉得燥热。一切就绪,我的马车开始首次行驶。
刚一拿起大鞭,外套银河马长嘶一声,立了起来,后腿碰着套绳,惊得乱尥蹶子。穿套(中间的)大红马把头一低,向前冲去,套绳崩得笔直。里套银鬃子不知所措向后转,套绳耷拉在地,——前面三匹马往三个方向乱窜。大黑辕马被套绳绊住腿,摇头晃脑,又嘶又咬,喘着粗气。马车在原地转着,渐渐挨墙近我被夹在中间。娘的,危险!我赶忙“嗖”地跳上车,才没被挤住。
王连富叼着烟卷骂道:“砍球屌哩!这么孬种!”从我手里抢过大鞭,没头没脑向银河马抽去。抽一下,银河马嘶叫一声,直立起来一次,鬃毛乱舞,前蹄几乎碰到房檐。
这场面城里人是看不见的,许多知青都围着观看。王连富来了劲儿,又噼哩啪啦猛打一气,前面三匹马乱成一团,让套绳缠住腿,跌倒,奋起……直到鞭子“咔巴”一声断了,王连富才怒冲冲离去,嘴里骂道:“球的,这是什么屌毛鞭子!”
首次行车就此结束。
第二次,忘了把闸拉上就套了车,四匹大马不等我拿鞭子就跑起来,一辆空车对这些野马来说就像几根稻草。银河马边跑边踢,大黑辕马也“铛铛”地尥,龇牙咧嘴的。我赶忙窜上大车,使劲打滑杠拉柳绳,车总算停下了。大黑辕马还不老实,一个劲往前撞,鼻子呼哧哧响。
我把前面三匹马卸了,收拾好乱糟糟的套绳,打上闸,让这黑小子独个拉,把它累得直喘。大黑马是王连长送给我的,一人多高,凭这个儿力气就不会小。每回套车都得三个人硬给它推进去,自己不进辕子。赶车时,不能碰它尾巴,一碰就尥蹶子,目瞪如灯,嘶嘶吼叫。它还有个毛病,爱回头咬人。我的大腿根就让它咬了一口,幸亏没咬着老二。
血红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在地平线下,洁白的雪野寂静无声。在通往小架子的土路上,大黑马自个儿拉着上闸的马车,脑袋一扬一低的,很是卖块儿。
……
当地人多用大鞭,又粗又长。打鞭子是赶车的基本功。有的人一鞭子能把马耳朵抽两半,又脆又响。我打鞭子不行,用力不小,鞭头却软搭搭的。
这天早晨,我对着墙头一鞭一鞭地练着大鞭。王连富蹲在门口啃着一块羊骨头,腮上鼓起一个包。看了一会儿,他讪笑道:“连大鞭都抽不响还赶车,唬日本人哩?哼,只比老母鸡的屁响球一点,屌门没有!”
我继续练,没理他。
“今天你送他们开会的去团部,敢不敢?”
“行啊。”我心想,这有啥不敢。我套好马,把车赶到连部门前,正准备把车头调过来,大黑辕马惊了,原来车梯子的绳子忘系,碰了它后腿。跟着前面三个马也惊了,一齐狂跑起来。那个天津小姑娘齐淑贞吓得尖叫一声钻进连部。
马车向草原跑去。我眼看要追不上了,急中生智忙把毡靴甩掉,光着脚在雪地上飞跑,速度猛增,终于赶上,一跃上了车。四匹大马奔腾,马车随大黑辕马的节奏一起一伏,剧烈颠簸。我跪着爬到前面,正准备拉闸时,车猛地一震,像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我被弹飞了出去,耳旁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过了好几秒才摔在雪地上,马车轱辘擦腿而过。
原来马车高速冲过一条二尺深的防火沟,突然卡了一下,我被惯性扔出去。雷夏随后骑马赶来,把毡靴扔给我,又匆匆去追马车。
我一瘸一拐走回连,头昏昏沉沉,脚胀得生疼。倒霉,在跤场上摔了那么多跤,也从没给摔得这么惨。凌空好几秒才坠地,肉与冻土相撞的声音,干脆清晰,白能得三分②。
去团部开会的班、排长们,穿着干干净净的军大衣,戴着白口罩、军皮帽,坐王连富的马车走了。
等雷夏找着车,车上的大毡、绳子全颠没了。我气得头直发懵。真想用刀戳死这黑辕马!躺在土炕上,一条一条算计着惩治这家伙的法子。
两天后,雷夏告我:王连富向指导员汇报,我赶车没几天就丢了俩鞭子、仨笼头,搭腰也给闹断了……说我赶不了车,请求换人。
王连富平时常说:“赶车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一级车老板开一百多块钱哩,你当闹着玩儿的?”小眼睛炯炯有神。
我正憋着劲要驯服大黑马,听到这消息后,心里火辣辣的,咱可不是女生排的丫头片子,想不要就不要。我连夜给连党支部写了份决心书,请领导让我继续干。
不治住黑辕马,这口气不服!
从那以后,我逢人就打听驯马的方法:有勒牙床的,勒鼻梁的,夹耳朵的,绑住死揍的……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制服大黑马。
大黑马惊了几次以后,见大车就惊。一靠近大车就竖耳朵,扬脖子,瞪眼……我就日夜把它拴在大车上,让它惊!
雷夏劝我:干脆把马换了,跟牲口生什么气?四个都是生套不行。我没干,我不愿用别人驯出来的牲口,我希望自己驯出一匹“奥里克③”!
大黑马心眼坏,惊起来总往墙上靠,妄图挤死我,我就把它眼蒙住;它要拔蹦子狂跑,我就给它带上马绊;它不听指挥,不拐弯,我就给它上过梁子,把它的鼻子勒破露出骨头;它尾巴一碰东西就尥蹶子,我就用大绳把它后腰捆在车辕子上,再故意碰它尾巴,让它尥!
为了对付它,我还特地请牧民帮我编了一根又粗又硬的皮鞭子,怎么打都坏不了。
它只要惊一回,我就死揍它一回。给它带上马绊,牢牢拴在大车上。雷夏有时也帮着我打。大鞭、小鞭、自制的粗鞭、棍子、皮条,乒乒乓乓,暴风雨般倾落在它身上。隆冬腊月,打得我满头大汗,只穿一件衬衣。大黑马嘶嘶鸣叫,乱挣乱撞……最后一直把它打得脑袋钻到大车底下,尿一滩尿,不动弹为止。
这一顿猛敲。比拔麦子、脱大坯累多了。晚上累得脸不洗就瘫在被窝里,像死猪一样。临睡前,脑子里还一遍遍念叨着前几次惊车的教训:打闸,拉车梯,后鞧不能碰马屁股……
那一阵子,我完全陷入驯马的狂热中。吼牲口吼哑了嗓子,一天惊好几回车,颠得头昏眼花,五脏六腑都疼,脚被马踩肿过,裤子被扯破,挥鞭子胳膊累得连饭碗也端不动……一切精力都花在这上了:决心镇住大黑马!
金刚见我丢了魂似地沉浸在跟大黑马决一雌雄的斗争里,就劝我:“赶大车有什么好的?成天跟牲口打交道,又脏又累又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小命儿搭上,快算了吧!”
没关系;危险可以锻炼胆量。在北京时,一经过马屁股,心就怦怦直跳,现在终日跟马耳鬓厮磨,在马屁股后面也无所谓了。有时大黑马像恶魔一样发脾气,脑袋要碰上它那雷霆般的铁蹄,定会粉碎。但我紧紧贴在它身上,笼头死不撒手,让它的怒火从自己身边冲射出去而不受其伤害,真是别有一番情趣。危险的中心往往是最安全的。正如台风中心反而风平浪静一样。当我伏在大黑马粗厚的脖子上时,能嗅到一股兽性的犷野气味,并能感到里面有千千万万缕雄烈的血液在激荡……
就像跟一个厉害的对手摔跤一样,我全神贯注地对付着大黑马,一心想赢它。连部每栋房子的屋角,马厩的四个拐角,都有我的大车磕碰的痕迹。
……
就在这时,雷夏告我:几个复员老战士私自拿了我们抄牧主的财物。蒋宝富整天穿着一件缎面得勒,王连富拿了一个大皮被子,一双高腰马靴……
队里库房的物品是我们冒着严寒从牧主家抄来的,除了我“贪污”一把刀外,没人拿一针一线。就是徐佐长期在牧区呆着,也没拣件得勒穿。本来谣言就够多的了,若再说我们贪污公物可不得了。
没想到我们挨着冻也不敢穿的得勒,现在穿在他们身上,我们克制着口腹之欲不敢吃的奶豆腐,现在也全进了他们的肠胃。当初自己手持大棍跟英古斯一起日日夜夜守着库房,守了半天,守进他们手里了。心里十分窝火!
小英古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就是这吗?
雷夏与我气冲冲地找了指导员。
他不动声色地听雷夏讲完,慢慢说:“这个问题支部研究了,那些防寒物品,经常外出的同志可以使用,放在库房里也是放着。当然,有些东西是不该拿的喽。嗯,你们先回去吧,我们再了解一下,好不好?”
从连部出来后,雷夏沉重地说:“完了,咱们抄的东西肯定要被他们这帮人私分了!”
不几天,王连富知道此事后,对老姬头吼道:“老子站了三年岗,没功劳也有苦劳!那帮烂屄知青有甚了不起,念了十年书,还不就是个这——抡大镐的。操蛋!告俺屌儿门没有!老子人是公家的,拿公家的怎么了?你眼儿红啦?屌儿门没有!”
王连富最大的嗜好是吃肉。他对肉的热爱是无限的,从来没有吃得不想吃了的时候。而且还特别喜欢吃白花花的肥肉。没人吃的羊尾巴,他抢着吃。据说:他曾一天吃了只两岁的羯子,近二十斤肉,拉了三大滩屎。他常常因胃疼不出车,这病很有规律:只要天一冷,活儿一累就犯。要治也容易:用不着什么乳酶生,胃舒平,只要一盆手扒肉,包好。
这位汾阳汉子的生活很有特点:晚饭后不到六点就躺下睡觉。约摸半夜一、二点爬起来嚷饿,烧水煮肉。他蹲在炕沿上,赤条条披着皮大衣,一边打着哆嗦,发着颤音,一边哼着小调儿:
……咬着牙闭住气忍挨几下,
为的是五尺好布二斤棉花……
折腾到三、四点钟,吃饱了,再钻进被窝继续睡。直到中午十一点来钟才起来,睡一圈多。他边哼着汾阳小调,边穿衣裳。穿好后,蹲在火炉旁,捡根羊骨头就啃……吃肉成了他早起后第一件要干的事。
也许是他这辈子没过过肉瘾?
除了吃,王连富过人的地方就是力气。他最喜欢谈论的也是自己的力气,他为自己浑身是劲,大骡子一样,自豪极了。那段扛四百斤高粱秸走半里地的事迹,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每次讲都那么兴致勃勃,绘声绘色。
据他说,他的牙也不一般,特有劲。如果有全国记录的话,他肯定名列前茅。在村里,曾用牙咬着一挑水绕场院走了一周,镇了全汾阳!
力气就是他暴躁、无畏、骄傲、满口“砍球屌哩”的资本。他常和别人掰腕子,拧手指头,比挟麻袋……有机会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力大无比,或再占点便宜,拧住知青胳膊让喊他声“姐夫”,他就像小孩子似地高兴,乱蹦乱跳,颇为天真。
王连富虽性情刚愎暴烈,也挺会来事。连里杀冬季肉羊时,他每晚上都要煮一锅羊下水过瘾。饱餐之后,从忘不了给指导员送上一盆。即使刮白毛风,已经赤条条进了被窝,也要裹上皮大衣跑着送去。另外,跟他那武松般魁梧身躯不相称的,是他特爱向指导员汇报别人一举一动。什么刘英红派来的跟车的带着白口罩干活儿,什么炊事班给菜偏向,有人碗里的肉冒了尖儿……事无巨细,啥都汇报。
我跟大黑马的较量,经过一段时间后,也有了眉目。这辆完全由四匹生个子拉的马车,已可以干些活儿了。不过,还是时不时的惊车。每惊一次,不是这坏了,就是那丢了什么东西。在寒风中修车,一站就是半天,有时还得钻到大车底下……雷夏常劝我:“算了吧,图啥呵?在马车班你要倒霉的。王连富那家伙是二杆子,你赢了他,他甘心吗?”
我点点头。是的,跟他在一起早晚得打一仗。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来了……
可是,王连富平时总骂知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把知青踩伙得一无是处,这口气实在难咽呵!我一身块儿,费了那么大力气再撂挑子,有点输面儿,好像我怕他。何况自己已向连里交了决心书,不能再打退堂鼓了。
再说大黑马已有了明显进步,我也舍不得扔了自己的劳动果实。打断了多少根棍子,抽坏了多少根鞭头啊!
我没听雷夏的劝告。
一九六九年冬,连里存煤越来越少。我们王班长深更半夜到食堂偷了一麻袋煤,吭哧吭哧扛回来,嘴里一个劲骂道:“这什么鸡巴地方,球的,冻得俺脑袋直疼!”
连里决定突击拉煤。二百里走了三天,沿途白雪茫茫,荒无人烟。到西乌旗后,老姬头领着王连富不知到哪儿吃饭去了。我一人走进西乌旗饭馆,多想碰见一个北京知青聊聊啊,可惜没有。里边只有几个穿蓝袍子、绿袍子的蒙古老乡。
举目无亲,四匹不招人喜欢的马就成了我的伴儿。
次日,到煤矿拉回煤,天气骤变。白毛风呜呜地刮。片刻,四周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几步之外的东西全看不见了。
四匹马拼力地拉着,身上的汗结成一层冰霜,它们不敢再捣蛋。大黑辕马的尾巴也可以随便摸了,尽管不那么情愿。
就在上一个大坡的时候,因路面被大雪埋住,我不小心把车赶到路边二尺深的厚雪里,四匹马乱拉一气后,就再也不动了。
白毛风漫天狂舞,刮得连呼吸都困难。只见王连富缩在皮得勒里,赶着车,从我身旁过去。好啊,刮白毛风,上大坡就这样见死不救!我没求他,这人身上是没有一点点同情心的。想想吧,为着白捞点下水,每次杀牛他都抢着干,有一回,他见要杀的牛直流眼泪,用刀子生生地把牛眼剜了出来。完了,还笑嘻嘻拿着血淋淋的牛眼吓唬女知青。
求这样一个屠夫帮忙,还不如靠自己的两只手。
荒凉的山坡只剩下我,狂风暴雪越发肆虐,这种天气冻死个人跟捻死个蚂蚁一样容易。滚蛋吧!没他王连富,我照样活着把车赶回七连。我脱下皮袄开始卸煤,顶着扑朔迷离的风雪,把煤一块块抱到路上……
这时,一辆大车从风雪中钻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老姬头。他向我喊道:“别卸了,把前头三个梢子④解下来。”
嘿,老姬头还挺仗义!自从我和他打架以后,他见面总跟我打招呼,但我不爱搭理他。倒不因为他给我一棒,这老头儿下流话一串一串,没事就爱讲搞破鞋的故事,特恶心。文化革命以前,还吹嘘乌兰夫是他舅。
他把自己的三匹马套在我的大车上,他打梢马,我打大黑辕马,一阵紧张凶猛的吆喝,终于把车赶上了路。
大黑辕马似乎理解我的心情,挺着胸脯,拼命地卖劲儿拉,鼻孔跟风箱一样邪响……
寒风刺骨,棉裤裆扯裂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嗖嗖地往里钻,把老二都冻僵了。我忙把皮手套塞进裤裆,以防冻出事。
严寒,好可怕的严寒!大黑马这回彻底松蛋了,别说摸尾巴,用大鞭杆捅它屁眼儿都没事。它“吭哧吭哧”拉得又卖力又听话,猛向我献殷勤。
回到连里,知青们像小燕子一样欢呼着,热情地帮我卸车,拉我进屋烤火。他们激动地诉说:怎么挨冻,怎么四处偷煤……现在宝贵的煤及时送到了,知青宿舍的炉子又可以旺旺地烧了!
听后,我心里甜丝丝的,掏出从西乌旗买来的月饼给大家吃。雷夏笑着问我:“那儿冻坏了没有?”
“哪儿啊?”我没听明白。
“关系到后继有人的地儿呵。”
我忙说:“没事。”
雷夏说:“王连富回连后就对人讲:路上刮白毛风,把林鹄的‘雀儿’给冻坏了,疼得直哭。”
“操他姥姥的!我的雀儿好好的呢!”气得我破口大骂起来。
大家全笑了。
年底临近,我希望自己能评上五好战士,让妈妈高兴高兴,尽量努力工作,三十匹马晚上添草,早上饮水,全是我和另外几个农工的事。刚开始王连富也干两下,后来就再也不露面了。挑草很累,因草压得很紧,又有雪,一杈子挑不多,添一次草,浑身都是雪花,满头大汗,内衣全湿透了……
累点,只要能当上五好战士也值得。
这时,王连富正叼着烟卷,眯着小眼睛听老姬头讲搞破鞋的故事。暖和和的屋子烟雾腾腾,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这种人配教育知识青年吗?整天谈论的就是挣钱,吃肉,大姑娘,捞东西,再也没有别的了。
新年前夕,王连富脾气更不好了,动不动就火,除了指导员,他谁都骂。听人说是他未婚妻要彩礼,否则就要跟他散伙,把他给气糊涂了。那些日子,他天天晚上喝酒,吃肉,白天蒙头睡大觉。让他出车就说胃疼,想想他一顿吃十八个大包子,也可以理解。但吃手扒肉时,胃不但不疼,还要吃双份。
咬着牙闭住气忍挨几下,
为的是五尺好布二斤棉花……
这首流氓民歌他百哼不厌。
王连富的消化功能极强,爱饿。——所以每晚上都要加一顿儿。渐渐地,半夜三更赤条条起来啃肉成了习惯,成了一大享受。有时啃一会儿,嫌骨头上肉少,就大骂:“娘的,谁剔得这么干净?比狗啃得还光溜,让老百姓活不活了?”
炊事班对他够照顾的了,他还三天两头跟食堂吵架,嫌肉给得少。指责给菜的知青狂,不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一碗烧土豆里就那么两片肉。
一天晚上,我从马厩添完草回屋,经过王连富门前,听见里面说话:“念了十多年书,最后干这个,扯球蛋!还不如我呢,四十三块五毛七!”(知青当时每月三十二元)
“哎呀,连富,你可别小瞧这帮知识青年。不好对付哪!说话一不注意让他们抓住,就跟你辩个没完。”
“再难揍儿,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干活。”
“雷夏、林鹄他俩最灰了。在背后说什么:幸亏这帮复员兵是些班排长,鸡巴大一点儿的官,否则老百姓没法活了!”
“砍球屌哩!娘的,非好好收拾这几个!”
声音越来越低。
此时,正是一九六九年。报纸、广播、刊物,大张旗鼓地宣传知识青年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这样的形势自然助长了王连富之类复员大兵的自豪感。他们以工农兵自居,视知青为劳改分子,吹毛求疵,放个屁都要管一管……他们嘻皮笑脸地向知青索要衣物,一本正经地禁止男生跟女生接触,自己却整天整天泡在女生宿舍里不出来;他们一有机会就偷吃知青家里寄来的糕点糖果,如稍有异议,他们就教训道:“老实点,别穷狂!你们是接受再教育来了!”
啊,公元一九六九年。如果说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的话,那么知识青年就是臭老十。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社会地位比那些老知识分子更低一等。
文化大革命把这些农村兵推到了社会的最上层。运动中四处支左,军管,领导一切,自然不把小小的知青放在眼里。王连富常对人说:“哈!军管那阵,年轻的大闺女,八、九级的高干,全山西有名的造反派头头,哪一个不对咱笑脸迎,笑脸送?”
蒋宝富则对人吹:“‘一·二三事件’全仗着我们军区摩托连,要不刘格平早上西天了!”
每逢套车时,王连富无不慨叹道:“唉。俺在独立师跟机要,出门就是伏尔加。”
……其实不是踩伙他们,这批复员兵素质并不怎么样,文化极低,有的当了三年兵连靶也没打过。除了钻到女生宿舍卖嘴皮子挺行的,正经的本事实在有限。
①没驯过的马。
②摔跤一次可得一分或二分,最好的得三分。
③苏联电影,《山中防哨》里的一匹战马。
④前面的马叫梢子马。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血的较量
七〇年一月七日晨,寒风刺骨。王连长通知:马车全部上山拉石头。王连富的胃又疼了,我真羡慕他这个病,天一冷就犯,舒服服躺在炕上,人不挨冻,马又养膘儿。
老姬头的车先走了,我的车因不好套,比他晚走半个小时。等赶到山上,老姬头已装完石头往回返。我忙拣大块石头装,装好就下山,一路上猛赶,想追上老姬头。
大黑马宽大的屁股上凸着一道道肌纹,渗透出来的汗珠晶莹闪光;前面三匹马也都紧紧绷着套绳,大车无声地在压得光滑的雪路上疾驰。很快就出了山口,等快过河时,老姬头的大车已依稀可见。我盯着前面的三匹马,紧握大鞭,哪个稍微慢了点,就敲它一鞭子。
四匹马一溜小跑……道很好走,雪被压得又硬又平,满载石头的大车飞速平稳地前进。
离老姬头的大车就一里多地了,突然车猛地一震,好像撞上了一堵墙。我被弹飞二尺,重重摔在石头上。还不知怎么回事,就听见轮胎跑气的尖锐啸声。我赶忙勒马,待马车停住时,已离现场五十多米。下车一看,外手轮胎已完全瘪了。原来,路上一块棱角锋利的大石头把轮胎划破。没别的法子,只好把石头全部卸在道旁,空车回去。
到连部天已经黑了。老姬头问:“你怎么空车回来?”我告他轮胎被石头扎破。卸完马,我连饭也没顾得吃,就去连部汇报此事。指导员去师部开会,家里只剩下王连长。
我正说着时,门打开了,门挡住了我。王连富气势汹汹对王连长嚷道:“林鹄又把轮胎弄坏了,他没来汇报吧?他说是石头扎破的,扯球蛋哩!大车外胎拿刀捅都捅不破。”
“你胡说!”我再也忍不住了,从他身后站出来。王连富一下子愣住,没想到我在门后,嗓门低了下来:“哼,今天套断了,明天轴承坏了,这,你看轮胎又扎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砍球屌哩!这能赶车?”说完气冲冲走了。
我咬着嘴唇,忿恨得说不出话,脑子里什么词儿也没有了。妈的!让寒风冻了一天,颠簸了一天,回到家还要被这个装病的小子瞎汇报!这“二杆子”班长竟还怀疑我……
王连长拍拍我的肩膀:“林鹄,先回去吃饭。有事慢慢说。你放心,是不是石头扎破的,我们可以请专家鉴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领导会搞清楚的。”
到了食堂,炊事班的人说:晚饭是牛肉包子,男的一人五个,我的那份王连富打回去了。我又回到马车班,找遍了各处也找不着包子。一想起王连富见了肉,饿虎般的胃口,就明白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去食堂,要了三个凉馒头和上午的剩土豆菜,泡着开水,凑合着填饱肚子。
在黑暗的屋子里,我躺在土炕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当你冒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赶了一天车,累得筋疲力尽,一个装病不干活的小班长却汇报你搞破坏,你能不气愤吗?当你吆喝了一天牲口,胳膊舞了一天,肚子饿得咕咕乱叫,一个自称有胃病的家伙把你那份饭打走,一人吃了十个包子,让你啃冷馒头,你能不火吗?
一股股热血往头上冒,我使劲咬着嘴唇,快咬破了,也不觉得疼。怎么?知识青年就这样被欺负?
天天填草、饮马、扫地、倒炉灰……像旧社会的小徒弟一样辛苦又受气。王连富却摆着老师傅的架子,啥技术也舍不得教,可一个劲儿地骂我是“饭桶”、“笨蛋”、“蠢驴”……为了赶好车,给知青争口气,办点事,我一直硬着头皮忍着。
自从雷夏和我向连里汇报复原老兵私分牧主的东西后,王连富对我恨之入骨,利用他手中那点权,处处刁难我。这种敌意,除了班长对小兵的轻蔑之外,还夹杂有一个以力称雄的汉子对我的嫉妒。八比〇把他羞得一个多星期不敢在连里露面。
竟敢诬我搞破坏!竟敢抢走我的饭!全身一阵战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不能再忍受了!不能!再忍下去就是癞蛆,就是王八,就是松屎包!自己过去太软弱了,被“再教育”这根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一边儿去吧“再教育”!
这回一定要当面警告他,他若动手就坚决反击。
全连人对他的勇猛、力量,诚惶诚恐,简直到了迷信的地步。复员兵们肉麻地阿谀他,说什么三个人也打不过他一个。老姬头还说:“林鹄那两下子根本不行,人家连富练过捕俘拳,会武。”
全连知青对他敢怒而不敢言。
哼,咱可不是女生排的老弱畜,我林鹄也没少打架,一定要镇镇他!
为了提高士气,激起对他的仇恨,我开始回忆他过去干的一件件坏事……
一次套车,他的里儿马腿夹套了。他用手掰马腿,半天也没掰动。我好心好意用大鞭杆敲了一下马腿,那马蹄就“蹭”地抬了起来,把王连富吓了一大跳,站起来就给了我胸口一拳,骂道:“砍球屌哩!你打什么?”为了工作,我克制了没计较。
一天晚上,他到二排“哨牛屄”,躺在女生干净整洁的褥子上,吹他怎么有劲,怎么能吃肉……已经十点多了还不走。李晓华想睡觉催了他几次,他不高兴了,骂李晓华是小妖婆。李晓华用手划着脸讥讽道:“没羞,没羞,深更半夜赖在女生宿舍不走。”一下子把王连富气懵了,抄起门旁的挑水扁担就要打。刘英红等人赶忙拦住。他祖宗三代地破口大骂,说李晓华是破烂货、随军妓女、骚女人……李晓华气得大哭一场。
就在前几天,王连富又和食堂打了一架,责怪食堂给他的菜少,一片肉也没有,吼得青筋暴起。炊事班长笑着说:“王班长,菜不多了,还有两个班没打饭呢。”他“啪”地抽了炊事班长一耳光,斥骂:“要你们孬球哩!为什么不多做点菜?”
连里领回三个料槽子,明明应该给我一个,王连富就是不给。他给了菜园老杨一个料槽子,老杨给了他一麻袋土豆。帮厨、卸车、堆牛粪等公差总是让我去,但班里发东西却总忘了我,像气门芯钥匙、电工刀等,一直没给我。
杀羊时,金刚没按住,羊腿乱蹬碰着他,他大骂金刚:“你是屎包哩,还是草包哩?大活人连只羊也按不住,可惜了你爹那点玩艺儿!”狠狠踢了金刚一脚。
……
这一件件事就像是一包包炸药,聚放在我的胸膛。我感到它们快要爆炸了,不敢再想下去。
一定要当面警告他,他若动手就坚决反击,一定!明天早饭行动。这是你王连富逼出来的,知识青年要都是接受你这样的“再教育”,那就完蛋了!
我预感到肯定要打。我知道镇王连富肯定符合全连广大知青的愿望。王连长也会高兴。然而兴奋之中总觉得有一团辛酸,仿佛我离开大家独自走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前途叵测。这么干,妈妈知道了一定难过。临走时,她还一遍遍嘱咐我不要打架。可是没别的法子了。
心乱如麻……
知识青年有何罪?为什么这么受歧视受虐待?不要犹豫,一定行动,一定行动!我脑子里闪出了武松除暴安良的形像,镇王连富就是为民除害,犯错误就犯错误,我认了。只要给全连知青出了这口气,我甘心犯这个错误。
头热得发昏,心里阵阵抽搐,牙齿也因激动而哆嗦起来,血一团一团地往上涌。
第二天,一九七〇年一月八日吃早饭时。
王连富蹲在饭桶旁,聚精会神地捞着面条。他一手端着碗,一手缓缓转着勺子,然后贴着桶壁提到水面,把汤倒尽,露出半勺面条和肉片。
当着众人,我严肃地质问王连富:“你昨天为什么偷领我的包子?”
他诧异了一下,坚决否认:“我没领。”
“你老实点!”
“谁他娘的拿你包子了?”他的小眼睛瞪得跟滚珠一样圆。
“你拿了!”我相信炊事班的同志不会骗我。
“俺拿你妈了个屄!”
“拿你妈了个屄!”
“操你妈的!”他站起来大吼,满脸通红,眼里喷着火。
“操你妈!”我迎上去。
“砍球屌哩!”王连富尖叫一声,右臂猛挥。下巴被重重打了一拳。我穿着皮裤毡靴,站立不稳,从炕沿一直踉跄到北墙上,差点摔倒。
轰隆一声,脑袋炸了,胸膛炸了,上万个气压爆炸了!一缕缕血,一片片肉,一块块骨头带着仇恨向他扑去。
“狗日的,俺一斧子砍死你!”
只见他横眉怒目,抄起土炉旁砸煤用的小斧子。我顺手抡起那个盛着半桶汤面的铁桶,砸在他脑袋上,瞬时浇了他一脑袋热汤面。手中的铁桶继续飞舞,砸在他脑门上咚咚作响,不让他清醒过来。粘糊糊的汤面模糊了他的视线,我准确地揪住他脖领,右脚一个“泼脚”,把他踢倒,顺势扑在他身上把斧头夺下。
这时,老姬头、马大山(马车班另一个复员兵)一左一右,分别搂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王连富咆哮着爬起,一下子又把斧头夺过去,恶狠狠向我砍来。那俩家伙死死抱住我的胳膊,混战中,王连富的斧头举得高高却没机会砍……我用力大叫:“好!你们拉偏手!”拼力左挣右扎。
在这危急时刻,雷夏一闪而出,霹手夺过王连富手中的斧头,并厉声对老姬头、马大山说:“你们不要命了?”
我用力一撞,从他俩手中挣脱,上去一脚又把王连富踢倒。这“泼脚”他根本防不了,我结结实实地把他按在地上。
他的脸疯狂地抽搐,双手乱舞,想抠我眼珠,又想掐我脖子,还使劲抓我小便——幸亏我穿着厚厚的皮裤,他抓不着。他张着大嘴想啃我的手,但他那发达有力的牙齿总是扑空。混战中倒是他的手碰到了我的嘴,被我一口咬住右手大拇指,疼得他嗷嗷直叫。我拼命咬着,直到把那片肉从他手上咬下来为止。
一个多月来所受的气,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用拳头狠命地砸,他龇牙咧嘴怪叫着,用手护着脑袋。拳头实在不解恨,我一瞥,看见旁边有个黑褐色的大玻璃瓶,里面装着敌百虫,便迅速拿起,用尽全身之力向他脑袋砸去。只见王连富脸变白了,紧张急促地喊:“林鹄别打!别打!”可惜用力过猛,近在咫尺却没击中。他在下面用力一顶,把我从他头上顶过去了。随着一声大吼,他狮子一般扑到我身上,张着大嘴掐我脖子。我没有慌,掀翻骑在身上的对手我和雷夏练过无数次了,屁股的爆发力足够用的……憋住气,左右虚晃几下,一个“格兰比大滚翻①”就俯过身把他压在底下。
我们搂在一起,拳头发挥不了威力。我松开手站了起来,他也迅速爬起,想拾一根木棍。我用快速连续的左右直拳把他打到西墙,又把他逼到墙角,排炮般猛轰一气。拳头力量很重,王连富只好弯腰低头用双臂护住脸,无暇反击。
此时,王连长闻讯赶来。他一见领导来了,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瘫倒在地。我用穿着毡靴的脚使劲踢他:“别装蒜!”他一声不吭,我又朝他脸打了一个耳光,他还一声不吭。这个号称扛四百斤高粱秸走半里地,三个人也对付不了的壮汉,就这样双目紧闭,软绵绵躺在地上。他的头发上,脖领里还残留着几根面条和圆白菜叶。
我痛恨他这么早就不反抗,使我没法再打他。我还没过瘾呢,尽管手指头关节已打得疼极了。看来,对付脑瓜最实惠的还是用瓶子……
据事后雷夏告诉我:当时我满脸是血,又吼又跳,样子煞是可怕。两个人才把我拉走……
全连很多人都跑来观看。天津知青刘福来笑嘻嘻拍着我的肩膀:“好样的,哥儿们震了!”金刚递给我一条白毛巾,敬畏地看着我把脸上的血擦掉。我的绒衣也浸着大片大片的血迹,领子给扯裂了一大道。
王连长把我叫去,询问事情经过。我用十倍于平常说话的声音向他吼道:“全赖王连富!是他首先骂的我,首先打的我,首先抄的斧头,他凭什么吃我的那份包子?他凭什么说我的大车胎不是石头扎破的?接受再教育就是任他随意欺负吗?”
王连长耐心地给我讲了许多道理,最后让我保证不再打了。我同意不打,但声明:如果他再首先动手,我得自卫,绝不白挨。
“林鹄,当心他报复。王连富心特黑。”李晓华见了我,很关切地说。
打晚饭时,炊事班长给我的一勺菜冒了尖。
晚上,感到头很晕,手指头关节也特疼——这王连富的头好硬啊。打一架虽只用几分钟,但消耗极大,极累。我早早就躺下,脑子还嗡嗡响,下巴还没知觉。全身烧得滚烫,不知是什么毛病,我一打架就全身发热。
这时雷夏推门进来:“你这么早就睡了?”
“嗯,乏得要命。”
他羡慕地说:“你的‘泼脚’神了,一踢一个准儿。”
我握握他的手,感到里面的血又热又赤。他向我微笑着……
雷夏不愧是雷夏!记得一九六八年春,我约体院预科的刘明打拳。为了帮我战胜对手,他主动先和对方打,让我了解对方实力。以自己肉体进行侦察,被揍了好几个跟头……狗是一种很伟大的动物,就它的忠实而言,雷夏完全可以称之为我的会说话的英古斯!
我使劲攥攥他的手,表示自己的感激与喜爱。
临走时,他低声告诉我:“王连富在换药时对卫生员说‘这事没完,七连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可提防着点。”
热血又开始一股一股往上冒,不猛烈,是慢慢地冒,冒……
王连富给我下巴那拳打得很重。我打了他许多拳没一拳比得上他这一下。吃饭都没法嚼,一嚼太阳穴特疼。斧子碰破头,流了好多血,足有三百CC。可他却没怎么流血……越想越觉得自己亏了。
不行,得捞回来!当年武松大闹飞云浦之后,马上又来个血溅鸳鸯楼。我也要这样,不怕疲劳,连续战斗,一定把他彻底打服了!反正这场架已经打了,犯错误就犯到底。我要痛快痛快!
最重要的是打他肯定顺应民心。
就这么盘算着,昏沉沉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早爬起。我换上绒裤,蹬上解放鞋,系紧鞋带,把装备收拾利索。挥挥双臂,活动一下腰腿,用拳头轻轻在脸上打了几下……感到经过一夜休息,竞技状态良好。
临行动前,又默默想了一会儿武松,酝酿酝酿情绪。
这时大约七点钟,天刚蒙蒙亮。我一脚踢开王连富屋的门,他正躺在被窝里抽烟,头上裹着白纱布,见我闯进,忙坐起来。
我厉声质问:“王连富,你是不是还想报复?”
“没有!没有!”他沙哑地说。
“别糊弄我了,”我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挡车围子用的木棍,蹿上炕。他倏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剪羊毛用的大剪子,杀气腾腾地叫:“你找死啊?”
我抡起棍子就打。他腾地跳起,赤条条只穿一条裤衩,大吼道:“砍屌哩!老子跟你拼了!”那大剪子寒光闪闪向我刺来。
“梆、梆、梆、……”我的棍子瓢泼般打在他的头、脸、颈、肩、胳膊、手指头,一阵猛驴终于把他挡住了,不敢靠前。我就势向他进逼……他只好从炕上跳到地下,我紧跟不舍,追到地上。
他的大剪子着实可怕,挨一下就够呛。我的棍子连续不断地打去,不让他有刺的机会。
“好哩!俺今天就要你在俺炕头上放三斤血!”他愤怒地叫喊,大剪子乱扎乱捅,尽管我的棍子把他脑袋打得“咚咚”作响,他依然不顾一切扑上来……转眼间,他一下子就把棍子抓住。我赶紧攥住他左手想摔倒他,但怎么也摔不倒。他拿大剪子的手乱舞,封锁着摔倒他所需要的进攻区域。这家伙光着膀子,皮肤滑溜溜,想抓也抓不住。我攥着他的手拼命抡着,拽着,拖着,使他总是踉踉跄跄,无法刺我。
“狗日的,不让你见阎王,俺王字倒着写!”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在狭窄的空地上,我扯着他团团转,睁大眼,寻觅着给他一“泼脚”,心紧张得快顶到嗓子眼儿了。
那把大剪子围着我飞舞,但却总扎不准,只是把我左手背捅了个小洞。两人都激动万分,气喘嘘嘘,都处于迅猛多变的运动状态,虽近在咫尺,却眼睁睁谁也打不准谁……终于,我抓住了他拿大剪子的手腕,他无计可施,急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突然又一次次用脚狠狠地蹬我小便。这家伙是真想把我置于死地,可惜那光脚丫老是蹬不准……
僵持了一会儿,雷夏冲进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利刃。我俯身夺过棍子朝他猛打,形势遽变。他急忙跳上炕,我追上炕,棍子打在他脊背上发出低沉的声响,跟打鼓一样,浑厚而幽深。一直把他追到炕上的一个墙角,慌乱中他拿起一条被子蒙住头来抵挡我的棍子。又一阵尽情地猛驴,这位魁梧的壮汉终于垮了,在花被下面哭喊道:“饶了俺吧,林鹄,不打了!不打了!咱们前无冤后无仇哇……”
我还想过过瘾,雷夏拦住我说:“算了,算了。”
王连富披着花被子,缩成一团,急切地说:“雷夏啊,这回全靠你了,全靠你了。”
屋里打得一塌糊涂。被子上踩了许多脚印,烟筒倒了,枕头躺在炉灰里。
我被拉出屋后不一会,里面就传来低沉的哭声:“呜呜……俺在七连呆不下去哟!呜呜……腰给打坏喽!呜呜……操他妈屄的,浑身都是血印子哟!……”
这条强悍的大汉凄切地叫唤起来。
那天中午,天阴沉沉的,飘着零落的雪花。王连富躺在老姬头的大车上,双目紧闭,盖着三床棉被,被送到团部医院。
我真是惊异:一个平日那么刚强、自尊、勇壮的人挨了打怎么是这个样子?
王连长把我叫到连部,摸着络腮胡子惋惜地说:“本来你有理,这么一闹又没理了,你干了件傻事。”他训了我一顿,最后让我高姿态作个检查。
第二天,我郑重其事给雷夏写了封信,表示衷心感谢。
雷夏:
此次恶战,关键时刻,你助了我一臂之力,谨表谢意!
在战火硝烟中诞生的友谊才是真正的友谊,我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自豪。
愿我们鲜血凝成的战斗情谊永垂不朽!
林 鹄 七〇、一、十
社会是复杂的。为防备王连富报复,我用剪羊毛用的大剪子做了两把匕首,藏在褥子下面。
当我流着污汗,穿着扯了半截袖子的脏绒衣,用力磨匕首时,一种武士的雄壮感油然而生。如果徐佐之类的书呆子知道我用大剪子做了两把匕首,吭哧吭哧磨了一下午,定会嘲笑我浅薄粗野。他就会津津有味啃大本,看四角号码词典。
哼!阉人的习气腐蚀了我们民族的精神。现在人们都他妈的爱玩儿小心眼儿,而怯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随着刀剑的淘汰,大丈夫气概也要被淘汰吗!男人都女性化了,对国家有何好处?
想想当年的秋瑾吧,她不惜千金买宝刀,嗜刀如命,作了许许多多歌颂刀的诗……真比今天的二串子男人伟大得多了!
我擦擦脸上的汗,望着匕首。它又黑又糙,一点也不精致,锋刃闪着雪亮的寒光。
“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国奇功赖尔收②”。
①国际摔跤中,被压者巧胜对手的一个技术动作。
②秋瑾的“宝剑歌”。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加紧防御
沈指导员从师部开完会回来,听说我和王连富连打两架,十分生气。责怪王连长没有采取紧急措施,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几天后,王连长被调去宝昌支左。他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早晨,我去马厩为他抓上小黄马,又用吃饭水桶打了两桶水给马饮了,牵到连部。如果说这是溜须的话,那我甘心情愿溜了。和王连富打架,他明显地同情我,帮他忙是为了表表心意。
王连长亲切地说:“林鹄,要好好工作,努力学习,高姿态作个检查,可不敢再胡来了。”
我点点头:“嗯,连长,我一定作检查。”
相比之下,王连长比指导员跟下面的关系好。他比较随和,没架子。现在他走了,靠山没了,心里很舍不得……
不久,在一次全连大会上,指导员传达了师部政工会议精神,以及北京军区陈先瑞政委的报告:“一切围绕红太阳转”。
临结束时,我主动站起来向全连干部战士读了自己的检查,承认第二天早晨闯进门打王连富十分错误。
沈指导员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待我念完后,他要走了检查,坚定地说:“打架斗殴一直是七连的老大难问题,长期以来解决不了。这次马车班打架,性质恶劣,一定要严肃处理!”说完,那对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瞟了我两眼。
我想:是王连富首先骂我,首先打我,主要怪他。第二天我首先动手,原因是他扬言要报仇。反正他错误比我严重,处理就处理,没什么了不起。
这检查毫无作用。
一天,沈指导员让我们几个自己跑到内蒙的北京知青填表,出身我填“革干”。指导员看后嗔怪道:“哪有什么革干出身?你父亲的出身是什么?填你父亲的出身。”
我望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派头。幸灾乐祸的,立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文化大革命后,你父母都在受审查,还想填革干?没门!”
自从听说沈指导员在太原公检法支左,把那儿的姑娘肚子支大以后,我对他就缺乏好感。明明是个十九级的连指导员,却总爱挺着大肚子,背着双手,摆出一副团首长的架势。训人跟捡破烂是他的两大特点。几天没训人,就像抽烟的没烟抽一样别扭。什么帽子没戴正呵,吃饭吧唧嘴呵,在房后解小便呵,他全管。平时走路,遇见什么破布条、烂毡头、瓶子、罐子,他总要捡起来,放到一个地方……不知什么心理,他对干部子弟很反感,连革干出身都不让填。
打完架后,形势并非像预想的那样好。虽然给大伙儿出了气,但一些知青在言谈话语中总流露出对我爱打架的贬意,复员兵就更别提了。
指导员在班排长会议上一再强调,马车班这件事没有完,要严肃处理。前两天,我的《斯巴达克思》借给刘英红,被指导员发现给没收了,说是黄色小说。指导员平时见了我理也不理。能替自己说话的王连长又支左去了……
形势对自己很不利,为此我确定了三个政策,一、努力工作,好好劳动,以突出的表现来将功补过,消除打架所造成的不良影响。二、努力搞好群众关系,一定要和老姬头、徐佐等缓和关系。三、向刘英红靠拢,她是出席兵团积代会的代表,政委对她印像很好,与她联系紧密能加强自己的安全。
跟老姬头缓和好办,夸夸他的大辕马,听他讲搞破鞋的故事时,使劲笑笑,就解决了。可跟徐佐就不好办了。我主动与他接触了好几次,都被冷冰冰地回绝了。他一见我就拉下脸,根本没有一点和好的气氛,我只好作罢。
这天晚上,我和雷夏在屋里聊天。他嘲笑了一番王连富,说他骨子里特怕死,打架不敢动真家伙。还给我讲了一个土匪拿烧红的煤块点烟的故事——把手指头烧得吱吱响,嗤嗤冒烟却面不改色,谈笑自若。
雷夏说:“人家虽是土匪,但这一点你不得不佩服。王连富五大三粗,松蛋一个,怎么哭也没人同情。”
我问:“连里对我打架有什么反应?”
“反应不好。都说你太野蛮,打人成性。”
唉,这就是锄强扶弱的悲剧,我作出了巨大牺牲,却一点没落好。
野蛮?哼,对野蛮人只能用野蛮办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咬王连富的手,吃他的肉,是因为他仗着当了几年兵目中无人,太欺负知青了。我并不愿意打架,有人以为打架很有趣,很浪漫,其实根本不是。电影里保尔一拳把对手打到河里的运气是极不容易碰上的,而通常是两个人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兽性的呼喊,像狗咬架一样搅成一团……那形像在美学上没一点价值。
打架使人内心深处潜藏的凶残,全部溢于嘴脸,绝对不像电影里演得那么英武潇洒。
我用拳头是被迫的。
“雷夏,我打了指导员的红人,指导员可能要往狠里整我,你跟我接近不害怕吗?”
他微笑着捅了我一拳:“你别试探我了。你放心,我决不会在朋友有困难时扔了朋友。不是吹的,咱这辈子从来没干过那种事。我雷夏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雷夏唯一的毛病就是有点爱吹。
为了帮我镇王连富,他上了手,从而得罪了指导员,得罪了连里掌有实权的众多复员老战士。可你看,他眼睛里闪着刚强的光,清秀的脸上浮着两片桃花,毫无惧色。有这样一个忠诚义气的朋友,还怕什么?
雷夏还告我:前两天,徐佐为自留畜问题,又跟李主任干一仗。
七〇年一月,连部召开了一个落实政策座谈会。团政治处李主任也参加了。会上,徐佐就团党委最近决定牧民自留畜一律没收的事提出不同意见。李主任在会上耐着性子没吭声,晚上把徐佐叫到他的房间。
“小徐啊,不知道你在今天会上的发言是怎么考虑的。自留畜是私有财产,我们兵团属于北京军区序列,百分之百是全民所有制,怎能允许自己内部还保存私有制呢?”
徐佐摇摇头,没说话。
李主任点着了他的高级烟斗,那水晶烟嘴晶莹耀眼,亮光闪闪。他倚着被子,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吸了一口烟,享受片刻,又接着说:“你看有些牧民就是不自觉嘛!自留畜个个都喂得膘肥体壮,而公家的羊群却瘦巴巴好可怜!没收了自留畜,看他们还怎么损公肥私。”
徐佐沉吟了片刻说:“那牧民的实际生活水平就下降了。”
“怎么会下降呢?锅里有,碗里才会有嘛!只要你一心为公,好好放牧,生产搞上去了,你个人的生活也自然会有所改善。”
“毛主席说过‘六十条’三十年不变。”
“什么‘六十条’?噢——,噢,我想起来了。团党委这个决定也不是我们自己瞎定的,是根据兵团党委的有关指示定的。”李主任有点不耐烦了,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在巴颜孟和团部大街上高唱“带镣长街行”的书呆子。
徐佐目不转睛地盯着李主任说:“牧民的自留畜是为了切实解决牧民生活困难的一个措施,‘二十一条’也明确肯定了的。”
李主任缓缓坐起来,面露嗔色:“你这个小青年太傲慢了。团党委决定传达后,广大贫下中牧都非常拥护,都认为很正确嘛!”
“正确个屁!”徐佐从牙缝里清清楚楚地吐出这几个字。
李主任惊愕了一下,脸胀红了:“徐佐,你跟领导这么讲话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这个态度。”
李主任气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给我……出去!”
“走就走,咱大老爷们儿当然不如二排小姑娘招人喜欢。”他嘟囔说。
“混蛋!”
“李主任,你别骂人。”
“我骂的就是你,他妈的,反了天了!”
“哼,没理才骂人呢!”
李主任气得直哆嗦,想拍桌子,但炕上啥也没有,大吼道:“通讯员!来,给我绑起来!”连吼三声,通讯员、文书才进来,把徐佐劝出去。李主任气得也没心思去二排视察了。
言语中,雷夏流露出钦佩。他是极力主张我尽快和徐佐恢复外交关系的。
连里很多人都不理解徐佐,觉得他怪僻,有点精神病。我却不认为。他这小子没事就研究《红旗》杂志,看马列大本,往好里说是虔诚的理想主义者,往坏里说是那种靠政治上与众不同来一鸣惊人的人。
说着徐佐倒霉,跟李主任吵完架后不几天,因马踩进耗子洞里,把锁骨摔断,回北京治伤去了。他坚决不跟我缓和关系就随他的便吧,没他,我也能度过这段危机。
大车已坏,王班长去团部住院。指导员也不给我派活儿,成天呆着没事干。这时,男排全去三连学开拖拉机,连里只剩下女知青。为了好好表现,我主动跟四班一起劳动,希望能将功补过,评个五好战士。
大雪飞扬,严寒刺骨。我们步履维艰走到菜园打井,所谓菜园不过是四十亩光秃秃的草原。
在一丈多深的井底下,土冻得跟石头一样。刘英红赤手攥着冰凉的镐把,抡起来。她的黄脸被冻出一点淡淡的粉红,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霜。她力气一般,可每回都要比别人多抡几下。
李晓华这个很招眼的天津姑娘长得有点像谢芳,相当漂亮。她到草原后一吃牛羊肉就吐,有时一天只吃二两饭,但也坚持出工抡大镐。
韦小立虽然新来不久,一镐下去没多大劲儿,但拼命干着,每次非得别人从她手里抢走镐才停。
四米见方的井底,就是这样的情景:北京、天津、太原的知青姑娘们聚在一起……“咚咚”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持续不断。这些女孩子们在家里都是父母疼爱的掌上明珠,干净、漂亮,现在却穿着肥厚的绿棉裤、绿棉袄,土里土气站在内蒙旷野的井底下抡大镐。冻土被一片一片刨了下来。
就我一个男的,干得又猛又多,一人顶她们四个——刘英红向指导员汇报工作时,肯定要表扬表扬我。
雪花在飞。我用大镐,用手上的血泡,用一大片一大片冻土来改善着自己的形像,扭转自己的不利处境。
后来,金刚就我到四班干活儿,讥笑我“色”,跟女的一块干就特卖劲……他一点都不了解指导员恶狠狠地窥视着我,我不这样就无法赢得群众的同情。
多少年后,一回忆起在菜园打井的情景,心里仍能浮出一丝暖意。北疆那千千万万片雪花里,搀杂有多少缕少女身上的温馨?一缕缕,一缕缕……为什么锡林郭勒草原不再像往日那么寒冷?是成千上万各地来的姑娘用身上的体温温暖了它啊!
这时,我收到姐姐一封信,告我家里面情况很糟,父亲已被正式隔离审查,有人揭发他是叛徒,妈妈四处被揪斗,给整得狼狈不堪。
这个消息,我没敢告任何人。谁知不几天后,雷夏也偷偷告我:我父亲是叛徒,消息绝对可靠,他还说:我母亲也出了事,听说是假党员,她写的那本书流毒全国,要彻底批判。——这些都是一个亲戚从北京写信告诉雷夏的。
我简直傻了眼。实在不敢相信,可又不敢不相信……情绪很坏。进入社会后,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人们对我的态度和父母密切相联。父亲是普通人,对我是一个样子,父亲是副部长,马上对我又是一个样子。许多人以为我父母是中央一级的官儿,待我特客气。求人办事时,顺顺当当,从没碰过钉子。现在父母一倒,靠山就没了,再也没人“尿球”。
从前,我从没把沈指导员放在眼里。父亲的级别跟兵团司令一样,这小指导员算老几?现在老爹成了叛徒,指导员整我不白整?
忧心忡忡,愁闷极了。
父亲三〇年入党,母亲三六年入党。干了一辈子革命,最后倒成了叛徒,假党员!
咳!
六九年总评结束,不要说五好战士,连表扬也没我。——全连没表扬的仅仅二人:我和雷夏。在马车班苦干半天,最后却是这个结局,怎么跟妈妈交代呢?
咳!老沈会就此罢休吗?心里罩上一层乌云。
按既定政策,我密切了与刘英红的关系。心情不好,就去找她聊聊天。每次,她待我都很热情,不在乎我是打过架,等待处理的人。还帮我拆洗了臭哄哄、黑污污的被子。
刘英红是一个极典型的损己利人的女的。她住哪屋,就把哪屋的炉子生得旺旺的,打水,扫地,撮炉灰,铲煤,抢着干。为了补别人的衣裳,她可以把自己还挺新的衣服撕了当补丁。她对谁都特别好。
刚到草原时,她看见达姑拉老额吉孤独一人生活,又有胃病,穿得破破烂烂,她马上给家里写信,让从北京捎来好大米给额吉熬粥,还把自己准备做棉衣的十四尺布、三斤棉花送给她。老额吉活了六十多岁,头一次喝大米粥,感动得呜呜哭起来……这事在牧区传开,刘英红的威信刷地上去了。
她参加了团积代会后,又作为六十一团代表出席了七师积代会。就在这次会议上,大家才知道了她一个秘密。
一九六八年上山下乡热潮中,她积极要求去边疆。军训团政委见她平日表现很好,出身又好,想把她结合进学校领导班子当革委会副主任。
这年十一月,蔡立坚①的父亲来学校作报告。他女儿的英雄事迹激励着刘英红,决心自己去内蒙插队,决不留校当官儿。她无法容忍自己言行不一——成天对别人宣传上山下乡,自己却留在城里。
妈妈非常疼爱她,舍不得她,她只能暗中准备。临走那天,她告诉了弟弟。弟弟非常支持姐姐的逃跑行动,觉得姐姐是个英雄,偷偷把姐姐送到车站,并把自己攒的所有钱买了六十块巧克力送给她。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十一日,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怀揣毛主席语录,背着父母独自踏上征程。全国这个时候,偷偷离开家门,自己跑去插队的姑娘有许多许多。但像她这样放着校革委会副主任的官儿不当,一心一意要去内蒙荒原放羊的恐怕也没几个。
她什么介绍信也没有,沿途睡在火车站、汽车站,历尽艰辛才到锡林浩特。她写了血书,找了盟军分区司令……
我是在西乌旗革委会招待所头一次看见她的。屋里很静很冷,一个人披着花被子,盘腿坐在炕上专心看书。——这就是她,利用等候班车的时间学毛著。
越是不想当什么先进、模范,人家越让她当。在七师积代会上,上上下下一致推举她作为本师代表出席内蒙兵团首届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她的发言和事迹也铅印成册发到全师各团……
这人不像七〇年大多数先进模范那样,一说话就成套成套《人民日报》腔,满嘴豪言壮语。她老爱骂自己,老向人家检讨自己的阴暗面:什么好虚荣,贪图享受,胆小怕死,私心重啦等等,态度那么诚恳,让人听了心里怪难受的。
劳动时,她总抢最脏最累的活儿干,也从不和别人争工具,常常卖了很大力气却是个老末。下了班,她很少串门闲扯,也很少到连部亲近领导。不是帮人缝补衣服,就是学毛选,抄英雄语录。
有一次我问她:“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的?”
她咯咯笑着:“我怎么好呀?”
“你是挺不错的。”
她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我算什么呀!告诉你吧,我认识一个东乌旗的知青,北大附中的,那才是个好样的呢!她叫罗湘歌,为了办好合作医疗,她把自己的四百元储蓄全捐给了生产队。当了赤脚医生后,她救活了许多牧民,医术简直神了。有的蒙古老乡跑三四百里,来找她看病;有一个瘫痪三十多年的蒙古老头让她用针灸硬是扎好了……不管风吹雨打,不管白天黑夜,她骑着马为方圆一百多里的牧民看病,脸晒得黑极了,戴上帽子你根本看不出她是女的,更看不出她是个北京知识青年……”
说起别人怎么好,刘英红兴致勃勃。
我每次找她聊一会,就感到惭愧,刘英红的品行没一点伪装,自然、纯正、无我。与她相比,我是一身毛病,又臭又脏。我心里明白,自己与她接近是别有用心的。——她群众威信高,被团领导所喜欢,老沈绝不敢整到她头上,我与她来往,自然使老沈也不好狠狠地整我……
把个先进模范当成自己的核保护伞,是身处逆境的我在面临挨整之时,本能地采取的一个防卫手段。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阴谋诡计。
①《人民日报》宣传过的一位到山西插队的北京女知青。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同情
一天晚上,我找刘英红帮我补补破棉裤。她不在,屋里只有韦小立一人。她睁大眼睛望着我。
对这位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很有些好奇,我坐在炕沿上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们姐妹俩自己跑来的。在兵团司令部泡了四个月也不敢要我们。后来我们给林副主席、周总理写了信才批准接收。”
“为什么到这儿来?”
“为了打仗呗!”
“怎么不跟你姐姐在一个连呢?”
“都在一个连呆着没意思。”
从外表上看,韦小立并不漂亮,圆圆脸,小鼻子,脖子很短,明显地让人觉得不顺眼。但也不丑,端正中还有一两分秀气,嘴唇特鲜嫩。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坏心眼儿,完全可以放心。
“你是为包子跟王连富打架的吧?”她问道。眼睛直视前方,并不看我。
“不是!根本不是包子的问题。咱们团山西复员兵和知青矛盾特别大。这些人仗着当了几天兵,连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由他们垄断,狂极了,自以为高人一等,随便欺压知识青年……王连富是有名的二杆子,谁都骂,谁都不放在眼里。这次打架,包子只不过是导火索。”
我的眼睛也直视前方。
她专心地看着对面墙上的语录,目不斜视地问:“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打仗!中苏如果要打的话,这里是前线。”
“那你为什么不去越南?”她继续发问,眼睛仍盯着那张语录。
“六七年四月,我闯过三次边境,过去两次,但最终还是没戏,给送回来了。”
“那时,我们也曾打算去越南。”
沈指导员穿着崭新的绿军装,挺着大肚子,进屋找刘英红,他注意地看了我们两个一眼,出去了。
“我的破棉裤扯得很厉害,帮我缝缝吧!”
她点点头,默默地拿过去。
三天以后,我拿回棉裤。她缝得歪七扭八,补上了两块绿补丁。针脚又粗又乱,傻呵呵的,一点也不像女人缝的,但还算结实。
韦小立是六九年九月份来我连的,平时不爱说话。她的父亲在六七年被整死了,尸体解剖后,塞了一肚子大字报纸扔进火葬场。家被洗劫一空,赶出省委大院。全家七口人挤在一间普通市民住的小屋里。屋窄人多,孩子们不得不睡在桌子上、箱子上。
当我在茫无际涯的雪原上,看见韦小立孤零零的身影时,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觉得干部子弟好像是一棵树上的叶子。
虽然和她接触很少,却一见如故。
一天,我去食堂打饭,听他们正在议论着韦小立。
“她啥也不会干,到井边打桶水,半小时也打不满。”
“帮厨时,连葱都不知怎么剥,笨得要死。”
“嘿,千金小姐嘛!”
我想起韦小立在风雪中拼着力气抡大镐,看见别人几下就能刨下一大片冻土,而自己十几下也刨不下来,急得要命。手上磨了血泡还坚持干,这怎么是娇小姐呢?
“她父亲是不是定成走资派了?”
连部文书说:“是走资派。兵团介绍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其父走资派已定,她们系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我忍不住道:“可我听好多现役军人说,她父亲没啥历史问题,不是坏人。”
他们看着我,沉默了。
我并不偏袒干部子弟。有许多干部子弟在声色犬马中腐化堕落,猪狗不如。但是就像过去许多官僚地主子弟投身革命一样,干部子弟当中也有抛弃安逸舒适,一心追求真理,一心为老百姓谋利益的。有的人对干部子弟抱有偏见,父母一倒台,他们幸灾乐祸,甚至落井下石。我觉得这不太仗义。
自打完架后,关于我的谣言一个又一个。什么持刀威胁贫下中牧,什么驯狗咬解放军(给假人穿件绿棉袄就成了解放军);还有人说我 是联动,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才跑到内蒙来……
王连富在团部到处告状,几个头头都找遍了。逢人就解开衣服让人看他身上的紫血印,一条条诉说我怎么孬种,怎么野蛮……
另外,尽管我绝对保密,关于家里的事也有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我父亲被捕了,是他在军调处给王光美开的介绍信……
为什么自己陷入这个处境?为什么恶语谗言总围绕着我?是我力气不大,拳头不硬吗?不!挺举二百,悠双杠九十,白镇六十一团,是我脑子笨吗?不,在学校我的数学常常是九十、一百。
关键就是自己的出身不硬。文艺界的名人在社会上是非常臭的。在兵团,更是被团长、政委所鄙视!这些革命军人最厌恶文化人,最瞧不起文艺界,我自然不招他们喜欢。
这个当了作家的老娘啊,可把我坑了!
一个健壮、花大力气练过摔跤打拳的男子汉进入社会后,步子尚且如此艰辛,沉默寡言,孤单单的韦小立更不知有多困难呢!谁不知道:她父亲是S省有名的大走资派,《人民日报》点了名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呢。大家都会记得,在一九六七年首都红卫兵战果展览会上,有一幅巨大的漫画,上面画着一棵树,树根是刘少奇、邓小平、陶铸三个人头,树上有很多果子,全是各省第一书记的脑袋。其中有一颗就是韦小立的父亲。
我很同情她。
在六九年春节前夕,我给刘英红写了一封信,感谢她平时对我的帮助,感谢她常常跟我接近,用她的威信支援了我,提高了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最后,我又请她多多关心一下韦小立,父亲有问题,不应歧视孩子。
后来这封信被韦小立看见,她哭了。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开门整党
每一个支部,都要重新在群众里头整顿。要经过群众,不仅是几个党员,要有党外群众参加会议,参加评论。——毛泽东
七〇年一月底,全六十一团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开门整党运动。连里各项工作全部停止,集中在一起学习最高指示。沈指导员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传达着左一个文件,右一个文件。
在整党动员大会上,指导员代表支部表示热烈欢迎全连广大群众对支部工作提出批评意见,不要顾虑,保证绝不打击报复。他微笑着对大家说:“我是指导员,欢迎同志们首先向我开炮。如果我打击报复谁了,请同志们向上级党委揭发检举。我要给谁穿小鞋了,你们全体给我穿!”他坦然地望着大家,眼里涌出一股真诚的光。
只有三排土房的七连,表面上看冷冷清清。户外,除了木桩上拴着几匹备着蒙古马鞍的马之外,见不着什么活物。严寒主宰了一切。然而在土坯墙内,六、七十名知青却在各班宿舍热烈讨论着。
“开门整党好!否则兵团内部的歪风邪气就要泛滥成灾了。”
“七连支部是该整一整了……细想想,问题还真不少。”
“可别走形式。”
……
男排还比较谨慎,女排的丫头们可真敢说,啥都提。
“连里向上级汇报,报喜不报忧。秋收打草明明不到六十万斤,却硬说九十万斤。”
“指导员不尊重少数民族。自己的马跑到四连,被四连的马倌骑了,就大发雷霆,对连部马倌说:‘以后抓住四连的马,也狠狠地骑,骑死我负责!’这像指导员说的话吗?”
“为什么农工买一车牛粪要二十块钱,而指导员家却一分不要?”
“为什么指导员把公家的半导体一直放到他家里?”
“指导员把牧民道尔吉最好的马抢过来,送给团政治处李主任,这是不是溜须?算无产阶级行为吗?”
……
年轻的军垦战士怀着对解放军的美好感情,怀着颗童贞,把平日积蓄在心的所有意见全赤诚地端出来了。
在勤杂班召开的小组会上,雷夏也开了一炮。他目光炯炯,双颊赤红:
“沈指导员对某些复员兵贪污查抄物品不闻不问,我一直有看法。我觉得原因在于指导员自己就爱贪占小便宜。像什么碎毡子、旧铁桶等等烂七八糟的破东西,猛往自己家捡。甚至知青查抄牧主的地毡、蒙古柜子,也拿到自己家用,影响极不好。”
他嗓门宏亮,也不怕指导员听见。真够狠的。老沈要是听见了,非得给气躺下。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还有,连里平常不搞卫生,知青宿舍乱得像狗窝。师长一来,就停下工作突击搞,被子要四棱八角,长、宽、高都得用尺子量,为了检查,炕上连坐坐都不行。这完全是装门面,给领导看的。我觉得这种作风很不好,提出来,请支部领导考虑。”
这家伙啥也不吝,说话时,声音那么响。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人们就紧张地瞅一番,生怕让指导员撞上。
雷夏平时爱和大家说说笑笑,聊些“小八义”、“窦尔敦大战黄天霸”之类的故事。但他说正经就正经,一革命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去杀身成仁。拍马屁溜勾子之类的事,他深恶痛绝。
刘英红,这位积极分子,连里、团里的大红人也一条一条地给支部提着意见。她双手抱着一个膝盖,倚在墙上,温和地说:“我觉得沈指导员工作作风太简单粗暴。战士有问题,不是和风细雨地作思想工作,而是以势压人,以权压人,甚至动用武力。比如,当得知连里有人看黄色小说,指导员就下令搜查,人不在还撬锁。这是根本违反党的政策的。更何况像鲁迅的《华盖集》、姚文元的《新松集》、高尔基的《母亲》,并不是黄色小说,也给没收了……搜查知青宿舍已发生好几起,食堂丢白糖,丢馒头等都搜过。还有,连里很不注意听取群众意见,什么事都是指导员一人说了算。比如夏天打菜园井时,大家都说两口井离得太近了,应相隔远一点。但指导员却非要打在一块,结果井水很少,还得重新打……我们真诚希望指导员能虚心听取群众意见,改进工作方法,把我连建设成为一个三忠于四无限的战斗集体,圆满完成‘屯垦戍边’和‘五保卫’的光荣任务。”
通常的先进都跟领导关系特好,绝不会在公开场合揭领导的短。可刘英红却揭了不老少,挺“个路”的。
记录人埋头刷刷地记着。
另外,全连知青对党员个人也逐个进行了评议。下面是几段整党记录:
“我连党员从他们来兵团后的表现看,没有几个符合毛主席提出的五项党员标准。”
“王军医对病人不一视同仁。男的去了,敷衍了事,穷对付;女的去了,特热情,猛给好药。”
“蒋宝富(一排长)老对知青讲下流故事。见了女的骨头都酥了,甜不罗嗦,嘻皮笑脸。光天化日之下,向人介绍怎么和他老婆发生关系。一想老婆,就赤条条搂着男知青睡觉。自私自利,爱占小便宜。借知青的钱不还,四处寻摸为自己捞东西。偷知青袜子、裤衩、肥皂、手绢……向知青要了许多大个儿主席像章,然后一块钱一个卖给牧民。爱偷看知青日记、信件,并添油加醋瞎汇报。”
“王连富(马车班长)整日骂骂咧咧,称王称霸,打人成性。马车班成了‘独立王国’,不参加学习,不按点上下班。把公家的得勒、皮被、大毡、马靴、木箱等归为己有。工作上吊儿浪当,老泡病号。天天给自己煮肉吃,占公家的便宜,还说,没油水才不来马车班哩!”
……
知青幼稚年轻,看法难免片面,但这种敢给自己顶头上司提意见的精神,却着着实实是一种精神。比起那些老油条来,更难能可贵。
连里整党的日程表安排得很不合理。学习文件、思想整顿、三查三批等花了两个星期,真正给支部提意见仅仅两个半天。言犹未尽,时候已过。为此,雷夏和刘英红商量,想再给支部写一份书面材料。
这个东西由雷夏执笔,很快就搞出来了。大家都反映不错。连齐淑贞看后也认为态度诚恳,观点正确。——这小姑娘在整党过程中猛护着指导员,她特想入党,三天两头到指导员那儿汇报思想,靠近组织。
可雷夏还不满意,继续修改。
整党期间搞过一次夜间紧急集合。黑暗中刘英红穿错了鞋,大得要命。在跑步行军中,不一会就跑丢了。她怕丢队,没敢吭声,赤着双脚继续在雪中跑……等人们发现时,她的双脚鼓得像圆面包一样,油亮。第二天,刘英红被送到了团部医院。
为了写好给支部的意见信,雷夏只好骑上马去团部医院找她,一起商量。来回六十多里,回到连里往往都夜里十点了。点上煤油灯继续修改稿子。
在遥远的边陲草原,一年看不上几回电影。团部电影队来七连放映《红灯记》时,小小的连队轰动了。牧区的妇女、老婆婆、小孩赶着牛车,带着干粮来看电影。知青们听说晚上有电影,下午就无心工作了,人人喜气洋洋。
可雷夏这小子却放弃了看电影,远离大家,伏在炕上疾写。他要赶在整党总结会前交上去。当老姬头眨巴着眼睛,绘声绘色讲搞破鞋的故事时,当王连富躺在团部医院兴冲冲地吹他多有力气时,当全连人都在看电影时,雷夏却在为一封给指导员的意见信绞尽脑汁,冥思苦索。
他用四个夜晚,终于修改好。共二十来页,既指出了支部存在的问题,又肯定了成绩。言辞极客气,极委婉。我看后觉得不过瘾,一点也没火药味,像幼儿园的阿姨哄小孩。
谁也不知道这封信的后果是什么?但在一九七〇年的中国,实在是凶多吉少。
我曾正式劝他:“你出身不好,在连里处境也不怎么样,写那玩意刺激领导图个啥?”
“我他妈想向上爬,想抱老沈的粗腿!”
“我可没这么说哇。”
他笑笑,“唉,不这样干,心里就难受。”
“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吧。”
“没事。”
这小子不听我的。
金刚也劝他不要交这封信。沈指导员被知青这么“肆无忌惮”给他提意见气懵了头,交这封信更会惹火他,小心整党结束后吃家伙。
……刘英红后来又劝雷夏不要署他的名,信由她一人来交。雷夏坚决拒绝。
“你出身不好,小心出事。”
“我不怕。”雷夏咬着牙说。
这家伙的胆子我是服了。在学校八·二一武斗时,他被对方围住给打得头破血流,可面无惧色。一个小子不甘心,脱了鞋,用塑料鞋底猛抽他的脸,想让他有点惧色。可脸和脖子都抽肿了,他还是那样不在乎。
拳头、班房、兵团现役军人的赫赫权势,他都无所谓。要知道,他爹是国民党潜逃了,他妈也不过是个小工厂的会计。
交意见信那天,刘英红特地一瘸一拐从团部医院赶回连。她在前,雷夏在后,庄重地走进连部。沈指导员抽着烟,毫无表情地端详着他们。王军医客客气气请他俩坐下,但他俩谁也不肯坐。雷夏对着全体支委,严肃地读了一遍意见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刘英红由张芳玲扶着,一直站到雷夏念完意见信。她嘴角上挂着一抹歉意的微笑。
最后,雷夏双腿立正,挺胸昂头,像递交国书似的,双手捧信,交给指导员,神情异常庄重。
老沈板着脸,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接过意见信,一句话没说。
刘英红的十个脚指甲全烂掉了,伤势不轻,交完信后又回到团部医院。她这种人也少见,难道她不怕得罪领导,不怕被取消去兵团开会的资格吗?当有人担心地问她时,她却说:“我根本不配去参加会。还有许多同志比我强,材料上讲的那些都言过其实了,我并不那么好。”
我在马车班也给指导员提了两条,受不了他的家长式统治。
一条是他对待知青就像对待他家的三个小丫头,什么都管,太过份了。比如,北京话里常说“白”,他却在大会上宣布:禁止说“白”,还上纲道:“白吃”、“白干”有剥削阶级情调(其实“白”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有的知青不愿刮胡子,怕越刮越长,他骂是臭美、流气,硬逼着人家给刮掉。甚至“八一”节食堂会餐的菜谱,也全由他来最后审定,带着浓浓的山西味……另一条是对待下面的合理要求不理不睬,如连里发的料槽子,王连富不给我,送给菜园换土豆。我数次向指导员反映都不给解决。
经过全连知青酝酿,“吐故纳新”名单如下:建议支部将王连富、蒋宝富“吐故”,将刘英红“纳新”为中共党员。
对于七连开门整党,那几个复员老战士义愤填膺,坐卧不安。沈指导员也没料到小知青这么猛烈地给他提意见,整党开始后不久就气病了。他组织党员在家里密谈,用五七年反右的经验布置工作,交代任务,让复员兵(连里党员除三名现役军人外,其余全是复员兵)密切观察形势,及时汇报,先硬着头皮顶住,诱蛇出洞,然后再进行反击。
“甭急,沉住气。让他们蹦吧,表演吧!早晚要收拾他们。哼,叫他们胡闹!”老沈噙着热泪说。他的脸潮红,头上敷着热毛巾,身上盖着两床棉被,老婆把炕烧得滚烫,还冷得哆嗦。
党员骨干们四处活动,竖起耳朵捕捉一切对连领导不满的言论,并记在小本本上。他们找要求进步的知青个别谈话,提醒他们擦亮眼睛,明辨是非。他们在女排公开讲:“连里有人在整党中混水摸鱼,搞黑串联,企图搞垮党支部!”
那位积极要求入党的齐淑贞像个小侦察员似地,扒门缝,偷听人们谈话,给指导员提供一件件最新情报。
王连富也在一个晚上悄悄溜回连,向指导员报告了雷夏数次去团部医院跟刘英红接头。
……
雷夏、刘英红啊!你们为什么这么干呢?难道专心给领导写意见信就会倍受领导宠爱,就能入党、当干部、参加积代会吗?难道不提这些意见,你们就会掉几斤肉,牙就疼,领导就要迫害吗?怪不得有人说你们是吃饱了撑的,革命革红了眼,瞎逞能,傻蛋!
……
不管怎么说,那从未向官儿谄笑的嘴唇总是纯美的,他们这种情操值得肯定。
最后的结局却是:
沈指导员在整党总结时,作了一个长达四十五分钟的“检查”。成绩讲了四十分钟,缺点讲了五分钟。然后他严正指出,七连整党中存在着严重的无政府主义,点了雷夏、刘英红的名。说他们写联名信是完全错误的,没有按照连里规定的组织系统提意见,而是另搞一套,打破班排界限,私自结合写小字报,把地方上的无政府主义带到了部队……并宣布:免去刘英红二排长职务,由齐淑贞接替。
哎哟,那样一封哄小孩般婉转和气的意见信竟成了无政府主义的罪证!知青们个个都傻了眼。
接着,各班排就指导员讲话进行了讨论。被整党整得灰溜溜的班排长们纷纷带头表态,拥护支部决定……
连“八一”节会餐菜谱都由一个人决定的小小连队,顿时掀起了一场反击无政府主义热潮。在连部黑板墙上,用红粉笔写着:“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用白粉笔写着:“坚决打倒无政府主义!”
整党时热腾腾的连队一下子安静了,静得邪忽。知青们敢怒而不敢言,私下嘀嘀咕咕。那些在部队靠百分比混上党票的复员兵们,却精神振奋,以胜利者自居,自豪得很。
二十多天的整党就此结束。
一切照旧。党员还照样是党员。指导员还照样从从容容挺着大肚子走路。他家炕头还照样铺着公家的蒙古大地毯,摆着镶有蒙古花纹的大红柜子。那个公用的一百五十多元的红灯牌收音机,依然放在桌子上,为他们一家播放新闻和山西梆子。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雷夏提醒我要头脑清醒
整党结束后,我去四班问韦小立:“你们班都给连里提什么意见了?”
“你到连部看记录吧!”她一扭身就走了。
我发现自从我上次和她说过话后,她总是有意回避我,干活儿时总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这为什么呢?嫌我落后,为包子跟班长打架?或嫌我长得太凶,尖脑袋、厚嘴唇、三角眼?每次与她相遇时,我都要仔细观察她的面部表情,想弄个明白。可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她对我有何恶感,非常友善和活泼,更加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躲着我。
联想到头一次与韦小立说话时,被指导员看见了,很可能是他对韦说了我的坏话。还有那几个复员兵也少不了骂我……真想把自己的一切全告诉她,别相信那些王八蛋的话。
有一次,齐淑贞和女生们聊天,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批斗天津市委第一书记万晓唐的情况,细致地描述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怎么挨撅,怎么戴高帽游街,怎么耍滑头装死……
韦小立听着听着,扑簌簌滚下泪珠,弄得大家莫名其妙。问她怎么回事?她一句话也不说,径自走了。
齐排长气愤愤地向指导员汇了报:“韦小立太娇气了。我说万晓唐呢,也没说她父亲,干嘛那么伤心。我觉得她立场有点问题……”以后,齐排长一对别人提起这事,就说韦小立神经过敏,疑神疑鬼。不过,只要韦小立的身影一出现,她的话嘎然而止。
我听说这件事后,对韦小立越发同情。真想朝那小骚丫头鼻梁上捅一拳。同情一个人必须有同情的行动,否则这同情没价值。经过一番考虑,我决定给韦小立写封信,向她表示一下自己的同情。
我希望她能了解我,不要象躲避坏人一样躲着我。如果她以为我对她有什么邪念的话,那太委屈我了。我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与蒋宝富流着涎水怀念和老婆发生关系的心情是根本不一样的。当一个孱弱的遭逢不幸的小姑娘引起了你的同情心,这种情感绝不是儿马子①“闹妖儿②”。我同情她就象同情一只在暴风雪中瑟缩的小羊羔;就象同情无家可归的小英古斯。在这样一个死了父亲的少女面前,是不能怀有觊觎之心的。否则好死不了!
除了写封信,我还决定把文化大革命直至到牧区这一段,自己的所作所为全写出来,让她看看我的所谓“问题”都是什么……
周身热得发烫。
我开始认认真真地写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着,写着,连班也不上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搜索枯肠找“好词儿”,生动的,不俗气的……如果发现一本书上有个好词儿,马上记下来,回到宿舍,看看信里能否用得上。
我一天到晚写,夜以继日写。要把自己全部的同情融化在字里行间,当做最珍贵的礼物送给她。
改了一遍又一遍,足足有十来遍,仍不满意。
……
我并不是只知瞪眼、摔跤、打架、割羊脖子的粗野之辈。为了抚摸抚摸井边老牛的头,我常常给它打好几桶水喝,满头大汗磨完匕首,我总要哼曲比较柔情的歌,如“宝贝”什么的……
狂风暴雨固然壮美,但不能总是狂风暴雨,总是就令人乏味了。
跟王连富打完架,特别希望多得到一点温暖,一点理解。“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正是在这种心情下,韦小立的影子越来越经常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她的身影笼罩着文化大革命与古老草原相撞击的凄美柔光;她的身世就象唐古拉山深谷里的藏族民歌,高亢、婉转、悲凉;她那短脖子纯朴得跟小白猪一样。
隔几天见不着韦小立,心里就不塌实。总想看看她,哪怕看一眼啊。打饭时,死死盯住窗户,只要她的身影一掠,我计算好时间再走,以便在半路上与她相遇。
这位小姑娘一发现是我,远远地就低下了头……
脑子一天到晚总围着她转。过去,我也曾对一些女的有过好感,偷偷的想入非非。然而,没有一个女的象韦小立这样激起我如此的兴奋;也没有一个女的象韦小立那样,从我的淫乱欲念中诱发出如此真纯的情愫。
尽管我努力约束自己,不往那方面想,但实际上,在同情的下面已经萌发了那种感情,不过我当时没勇气承认,以为这太丢人。
唉,武松真伟大,我自愧不如。
象天鹅绒一样洁白轻柔的雪花无声地飘着,悠悠飘着。我能闻见枯草的香味,我能听见雪粒的歌吟……呀,区区的一个小姑娘能把整个世界照得那么光明灿烂!
活着真好,生活真有意思。如果苦难的生与甜美的死两条路任我选择,那我一千次、一万次选择生。
一种神秘的情感缭绕着我,甜丝丝的……土房、马厩、打草机、冻白菜……都甜丝丝的……
我什么都忘了。
七〇年二月的一天,吃过早饭,我正要去饮马,只见雷夏溜进屋,一扭身把门插上。我预感到有事。
雷夏严肃地说:“现在形势越来越不好,指导员硬逼着我写检查,非让我承认这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陈政委在全团整党总结大会上说:七连整党发生了一起政治事故!操他娘,写份意见信就成了政治事故。还有,刘英红已被撤销兵团积代会代表资格。刘副政委专门到医院找刘英红谈了两个多小时,把她训哭了。”
这些情况,我多少也听到一点,但因沉醉于给韦小立写信,没顾上认真考虑。
雷夏沉默了一会,望着我说:“鉴于这种形势,我希望你写给韦小立的信先不要给。因为这上面提到搞枪。我准备最近找指导员谈一次,等我把咱们过去那些事跟指导员讲清楚以后,你再给行不行?”
给韦小立的信他偷看了!我不高兴地闪出这个念头。但此时此刻,在老沈的虎视眈眈下,我怎能拒绝朋友的请求呢?
“行,我先不给她。”
“好!”雷夏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做好准备啊,老沈肯定要报复咱们。妈的,写个联名信就成了政治事故,简直可笑!以后一举一动可要多加小心。还有,我不赞成你给韦小立写信,她是全团有名的黑帮子女,少跟她搅和。别忘了你打架的事还没处理呢,谨慎点好。”
我告诉他:韦小立的父亲没什么问题。
“我也听说他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沈要整咱们,他给你扣个帽子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点点头,没说话。
“咱们自己的事就够复杂的了,再加上个她,你能招架得住吗?”
我笑笑,想驳他几句,可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词儿。
“你父母的事,没跟别人说吧?”雷夏问。
“我没对任何人讲过,但好象有人知道了。”
“千万不能讲!记住!”雷夏焦急地说:“讲了就完了。”
……
①没阉的马。
②发情。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爱整人的指导员
他个子高大,一对很大的眼睛总挂着血丝,鼻子长而高,略有鹰勾,鼻尖上还有无数个小黑点,油光光的。走路时,他不但胸脯挺着,肚子也挺着,这使他本来就够个儿的肚子显得更大了。连七师姜师长的肚子也没他挺得高。
我们在背后都叫他“沈大肚子。”
在国产电影里,连长往往是暴躁的,粗鲁的;而指导员往往是理智的,谦和的。我们七连的现实却恰恰相反。
听说三连的大车偷拉我们连的石头,他气得脸通红,在班排长会上吼道:“再偷就揍小狗日的,抓住了狠狠揍,出了事找我。”
自然,他的脾气因地而异,超出了一定环境,脾气也就变了。在团部招待所,一个小服务员因他把洗脸水倒进炉子里,臭骂他时,他满脸堆笑,谦和极了。
他是个老政工人员。家里墙上贴着毛主席像,桌上摆着毛主席雕塑,镜框里除了几张像片外,也挂满了主席像章。他给三个丫头起的名字是“卫国”、“卫红”、“卫东”。
搞忆苦教育时,他吃“忆苦饭”吃得最多。满满一大碗!事后,他老婆向人诉苦道:“你们指导员三天没解大便。”
来兵团后,三百多口人的命运掌管在他手中。每天,他都倒背双手,挺着大肚子四处巡视,监工。看到地上有个破泥板、烂铁丝,也要弯下腰拾起,拿回去……
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胸狭窄,记仇,爱报复人。你如果得罪了他,他就想方设法逮你的漏子,不回敬你一下好象对不起党,对不起他这么多年的政工生涯。实在找不着茬儿,就放长线钓大鱼。假装把你忘了,见面还跟你打个招呼,笑笑,以此来麻痹你的警惕性,诱使你得意忘形……
雷夏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事先指导员明明知道他要剪点马鬃做鞋垫,也不说。等他剪完后,却在全连大会上狠狠点了一下子。雷夏好生奇怪:自己从没得罪过指导员呀?仔细回忆,才想起了夏天发生的一件事:那天中午,他骑马从指导员家门口经过,跑得很快,马蹄声把指导员惊醒了。屋里传来吼声:“大晌午家,干球甚哩!”雷夏一溜烟骑马跑了,以为指导员没看见他,模仿指导员的山西口音又大声学了一遍:“大晌午家,干球甚哩!”这小小玩笑,指导员记了他三个月!
老沈这种慢慢的按部就班地整人,就好象是吃菜慢慢品味一样,成了他的一种生活情趣,一种政工人员的嗜好。有时为了整一个人,他不惜潜伏半年,甚至一年,象老虎似的躺着一动不动,让猎物放松戒备,自己走过来。
而且老沈报复人不是对等的报复。他是十倍、百倍的报复。你若碰破了他一个手指头,他非要砍下你一条胳膊……
知识青年捣蛋吗?取消你今年的探亲假,停止工作检查,扣发津贴!罚上山打石头,冻你一冬天。再不老实,给个警告处分塞你档案里!
农工耍滑头吗?停止工作,不发工资!不卖你冬季肉!不给你派车拉牛粪,困难补助金更没你的份儿。再不,上山背石头去,让你一冬天就穿破两双毡疙瘩!
牧民孬种吗?来连部办学习班,停工停薪,不给你分奶牛,死了牲畜必须照价赔偿!放牧,门儿也没有,打井去吧,抡大镐去吧……再不老实,我查你搞了多少破鞋,上报抓你狗日的……
面临挨整之时,雷夏四处活动,搜集情报。他向我讲述了他潜在指导员家窗根下面,亲眼目睹的情况。
几个班排长聚在沈指导员家的热炕头上,边聊边喝,烟雾腾腾……
“指导员,喝啊!这一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真够辛苦的。来,敬指导员一杯!”
“操他姥姥的,这帮知识青年反了天了!咱连党员一个个全被他们骂得里外不是人!”
“哼!得好好收拾收拾那几个北京的。整党时,他们到处煽惑,岁数不大,野心不小!”
“打倒了党支部,他们好上台?娘的,屎壳郎还想上天哩。”
“指导员,共产党不能这么熊,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来,指导员,把这盅酒喝了。”
……老沈喝得面红耳赤,晕晕沉沉。他躺在炕上,呆呆地望着房顶,伤感地说:“唉,我当了二十多年兵,还头一次被这么骂哩!”说着说着,大眼珠子里滚出了两颗泪,鼻孔里流出了一股水。
几个班排长赶忙站起拿毛巾,端脸盆,递烟卷,围着指导员说安慰话。
知青都有文化,骂人没脏字,他着实受不了。那涕泪交流的样子,也挺可怜。蒋宝富弯着腰,细心地给指导员擦脸。
泪水扑簌簌流一阵后,老沈睁开眼说:“没事,没事,革命嘛,就不能怕挨骂。”
蒋宝富谄笑道:“他们还说我是大流氓哩,要劁我一个蛋子……”
“正确对待,正确对待。”老沈眼睛一亮,坐了起来:“哼,雷夏出身是特务,金刚是资本家,林鹄他爹给抓起来了。他们都有问题,在北京让他们给溜了,跑到这儿,哼,下一步就是搞他们了!”
蒋宝富连连点头:“对,对,那几个北京的最灰了。日他娘的,老王差点叫他们活活敲死!”
“刘英红也骄傲了,她这先进还不是支部一手培养起来的。”
“治他们,一定治他们!”
“烂屄知青穷狂什么?太嚣张了。”
……夜深了,老沈还在分析敌情,研究怎么反击……一整起人来,老沈不怕苦不怕累,有着老农民耪地般的毅力。
那间充满酒气烟雾的屋子,直到凌晨二时仍亮着灯光。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猝然一击
七〇年二月下旬,刘英红出院回连。
关于她紧急集合,跑掉鞋把双脚冻坏的事,在连里引起了争论。有人认为她积极过头了,没必要,有人认为可以理解,几个复员兵认为:她这样做纯粹是为了表扬,给自己攒英雄事迹。
刘英红回连的那天晚上,雷夏偷偷溜到我的屋。
“听说王连富在团部医院公开叫嚷,刘英红在雪地上光脚丫是想出人头地想的。”
雷夏凝视着我,严肃地说:“放他的狗屁!刘英红跟我讲,当时她什么都忘了,就怕掉队。再说黑灯瞎火,大野地里想找也没法找。”
“这二杆子以为别人全跟他一样,总想逞逞能,显白显白,他不愿身边有好人,别人一好就显出他不好了。”
“刘英红还告我,指导员从没去医院看过她。”
“妈的,写封意见信有多大罪哇?我真想给党中央去封信问问,给支部提意见,写个联名信,怎么错了?怎么无政府主义了?”
雷夏紧张地:“嘘——”了一声:“小点声!外面有人。”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齐淑贞那孩子挺天真的吧?老趴窗户偷听,监视咱们,可得小心。”
我住的屋和刘英红住的屋仅隔一个门,但我们不敢去看她。
“好哇,咱们连人身自由都快没了。”
雷夏点点头:“是呵,现在没事我不敢到你这儿来。上次,我到你这聊一会,第二天指导员就知道了,真他妈怪事!我估计可能就是齐淑贞告的。”
“这小骚屄!小特务!”我挥挥拳头:“秘密行动一次怎么样?给她几土坷垃,晚上打,没人知道。”
“不行!绝对不行!王连富还在团里一个劲告你呢!”
我问:“你跟指导员谈完了吗?”
“谈了一次。指导员态度强硬,非要我上纲认识,从立场上挖根源。说我对支部缺乏感情就是对党缺乏感情,批评支部就是批评党。我打算过几天再谈一次。你再晚几天给那封信好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雷夏打开门,左右环顾一下,迅速地消失在黑夜里。
给韦小立的信早已写好,我激动地等了好几天了。雷夏一点都不替别人考虑,这么拖,非常扫兴。我决定不再等了——不是我不哥儿们,我这封信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影响不了他的处境,他想得过多了。
我焦急地要用这封二十一页的长信,给那朵孤零零的小百合花一点安慰。
第二天,借着打饭之机,我把信交给刘英红,请她转交给韦小立。她很热情地答应,并好奇地问:“我可以看看吗?”信封是开着口的。
“当然可以,我干的所有事都写在上面了。”远处,有人走来,我赶紧端着饭碗跑回宿舍。
熬了两天,忍不住了。我瞅个空子,偷偷钻到刘英红的屋子里。这天天气阴沉,屋里很昏暗,炉子烧得轰轰作响。刘英红正俯在自己腿上学毛著。
“信给她了吗?”
刘英红温厚地笑笑:“我给她了,她不要,弄得我特尴尬。”
“轰”地一声,好象炸了一个雷。
“怎,怎么……回事?”我有点结巴地问。
“昨天下午,我把信给她,说:‘林鹄给你一封信。’她说,‘我不要,没意思。’连接也不接,我尴尬极了。事后我考虑你这样做也确实不好。都在一个连队,有话就说嘛,干嘛非写信,让人往那方面想。”
“我没那种意思。我觉得同情一个人应该有同情的行动,所以写了那封信。”心咚咚直跳,一说瞎话就紧张,鼻头冒汗。
“你写的我全看了,很感动。我不认为你是坏人。”她轻轻说。
我目瞪口呆,脑袋懵了,什么话也说不出。
刘英红把信还给我,同情地说:“你有什么话就找她当面说吧,要不,我再替你说说。”
我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外。光着脑袋,在刺骨的严寒里根本不觉得冷。刘英红一瘸一拐追上我,递给我帽子。
连看也不看就退回来,还说“没意思”,这是多么大的轻蔑!脸滚烫滚烫,好象挨了个大嘴巴子。
关上门,重重往炕上一躺,一动不动。开晚饭了,也没心思去吃。
万万没想到我花了那么多天的辛苦,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凝聚了那么真挚的情感,却被不屑一理。
为了写好这封信,我绞尽脑汁。二十一页八千四百字,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连个句号也一丝不苟,画得圆圆的,跟阿Q画圆圈一样认真……花这么大心血写的信,她竟然不屑一顾,还说“没意思”!
操你个妈的!这家伙不是人,毫无人性!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我恨得牙齿直打颤,紧张地思索着怎么报复,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是不是指导员在她面前说我坏话了呢?一个大黑帮的女儿胆子小,不敢接近我也很自然。这么一想,仇恨减弱了一大半。
身子象得了疟疾,一会冷,一会热,一会恨不得把她撕了,一会又想在寒冷的月光下为少女的不幸痛哭一场。
直到深夜,我还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烙了一夜烧饼,胡思乱想了一夜。
……
你爱美,常常在没人的时候,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偷偷照照。你时常为自己长相凶,不招人喜欢发愁。你多羡慕雷夏啊!
不只是为你的尖脑袋、三角眼、厚嘴唇发愁,还常为你思想深处的淫乱龌龊发愁。当你借助一位姑娘,在自己胸膛里培养出了一点稍微干净的感情时,你如醉如痴,万分珍惜。
为了表示你对一个不幸少女的同情,你主动把你卑污躯体内唯一那点最干净、最透明的感情奉献给她,可她非但不要,还轻蔑地说:“没意思”,请问,你能不气愤吗?
那用青年人对美的无限幻想所蒸馏过的神圣之情,可不是肺痨咳出的脓痰啊!
臭女的,摆什么谱?哼,把我的同情当成了烂西瓜皮,日你个老祖宗的!
第二天,一九七〇年二月二十七日。
快吃早饭了,我昏沉沉爬起来,穿上衣服。彻夜未眠,韦小立的影子象浓硝酸一样烧着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突然,雷夏又出现在我面前。他机警地插上门,眼睛闪闪发光。为了避免指导员说我们搞黑串联,这几天他一直没来。
“林鹄,现在我已和指导员谈完,你的信可以给韦小立了。”
我呆漠地摇摇头。
“怎么了?”
“我已给她,她不要。”
一阵沉默。
“上次就对你说过,我不同意你这样贸然给她写信。本来嘛,她才来几个月,对新环境还不熟悉,对你也一点不了解,怎能收下你的信呢?换了我,我也不要。”
我嗫嚅道:“要是我就不这么干,首先拿过来看完,再决定怎么对待。”
“人家觉得你动机不纯,有那方面的意思,当然不愿和你纠缠。”
麻子最忌讳人家说“坑”,我最忌讳人家说我看上她,忙申辩说:“这并不是求爱信啊!我敢贴在黑板墙上向全连公开。文化大革命整死了多少老干部?她父亲就是其中一个。当我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看见她孤单弱小的身影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特别同情。我记得《意志的培养》一书中说过:感情只有变成与之相适应的行动才有价值,否则就是廉价的,怯懦的。由于我平时没有和韦小立接触的机会,这种同情,除了信之外没有其他途径来表达,所以才决定写信。何况我天生不善说话,有什么事总爱写信,这是我的习惯。”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林鹄,你是不是趁人之危,在感情上捞人一把呢?现在交个走资派女儿当朋友,将来他爹再解放,蹭!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婿,那有多油水!”雷夏睁大眼睛坦率地问。
我恼怒地说:“我对她只是同情,没有其他想法。六六年六月,陆平①刚被揪出来时,我也给他的孩子——我的同班同学写过一封信,表示同情。这次一样!即使我爱上她也不是要占她什么便宜,她父亲就是给平反也当不上第一书记了,人一死茶就凉,你还不明白吗?吸引我的是她的悲剧,老韦的悲剧,不是什么油水!如果他爹还在台上,我绝对不会理她!”
眼睛随之向雷夏射去一道凶光。
雷夏的脸由疑惑渐渐转为微笑,“要是这样,那我误会你了。其实我也很同情她,可现在咱们不能跟她搅在一起。老沈正憋着劲要整咱们呢!等过了这一段后,我帮你再想法跟她联系,现在先停一停,怎么样?”
我答应了。
记得六八年在学校时,我们曾相互发誓:绝不让女人置于战友的位置之上。有一次,雷夏特别佩服的胡贝贝要去东北兵团了,他准备送给她一个大日记本。我知道后很是嫉妒,担心那个女的要代替了我在雷夏心中的第一位置,亲口恶狠狠地告诉雷夏:胡贝贝对他的看法特别坏。雷夏惊呆了,眼神里涌出几缕哀伤……
如今,我给韦小立写信,他却没有一点妒意,甚至还答应帮忙。人家这样宽宏大量,咱再不答应就太不够意思了。
雷夏镇静地说:“林鹄,现在形势越发严重了。中央一打三反的文件已经下来,重点是打击现行反革命。这个运动规模很大,是七〇年全党的中心任务。老沈对咱们恨之入骨,肯定要借这个运动来报复我们。”
“他能把咱们打成反革命?”
“小心一点,没坏处。他们散布流言蜚语就是在做舆论呢!什么野心勃勃,妄图搞垮党支部,进行非组织活动……杀气腾腾,这架势不是小整,是要大整呵!”
“咱们一不反党,二不反社会主义,他整个球!”
“唉!”雷夏叹了一声,低声说道:“你消息太闭塞了。指导员昨天在骨干会上说:‘下一步就是整他们啦!’还说:‘雷夏相当反动,相当狡猾,比林鹄还坏。’说你跟王连富打架是我捅鼓的!这几天,我发现指导员对我特横,原来他还跟我打打招呼,现在见了面连理也不理。我估计可能要出事,你可千万别大意,要防备万一。”
“不会吧?为一封意见信还能抓你去坐牢?”
雷夏没说话。
“提提意见有啥的?文化革命中,新疆兵团就可以搞四大嘛,咱们兵团为什么不让搞?我非得给中央写封信问问。”
雷夏点点头,表示同意我给中央写信。他思索了一会,正视着我说:“林鹄,算来算去,也就是你靠得住了。徐佐嫌我跟你好,跟我关系疏远,现在又在北京养伤,指望不上;金刚岁数太小,又怕事,靠不住。你过去对我的帮助我可从来没忘。在拉萨,我病了时,你把我背到医院。“一二·七”武斗,是你冲进重围护着我。我搞枪被抓,你自己走进局子与我一同坐牢……这一回大考验来了,老沈粗暴凶狠,肯定要往死里整我,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到时你还得多关照点,扶兄弟一把。我已做了最坏的准备,谁叫咱出身不好的。”
“不至于吧?”
雷夏:“你不了解内情。”
我心想:出身不好的人都过于敏感。
“有一件事我还得提醒你。”
“什么事?”
“咱们过去议论中央领导人的一些话就再也别提了,权当没说!行吗?”
我用力握握他的手:“放心吧!”
“搞枪的那些事也少说,有些人能理解你,但有些人却不理解你。”
“反正咱们藏枪是为了国家有难,出来报效国家。好,我不跟别人说。”
“另外,你自己要多加小心。王连富在团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赖着不走。还屡次到政委那儿去告,要求处理你。我劝你最好把所有信件全烧掉,日记也要处理掉,别麻痹,有备无患。”
我忧心忡忡地问:“到时批判我怎么办?”
他笑了笑,拍着我的肩膀说:“不会的,你放心。如果真要斗你的话,我自愿上去与你陪斗!”
“真的?”
“真的。”
望着他关公一样赤红刚正的双颊,俊秀的眉发,我相信他是有这个义气的。
雷夏皱了一下眉头又说:“你最多也就是打架的事,人民内部矛盾。不像我,猛往政治上拉,动不动就是阶级斗争,阶级报复……”
不知怎么搞的,我竟有点嫉妒雷夏成了老沈首要打击的目标。本来这个首要目标是我,雷夏的意见信,把对准我的炮口吸引到了他身上。
我为有这样的哥儿们欣慰。
我们的交情象辆铁甲坦克,已冲过无数炮火。巍巍唐古拉山留下它的印迹,滔滔大渡河映过它的身影。牢房、武斗、拳头把我们的友谊弄得与众不同。多少次考验都经住了,这次有什么了不起?等经过这段危机之后,我们的交情又多了一段惊险故事……多够味儿哇!
沉默片刻,雷夏盯着我问:“你说世界上什么词儿最肮脏?”
冷不丁地问这个。我想了好一会也想不出来。
……
“苍蝇?”
“臭蛆?”
“妓女的那玩艺儿?”
雷夏摇摇头,咬牙切齿地说:“叛徒!在一切词汇中,‘叛徒’这个词儿是最肮脏的了。”
我真想上去亲他一口,世上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有几个呢?这绝不是装蒜,当我第一次拿他练拳,象揍实心球般揍他脑瓜时,就发现他有一副少见的骨头。
雷夏目光如炬,抓住我的手。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我们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对自己的灵魂庄严宣誓。
①原北京大学党委书记。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老沈的目的达到了
雷夏走后,我把洗脸盆坐在炉子上,准备用热水洗洗脸。
我坐在水桶上,呆呆望着脸盆,韦小立的阴影又重新集结在心头,摆脱不掉。
水冒热气了……
蒋宝富走进屋:“林鹄,指导员叫你。”
“我还没洗脸呢。”
他一本正经道:“回来再洗,先去吧!”
我只好随他向连部走去,路上,脑里还琢磨着韦小立的事。
到了连部,沈指导员见了我,大眼睛转了两下,脸上堆出一副不自然的笑容。
“你坐下吧!”
我坐在他对面,小心地问:“有什么事啊,指导员?”
他把头朝天仰了仰,漫不经心地说:“咱们随便聊聊,谈谈心。”
“谈什么呢?”我不解地问。
“嘿嘿!”他干笑了几下说:“在全连大会上,你吗,也检查了自己的错误……嗯?”他咳嗽了几下说:“先谈谈你的家庭吧!”说着掏出一个小红本子准备记录。
我迅速盘算了一下,决定不说父母现在挨整的情况。我总觉得他们不会永远被打倒,早晚有一天还要解放。我不愿让指导员知道我是叛徒的儿子,听了雷夏的话后,我更怵“叛徒”这个词儿了。
于是我就开始讲我爷爷家土改前的情况,没说几句,老蒋走进来。
“指导员,团里汽车来了,集合吧?”
“嗯,全连到四班集合。”
“嘟——嘟——”老蒋边走边吹着哨。
团部来人肯定是传达什么文件,或是哪个头头来讲话。他们全开会去,让我一人呆在这,跟老沈谈心,真倒霉。韦小立昨天把信退给我后,还没见过她呢。我真想去开会,再见见她,看看她的眼睛……给她的那封长信就放在自己贴胸的内衣口袋里。
门开了,簇拥着进来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战士,端着上了枪刺的七·六二和冲锋枪。个个面孔严肃,视线不约而同一齐射向我,枪刺和枪口也随之对准了我。
气氛骤然紧张。
接着,陈政委、齐团长、李主任都进来了。陈政委脸色黑黄,用手指指我,对指导员说:“就是他吧?”
老沈赶忙站了起来,点点头:“嗯,就是他。”
陈政委看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鹄。”
“铐起来!”老家伙眉头一皱,暴躁地喊。
这时,两个持冲锋枪的战士从右侧向我逼近,团保卫干事赵世贵拿着黄铜铐子从左侧向我走来,背后是炕,再过二秒就要被铐上了!太阳穴上的血在沸腾,拳头悄悄攥紧,周身各块肌肉绷得跟石块一样硬。
在这瞬间,脑里闪出了反抗的念头……大拳头狂舞,把这帮人砸个鼻青脸肿,该多镇!但此念头转瞬即逝。赤手空拳跟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装班打,肯定占不了便宜,而且还要使问题复杂化。
于是束手就擒。
两个战士拧住我胳膊,赵干事给我反戴上黄铜铐子。
我大声质问:“陈政委,为什么铐我?”
他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带上手铐,被韦小立折腾得萎靡不振的精神为之一振!又紧张又激昂。颓唐无力的感觉,挨了一耳光的自卑心理,顷刻让铁铐子惊得无影无踪。
平时见了政委那种拘束、胆怯、腼腆也全消失了。我恶狠狠地盯住政委,给他来顿“照”。就像盯着打拳对手的下巴,毫不客气。
政委吃架不住我这样的目光,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赵干事和几个战士。
我问:“为什么抓我!”
赵干事面无表情地问:“你读过宪法吗?”
“读过。”
“打人犯法知道不知道?”
“知道。”
他不再说话了,很熟练地解开我的棉袄扣子,从外到里仔细搜查。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走;给韦小立的那封信也很快被他发现,草草地看了几眼,放进了他的大黑皮包。
这一幕又严肃又滑稽的场面,我终生难忘:为了一个小小的马车倌,六十一团竟出动了一个班的全副武装,由政委、团长亲自率领抓捕。真可笑,我就是世界拳击冠军阿里,一支五四小手枪也足能对付,用得了这么兴师动众吗?刚开始的那种紧张心情消失了,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好玩,一种令人想哭的好玩。
我默默想着词儿,准备在押我与全连知青见面时,义正辞严地向他们提出质问。
李晓华进连部拿凳子,吃惊地望着我——双手被反铐,敞胸露怀。我向她点点头笑了一下,表示抱歉……
蒋宝富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架势问:“早上,雷夏跟你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不要不服气。”他微笑着说。
我挺着胸,两腿直立,端端正正站着,学着白公馆的革命烈士。
赵干事提着我自制的那两把匕首问:“你要这干什么?”
“吃手扒肉用。”
“胡说八道!你不是计划要秘密行动一次吗?”
“没有。”
“哈哈,你再说没有?你自己说的话难道忘了吗?”
妈的!哪个小子又偷听我和雷夏谈话了!
赵干事冷笑着问:“你要血洗七连,就这两把刀子吗?还有没有?”
“没有了。”
这时沈指导员走进来,他瞪着眼睛说:“你还有一把蒙古刀呢?!”
“没有,那把刀你要走了,一直没给我。”
“我给你了!”他大声说,布满血丝的眼瞪圆了,老大老大,鹰勾鼻两旁出现了两道愤怒的深皱纹。
“你没给,根本没给!”我用力地说,气得眼冒金星。这老沈好毒啊,妄图给我扣一条私藏凶器的罪名。我那把刀一直放在他们家桌子上,杀羊、剔肉、切大萝卜总用,还倒打一耙!
这回我算是尝到了指导员整人的厉害,打架之后,让我逍遥了六十天,等“一打三反”运动一来,再突然把我抓起来。好他妈狠!
政委、团长等一帮人又进来,我第二次问他:“陈政委,为什么抓我?”
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带走!带走!”老家伙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去会场了?”
“不去了。”
唉,我多想看看雷夏,让自己的目光与朋友的目光偎依一会;我多想看看刘英红,多想看看韦小立啊!可是他们不允许我和大家见面了。
一出连部,武装战士从门口到救护车排成两排,“夹道欢送”。背着子弹带,挎着手榴弹兜的战士们笔直站立,枪刺在阳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这场面在荒远偏僻的草原上煞是威严,充分显示出了兵团六十一团无产阶级专政的虎威。——别看咱这地方小,论抓人的排场,比北京威风!比北京隆重!
我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留一个畏畏缩缩的形象。在两排寒光闪闪的枪刺中间,大敞着怀,毫不在乎地向车门口走去。表情正常,速度正常,胸比平时挺得略高……然后,不用别人帮忙,自己跳上救护车。
——洁白的救护车是用来实行人道主义的,六十一团却用它当囚车。
整个连部冷冷清清。户外凛寒刺骨,一个人没有。只是临上车时,我看见李晓华去连部送凳子。她睁着一双恐惧的眼睛望着我,脸色苍白,嘴微微张着,目光里含着惊讶,好奇,害怕。
被一个漂亮姑娘这么专注地看,又悲伤又骄傲。我都不害怕,她却怕成那样,心里涌出一丝雄壮而阴沉的自豪感。
汽车开走了,我看见她还呆呆站着。
赵干事坐在我旁边,帽耳朵放下,双手戴着发亮的黑皮手套,鲜红的帽徽领章十分炸眼。
汽车飞速行驶,很冷。不能缩脖弯腰,我正襟危坐,严肃地望着白雪皑皑的草原。早晨雷夏说的话又在耳边出现:“同生共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胸大肌狠狠鼓起来,足有三指厚。
唉,可惜我不善辞令,没法用犀利幽默的俏皮话挖苦挖苦这帮领导。但我有一双凶恶的眼睛。恶狠狠瞪人,令对方感到害怕是我多年打架练就的一个功夫。用行话叫作:“照”。有一双厉害的眼睛等于多了半拉拳头……
那七、八个武装战士包围着我。我开始一一“照”他们。
努力运足气,让自己眼睛变圆、变凸,把一道凶光射进对方眼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只要对方眼一眨就算胜了,再重新“照”另一个人。一个、二个、三个……对方虽然顽强,但经不住我这“半拉拳头”,纷纷首先眨了眼。
我想“照”赵干事,可惜他不看我,非常遗憾。
渐渐地,眼前浮现出一个孤独的征人,他无声地踏上漫漫长途,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草原的地平线下……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首凄厉的歌,为这个征人送行……那是六七年从八宿到昌都的路上,沿途全是高山深谷。当经过一个阴暗峭壁时,我看见一个美丽的藏族少女,披着肮脏的氆氇,头发蓬乱,脸蛋红红,在十二月的隆冬赤着双脚放羊。她边走边对羊群唱着藏歌,那声音和才旦卓玛一个样,又高又细又悦耳,还带点悲凉……汽车飞快,她的歌声转眼间就埋没在冰冷的峡谷里。多少年了,我总忘不了这个荒野中的小姑娘。
现在好象又听见了她那金子般的嗓音,用一缕深情哀婉的歌声送我去监狱。
到了团部,我自己跳下车。许多知青围在周围观看……赵干事皱着眉头,厉声喝道:“有什么可看的?散开!散开!”
在众目睽睽之下,昂头敞怀,从从容容走进六十一团为“一打三反”准备的临时牢房。
铁锁链花啦啦在门上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我心里默默想:老沈的目的达到了。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历史将宣判我无罪。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血信
这是团部最北面的一间房子,靠着草原。室内很昏暗,只有一个窗户,上面钉着四块厚厚的木板,光线只能从几条狭窄的缝隙中透进来,由于长年累月无人居住,墙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屋顶被烟熏黑,残留着许多蜘蛛网。
门紧紧锁着,背着步枪的哨兵日夜站岗,不许人靠近。与外界的联系完全隔断了。
牢房里还有两个人:二连的天津知青任长发,戴着皮帽子,穿着军大衣,用棉被裹住腿坐在地毡上;营建连的严曙(天津知青),披着棉被,盘腿坐在一张课桌上,活象一个栖息的猫头鹰。
我们三人彼此谁也不理,都是阴沉沉的脸。气氛沉重冰冷。
屋里没有炕,地上铺点苇子,盖块大毡就是我们的床。夜里,我蒙着大皮得勒,团缩着身体,将双手夹在两大腿中间温暖。时间一长,铐子也被暖温了……
屋里有个土炉子,但没生火,酷冷。
冬夜,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北风凄叫外,寂静无声。我努力闭上眼睛,命令自己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轰隆隆作响,眼前有无数金花飘舞。这是自小到大,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戴着铐子睡觉,连衣服也不能脱。
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把我抓起来?在学校还打过比这架厉害得多的呢,也没事。我不是雷锋,身上有许多毛病,但这样铐我,把我抓起来也太过份了!
心疼,疼得全身上下冒冷气。
开门整党刚结束就抓人,这不是报复是什么?老沈想借抓我来镇压那股给他提意见的“歪风邪气”。
由于韦小立的干扰,使我对连里各种异常情况没有作出正确判断。特别是对老沈的主攻方向判断错了。现在看来,老沈的第一目标是我,并非雷夏所说是他。
我预感到,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把我抓起来,肯定是想把我整成个反革命,好杀鸡给猴看,惩一儆百。
得给政委、团长写封信表表态……
写!
一直到深夜很晚,还斟酌着信的措词。
寒冷、黑暗包围着我。任长发在睡梦中时不时地呻吟……
第二天,很早就醒了。环顾四周,空空荡荡,只有窗户上贴着一小片残剩下的白纸,已经发黄变脆。我把它扯下来,撕成两半。用一半,另一半藏在芦苇里储备。
钢笔被搜走了,只能用血写。没有刀子,就靠牙了。我开始咬自己冰凉的左手指头,咬了好几下也咬不破,心疼得要命,好象咬的不是手指头上的一小块肉,而是大半个手指头。那么多细细的毛细血管,使劲一咬就全断了,总不敢下狠心咬,不愿撕碎那块光滑滑的肉皮……
真疼哇,有把刀子就方便了,又快又不疼,出血又多。牙齿太钝,咬了半天,只咬进四个深深的牙印。
我决定把手指暖热了再咬,那样肯定容易一点。我煮过肉,有这个常识。此时此刻,我才理解到徐特立当年咬断手指以示爱国绝非一时之勇,没有平时的修养谈何容易?
我以徐特立来激励自己,用嘴哈着热气加热手指头……后又把手指含在嘴里,让口水把皮肤泡软……任长发盖着厚厚的被子翻了个身,严曙也咳嗽了两下。他俩好象都醒了……不行,得在他们起床前写完。我的牙齿咬住手指,开始酝酿情绪:割断自己脖子的项羽,砍掉自己胳膊的王佐,削去自己鼻子的聂政,挖去自己一个眼的志愿军无名战俘……全都在脑里闪了一遍。去他妈的!心一横,迅猛一咬,略有暖气的小手指被咬下了一片皮肉,咸味的血溢出来。
我在白纸上写下了以下一封信: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陈政委、齐团长:
来牧区后,因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许多严重错误,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理。但是我不反党,不反社会主义,不是反革命。
敬爱的团首长,恳请你们不要轻信谣言,不要偏听偏信,尽快恢复我的人身自由。
此致
敬礼!
永远忠于毛主席!
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七连 林鹄
另:沈指导员那把刀根本没还给我,我敢发誓。
这封鲜血写成的一百四十八个字的信绝非虚构,它直到现在还保存着。
吃早饭了,哨兵一班长老杨端着一脸盆小米饭进来。饭是凉的,也没菜,仅仅泼了点煮手扒肉的汤。
没有碗,我把头伸到盆沿,嘴贴着盆,用戴铐子的双手捏着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拨拉着饭块。不习惯,有点笨。
老杨注视着我,眼神里涌出同情。他原是三连的复员兵,秋收时见过我,摔跤镇了他们连那几个天津小玩闹后,他对我挺敬重。
我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利用他对我的同情。
“班长,能不能帮我给政委送封信?”
“行”。他很痛快地答应。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政委、齐团长收”。他望着紫红色的字迹愕然了一下。
这块从衬衣上扯下的白布就包着那封用血写的信。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千钧压力落到这群人头上
我被抓走后,连里发生的事情,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
七〇年二月二十六日晚,指导员接到团政治处李主任电话,通知第二天要来抓我。沈指导员连夜就派人把我监视起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全连集合,听李主任传达中央文件。
他中等身材,粗壮结实。大黑脸盘上嵌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络腮胡子黑密密、硬扎扎的。他不慌不忙地抽口烟,眯着眼,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中共中央文件
中发〔1970〕3号
毛主席批示:照办
中共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
自从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来……形势大好。但是,国内外阶级敌人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加紧进行破坏活动。……有的散布战争恐怖,造谣惑众;有的窃盗国家机密,为敌效劳;有的乘机翻案,不服管制;有的秘密串联,阴谋暴乱;……有的破坏插队,下放。……为了落实战备,巩固国防……必须坚决地稳、准、狠地予以打击。……一、要放手发动群众……二、要突出重点。打击的重点是现行的反革命分子。……必须坚决镇压。三、要严格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四、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动员。杀、判之前要交给群众讨论,……要召开群众大会,公开宣判,立即执行。……五、要统一掌握批准权限。按照中央规定杀人由省、市自治区革委会批准,报中央备案……六、要加强各级革委会和军管会对公安工作的领导……
……
一九七〇年一月三十一日
(此件只发到省、军级领导核心,以下各级均由省、军级派人口头传达。本件不再印发,更不许登报、广播、出文件。)
中共中央办公厅 一九七〇年二月二日发出
共印一八二七份
念完之后,李主任用犀利的目光扫了大家一眼:“根据团党委决定,你连林鹄需要隔离审查。党委号召七连广大群众,积极地对他进行揭发检举。”
寥寥几句话,在屋子里造成了强烈震动。知青们惊得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待他说下去。
李主任呷了口茶,不说了。
指导员喊了一声:“散会,各班、排长留下!”
……我的屋子被赵干事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书,炕上扔满了破烂衣服。手提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日记、书信、照片、“毛泽东抗美铁血团”的大印、去越南带的国旗……全被抄走。
第三天,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说:“团党委指示:林鹄问题严重,是我团‘一打三反’的重点专案之一。”
他还宣布了人事变动:刘英红代理班长职务暂停,边工作边检查;雷夏、金刚调出机务队,去农工排干活;韦小立去食堂喂猪。
会场上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齐淑贞在大家面前一提起偷听,气得脸通红,大骂卑鄙可耻。可有谁知道,正是这位十八岁少女自己常常踮着脚尖在门外偷听别人说话,密告领导。她曾老老实实承认:作梦也想着入党。
在班务会上,她口气很硬地对韦小立说:“大家都发言了,揭发了林鹄不少问题。你给他补过棉裤,还跟他单独聊过,也该说说了。”韦小立不知说什么好,急得眼泪汪汪。
晚上,韦小立跑到刘英红那里哭了。刘英红安慰道:“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不说,反正得实事求是。”
门外,一个苗条的身影立刻向指导员家走去……
次日,指导员把刘英红叫到连部。
“刘英红哇,组织上号召大家揭发林鹄,并不是要整谁,而是为了把他的问题搞清楚。你不但应该支持群众揭发,你自己也应该积极地揭发,你是位很优秀的同志,可千万不要在这件事上摔跟头呀!”
刘英红很诚恳地对指导员说:“我要知道我就揭发,可我确实不了解林鹄,原来和他根本不认识,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
“你们关系很密切嘛!”
“也就是一般关系。”
“什么一般?你看,林鹄在日记里怎么写的。”指导员把一本红皮日记递给刘英红。
她看见一行潦草难看的字迹:
“我觉得刘英红是一个充满正气的光明辐射体,象是一团干净柔和的空气,没有刺人的棱角,又象棉花一样,洁白温暖而又有烈度。每逢和她接触一次后,我就觉得惭愧。自己太自私太肮脏了,象粪坑里的屎。”
指导员盯着刘英红说:“你要觉悟哩,一般关系,他能说出这种话吗?”
刘英红低头不语。
指导员的大眼睛里闪着严厉的光,嘴角上却挂着微笑,象烧饼吊在驴腚上一样不和谐。
保卫干事赵世贵温和地说:“小刘啊!你是师、团树立的先进典型,你吃亏就吃亏在这儿了。”用手指指头:“少了一根弦,少一根阶级斗争的弦。林鹄、雷夏与你接近是想借助你的威信来达到他们的个人目的。他们拉拢你,是要把你当成他们的挡箭牌。你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小刘啊,你可是工人阶级的后代,一定要听党的话。你不是要求入党了吗?现在是党考验你的时候了。忠不忠于毛主席就看你能不能和林鹄划清界限,揭发他。”
赵干事微笑着,那样子十分诚恳。
刘英红不会迎合,不会装假,她直不愣及地说:“我确实不知道林鹄的问题,在整党中也没和他联系过。”
指导员脸上的肉颤颤:“你的态度有问题。”
“那也不能昧着良心瞎说呀!”
沈指导员、赵干事面带愠色,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温敦敦的姑娘。
不久,政委亲自给刘英红打了个电话问:“你看过林鹄给韦小立的信吗?”
“看过。”
“你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呀。”
话筒里传来严厉的声音:“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还有没有点阶级斗争观念?他那封信非常反动,非常恶毒,充满了对文化大革命的不满,明目张胆地为走资派喊冤叫屈。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林鹄决不单单是打人的问题,还有许多更严重的政治问题。组织上相信你是要革命的,希望你能跟他划清界限,听见没有?领导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你,不希望你犯错误。我们都很为你着急呀!听说你现在还有一些情绪,是不是?要相信党,相信组织,可不敢有什么情绪噢!”
刘英红含着泪“嗯”了一声。
为了预防万一,刘英红决定把自己的日记全部烧掉。
那天晚上,她们插上门,放下窗帘。张芳玲站在门旁放哨,韦小立帮助刘英红一页一页撕日记,刘英红一面往炉子里扔纸一面叹气。
火苗跳跃着,黑蝶似的纸灰随着热空气缓缓飘扬。
这厚厚的两大本日记,记载着一个北京知识青年在边疆一年来的战斗生活。在阿勒华蒙古包里,她写下了第一次和牧民放羊的情景,在赤日炎炎的东河草场,她描述了一个黝黑的女驭手怎样制服了惊马。无论在宝昌公共汽车站,还是在西乌旗招待所,无论干活儿多累,事情多忙,她总要挤出点时间写几句……其中有不少是十冬腊月缩在被窝里写成的。
可是现在,那一篇篇心血的结晶,却无声无息地葬身在火焰之中。
它有什么过错?不能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第一页是用钢笔描黑的几个字:“牢记七·三批示,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第二页是工工整整抄的《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密密麻麻十几万字,不是学习心得,就是斗私批修,灵魂深处的任何一个可疑闪念,都坦白在此。连到商店买东西挑一挑都作为只顾自己不顾国家和别人的坏意识而痛心反省,猛烈批判……此刻,这本贞女修行录般的日记却不得不往火里扔。
刘英红知道:只要老沈随便从这个本子里找点事,就可以把她说得里外不是人。
火苗活泼地跳跃着,三个姑娘表情沉重,黯然无语。为了避免冒烟,被人发现,她们十几页十几页地烧,整整用一个晚上。那插队生活的各种速写,一大堆赤诚的感情,近乎残酷的自我批判,顷刻全变成了灰烬。 临到后来,她们也不害怕了,边烧边轻轻唱: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想念毛泽东……
三个人泪流满面。
这个画面绝不是我编的,而是真实地发生在七〇年“一打三反”运动时的茫茫锡林郭勒草原……
“小韦啊!你来兵团的时间虽然不长,表现却还不错。父亲的问题终究是父亲的,儿女没有责任。这次连队嘉奖,支部还是给你报上去了嘛!怎么样,向组织谈谈林鹄的问题吧!”赵干事十分亲切地说。
“我就跟他说过一次话,对他的事一点儿也不了解。”
“林鹄这家伙很狡猾哇!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写信吗?他嘴里嚷嚷什么‘同情’,‘同情’,骨子里没安好心。你不要他的信是很对的。这个人道德败坏,他的日记写得下流极了,简直说不出口。这家伙生活上是个流氓,政治上反动透顶!看,你多危险啊!” 韦小立惊呆了,一声不吭。
“他刺探过省委内部什么情况没有?”
沉默片刻:“没有”。
“比如,省委班子里有多少人被打倒了,有多少人被整死了……他问过没有?”
“没有”。
“他提过建立什么组织没有?”
沉默片刻:“没有”。
“小韦啊!不要怕,问题是谁的就是谁的。党的政策是重在表现,出身不能选择,走什么道路自己能选择嘛!”
……
晚上,韦小立伏在被子上啜泣。她害怕笼罩在头上的恐怖阴影。
开完会后,雷夏的心象压了块大石头。他茫无头绪,站在雪地上不知到哪里去。
沈指导员把他叫到连部,很不客气地说:“你是林鹄最好的朋友,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或者跟他划清界限,积极揭发检举,或者与他同流合污,继续顽抗。两条路由你自己选。七连整党中发生的政治事故,你是为首的。除了揭发林鹄之外,你还要坦白交代你自己在整党中的所作所为。明白吗?”
雷夏瞪着大眼睛,“照”了一会指导员,什么话也没说。
抓了人,知青们都很紧张。形势遽变……过去每天晚上,常有些小知青到雷夏的屋里聊天,听他讲些绿林好汉的故事,现在也没人敢去了,过去到食堂打饭时,他身边总是一大帮人,彼此说说笑笑的,现在他独来独往,没人敢跟他走在一块儿。大家都知道他是林鹄的死党,父亲是国民党特务,过几天很可能也被抓走,尽量躲着他……
连里还有人说:金刚也是“林鹄分子”。因为他吹过我,向我学过摔跤打拳,还模仿我不洗脸,不洗脚,穿破衣服……金刚听说后,紧张得要命,马上找到指导员,噙着泪为自己辩解,他是很会编瞎话的,但让指导员戳穿了,训了他一顿。他只好交代了我唆使他私刻公章,伪造介绍信来内蒙的事……还说我 是海狼式的人物,为人阴狠,用不着徐佐了,就把人家打一顿……并说我好色,爱在女的面前装积极。
他跟雷夏也疏远了。
雷夏除了在宿舍里写材料,检查交代外,外出活动要向指导员请假,批准后才能走。连里还宣布:在停止工作检查期间,工资全部扣除,只给伙食费。
他的脸消瘦了,眼里充满血丝,紧锁双眉终日缄默不语。他曾对指导员说:“别耗着了,你干脆也把我抓起来吧!”
指导员冷冷一笑:“你别想得太多,要相信组织。”
指导员每次找他,他从不为自己过多辩解,也绝没有屈服认错的表示,只是冷冷地说:“我考虑考虑。”
他引颈就戮,闭上眼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我没有慌
白天,趴到窗户上来观看犯人的越来越多,哨兵根本拦不住。我不愿猴儿一样被人观赏,半天半天地躺着,蒙着大皮得勒。这时,我才理解了动物园里的狮子老虎为什么总爱躺着睡觉,不理睬游客的挑逗。——陷在囹圄中,只能用这个姿势保卫尊严,不使自己的身体变成娱乐品。
窗户上不时有往里窥视的眼睛。
“哪个是林鹄呀?”
“可能躺着的那个。”
“听说逮他时,特狂。”
“这家伙有点尿儿,把他们连一个老战士打毁了。”
……
“来看呀,就这儿。”
“哟,里面好黑,啥也看不见。”
“都躺着呢,你看那不是。奇怪,大白天咋都躺着?”
“真够瘆的。”
人头不时在窗户上的木板缝隙间晃动。
记得红卫兵大串联时,我在成都动物园看见一只狗熊,它被关在一个勉强装得下它的铁笼里,连转身的自由都没有,从早到晚只能面向观众趴着。
现在自己也成了那只熊了。门上的大铁锁,几乎封住的窗户,手上的铁铐,寒光闪闪的刺刀,昼夜值班站岗……都显示出了对我这只“熊”的高度戒备。
我们三个捂得严严实实,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每天两顿饭,以小米饭为主,偶有馒头。菜全是汤,干的很少。小米饭一次一脸盆,不够忍着点,吃不了,下顿接着吃。
虽然被关在牢里,整天躺着,但吃得却特多,三个人终日愁眉苦脸,默默无语,可胃口一个比一个好。吃起饭来狼吞虎咽,一疙瘩一疙瘩的小米饭吃得那么香,就象是啃鸡腿……不要说哨兵,就是自己也觉得奇怪。那一脸盆小米饭一个班也吃不了,我们三个却吃个精光!
生理学家实在应该研究研究,为什么在牢里什么活儿不干,还那么能吃?
可能精神紧张,空虚单调也是一种高体力消耗吧。我们老觉得饿,总是盼着吃饭,并尽量延长吃饭时间。只有吃饭才能给监禁生活带来一点点生气,一点点别的内容。
说是总盼吃饭,其实是盼日子快点过。早饭一开,预示一晚上熬过去了;晚饭一开,预示又熬过了一个白天……
据说团里没煤,因此牢房没生火。内蒙的烤火期为六个月,三月的天气仍然很冷。在屋里必须戴帽子,帽耳朵还得放下。鼻子冻得很疼,脸色蜡黄,一说话一团白气。
哨兵规定:一天解一次大便,三次小便,吃饭喝水都要适应这个上厕所次数,否则不给开门。他们省事了,我们的生理现象却被纳入定时定量的控制!
三个人里,唯有我戴着手铐,日日夜夜戴着,上厕所也不给摘。小便自己还可以,大便最后一道工序可没办法了,得靠任长发帮忙代劳——这种情景恐怕连西方资产阶级监狱也不会有吧!
将来谁要编写中国监狱史,一定得在“私牢”这章里把此情景写进去。
任长发是这样给抓进来的:他这人心眼儿小,因老受班长的欺负,几次告到连里。班长怀恨在心,大年初一,纠集几人合伙把他打了一顿。他忍无可忍,跑到连部要求调班。又撞墙,又打滚,又砸暖瓶,哭闹不休。连长劝他回去,他说宁进监狱也不回班了,大过年的挨打,实在受不了,他要连长把他送监狱去。连长不理他,他就说:“连长,我说反动话了,你把我抓起来吧!”
连长问:“你说什么了?”
“毛主席不好,蒋介石好。”
连长怕听错了,又特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任长发含着泪又大声重复了一次。
连长脸色勃然一变,命令通讯员把他捆起来。他的班长听说他恶毒攻击伟大领袖,又率一帮知青着实狠打了他一顿。脑袋让砖头敲开了瓢儿,眼睛给打肿了,全身是血。——尽管彼此都是天津来的知青,也毫不客气。
关到团部后,他开始后悔了,动不动就哭,裹着棉被发呆……他才十七岁哇。
严曙成天缩着脖子,象老农民一样把双手对插在棉袄袖里。据他说,他的一个朋友在过年包饺子时和一个复员兵打了起来。他见朋友吃了亏,用擀面杖打了那复员兵一下。复员兵想报复,被拉偏架的给拉住,当场气昏了。严曙就给铐起来,抓到这儿。
在七〇年“一打三反”运动中,六十一团所打击的就是我们这三个知识青年,平均年龄十九岁。
一天、二天、三天……许多天过去了,没人找我。团里似乎把我忘记了。紧张的思想逐渐松开,各种各样的想法冒出来。
即使给我戴上铐子,我也认为:七连开门整党给支部提意见没有错。所谓“有野心”纯属诬蔑。想往上爬就不这么干了,没人稀罕指导员那鸡巴大点的官儿。
一股强烈的怀恋之情象洪水似地涌进脑海。我想念七连的知青弟兄,万分想念他们。我知道他们在外面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重义气的雷夏呵,你放心,我决不出卖你一个字。哥儿们现在竞技状态良好,勇气完好无损,对自己的忠实性极有信心。
温良正直的刘英红呵,非常对不起你。本想把你当成核保护伞,混过这段困难日子,没想到却连累了你。即使自己倍受领导器重,你也守正不挠,给领导照提意见,仅这一条就值得上小说,大加歌颂……你的脚好些了吗?那天,你还一瘸一拐地给我送帽子。
回想起自己来草原三个月就跟徐佐断绝外交关系,心痛如绞。为了一条狗,突然袭击自己多年的老朋友,太说不过去了!当我疯狂想打老姬头时,是他死死抱住我,使我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然而,当他摔断锁骨时,我却没对他说一句安慰话。前些天,自己虽向他表示了缓和关系的愿望,但却是被迫的,是为摆脱孤立的一个策略……徐佐呵,请原谅我吧,我向你诚恳道歉!
人在临死时会变得对谁都很宽和。我一点也不恨韦小立了。不过脑里只一掠而过地闪闪她的身影,不敢停下来,害怕陷进她所引起的悲痛里……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谁将审我呢?团长?政委?脑里浮现出六十一团审判官的形象:雪亮的电灯光下,肥胖的身躯,浓黑的眉毛,红闪闪的领章,机警严厉的目光……不由自主联想到审判牛虻的军曹。
我又琢磨自己应取的表情与姿势,设计着自己被审时的形象:两条腿要站直,稍稍岔开以表示稳如磐石,不那么好打倒;挺胸扬头,伸长脖子好显得很从容;两肩一高一低,上身后仰——这样才能表现出力量感;嘴唇紧闭,右边嘴角要皱出一条斜沟,露出自己饱经风霜;“照”对方时,要把目光凝缩成一把三棱刮刀尖儿,狠狠扎进对方眼里,迫使他在最短时间内眨眼。
我为自己将有机会扮演一个大义凛然的角色而兴奋。哼,你们别以为我怵了,慌了,松蛋了。我是绝不会象小炉匠栾平那样给你们磕头求饶的。
万籁俱寂,北风时不时在遥远的天空凄厉地嘶叫几声。
黑暗里,任长发不住地呻吟,仿佛是个垂危的病人。“喔哟……喔哟——”不知他是真难受的呢,还是为了让别人可怜。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干什么?”
“你别叫唤了,影响别人睡觉。”
……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喔哟”起来,一声一声要死不活的。当初他受不了班长的歧视,想进监狱。现在呢,又一个劲后悔。见了赵干事,腰都直不起来,低眉顺眼,说话声象蚊子叫。
夜很深了,他还在呻吟,搅得我无法睡觉。好汉做事好汉当,干吗这样呢?你痛苦,我也痛苦,大家谁都别压谁,互相应体贴着点……
真是,你越说他,他哼得越响,根本不理你的茬。黑暗中,我摸着了扫帚,顺手砸过去。只听见他“哎呀”一声,骂了几句“小妈妈的”,就安静下来,不再“喔哟”了。
屋里冷似冰窖。我全身紧紧缩成一团,努力多聚集一点热量,以濡温冰凉的四肢……
早晨醒来,见任长发正照着小镜子。他右额上有一小缕凝干的血迹——昨晚扫帚划破了一层皮。
吃过早饭,他对哨兵说:“头疼得厉害,”并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哨兵把他带走了。
大约九点,他回来了。我被叫到赵干事办公室。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当头一棒
这是赵干事的宿舍,空空荡荡的,一个白洗脸盆放在门口,炕沿旁堆着一小堆牛粪,墙角立着个半新不旧的文件柜,铁丝上挂着毛巾和尼龙袜子……
屋里并没有雪亮的灯泡,土墙上连白灰也没刷,光线很暗;也没有政委、团长来,炕上只坐着一个黑粗粗的复员兵,煞是冷落。跟想象中的第一次提审完全不一样。——没有一个大头头到场,没有审讯室的威严,颇使我有点失望。
赵干事叼着一支烟,坐在办公桌旁,正跟那位复员兵聊天。我进屋后,他瞟了我一眼,仍旧跟那人说着话。
这位保卫干事个头不高,挺瘦,大脑袋,大耳朵,脸狭长,一对大金鱼眼闪着肉糊糊的光,鼻子象条丝瓜垂在脸中央。可能是五官分布不太匀称,他的表情很不标准。喜怒哀乐透过他的五官表现出来都走了形。乍一接触,我搞不清楚他的笑是冷笑呢,还是微笑。是善意呢,还是恶意。他笑起来,龇牙咧嘴的,特凶。
我用早已准备好的神态迎接他,两腿直立,挺胸昂头,左肩低,右肩高,上身略向后仰。他坐着,我站着,高度上占有优势……
沉默了几秒钟,赵干事觉察到我的挑战,扭头转向我,两人相互正视。把力量挤在眼眶里,加压再喷射出去!这是一场无声的眼珠与眼珠的较量。凶恶就是炮弹,无情就是镇慑力。
两对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渐渐地他的脸变长了,鼻子变粗了,嘴的两侧露出深深的八字形皱纹……目光继续对峙,对峙,直到他最后不小心眨了眼,我的目光才象击落了一架敌机,悠然收回。
“你为什么打人?”他阴沉沉问。山西忻县口音。
“我没打!”
“操你祖宗的,老实点!”旁边那个复员兵横眉怒目扑上来,没等我明白怎么回事,“呯”一个大嘴巴掴在左脸上,搧得耳朵嗡嗡响。
“不要打!不要打!”赵干事劝道,然后又问我:“你到底打没打?”
“没有”。我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这一下打得头昏沉沉的,鼻子好象也给抽歪了。
“那任长发的头怎么破了?”
“他晚上老叫唤,唉声叹气的,吵得人睡不着,我用扫帚捅了他一下。”
“你狗日的在里面还打人,真是胆大包天!”
“我没打。”
那个复员兵站起来,用手指着我脸:“再说没打,你他妈的穷狂,老子揍你!”
我沉默了。
赵干事打开抽屉,取出一堆铐子。我最初戴的那副洋铐子也在里面。这副铐因磨得很光滑,中间还带有几节链条,带着比较舒服,赵干事早就给我换下来了。他挑了半天,拣了一个既小毛刺又多的。摘下原来的铐子后,复员兵把我的双手扭到后背,赵干事给我反戴那个小铐子。铐了半天也铐不上,铐子实在太小了。我猜这可能是专门铐十三四岁孩子的。
“老实点!”赵干事吼道。
……最后,还是那位复员兵痛快。他把我的手腕按在桌上,两个眼对准,用拳头狠砸,终于铐上。
赵干事掏出手绢擦擦脸上的汗,咬牙切齿道:“我看你狗小子骨头有多硬,关在里面还打人,这还了得!”
铐子极紧,表面又很糙,无丝毫活动余地,紧勒着骨头。但我是绝不会哀求他的。我知道世人皆笑吕布的怯懦。
“赵干事,为什么抓我?”
“你干的事,你心里最明白。”
“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来牧区后打了多少架?凭这一条,抓你就不冤枉。”
“可每次都是他们先动手的。”
“我告诉你,团党委是根据七连广大群众的要求才把你拿到这儿。回去后,好好想想你的问题,写血书救不了你,只有老老实实坦白交代,才有出路。”
给政委的信他知道了?
……哨兵把我押回牢房,任长发低着头,不敢正眼看我。
不一刻,两肩上的三角肌就疼起来。铐子是本团铁匠炉打的,铁刺极多,一点也不光溜。稍一不慎,就会把手腕子刮破……
站着难受,趴着也难受,只好一圈一圈在屋里走。三角肌的疼渐蔓延到两臂,虽不剧烈,但那种缓慢的疼,好比钝刀子割肉,疼的滋味一点不落,全得尝到,更受罪!我一圈一圈遛着,神经被“疼”折磨得又累又躁。
一直熬到下午五点吃晚饭。哨兵端来一脸盆小米饭,见我背铐没法吃就去找赵干事要钥匙。赵干事不给,让别的犯人喂我。
任长发、严曙吃完饭后,都争着要喂我。我摇摇头,让他们把饭盆放到炉子上。我蹲着把头伸进盆里,用舌头舔着,吸着……饭团总跑,得伸长脖子用嘴去追。越到后来,越不好吃。饭都散了,弄得鼻子、下巴都沾着小米粒。任长发于心不忍,用筷子帮我把饭聚到一堆,想往我嘴里填。
我拒绝了,不愿接受这位小告密者的怜悯。头部垂直起落,一次一口,也能凑合着吃……这场面是很难忘的:双手反铐,一条腿跪在地上,象猪一样把头伸进脸盆里啃。
哨兵的眼里充满怜悯。
天渐渐黑了,肩膀疼得我真想大叫几声。两个活鲜鲜的膀子反铐在一起真不是滋味……
夜深人静,整个团部进入梦乡。任长发、严曙早已钻进厚厚的被窝。我趴在大毡上呆了一会,双肩疼痛难忍——静止状态特显疼。只好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转着圈,就象笼子里的狼。
半夜,哨兵用手电照着我问:“为什么不躺下睡觉?”我把身子转了转,让他看看反铐的双手。
他走了,过一会回来说:“没办法,赵干事不给你开。”
……恐怕有一点钟了吧,更深夜静,只有这间房里,还响着沉重的脚步声。我仰头叹口气,不小心帽子掉在地上。眼睁睁看它就在脚下,却无法戴到头上。
屋里寒气袭人,不一会儿耳朵就冻疼了,看来,还非得戴上帽子。我跪到地上,伸头用牙咬住帽子,然后站起来放到窗台,再用牙齿把帽耳朵拉开,露出一个圆洞,再蹲下,把头对准圆洞塞进去。这比联盟号宇宙飞船对接容易不了多少,因为帽子是软的……
一次不行,两次也不行。我突然发现任长发在黑暗中坐了起来。他低声说:“我帮你戴上吧!”
“不用!”
他嘟囔了一句,又钻进了被窝。
我用牙把帽子叼圆,塌软的地方叼直,终于使头钻进帽里。但眼睛给遮住了,又把脑袋抵在墙上蹭,利用摩擦力把帽子找正……
两胳膊血液不畅通,酸麻酸麻,肩韧带阵阵巨疼。我只好用剜肉补疮的法子,把双臂尽量往前拉,任手铐深深勒进皮肉来换得几毫米的空隙,让肩部的疼痛缓和一点。
疼啊,疼啊!走几步骂一声:“操他妈的!”也不知骂谁,反正骂骂轻松点。记得书上说:在运动状态下,生理上的疲劳能分散痛点,减轻疼的强度。我来回转圈以转移注意力,干燥的土地上走出了一层浮土。
任长发似乎睡着了,梦中又不时呻吟。
好难受哟,除了肩膀,脖子也疼,下巴也疼,后半拉脑袋也疼。真没想到反铐的威力这么大!好象有千万只毒蝎子在皮肤下面乱爬,蜇着我的肉……随着疼痛加剧,脚步声和骂声也越来越大,到后来走一步骂一声。
他俩静静地躺着,睡得那么香。我却在黑暗里被疼得来回转圈。我故意“咚咚”地踏着地,故意大声骂着“操他妈”……不甘心让他们睡好。他们应该知道,身边有一条上了刑的生命。
就这样,不停地走了一夜,鞋上满是尘土,也骂了一夜,嗓子都哑了。
第二天上午,我趴在毡上蔫了。任长发时不时拿水壶往我嘴里灌点水,但这也止不了疼哇。严曙劝我找找赵干事——我这样受罪,他俩都很不自在。
我知道:绝不能求赵干事,绝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愿望。他是处处要跟我作对的,你越怕背铐,他一定越给你戴。
昏昏沉沉打了会儿盹,又被疼醒了。奇怪,反铐着手,怎么后脑勺也疼?过去从没听说过戴背铐这么难受,也没见书里描绘过。
……
整整反铐了两天,走了几万步,骂了几万个“他妈的”,全身疲惫无力,昏昏欲倒。
第三天吃早饭时,哨兵把我领进赵干事那暖和和的屋。我又困又乏,眼皮几乎睁不开了。
赵干事叼着烟上下端详了我一会儿,讥笑道:“怎么样,以后还打不打人了?”
“不打了”:我表示屈服。
“你不是没打人吗?”
“打了。”我闭着眼睛说。
他笑了。
左右肩膀疼啊,象堆火一样烧着头,烧得鼻干口燥。此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结束反铐,快点睡一觉。
赵干事从容不迫地吸了口烟,又欣赏了一下我老实柔顺的样子,才慢慢走过来,给我开铐。
摘下铐后,我发现两臂动不了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双手从后腰移到了屁股,再移到两大腿外侧……又过好一会儿,把双臂移到身前,曲肘,这才敢轻轻地活动胳膊。动一下特舒服,就像坐老虎凳的人一下子掉进席梦思软床里,惬意得“噢噢”叫起来。我贪婪地咧着大嘴,尽情地甩着胳膊,享受着自由挥舞胳膊的生理快感……
赵干事似笑非笑,很古怪地望着我。
手腕被磨破,左右两侧各露着一片鲜红的肉。
让我甩了几分钟胳膊后,赵干事说:“行了。”又把原来的铐子从前面给我带上。
“说说吧,你都有什么问题?”
我打了个哈欠,开始重复给政委的信:“来牧区后,由于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很多严重错误……”
“什么错误?你犯了罪!”他瞪着眼大声说。
“我犯了什么罪?”
“你不是读过宪法吗?打人犯法你懂不懂?刚到草原你就殴打贫下中牧,这次又毒打复员军人!哼,你的罪行多了!你驯狗咬解放军;还扬言要打掉牧民两颗门牙为你的狗报仇;你持刀威胁贫下中牧,扎坏大车带;和雷夏密谋行凶打人……多了,你的罪行多了。”
我逐条反驳。和老姬头打架,原场军管会已作过处理;和王连富打架是他先动的手;持刀威胁贫下中牧纯属造谣;驯狗咬解放军也纯属诬陷……
“不要扯了!你辩解也没用,组织上都会查清的。”赵干事皱着眉头说:“好吧,既然你都对,你一点错也没有,那我问你,兵团明确规定三年以内不准谈恋爱,你为什么破坏?给韦小立写情书。”
“那不是情书,我同情她才写的。”
“什么同情?谁还不明白你这一套!不要驴鸡巴穿大褂,假充圣人。你这家伙的灵魂肮脏透顶!”
我用庄重的口气说:“我对她的感情是纯洁的,即使她对我不好,我也不会变。”
他那对大金鱼眼盯着我笑道:“纯洁?看看你的日记写得什么烂七八糟,性欲啦,手淫啦……哼,纯洁个屁!你他妈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当头一棒,打得我睡意全无,精神为之一振。
“哼哼,别当我们是白吃饭的。你的日记不仅低级下流,还非常反动。我告诉你,这回是新帐旧帐跟你一块儿算!”
浑身倏地发冷,腿竟然颤了起来,但我尽量不露声色。
“你回去后,好好想想你的问题。哼!跟姓共的碰没好下场!”他厉声说。
我晕晕糊糊被押回牢房,晕晕糊糊躺在地铺上。
多狠毒啊!初来草原时,自己在日记里所作的自我批判,现在成了“低级下流”的罪状,所抄的鲁迅那段语录也成了“灵魂肮脏透顶”的证据!唉,要是把那些流氓思想抖露出去,今后还怎么见人?刘英红、雷夏、韦小立他们会怎样想我?
赵干事不愧老练,他首先从男女问题下刀,把我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我蒙着大皮得勒,难过得想嚎。戴了两天两夜背铐之后,又受到这样的打击,怎么应付?
然而,我无暇深思,顾头不顾腚地睡着了。
……锡林郭勒草原的夜漆黑寒冷,但比起那些会整人的老油条来,你是多么光明温暖。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元气大伤
七〇年四月某日上午。
手持冲锋枪的战士在门口站岗。赵干事见我进来,把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一边。
“怎么样,考虑好没有?说说吧!”
我依旧重复着给政委的那封信:“来牧区后,由于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许多严重错误……”
“啪!”赵干事用手拍了一下桌子:“什么错误,你犯了罪。”
停了二秒,我轻轻地说:“我没犯罪。”
“你小子还这么嚣张!这回可不是海淀分局了,你不老实就甭想出去!党的政策是重证据,轻口供,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们照样能判你!”
“赵干事,”我恳切地说:“分清敌我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我虽有错误可并不是敌人哪!”
“你林鹄不是个好东西!”
我仍旧很客气地说:“赵干事,您可别偏听偏信哇。”
“你交代不交代?”
“我不反党反社会主义,又没偷东西,又没杀人放火,你让我交代什么呀?”
他“嗖”地站起,皱着丝瓜鼻子恶狠狠地问:“球毛的,我问你,你为什么偷听敌台?”
我打了个寒战,脊梁上袭来一股凉气。
“说呵,你为什么偷听敌台?”
“珍宝岛事件发生后,我想知道中苏会不会打仗,就听了。为的是了解形势。连里很多人都听过。”
“哼,你小子还说什么:两边都听听,才能判断出谁对谁错。哼,明目张胆地攻击。”
“是啊,毛主席说过:研究问题忌带片面性,……比如只了解中国一方,不了解日本一方;只了解共产党一方,不了解国民党一方……”
“那毛主席让你偷听敌台了?”
“毛主席也没说不让听啊!”
“你好反动!林副主席说过:部队里严禁偷听敌台;六〇年军委扩大会议决议也明文规定禁止偷听敌台,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
“偷听敌台是现行反革命行为。你不但听,而且还散播,罪上加罪!”
“那连里好多人都听过了呀!”
“他们反革命,你也反革命?”
我额头上直冒虚汗,心腾腾地跳着。过去看的判刑布告上,偷听敌台确实是一条反革命罪状。
赵干事严肃地说:“你除了偷听敌台,还有攻击伟大领袖的问题……你要放明白点。最近锡林浩特召开了万人公判大会,枪毙了俩,都是现行反革命。一个岁数比你还小。哼,你可别是这个下场!”
我头脑紧张得发晕。原来以为就是打架之类的事,满不在乎。现在政治上又出了问题,胸膛里象塞了一堆死老鼠,又腻歪,又惶恐。
“你回去考虑考虑吧!”他递给我十张纸,厉声说:“听着,老老实实交代你的问题,不许写别的!”
……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木板缝间隙射进室内,给小牢房带来光明和温暖。快中午了,我仍裹着大皮得勒,蒙头躺在大毡上……
表面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异常紧张地思索。
一想到自己变成政治犯,心里就发毛。政治问题的可怕在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七〇年,对反革命是最不客气的。流氓小偷可以任其泛滥成灾,反革命却宁可错抓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偷钱包,抢银行,很少开批斗会,可说一句“反动话”却得大会批、小会斗,甚至还能要你的命!
听哨兵们闲谈,内蒙各盟陆陆续续开公判会,毙了不少反革命。这样的形势,心里怎么不发怵呢?
政治问题的可怕还在于它不像刑事问题有一个衡量罪恶大小的客观尺度。它完全随着领导人的好恶而变化。文革前,反刘少奇就是反革命,文革后,反刘少奇就成了英雄……而且政治问题还有无限的伸缩性,如想整你,你喊“毛主席万岁”,也可以说是打着红旗反红旗……政治上整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连一个小麻雀都能被打成“反革命”,全国共诛之,何况一个大活人呢?
所以,当赵干事说我偷听敌台时,真吓坏了。这不明摆着要从政治上整我。我紧张地盘算着,努力寻找理由为自己辩解……
过了三天,针对赵干事说的那几个问题,一气写了十篇。中心就是:反革命我不够格儿。
赵干事怎么知道我偷听敌台的?准是有人揭发了。谁呢?我一个个地琢磨,估计金刚可能性最大。不过,也说不准是雷夏……
一到节骨眼儿,都他妈自顾自了!得提醒提醒他。我于是给雷夏写了个小纸条,告诉他赵干事怎么问的,我是如何回答的。最后又重复了一遍他那句铿锵有力的话:“在一切一切词汇中,‘叛徒’两个字是最最肮脏的了。”暗示他留点情面,别揭发得太狠。
严曙对我一直很尊重,老跟我说任长发的坏话,看不惯他那松相。这天,他偷偷告诉我他要放出去了,问我有什么事没有。我看这孩子挺同情我的,就问他能否帮我把一纸条转交给雷夏,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为了不让人发现纸条,我俩想了半天怎么伪装。后来,他想了一个法子:用一缕白线把小纸条缠起来,缠成一个圆线团。
“谢谢你哇,严曙。”
“小意思。”他腼腆地说。
这孩子很黑,小个子。抓起来后,急得写了四、五份检查,还让我给他提供态度诚恳的词儿。他曾神情黯然地说:
“林鹄,只要放我出去,哪怕是狗洞,我也钻。”
严曙走时,激动得手忙脚乱,连话也顾不得跟我们说。他很懂事,在跨出牢门的一瞬间,摘下钢笔送给我……
小屋里就剩下我和任长发了。我俩趴在窗户上,无限惆怅地望着外边,静静地,长时间地望着……人家走了,我还得关多长时间呢?
政治问题象大山一样压迫着我,逼得我冥思苦索对策。一句一句地检查自己对赵干事说的话前后是否一致;能否从毛主席语录里得到点儿理论根据;琢磨着那些有矛盾的地方如何悄悄地衔接好,顺得圆满一点……
脑子实在累了,就躺在皮得勒下面打会儿瞌睡,或轻轻哼一会儿歌:
远飞的大雁,
请你快快飞,
捎个信儿到北京,
红卫兵战士,
日日夜夜想念毛主席……
这是首文化革命中很流行的歌曲。哼着,哼着,眼眶里就积满了泪水,之后,又缓缓地溢出来。
忆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支持我们红卫兵小将造修正主义的反,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六七年十二月,在北京展览馆剧场批斗“三胡”时,我亲手押着团中央第一书记胡耀邦走上主席台,威武地站在数千人面前。万万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我又变成六十一团的头号罪犯,昼夜上铐关在小牢里……前途黑暗,政治问题的刀尖已经碰到了自己的喉颈。
毛主席啊,您知道内蒙兵团六十一团的小牢里关着我吗?您知道我偷偷地流着泪唱想念您的歌吗?
赵干事拿着我上次写的材料,气得脸发青,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你小子是狗鸡巴抹香油,又奸又滑。你那是写的什么?恬不知耻,谁让你给自己评功摆好了?要你交代你的反动言行,你写别的干什么?”
“赵干事,我确实没有什么反动言行。”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他看看。
“什么?你没有反动言行?”赵干事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哼,装得倒挺象,你的三反言论多得是。”
“谁说话能百分之百符合毛泽东思想呢?不能无限上纲呀!”
“哈哈,你说的那些话不用我上,自己就在纲上呢。”
“我确实没说过反动话哇。”
“你老实点!站好了!”赵干事瞪眼喝了一声:“就说你给韦小立的那封信吧,反动透顶!革命群众挖出了党内走资派,你却说是不幸。这反动不反动?”
“老干部犯错误,被打倒了,就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呵,就是不幸嘛!”
“那我问你,革命群众挖出了刘少奇,这也是个不幸吗?”
沉默。
“站好了!”
我无可奈何地立了正。
“说!”赵干事拍了一下桌子。
“我没说刘少奇,我指的是韦小立她父亲,据说没什么问题。”
“谁告诉你的?你看兵团介绍信了吗?”
“没看。”
“那你扯什么蛋。你对文化大革命是什么态度?你对群众运动是什么态度?”
“群众运动也不完全正确啊。”
“谁说的?”
“陈伯达说过。”
“哼!林副主席指示,群众运动天然正确!”
我没词儿了,只好沉默不语。
“你的腿怎么老打弯儿?站好了!”
我乖乖地挺直腿。
“说!交代你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
“赵干事,我真的不反毛主席,不反毛泽东思想。我没有,你让我说什么呢?”
“没有?哈哈!”赵干事的大金鱼眼眯成一条缝:“你还是老实一点!甭耍滑头!实话告诉你,别说你小小的林鹄,七八级的大干部我都闹过。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快坦白交代吧!”
“赵干事,我确实不反毛主席呀!”脸上露出一种不被人相信的痛苦表情,真想剖开胸膛让他检查检查。
“你这副可怜相装得蛮象嘛,嗯。”赵干事带着几分嘲笑的口气说。
我歪歪嘴,表示苦痛不堪,无可奈何。
“说啊!”
沉默。
“狗日的,你是一点也不认账啊!”
沉默。
“啪!”他用手上的一副手铐猛地一砸,正颜厉色地问:“你说过毛主席有缺点没有?”
我吃了一惊:“这也不算反毛主席哇!”
“你这是对毛主席的污蔑!”
“可是毛主席说过,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点,除了死人和没出生的婴儿。”
“林副主席指示,只有毛主席例外。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
“可是毛主席说过自己有缺点。”
“那是毛主席的谦虚。应该以林副主席指示为准!”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表示不容争辩。
“可是毛主席说过,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点,这一句也是真理呀。”
“住口!以林副主席指示为准!你真是反动透顶,在这儿还恶毒攻击主席,气焰太嚣张了!”他吼道:“你给我站好了!膝盖不许打弯儿,低头!”
我只好挺胸立正,双腿跟柱子似的笔直,把头低下。
“说吧,交代你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
沉默。
“说!”
“我没有,你让我说什么哇,赵干事!”
“妈的,你当我们是白吃饭的。快说!”
沉默。
“好吧,我再问你,革命群众出自对毛主席的深厚感情,创造了各种形式来表达自己对领袖的热爱。而你却说这是个人崇拜,有没有这回事?”
我点点头:“有哇,可咱们党一直不赞成搞个人崇拜。”
“林副主席指示,我们对毛主席就是要无限崇拜!”
“五六年,党中央在《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一文中指出,搞个人崇拜是反马列主义的。”
“住口!毛主席说过,搞一点个人崇拜是必要的。你脑袋别晃,站好!林鹄,我再问你,你说没说过‘林副主席的讲话没有毛主席的和气’?”
为了表示自己态度好,我硬着头皮承认了。
“林副主席号召我们对毛主席要三忠于、四无限,你却说三忠于、四无限不应强迫搞。你为什么处处和林副主席唱反调?你长几个脑袋?”
浑身热得直冒汗,这一顿咄咄逼人的讯问,把我问得心惊胆战。
“你长几个脑袋!说呀。”
“一个。”
“那就老老实实交代吧!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到时怎么处理,全取决于你的态度,你年纪轻轻,可不要走上绝路……”
“我是要好好交代呵。”我低声说。
“那就说吧,你的三反言论多了,我这只不过是随便点一下。”
上次政审,赵干事骂我男盗女娼,就倍感狼狈,士气大跌;这次政治上的凌厉攻势,又把我镇得魂飞魄散。自己搭拉着脑袋,垂头丧气,一副打败仗的架势,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美了。
“你说过邱会作什么?”
“我,说过他搞了……十几个女人。”
“还有呢?”
“还说过他是个……老流氓。”
记录的埋头刷刷地记着。
“时间?地点?跟谁说的?”
……
“你说过陆平什么?”
“我说过……他没什么历史问题,将来可能解放。”
“时间?地点?跟谁说的?”
……
“个人崇拜是怎么说的?”
“时间?地点?跟谁说的?”
……
脑子晕了。就象是一个水平不高的摔跤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对手钻裆扛起,凌空向地上摔去……
夜深人静,人们都已进入梦乡。唯有团政治处保卫干事的这间屋里还亮着灯光。
此刻,屋里正进行着一场生死搏斗。防线被炸得四分五裂,阵地一块块失落,但我还在拼命挣扎,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的政治生命。
哎呀,雷夏把平常聊天时说的话都揭发了!“毛主席有缺点”、“林副主席讲话不如毛主席和气”、“三忠于、四无限不应强迫搞”等肯定是他揭发的。为了生存,他揭发我点问题是可以理解的,就象在海淀分局那次一样,只要不置我死地就没什么。可是,我蒙眬中却有一种预感,脊背上好象碰着了一柄来自朋友手中的刀尖。
关押、背铐、抽嘴巴,这一切都不能比朋友的无情揭发更可怕。可以蒙保卫干事,可以蒙指导员,却蒙不了朋友。他太了解你了,连你多看了谁一眼都知道……
我象大猫利爪下的老鼠,惊恐万状。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那天抽我耳光的复员兵把我叫出去,带到西山墙的一个黑暗角落里。
“干什么?”我低声问。
“你混蛋!”刹那间腮帮挨了一下。我踉跄几步,就势倒下了。
大头鞋踢了我一脚。“起来!”
我双手捂着腮帮,慢慢爬起来。
这一段日子,赵干事从政治上进攻,大伤元气,跟王连富打架的雄勇气概没了。
“把手拿开!”
我只好把双手放下。一耳光搧在左耳朵上,把脸搧偏了九十度。
“扭过来!”
又硬着头皮把脸转回九十度。“呯”地一声脆响,右耳朵轰轰鸣。我倒下了,学王连富装死。挨打倒下比站着好受一点,只要别上脚踢脸,他打不疼。
“你不是厉害吗?松包!起来!”
我缩着头,双手掩脸,蜷成一团,尽量把身体缩小,缩小……
一顿脚踢。
我默默地挨,一声不吭。
“喂,谁在那儿呢?”远处有人询问。
这复员兵慌忙住手,竭力装成若无其事地说:“嗯,是我,焦军。刘副政委吧,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焦军啊,你在那干什么呢?打架哪?”
“没,没……有。”
一个瘦削的身影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这是谁?快站起来。”
“林鹄,犯人。”
“你刚才是不是打他了?可不敢胡来哟,快送回去。”
“刘副政委,我没打。他不老实,穷横,我推他一下就不起来了。”
刘副政委点点头:“快送回去吧。”
复员兵愠怒地把我押回小牢房,嘴里嘟囔:“娘的,老王差点让给打死,你们当官儿的咋不管?”
刘副政委的形象深深烙在我脑海里。
哨兵换岗时,杨班长听说我挨了打,愤愤不平道:“这个王连富也真他妈够呛,没完了!人抓起来不行,还鼓动焦军打……我回头跟焦军说说。唉,忍着点吧,老老实实的,有啥问题就交代啥问题,没有也别瞎说。前几天,西乌旗开公判会,又毙了一个,反革命!”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二十六大罪状
形势严峻。
对策亦应改变。来硬的绝对不行。自己虽没有杀头之忧,但落一个态度不好,也很危险。文革中,因为态度不好,而活活打死的,耳闻不少……必须让对方感到我态度诚恳,有合作意愿。只有赢得对方信任之后,才有机动灵活的余地,才能玩儿点“小猫儿腻”……用“照”,用敌对的表情来跟赵干事硬撞实在太傻了,大勇若怯,不能搞形式主义。
……
这天,哨兵把我押到赵干事的屋。
赵干事白白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深不可测。
“说说吧,坦白交代还是给出路的。”
“嗯。”
“文化革命中杀过人没有?”
“没有。”
“放过火没有?”
“没有。”
“强奸过妇女没有?”
“没有。”
“劫过盗没有?”
“没有。”
“你和雷夏没截过人?”
“那是雷夏让我去的,说是去练练胆儿,后来我不忍心下手,又回来了。雷夏还为此骂我胆小。”
在旁边担任记录的一青年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你既然有勇气干,就应有勇气承认。”
“可确实不是我主谋的啊!”
赵干事冷笑了一下:“嘿呀,你真是油缸里捞出来的,怎么那么滑呵!好,那我问你,私刻公章是谁主谋的?”
“我。我们自己来内蒙,没介绍信,沿途没法住旅店。我就让金刚刻了一个公章。”
“用空白介绍信干过什么坏事没有?”
“没有。”
“你要坦白交代!广大革命群众,包括你的哥儿们弟兄都揭发了你许多问题。你不说我们也知道。现在问你,是想看看你的态度。态度好,自己能主动把问题讲出来,我们就从宽处理;态度不好,你就是死不承认,我们也能处理!党的政策是重证据,不轻信口供,揭发材料按上手印就是证据,你懂吗?”
“懂。”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态度不好,还得从严处理,比如该判十五年,就判你二十年。”他一面摆弄着钢笔,一面端详我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嗯,再过二十年多大?”
“四十二。”
他脸上露出一种惋惜的神色:“那这辈子就完了,你说是不是?”
我愁眉不展地点点头。
“老老实实交代吧。我这可不是吓唬你,别的不说,单单去昌都公安局偷刀这一条就能判你十年!哼,私刻公章也够你蹲一阵子的。但是,如果坦白得好,可以从轻处理,关键是看你的态度。”
沉默。
“关于《东方红》的歌是怎么回事?”
“金刚给揭发了!”脑子里掠过这个念头:“我觉……得《东方红》这首歌的调儿不太好听,跟人讲过。”
“还有呢?”
“我……觉得《东方红》这首歌不能老唱,多好的歌,老唱也会腻的。”
“哼,革命群众最爱唱《东方红》,千遍万遍也唱不腻。”
沉默……
“你交代一下污蔑江青同志的言论吧!”
“我没有污蔑过江青同志啊!”
“据我们了解,你说了很多攻击污蔑江青同志的话。”
“赵干事,我确实没有污蔑过江青,总得实事求是吧。”
“好,你既然有健忘症,那就提醒提醒你。六八年初,在你姑姑家,你和雷夏都说了些什么?记不清了?”他的大金鱼眼闪了几下机警的光芒:“你说过江青是三十年代的电影明星没有?”
又是致命的一击!心脏突突乱跳,就像被人抓住的小偷,惊慌失措。江青的眼镜片在眼前闪着神秘而冷酷的光……太可怕了!
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这,都是六九年底听联动说的。我只不过重复了一下。”
“明知是攻击,还重复扩散,罪上加罪!还有呢?”
“我记……不清了。”
“你脑袋抹油了是不是?滑头!一接触要害问题就犯健忘症。”
沉默片刻,赵干事又问:“说呀,关于江青同志,你还说过什么?”
我低着脑袋,有气无力,腰也弯了,腿直发软。
“你甭猪鼻子插葱——装相(象)呵,快说。”
我嘶哑地说:“确实没了。”
“砰!”赵干事用手铐砸了一下桌子,大喝一声:“老实点!你站好了!”
我赶忙直起腰立正。似乎成了一个规律,每逢他要吆喝我一顿,加强威慑气氛,就首先让我笔直站好。
那个担任记录的知青也厉声说:“快老实交代!”
身后的哨兵用枪托子撞了我大腿一下,命令道:“不要乱动!”
“说!你还说江青什么来着?”
“我真忘了,闲聊时说的话,谁总记在心上呢?”
赵干事绷紧嘴,恶狠狠地问:“‘江青权力太大,老帅们对她敢怒而不敢言,’这话你说过没有?”
“嗯——我忘了,可能说过吧。”
“你这话相当恶毒,既污蔑了江青同志,又污蔑了我们的老帅。”
“这可不是我污蔑的。六八年初,北京的联动先这么说的。我只不过闲聊时重复了一下。”
“反革命言论禁止重复!你重复反动言论就是替反动言论宣传,罪加一等!”
跟赵干事没法讲理,我沉默了。
“林鹄,你不要执迷不悟。雷夏、刘英红、金刚他们都是要革命的,早都向领导揭发了你的问题,你隐瞒得了么?快老实交代吧,要不到时,你哭你嚎都晚了!”
他毫不客气地当众放了两个响屁,一股臭鸡蛋味弥漫在我俩周围。
“赵干事,我确实没什么可交代的了。”我用平生最恳切的语调、最恳切的眼神对他说。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明白!”
“林鹄,快老实交代!”记录向我喝道。
“快说!”一枪托子又撞在屁股上。
“说!”三个严厉的嗓门震耳欲聋;六双眼睛无情地瞪着我;那股臭鸡蛋味经久不散……
“好吧,关于江青的问题,你回去再好好想想。”
我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你不要装出一副可怜相。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一眼就看透了,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哼,七、八级的高干我都弄过!”赵干事骄横地说,唾沫星子四溅。
临出门口,他又把我叫住:“这是什么东西?”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白线团和一个纸条。
我吃了一惊。
“哼哼,严曙一出来就把这个交给组织了,大家都是要革命的,没人跟你同流合污。”
我故作镇静,尽量面不改色,脑里浮现出那个缩着脖子,把双手对插在袄袖里的小青年,成天可怜巴巴地扒着窗户缝往外看……他曾经天真地说:“只要能出去,钻狗洞也干。”
“听见没有,你要再传纸条,我还用小铐子把你反铐起来,勒死你!”赵干事咬牙切齿地说:“哼,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回头有你哭还哭不出来的时候!”
难道那个一天到晚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听说要释放了,激动得热泪盈眶的天津小孩真把我给卖了吗?临走时,他还送给我一支钢笔。
可是,这个线团和纸条却的的确确放在赵干事的桌上。
唉!山可以测,海可以量。唯有小小的人心哪,近在咫尺却永远看不透。
晚上想了很久。
我不甘心灭亡。在极度惊慌害怕之余,顽强的求生本能又给了我想像力和勇气。
闪出跑的念头。
从刚一进牢房,我就仔细观察过这间屋子,发现大窗户上的两个小窗户没有钉死,能爬出去。附近团干部食堂后面有个小马厩,全是当官儿的好马。晚上钻出去,偷匹马,一蹦子就能干到罕乌拉,再想法溜到林西,只要回到北京就有办法了……不过首先,必须把铐子去掉,这东西谁见了都害怕。
“任长发,帮帮忙。铐子太紧了,给我捅开舒服会儿。”
因牢房里冷,我俩常在屋里的几平方米的空地上摔跤。带着铐子仍把他摔得一溜滚儿,使他对我怀有几分敬畏。
他也闷得慌,爽快答应。过去我带那个铜铐子时,他就给我拨过。他利用上厕所之机,捡了一段粗铁丝,用砖头砸扁,又用碎玻璃片锉出槽和齿……
我俩躺在地铺上,盖着皮大衣——挡住哨兵视线,开始弄起来。好不容易插进钥匙孔,却拧不动。任长发又是锉又是砸地改进着他的钥匙……干得津津有味。连着鼓捣了三天,仍没戏。他终于灰心丧气,阴沉地说:“没办法,这是‘将军不下马’不好捅。”
赵干事给我戴的这种土铐子是:两铁圈中间插一铁棍,棍下面吊一把锁。
我曾试着想用石头砸开,可手里的石头根本砸不坏手腕上的锁头——离得太近了。再就是用锯条把中间那根铁棍锯断,可到哪儿找锯条呢?
铐子像条小黑蛇似地缠在手腕上,人一见就知道我是犯人,不弄掉铐子,跑根本没戏!
可惜呀,小牢里连块水泥都没有。否则,铁棍上的铆钉帽是可以给磨下去的。
一把二两重的“将军不下马”,粉碎了我的逃跑念头。
……囚禁生活太单调了。我俩常常趴在窗户上,透过四块厚木板的夹缝,观看外面的一切。一看就是两三个钟头,像看电视一样。母鸡拉屎,猪拱墙根的土坷垃,上厕所的男男女女,全都是我们长时间注视的目标。像麻雀为占一个树枝互相啄,蜘蛛进攻苍蝇等等,能一饱眼福,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远方的白云无声地悠悠飘过……光秃秃的小树在风沙中轻微晃动……团部大喇叭里广播着西哈努克亲王的救国声明……这些墙外的东西多美好啊!
在草原上蹦达一会儿,纵情吼几声,双臂来个扩胸运动……都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美丽憧憬。日夜被关在罐头盒一样的小屋里,不许看书看报,天天呼吸着那一屋子陈旧的,夹有大量屁臭、汗臭、口臭、二氧化碳的浊气……真羡慕外面的白云、小树、黑猪。
小牢房东侧有条通往七连的路。我盼望能看见朋友,看见七连的人。一天天过去了,从没见过雷夏的影子。有一回,我看见金刚穿着破烂的兵团大衣,腰里系着一根绳子,牵着骆驼车从牢门前经过。此时,周围没有哨兵。我就大喊一声:“金刚——”他环顾四周,终于在木板缝隙中间发现了我,显得有点紧张。还好,他嘴角上浮出笑容,向我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实在不满意他就给我这么一点点笑容。“妈的,你怕什么?哨兵回宿舍聊天去了,跟我说句话有啥了不起?”
成天戴着铐子,睡觉也没法脱衣服,下巴把胸前那块蹭得油亮。为什么总给我戴着铐子呢?莫不是要重判?就这点事能判几年?
失去自由之后,再吟诵革命先烈在狱中写的诗,才理解那一字一句的份量。
……手掌般大的一块地,箩筐般大的一块天,
空气啊!阳光啊!水啊!成为有限度的给予……
墙外的山顶黄了,又绿了。
多少岁月啊!
在盼望中一刻一刻熬过……
这首在国民党渣滓洞写成的诗,二十年后,在社会主义中国的土牢房里,读起来竟是那么亲切,一个滋味!
一九七〇年“一打三反”,那个寒冷的岁月,全国各地私设了多少牢房哇!成千上万,真是成千上万!
漆黑、漆黑、太漆黑了!
……在没有任何政治问题的情况下,经过赵干事两个多月的精心搜集整理,辛苦工作,终于给我凑了六大罪状:
一、污蔑毛主席、毛泽东思想。
二、污蔑林副主席、污蔑解放军。
三、污蔑江青同志。
四、为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翻案叫屈。
五、偷听敌台,并且散播。
六、写反动书信、黄色日记,散布资产阶级淫乱思想。
中共六十一团党委就根据这六条,把我当作“现行反革命犯”报到七师,后又上报兵团。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被出卖了
春天来了。一股又一股暖融融的南风猛烈地刮着。
七〇年五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哨兵把我带进一间屋子。炕上正中坐着一个陌生的现役军人,体格魁梧,五十来岁。从外表、举止上看,这准是个大官儿。
七、八个解放军把屋子挤得满满。其中两人坐在办公桌后,可能是记录。
我站在他们面前。
赵干事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说:“林鹄,兵团保卫处方处长亲自来调查处理你的问题。现在,组织就在你的面前,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但要实事求是。”
我微微抬起头,模模糊糊看见此位处长穿着深绿色军装,靠着行李,姿势很随便。
“你就是林鹄吗?”河北口音,挺温和。
“嗯。”我答应了一声,抬头瞟了他一眼。这位方处长确实方:方脸盘,方鼻梁,方眼睛,方下巴。有点象庙里的哼哈二将,但没那么凶。
“坐下吧。”
我端端正正坐在房中央的木凳上。
“这一阶段生活怎么样?吃得饱吗?”
我点点头:“哼,还行。”脑里闪出了冰凉的小米饭。
他看我戴着铐子,问:“手腕破了吗?”
我抬起双手,让他看看磨掉皮的手腕。
方处长对赵干事说:“回去带他到医院看看上点药。”接着又恳切地对我说:“以后,可以把铐子给你摘了。但要正确对待。你打架那么厉害,怕出问题,你们团才给你戴上的。这是对党负责,也是对你本人负责。可不能有怨气噢。”
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官儿大就是水平高。
方处长又跟我聊家常,问我家有几口人,兄妹几个?都在哪儿工作?……聊了一会儿,气氛比较随和了,方处长说:“林鹄,你谈谈吧,最近都有什么活思想啊?”
一团委屈噎在喉咙,憋了好一阵子,顶得两腮直疼。我用变了调的颤抖声音说:“我……不……不……是……反革命。”
“我们也没说你是反革命呀,组织上把你的问题审查清楚,对革命对你本人都是有好处的嘛!你渴不渴?给他倒杯水。”
赵干事递给我一缸子白开水。
两个月来,每次审问都是恶狠狠地吆喝,今天方处长说话这样亲切,还给我喝水,心里热乎乎的。我甚至不愿直视他一眼,害怕自己狼一样的眼睛招他讨厌。老“照”人,把眼睛“照”野了。
“林鹄啊,不要害怕,把你的问题跟组织讲讲吧!”
我讲述了自己文化大革命的经历:去越南,闯西藏,盗刀剑,搞手枪……由于紧张,胸口发闷,我说得结结巴巴,还不时叹气,深呼吸。
方处长很感兴趣地听着,跟听故事一样。
两个军人埋头飞速记录。
……从晚上七点,一直说到十点半。临走时,方处长让赵干事把我的手铐摘了。他和蔼地说:“回去好好洗个脸,理个发。有毛巾肥皂吗?”
“没有。”
他对赵干事说:“这些东西让哨兵帮助给买一下。”
回到牢房,我先咕咚咕咚喝了许多凉水,然后手舞足蹈起来。不戴铐子是舒服!两个月来,解大便是多么不方便,最后一道工序经常取消。双手锁在一起,不能脱衣服睡觉,下巴把棉袄磨得油光污亮。
特别是戴着铐子,简直轰动了这没见过世面的草原小居民点。大人小孩总好奇地来观赏那个把我双手联在一起的铁圈圈。从他们怜悯恐惧的眼神中可以看到:我似乎活不了几天了,就等着挨枪子儿。——给我的思想压力极大,心情异常沉重。
今天那玩艺儿终于摘掉了,方处长真不错!
第二天没找我,第三天也没找。我们趴在窗户上观察,几天来从没见方处长上厕所(团部厕所处在我们视野之内),据此,我们判断他可能下连了。
一周之后,方处长又开始找我。不出所料,他到七连调查去了……
“林鹄啊,要相信组织,把事情真相全给我们讲清楚,这样将来我们才好处理。实话对你讲,根据外调材料,你父母也没什么大问题。咱们都是革命大家庭里的同志,我们也不愿你成为反革命……”
这席话,说得我鼻子发酸。老沈、赵干事早把我从革命大家庭中开除了。而方处长还称我为“同志”,冲这个就得好好坦白,不能薄方处长的面子。
这老处长没有通常保卫干部的那种职业病,他不吓唬人,也不骂人。我如果说得在理,他也点头表示同意。不像赵干事,无论我说什么都斥之为“不老实”。
凭着犯人的敏感,我觉得方处长对自己有一定好感,许是看着父母的面子吧,他对我比对任长发好。
人家那么诚恳,那么和气,再不交代一点什么,心里很觉得过意不去……回答问题时,我尽量争取让方处长满意,让他的判断得到证实。虽然自己一再警告自己要实事求是,决不能为表现态度好而什么都承认,虽然自己所说的事实基本上都是真的,但色彩的强弱,程度的深浅,都有明显的迎合痕迹。
——是残酷的现实逼得我象英古斯一样对方处长摇尾巴。
摇尾巴也是一种自卫。
表面上我老老实实,低头躬腰,说话有气无力,声音又低又哑;眼睛望着方处长时是那么赤诚,内心深处却没忘了盘算说哪些,不说哪些。上山偷果子,使假月票,偷招待所的床单等交代没事,议论江青的那些话就危险了,可别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政治问题尽可能回避,但也不能一点不说。有时还得硬着头皮交代一些“真格的”,以断臂保身,捞个好态度。
我恨自己不爱哭,流几滴眼泪多好,能感动方处长。可是不论我怎么想伤心事,也挤不出一滴泪水。
在一九七〇年的“一打三反”运动中,毛主席亲自批示,要杀一小批。无情的处决威胁着每一个在押的犯人。态度不好,随时有可能当典型给镇压了。
正是在这种形势之下,我才变得服首贴耳,又老实又耍着小心眼儿。
“关于江青的话,你还说过什么?”
“没什么了。”我咧歪了嘴,痛苦地说。一提起她,就象往脖子上缠一条毒蛇,又腻歪又害怕。
“对组织可要忠诚老实呵。你这孩子本质还是不错的,要竹筒倒豆子,痛痛快快。不要象挤牙膏一样,挤点说点。”
“有的我都说了,确实没有了。”我远远躲着第一夫人,就象贼一样尽量离他偷东西的地方远一点。
“不对吧,你再想想还说过江青什么?你过去的那些朋友揭发了你很多很多。看,这都是揭发材料。”方处长指着桌上厚厚的一叠卷宗。
“我们不骗你,你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知道,希望你自己主动讲出来。”
赵干事的金鱼眼转转:“哼,就连你去三连秋收,从人家鸡窝里偷了俩鸡蛋,我们都掌握!”
方处长拿着一叠材料走到我面前,捂住上半拉:“你看看,这是雷夏写的揭发材料,我们没诈你吧?”
我看见白纸上写着:“揭发人雷夏 一九七〇·五·十八”旁边还按着一个红色的手印。
又递给我一本,接着又一本……一共六大本。每本最后一页都写着:“揭发人雷夏”,按着大红手印。
这小子真揭发啊!
鼻子象被打了一拳。我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两颗泪珠还是滚到脸上。
方处长同情地说:“你哭什么?唉,中毒太深了。哥儿们义气蒙住了你的眼睛,分不清好坏来。”
赵干事连连点头,对方处长说:“是啊,他在日记里骂他父亲是个老狐狸……”
“雷夏有什么好的?你怎么被他迷住了,一个军统特务的小孩。哥儿们义气害死了你,你还不知道!”
我默默地流着泪。尽管早就感到雷夏出卖了我,还是被这“六大本”极大地震动了。
方处长他们嚼着高级糖块,好奇地望着我,玻璃纸哗哗响。
……
尘土飞扬,血花四溅,角斗场一片厮杀声。怒吼、惨叫、喘息交织在一起。斯巴达克思只剩下唯一的战友,一个金发青年。
五个凶蛮的对手恶狠狠扑过来……斯巴达克思头也不回地说:“保护我的背!保护我的背!”他挥舞着短剑,与对手勇猛拼杀。金发青年一步不落,忠实地保卫着斯巴达克思的后背。
突然,一支长矛向斯巴达克思刺去,小伙子惊叫一声,忙用自己的盾牌替他挡住。金发青年的前胸空虚了,被另外一支长矛刺透。临死前,小伙子迅速冷下去的双手死死抓住长矛,不让它拔出……斯巴达克思得以腾出手,一个个干掉对方。
金发青年死在斯巴达克思脚下,他半睁着天蓝色的大眼睛,凝望苍穹;微张的嘴唇似乎还在为斯巴达克思祈祷胜利。
……看到这里,我合上书,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金发青年的那颗心多赤红啊!就象冬天黄昏的太阳,在倒地的最后时刻,还把热血喷向昏暗的寒空……
我一直盼望能有这么一个“后背”。
六七年八·二一武斗后,雷夏被对立派视为眼中钉,无法在学校呆。要求和我同去西藏。我问他有没有兴趣搞点刀,他说他一直就想弄支手枪。我问:“你为什么搞枪?”
他一本正经说:“将来国家有难,挺身而出。”
我高兴极了。
在成都火车站,为了考验他的忠诚,我要求抽他两耳光。他欣然同意。我眯起眼睛用力给了他一耳光,他毫无惧色,纹丝不动。好小子!我扭腰后倾,做出倾全身之力的架势,又抽了第二下。他没有躲……透过他那印着手指印的粉红脸颊,我仿佛看见了一颗岩石雕成的头颅,坚硬无比。里面装着一颗莹洁的勇士魂。
为了洗雪八·二一武斗的耻辱,从西藏回来后,雷夏自觉自愿让我拿他当靶子练拳。天天义务挨打而分文不要!听说阿里找人练拳时,一小时得给几十美元哩!
来草原后的第一仗,我被老姬头一镐把打倒了,是他第一个扑上去;道尔吉等一帮蒙古大汉倒吊英古斯,准备打死时,是他冲进人群,上去就给解下来;王连富手持利刃,向我身上乱刺,关键时刻,是他挺身而出……
一般的交情能做到吗?
一九六八年初,雷夏不敢回学校,亡命街头。我俩住在北师院一间寒冷的屋子里,夜里睡一个被窝……春节到了,我回到家中。见满桌鸡鸭鱼肉,想起朋友还在师院那间屋里啃馒头,就大白菜,边吃饭边扑簌簌掉泪。妈妈大愕,说我感情不正常,和雷夏搞同性恋,教育了我半天。
确实,他是我一生中第一个所爱的人。
六八年四月二十六日,因搞枪雷夏被抓。我忍受不了失去他的痛苦,自己走到海淀看守所,要求进去与雷夏一块坐牢,被警察称之为:“送货上门。”
人生得一知己者足矣!我为自己的“后背”自豪……每次激烈的拳斗之后,我们相互更体贴了。他帮我打饭,帮我按摩肌肉,帮我去卫生室要药。我则逢人就介绍八·二一武斗的事实真相,澄清所谓雷夏打砸抢了皮箱、回力鞋、将校呢军装等谣言,帮他摆脱在学校的困境。
雷夏说我身上有拿破仑的气质:阴沉,孤僻,多疑,易怒……我觉得他身上有瓦西里般的忠诚,骗马般的不色,小英古斯独战群狗般的大无畏……
我们的结合就象柴油机和火炮一样,互相依存,构成一个有威力的战车。它已冲过许许多多炮火纷飞的战场。如果经过这次恶战,它还能幸存,那真值得写本书了。即使有点同性恋的色彩,也丝毫无损于它光荣的坚硬。
可是,一个铁铮铮的汉子这回狗屎了。
揭发材料上的红手印渐渐变成一滩血——这就是鼓励我不要当叛徒的人留给我的遗物……
“同生共死”的誓言刺着自己的心。我一面回忆过去,一面流泪。
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呀?除了只能对一个人三忠于外,其余的忠实统统取缔。一切骨肉,朋友之间的感情都不允许深厚到超出对红太阳的感情……成天鼓励反戈一击,到处都是叛卖……亲爹亲妈都不能相信……
妈妈的!
在场的军人们静静地嚼着糖块,玻璃纸噼里啪啦响着。他们看着我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很是困惑。
我尝到了被刎颈之交出卖了的滋味。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连轴转的审问
“关于江青的话,你再好好想想。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方处长关切地说。
这一晚,我几乎没睡,反复思索着雷夏的背叛。
六八年,在一次聊天时,雷夏说:“江青对主席封锁消息,把主席软禁了。”我说:“江青成了慈禧太后了……”这句话很危险,我一直没敢交代。现在,雷夏肯定把这句话揭发了,要不方处长怎么老追问我说过江青什么话。
交代不交代呢?经过彻夜的考虑,觉得不到山穷水尽不能说。能混就混……这话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第二天,方处长又找我。
“林鹄,看来你思想包袱很重,说出来吧。雷夏全都讲了,你为什么还不讲呢?不要再迷信哥儿们义气了。要想宽大就看你的态度。关于江青的那些话,我们希望你自己能主动说出来。其实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让你说,主要是给你个机会。”
望着方处长——这位掌有内蒙兵团十万知青生杀大权的人物,自己内心矛盾重重。不说,落个“态度不好”,“死心塌地”,轻判不了;说吧,背上一个“恶毒攻击江青同志”的罪名,吃架不住。骂毛主席的夫人是慈禧太后,这一句话够上挨枪子儿的格儿了。
不能说,万万不能说。说不定是方处长诈我呢。
唉,我真希望自己能把那句话忘掉,可越想忘,却越忘不了,还老在耳边回响……慈禧太后的那双眼睛在冰冷的镜片后面总盯着我,冥冥中,连她身上那股阴森森的香水味都闻见了……
咬着牙坚持了一白天。
晚上,方处长继续找我,紧张了一天的脑子没有片刻休息功夫。
“林鹄啊,真让人着急。挺聪明的小伙儿怎么转不过弯儿来!咱们都是革命大家庭里的同志,领导并没有害你之心,说出来,大家一块帮你消消毒嘛!”
我低着头一言不语。
方处长戴上老花镜,“我给你念一段林副主席指示。”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读着:“如果犯错误还装好汉,还要坚持到底,硬要钻牛角尖,明明有错硬说没错,这是最蠢的人。……聪明的人犯了错误改得快,这叫好汉。因为他发现问题快,不然就是蠢家伙,而且是没有勇气的家伙。”
方处长又把语录本给我,让我给大家读一遍。
我老老实实照办。
“林鹄哇,你就心一横,牙一咬说出来吧。”
我已把从小到大所干的一切坏事全交代了,除了那句话。
我低着头,疲惫不堪。上午四个钟头,下午四个钟头,晚上又四个钟头,真把脑子累坏了。一一回答方处长的问题特费脑子,每句话都得站住脚,经得起反驳,和以前说的不矛盾。
很晚了,方处长打了个哈欠,看看表:“好吧,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第三天上午八时左右,又继续审问。我坐在屋中间的小方凳上,八个现役干部围着我。
赵干事严肃地说:“林鹄,你不要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屁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懂不懂?”
方处长已经连着问了两天了,一无所获,可依旧很耐心,态度还那么和气:“林鹄哇,不要有什么顾虑,父母都是老同志,本人又年轻,组织上最后处理时,都会考虑的。看一个人必须全面地历史地看,不能仅看他的一两句话,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
“那就说吧。”老处长的河北口音那么憨厚诚恳,充满希望。
“方处长,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不对吧,你的思想包袱还很重——这能看出来。咬咬牙,下个决心把问题讲出来,心情就会轻松的,没包袱了嘛!”
“方处长,我确实想不起来了。”我哭丧着脸说。老处长越和气,自己就越忐忑不安,心如刀绞。
……硬着头皮坚持到中午,心想该歇会儿了吧?谁知方处长等毫无倦意。
“林鹄呀,你对组织还有隐瞒。这怎能说明你态度好呢?我们想宽大你,可你这态度怎么宽大呢?”
他穷追不舍地问,很可能是有目标的。莫非他真的知道那句话了……脑子极累,每一根神经高度紧张了近五个小时,实在懒得再深想。
“好吧,你先回去,吃了饭再谈。”
……不到两小时,又把我叫来审。八个人翻过来、倒过去地问。我嗓子都哑了,耳朵直嗡嗡响。越累越紧张,生怕说话出差错。
好一个车轮战,审得我眼冒金星,头要炸……
晚上,刚吃过饭就被叫去。
这时疲倦压倒了我,紧张的神经快绷断了。一进屋就感到要坏事。
十六个眼睛,象十六架大探照灯似地照射在我身上,雪亮雪亮。连一根眼睫毛动动,都别想躲过去。我这人一说谎,脸上的表情就不自然,可别让他们给看出来!我低下头,额上被细细的汗珠沁湿了……
方处长仍然很温和地说:“林鹄呀,我们就差给你下跪了。这么苦口婆心地给你做工作,还不是为你好。我们既要对党负责,也要对你负责。否则早就不问你了。定个反革命还不容易,何必这么费事?”
听了这话,真有点受宠若惊。人家那么辛苦地一次次审我,口干舌燥的,眼睛都红了,我却蔫蔫的不说,心里很不落忍。
说吧,“恶毒攻击江青”这顶帽子着实可怕,不说吧,方处长生气怎么办?嫌我态度不好,从严惩处……说与不说激烈斗争着。
“林鹄,你可别以为我们在诈你呢。你自己看着办,不说也可以。”
连着三天突击审问,肯定有目标,看来不是诈我。还是说了吧……
或许再挺一挺,就混过去了……
剧烈的思想斗争,大脑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眼前金花乱舞。
方处长恳切的目光一点点动摇着自己的意志……
有九点多了吧,困意袭来,脖子几乎支持不住脑袋了……
方处长微笑着,那力量简直无法抵御……
渐渐地,耳朵不灵了,方处长、赵干事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近五十小时的车轮战,已把脑壳审成了一片空白,啥念头也没有了,只有嗡嗡响……
去他妈的,说吧!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眼前需要休息,需要睡觉!
我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请求给我纸和笔,声音是嘶哑的。
赵干事沉着地递给我钢笔和白纸。
我写道:“一九六八年初,当听完雷夏说江青的话后,我说:‘江青成慈禧太后了!’”
一面写,一面扑簌簌流泪。我明白,交代了这一条,等于又往自己脖子套了根绳索,勒不勒死我就全看方处长了。
屋里寂静无声。十六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右手……
方处长看完后没说话,把那张纸交给身旁的人。
我低头哽咽。
宁静片刻,方处长温和地说:“好,这算是你自己主动交代的,很好嘛!”
赵干事指着白纸:“按上手印。”
我心一横,在白纸上按了个红手印,象死刑判决书上的红勾,令人毛骨悚然。
夜里十点多钟,哨兵把我送回小牢房。
以后,再也没人找我。
接连两天,我蒙着大得勒,麻木不仁地躺着。连轴转的审问,不但累坏了脑子,连四肢和腰也累得要命。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象匹累趴蛋的骡子,不时喘口粗气,深呼吸一下。
一切听天由命吧!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分化瓦解
根据事后了解,连里发生的情况大致如下。
沈指导员逐个找人谈话,让他们揭发我,同时又纵横捭阖,让他们彼此互相揭发。指导员坚定不移地要把开门整党中的一切反党支部活动调查清楚。
刘英红请假回家探亲,老沈断然拒绝,“不行,你的揭发材料还没写完呢。”
煮猪食没牛粪了,韦小立向连里反映。老沈让自己解决。
“草原上有的是,想想办法嘛。”五月的草原,干燥的春风吹糙了她的皮肤。有多少个寒风呼啸的日子,她背着大牛粪筐在茫茫草原上游荡……
压力最大的是雷夏。兵团、师、团等一帮保卫干部断断续续找了他两个月。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问题也不少,有的比林鹄还严重。我们没有对你采取措施,主要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不要忘了,你父亲可是国民党军统特务……”
雷夏愤怒回答:“我生下不到一岁,父亲就潜逃了。从此一直是母亲把我养大。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出身当然应算我母亲的。六六年我曾专门去国务院接待站询问过我的出身,他们也认为应按我母亲的成分划。”
赵干事皮笑肉不笑道:“反正档案是那么写的。不过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却可以选择。团首长对你还是很注意政策的。要不早把你抓起来了。你帮助林鹄打复员军人,不是一般的打架,而是阶级报复的问题。”
“既然那样,你把我抓起来吧。”
方处长温和地说:“不要有情绪。林鹄已经完全承认了,你们干的那些事,他在日记上记得都很详细,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但我们欢迎你自己主动讲出来。”
师部保卫科雷科长说:“就你这出身,帽子一戴,你雷夏再有天大本事也翻不过来了。”
雷夏反驳道:“我是和我母亲长大的。我母亲什么问题也没有。”一提到出身,他的脸就气得通红。
雷夏是不轻易投降的。在千钧万吨的政治压力下,他沉默了,什么揭发材料也不写。
为了便于分化瓦解,团政治处给雷夏母亲的单位去了电报。他母亲闻讯后,急坏了,千里迢迢从东北来到内蒙,找方处长和陈政委求情。并拿出六七年她上访国务院接待站的有关材料,证明她儿子的出身不应算是国民党特务。
在团部招待所,她流着泪劝道:“小夏哇,你就听领导的话,揭发一点林鹄的事吧,要不怎么办?”
雷夏阴郁地瞪了母亲一眼。
“他们要把你抓起来,可就麻烦了。咱没权没势的,干没辙。你不要用伤害妈妈的心来逞英雄。”
雷夏变成了哑巴,一句话不说。
“听你们政委那口气,林鹄是准备判刑的。你为什么不揭发,你还以为他会回来吗?你不替自己想想,也得替妈妈想想啊!”
说着说着,她就伤心地呜咽起来。她从黑龙江走了七天才到六十一团。沿途不是晚点就是没车,非常辛苦,一下子就病倒了。雷夏望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非常难过。对于他来说,世上只有这个妈妈能不顾一切地保护他……然而,他万分珍惜自己的名誉,他不能那么做。猪可以当,狗可以当,叛徒可绝对不能当。
妈妈发着高烧,见儿子仍不听话,急得从床上爬下来,赤着双脚,跪在雷夏面前,哀叫道:“我的小祖宗哟,你就听妈这一回吧!你要是再抓起来,妈可怎么活噢——”梆梆地给他磕头……
雷夏咬着牙,硬把母亲给抱上床,嚷道:“你别撒泼好不好?”
妈妈的眼泪对他毫无作用。
攻下他的还是方处长。
我写的十大本材料,每一本都让他看看后面的签名……这还不算,又告诉他,我揭发他偷听敌台,鼓动我第二次攻击王连富……特别谈到给韦小立写的信。方处长认为,我没有遵守与他的约定,背着他把信偷偷给了韦小立,从而暴露了我们文革中的历史,给沈指导员提供了整雷夏的炮弹……可见,我根本没把雷夏的安全放在心上……
雷夏陷入极度痛苦之中。这一夜,他没合眼,他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他明白,去揭发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意味着信誉扫地。一个男子汉干什么都可以原谅,唯有背叛朋友不能原谅。他那对“叛徒”的诅咒折磨着他的灵魂。
然而,背叛一个“叛徒”没人会骂他。这种人不值得他去两肋插刀!
对方先变了卦,先揭发了哥儿们,先捅了一刀,自己也就没必要再受什么约束了。小丫弄的卖别人想讨好,滚他的蛋吧!
一九七〇年春天,“一打三反”运动正深入蓬勃地进行,数万人的公判大会此起彼伏。惹人注目的判刑布告在火车站、体育场、商店等公共场所到处张贴,白花花老大老大。一批批“现行反革命”被画了红勾……在这种政治背景下,兵团保卫处方处长终于战胜了倔强的雷夏。
他决定改变立场。他决定报复这个以出卖朋友,来换取自己宽大处理的懦夫。
雷夏的聪明和魄力,就在于他能在危急时刻,当机立断。他心肠极狠,用他自己的话说:如果需要,他能微笑着把对手的耳朵割下来,一点不带犹豫的。
随着写完第一份揭发材料,他和我的友谊就完结了。对“叛徒”没什么可怜惜的,既揭发了就彻底揭发!社会上看重门第、出身的传统观念;“血统论”对他心灵的伤害,还使他潜意识里有一种对纨绔子弟的妒恨。
他开始做别人的工作。首先找刘英红。
“你打算怎么办?”他郁郁不乐地问。
“沈指导员卑鄙透了。让我揭发林鹄,又让二排其余人揭发我。抓走一个林鹄不够,还要把我们都抓起来,他才高兴!”
雷夏紧蹙双眉,低声说:“不要感情用事,该揭发还是要揭发。”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咱们应实事求是。有就说,没有就不说,犯不着包庇他。”
“你变了?”刘英红惊讶地问。
他面不改色,两眼圆睁:“我没有变!我还是我,我还是一百三十斤的汉子!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雷夏没干过一件问心有愧的婊子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的意思是和林鹄一刀两断?”
“说真的,我不愿和林鹄的事搅在一起,目前我们最大的被动就是林鹄。何况林鹄自己什么都说了,早把咱们的一切全交代了。”
刘英红半信半疑:“你听谁说的?不会吧?”
“保卫处长亲口对我说的,还让我看了他写的交代材料,厚厚一打子。也许是诈我,但不管真假,反正是林鹄最先出卖了我。”
“怎么回事?”刘英红不解地问。
“他在给韦小立的信中,把我俩过去约定好永远不对别人说的事全说了。而且我再三跟他讲,等我跟指导员谈完后,再把这封信给韦小立。他却急不可耐,背着我偷偷给了她,全然不替我考虑考虑。形势这么紧张,他却在那儿追女人,把能置朋友死命的事写在情书里臭显,这不是出卖是什么?”
刘英红低着头缄默不语。
“你呀,一点也不了解林鹄。他外表给人的印象和他的实际完全两样。虚伪透顶!你别看他不爱洗脸,邋里邋遢,其实他特臭美。我发现,他好几次蒙在被窝里偷偷照镜子……平常他嘴上总骂复员大兵‘色’装出一副武松的样子,不近女色。其实他骨子里最‘色’了。据赵干事讲,他的日记不堪入目,下流极了,都没法说出口。”
刘英红说:“你应全面地看问题。”
“我当然全面看了!为了一条小狗,他翻脸不认人,打他多年的朋友徐佐;为了博得韦小立的好感,他不顾朋友的劝阻,大肆吹嘘过去搞枪的事……哼,他吃马蜂,喝洗脚水,枕石块睡觉,也就是为了表现自己,攒点吹牛的资本。”
“你别这样揭短,老沈巴不得咱们象狗一样互相咬呢!”
“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这么说。不过,在揭发材料上,我没写这些。”
刘英红望着雷夏,只见他双目怒视苍天,咬着一角嘴唇。这是一个在恶运下死不服气的顽固分子,这是一个嫉恶如仇、嫉溜如仇的硬汉。
刘英红被雷夏的样子感动了,那双大义凛然的眼睛使姑娘深信不疑……
金刚不用雷夏做工作,他早就不声不响地写了十几页揭发我的材料。他私刻过公章,出身又不硬,着实给吓毛了。沈指导员、李主任、陈政委,他全找过,泪眼汪汪为自己辩解,一口一个“向毛主席保证”……
雷夏他们写了一叠一叠的揭发材料,但老沈并没饶了他们。
第二批天津知青来之前,雷夏、金刚等人被请出宿舍,说是要给天津知青腾房子。他们几个只好住在场院旁边的地窝子里。
连里的骨干对新来的天津知青说:“少理地窝子那几个,他们出身不好,全有问题。”
……雷夏一同学从东乌旗来看他,被连部当成特务扣下,审查了半天。雷夏要请假陪同学玩玩,沈指导员不准。食堂吃包子,就给雷夏一份,客饭只给面条。连同学的马都不许放到马厩里喂,只许撒到野地……结果那同学没住两天就走了。临走时,他们几个喝了一通。雷夏哭了,娘的,奶奶的,臭骂了指导员个够……
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后,他们的待遇就是这样。别看干活儿一个顶俩,别看猛和我划清界限,指导员还是不客气地称他们几个为“林鹄分子”。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等待处理
方处长走后,我一遍又一遍回忆自己交代的问题,对于他们的每一条指控,自己都有两条、三条的反驳理由。
……越想越觉得自己没事。根据方处长对我的态度,估计最后处理不会太重。他对我比对任长发好多了。——任长发告诉我:方处长曾几次拍着桌子训他:“你不老实,不如林鹄态度好!”
我的精神又渐渐恢复元气。不再眷恋和雷夏的友谊。对于出卖了我的人,不管他多有魅力,骨头多硬,我也没兴趣了。干脆忘了他吧,省得自寻烦恼。我后悔不该在方处长面前流那么多泪,值得吗?妈妈知道又会说我同性恋了。
天天给锁在小屋里,实在憋得难受。方处长说过让给我们放放风,但赵干事根本不理那茬儿。
为了不使肌肉萎缩,我在里面每天做五十个俯卧撑,单腿蹲立左右各三十,有时还跟任长发撞拐、摔跤。
天气已经很热了。为了减少我们上厕所的次数,哨兵总是限制我们去打水。这些站岗的积极性也过去了,经常不在。我们叫门不开,只好在屋里解小便,骚气熏天。哨兵更不爱来了。这倒好,可以想干啥就干啥。
小牢房里噼里啪啦,在浊臭的空气中,俩人搅成一团,用力撕扭……扔腿入裆,躬身,甩脸,屁股贴紧,后挑,有了!……任长发为了学技术,让我摔了一个又一个的滚儿。
十连的统计小乌拉塔,因为是赵干事的死对头,十连连长的红人,也被关了进来,罪名是强奸幼女。
这家伙哭丧着脸说:“根本不是强奸,她自己让我干的。唉呀呀,也不是幼女。哎,牧民这种事多了。搞七、八个,十来个的有得是。我我……就才六个……还有搞三十多个的呢,为什么不抓?”
……为了解闷儿,熬时间,我和任长发做了一副象棋。棋子是用迭成小方块的手纸做的。刚开始我总赢,下五盘赢五盘。后来,这小子棋艺见长,跟我不相上下了。他吃车前,眼睛故意看着别处,装成思索另一步棋的样子……等吃了车后得意忘形,又是哼《沙家浜》,又是咽唾沫。小乌拉塔还老给他支嘴儿。
一次,我们连着下了七盘。我记得输了四盘,他却说我输了五盘。
我们就吵起来。
“四盘!”
“五盘!”
“你别瞎吹了,明明四盘!”
“想赢就明说,别玩儿这个!”
我俩一直吵得面红耳赤。最后,他咧着嘴,露出一副轻蔑的表情:“臭棋篓子,没羞,赖哟,赖哟……”还用手在脸上划,吐着舌头。实在把我气坏了,一扬手抽了他个嘴巴。他气得脸刷白,发疯般冲过来,嘴里嚷道:“小王八蛋,现在可不是那会儿了!”抡起水壶就砸我头……
我们七里哐啷在里面干起来。揪头发,抓脸,拧胳膊,砸鼻梁骨……像野狗打架一样低声咆哮……俩人光着大膀子搅成一团,喘着粗气,骂着粗话……把小乌拉塔吓得不敢靠前。
最后,我好不容易用卸臂按住了他。他在底下破口大骂:“操你小妈妈的,这不是那会儿了!”死命挣扎。直到哨兵冲进来,给我两枪托,才把我俩拆开。
方处长走后,任长发也满乐观,觉得自己是一时气话,不算个啥事。腰也直了,气也粗了,敢跟我对着干了。这小子老嘻皮笑脸地让小乌拉塔讲他搞破鞋的事,谈经验,说感受,介绍细节,没球出息。
第二天,赵干事又把我叫去,骂道:“我看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啦!”我硬着头皮等他给我上背铐,他却没上,只是训了我一通,是不是上面有什么精神了?
我凭着本能,感觉到情况有了一点好转……
长期监禁,使人的心理发生变化,特别易怒。常为一点小事跟人打架。不动动手,心里这股火就泄不出来,身子就难受,就像上背铐了一样不得劲儿!
有一次,一天津小玩闹,一个劲地扒窗户往里看。他大黑个子,穿得匪里匪气,长头发。
我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你脑袋,瞧你那揍性……”
“滚蛋!”
“别操你妈了,反革命!打你屄孩的,信吗?”说着就朝我啐了一口,幸亏窗户上的木板挡住了,只有零星星的几点沾在脸上。
“你小子别狂,等我出去后再说。”
“你出来,我花了你!豁出去给你盒儿钱!”
“滚蛋!”
他找来一根木棍朝窗里猛戳,嘴里嚷道:“少跟哥儿们炸刺儿,咱哥儿们是洗手不干的了,让你俩都富裕!”后来,哨兵把他劝走了。
我朝他的背影喊道:“滚蛋!”
……打架不仅能理气宽胸,清肺郁火,还能使时间过得快一点儿。吃、喝、睡全固定在十平米的空间;四步就走到头,吸进肺的是早已呼吸十几万次的陈旧空气。——生活天天都一模一样,除非打一架才有点色彩。百无聊赖,无事可做,干仗就成了一种丰富、充实生活的办法。还能转移对时间的注意力。抬抬杠,一上午就溜过去了,动手打一架,这几天就能过得挺快……
七月份以后,我们天天被持枪的看守押着去干活儿。扔笆泥、挖地、堆煤、掏厕所、扫团部大街……凡是没人愿干的活儿,就让我们去干。结果,整个团部大人小孩都认识了我们这三个犯人。没办法,输面就输面,出来劳动总比囚在小屋里强。
累了一天后,晚上睡觉香极了,再也不吵架。哨兵们嫉妒地说:“你们真福气啊,睡觉有人站岗,吃饭有专人送,上厕所都他妈有警卫,赶上一个高干了!”
……
原场里的领导干部,仍然天天排着队去干活儿。尽管一九六九年夏,内蒙革委会已通知为内人党平反,可是下面并不痛痛快快执行。直到一九七〇年夏,巴彦孟和牧场的“内人党”依然半天劳动,半天学习与交代。
没挨过整的人很难体会挨整的难受劲儿。过去自己曾积极参加“挖肃”,把老蒙都看成坏蛋,瞎折腾半天,最后把自己折腾进小牢房里。这真是活该!整人必害己。
一种发自内心的悔恨,使我对这些垂头丧气,形容枯槁的人们充满恻隐之情。……天天早晨,他们灰溜溜排成一行,从我们窗前鱼贯而过。每个人都低着头,穿得破破烂烂……
联想到那次抄牧主家,我也觉得不该打贡哥勒。牧主怎么啦?也是人,不能像抽牲口一样抽。
有一次,我们三个正在扫团政治处的院子,过来一个老牧民,定睛一看竟是贡哥勒。我向他笑著说:“奇赛诺①”。贡哥勒认出了我,拘谨地露出笑容:“赛诺,赛诺。”寒暄两句就走了。不一会儿,我看见赵干事从屋里疾步出来,追上贡哥勒问:“嘿,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贡哥勒不知所措。
“他是犯人你知道不知道?也想蹲几天呵?”赵干事厉声训了他一通。老头儿陪着笑脸,频频点头认错,躬着腰……我心里非常难受。
……除了忏悔,最大的痛苦是她带来的。
我初恋的那个姑娘远远离开了我。“一打三反”把我和她隔开了,拆散了。那封呕心沥血写成的信被上了纲,当成罪证放进了我的卷宗。
一想起她就心痛如绞。疼得不敢再想……我曾暗暗希望能在梦里与她见见面。如真能梦见她,可能和她还有点缘。盼啊、盼啊,但几个月来,始终梦不见她的身影。
难道跟她真没戏了么?
这天夜里,我终于在辽阔无边的星空中与她见面了。
她婷婷玉立在黑暗之中,面色略显苍白。两只湿润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水汪汪的,可能是含着泪吧;她的短脖子变长了,特别贴切合身;那鲜嫩的小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要跟我说话;她的脸庞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大理石般洁白细腻。
我从没见过这样纯洁、这样秀美的少女,连那五脏六腑都用清冽的泉水洗过,散发着动人的清香……一团神圣的白云在她身上缭绕,一会儿黑暗遮住她;一会儿白云遮住她。日月星辰在她身后旋转,银河围着她飘舞……在黑与白的交相辉映中,她凝视着我。
我的心咚咚跳着,不敢靠前,害怕自己吐的臭气玷污了她。可惜光线太弱,模模糊糊,我始终看不清藏在她那双眼睛后面的情感。
又悲又喜,又甜又苦,正在琢磨这是不是梦时,我猛地惊醒,眼前一片黑暗。
正值半夜,周围寂静如坟,伸手不见五指。我像被活埋在地下的人苏醒过来一样,倍感恐惧和苦痛。黑暗紧紧压着我,压着我……肋骨要压断喽,便尿要压出来喽……脖子给扼住,马上要憋死了……
我难过地嚎叫起来。
①蒙语:你好。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结局
上午,赵干事闯进牢房,皱着鼻子:“今天开批斗会,你们要老老实实,服从指挥。在台上站着时要低头,不许说话。有什么意见开完会再说。否则出了问题你们自己负责。”
骚臭的屋子熏得我们每人身上都有股味儿。赵干事厌恶地皱皱眉头,接着又缓和了一下口气:“当然罗,组织上要给群众做工作,要执行党的政策。但从你们来讲,要正确对待。”
两名冲锋枪手把我们三人押到会场。
这是“一打三反”以来,全团首次大会。各连都派来代表参加。五十五(铁牛)、二十八(千里马)、大马车,拉着一车车知识青年停在营建连礼堂门口。人们熙来攘往,乱糟糟的。
主席台上挂着四个白底黑字:“批斗大会”。两侧各站着一名持半自动步枪的武装战士。黑压压的人群把礼堂挤得满满的,连窗台上也坐着人。
六个全副武装的兵团战士,头戴军帽,腰扎皮带。他们两人抓一个地反拧着我们的双臂。
气氛很不寻常。
团政治处李主任宣布:“批斗大会开始。”
“首先将强奸幼女犯小乌拉塔押上来!”
两个战士,一手攫着小乌拉塔的胳膊,一手按着后脖子,连拖带搡,把他押到主席台前。
领着喊口号的一男一女轮流喊着:
“打倒刑事犯小乌拉塔!”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雄壮的口号声震耳欲聋。
“将二连现行反革命分子任长发押上来!”李主任威严地说。
任长发的头几乎被按到小腿上。两个雄纠纠的战士严肃地揪着他脖子,把他踉踉跄跄提溜到主席台前。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任长发!”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坚决镇压一切反革命!”
愤怒的吼声在礼堂里轰隆隆回荡。
接着,惊心动魄的声音又响起来:“把七连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押上来!”
我的心剧烈跳动着,意识丧失,脑里变成一片空白。
两个面色严厉的战士,一左一右反拧着我的双臂,揪着我后脖领从上千人中间穿过……一步、一步、一步,脑袋被按得离地面不到两尺。最后,终于昏昏沉沉站到了主席台前。
顷刻,那一男一女激昂慷慨的声音又响起来,跟着从黑压压人群中传来可怕的巨响: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
就象斗老地主似的,上千人瞪着眼睛向我怒吼!
李主任依次念着各人的罪恶及兵团处理决定。我们也依次被揪着头发,鼻孔朝天,仰头亮相。
“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男,汉族,现年二十二岁,中农出身,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来巴颜孟和牧场七连插队落户。
经核实,林鹄借闲谈之机,多次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林副主席,攻击毛泽东思想,攻击江青同志。该犯还极端仇恨解放军,恶毒辱骂邱会作同志……经兵团党委研究决定:根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将林鹄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不戴帽子,回原单位监督改造。”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
领口号的男知青,脖子上的青筋突起,嗓子有些嘶哑,仍拼力地喊;那个女知青也怀着满腔的无产阶级义愤,喊红了双颊……
参加会的绝大多数是小青年,他们发出的吼声,又响又猛,令人不寒而栗。
接着,各连代表发言批判。
“低头!”一拳头砸在我后脖颈上。
七连批判稿是刘英红念的。她情绪激动,痛骂我是“伪君子”,“刘少奇的孝子贤孙”,“法西斯分子”,“虚伪透顶”,“卑鄙无耻”,“道德败坏”……
唉呀,我最敬佩的人也这么尖刻无情地批判我。
舍弃北京的校革委会副主任不当,千里迢迢来内蒙卖苦大力,不懂得溜舔,一条又一条地给指导员提意见,以至把兵团积代会的代表给提跑了……被这么一个温敦敦的老实姑娘切齿痛骂,滋味可真不好受。就象一把刀在胸中上下乱搅,疼痛难忍。头上豆大的汗珠,滴在地上,双腿发软,不住地打着哆嗦。
她帮我缝过衣服,洗过被子,给韦小立送过信,心眼儿多好啊!可此刻说的话却那样蝎毒!
我想抬起头说句:“冤枉”,但又怕挨打,怕激怒这上千名血气方刚的小青年儿。只好咬着牙,让她把一桶臭屎汤倒在头顶。
“低头!”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我的头已快碰着膝盖,还怎么低?将腰向下弯一点。可时间一长,又受不了。为了不至於倒下,我只得缓缓地、让人觉察不出来地稍稍直起点腰。不能倒下,在上千人面前瘫在地上,太丢份儿了!
上半身重心已越出了支撑面,得靠腰肌收缩。使劲往回拉。汗珠和眼泪混在一起,从鼻尖、嘴唇、下巴,滴滴嗒嗒掉在鞋上、地上。
这一百度的弯腰挨攫可不是好姿势喔,脑子阵阵昏眩,站立不稳,马上要倒了……不得不微微抬起腰。
“低头!”一拳头又把我的腰砸下去,深深地砸下去。
严厉的批判,愤怒的声讨,杀气腾腾的口号淹没了一切。
腰疼得无法忍受。我想起了自己当初威风凛凛地站在北京展览馆剧场押胡耀邦的情景。当时,我们特注意政策,不弯腰,不攫胳膊,连碰都没碰那个小瘦老头哇!
汗珠、泪水、鼻涕丝混在一起,搭拉成细细一丝,后被扯断,掉在鞋面上……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
凶猛义愤的口号声在礼堂里雷鸣般轰响。——这是广大军垦战士的声音!上千张面孔挂着怒容,上千双眼睛凝着仇恨。如果没有哨兵维持秩序,没有李主任坐阵,他们真会扑上来动手。
面对着拳臂如林,愤怒声讨我的黑压压人群,内心的恐慌是语言无法形容的。
……回到牢房许久,仍头晕目眩,耳朵轰轰响。这结局晴天霹雳,万万没想到!
任长发被定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判刑三年。小乌拉塔判刑七年。
我们三人恍若僵尸,躺在大毡上一动不动。苍蝇栖在嘴唇,毫无反响。
次日,又被押到全团各连巡回批斗、展览……
在七连批斗会召开之前,李主任瞪着大黑眼珠,厉声训道:“林鹄,这几次批斗,你表现很不老实,群众很有反映!我告诉你,没给你戴帽子,不等于你没帽子。帽子在群众手里拿着呢,不老实就给你戴上!”他用力说完最后一句,一大堆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李主任,”我可怜巴巴地说:“过去练杠铃,我腰受过伤,老弯着实在受不了。”顺手在脸上擦了一把。
李主任喝斥道:“真是得便宜卖乖。别人受得了,你怎么就受不了?你的骨头这么软?”
会场在食堂前的空地举行。这曾是我八比〇摔倒王连富的地方。周围墙上贴着几条标语:“坚决镇压一切反革命!”“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我站在七连广大群众面前。两名冲锋枪手按着我,低头弯腰。烈日当空,汗水满脸纵横。
全连人几乎都来了。连平日从不参加会议的老婆子、农工家属、小毛孩、蒙古老乡们也都前来观看批斗会。
头一个发言的就是他!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想象出那义正辞严的样子。成都车站,我打了他耳光后,他脸上出现的美丽红晕,此刻也一定出现在他愤怒的脸上。
“首先,我感谢团、连首长允许我在这里揭发批判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长期以来,由于放松了世界观的改造,我干了许多对不起党和毛主席的坏事。在毛主席、党中央亲自发动的‘一打三反’运动中,我团揪出了这个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反革命分子。广大群众拍手叫好,我却消极对抗,抱有很大抵触情绪。经过兵团各级首长的耐心帮助教育,我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决心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在这里,我再补充揭发一些林鹄的反革命罪行。
“他是一个典型的伪君子,最善于装出一副有理想,有独特个性的样子来欺骗年轻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当时被他枕石头睡觉,把新衣服弄脏再穿,吃马蜂等迷住了,对他盲目崇拜,结果险些跌进反革命泥坑。其实他这么干是有不轨图谋的,借标新立异来突出个人。如文化大革命初期,他打砸抢了自己的家,搞了一笔钱去越南,无非是实现他个人的野心……他曾亲口对我说:他很崇拜拿破仑,不留芳千古就遗臭万年。
“在政治上,他反动透顶。假借研究为名,多次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他经常躲在被窝里偷听敌台,并说,只有两方面都听听,才能知道谁对谁错。他对革命群众审查其父母极端不满,曾对我咬牙切齿说:恨不得把审他父亲的红卫兵给宰了!
“在生活上,他也很虚伪。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走哪儿偷哪儿。来内蒙时,他在盟招待所偷了一条床单,在西乌旗照相馆偷了一个闹钟。
“口口声声纯洁正直的人,往往一肚子男盗女娼,林鹄正是这样。
“……无数事实证明:林鹄是一个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兵团党委对他的处理完全正确,我表示坚决拥护。
“在各级首长的帮助下,我彻底认清了他的反动面目,坚决和他划清界限!我决心从这件事中吸取血的教训,扔掉哥儿们义气,跟着毛主席干一辈子革命!”
最后,再次感谢兵团各级领导对我的批评教育。”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充满着对我刻骨仇恨的声音,刀子般刺入耳膜。
“如果要斗你的话,我就上去和你陪斗!”“同生共死!”这些誓言,曾是我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紧抓不放的木板,现在全象鱼似地溜了。
把我一人扔在滔天恶浪之中。
……韦小立肯定也坐在眼前这堆人里!残酷哟,我就这样丑陋、懦怯地站在我所钟爱的女神面前。
在灿烂的阳光下,我躬着腰,紧咬牙关,感到自己好象被剥光了衣服,精赤条条。连男人那个最怕羞的东西也裸露出来,被男女老幼直勾勾盯着……
齐淑贞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在给×××的反动信件里,大肆宣扬血统论。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林鹄爱什么恨什么都是有其阶级根源的。他父亲至今还在隔离审查;母亲是臭名昭著的大毒草《青春之歌》的作者;他姨是出卖过我地下党员的叛徒,戴笠的姘头。林鹄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反动家庭里,思想感情都打上了反动的阶级烙印。鱼找鱼,虾找虾,他给走资派女儿写信求爱是必然的,借以发泄对党和文化大革命的不满……”
我心中最珍贵的感情,那在梦幻中看望过我的女神,此刻,被毫不客气地从胸窝深处揪出来批判。又唾!又踢!又骂!
“林鹄低头!”李主任在身后低声叫道。
下巴已顶住胸脯,还怎么低头?只好把腰往下弯。
“林鹄低头!”李主任厉声低吼。
没办法,只好再把腰往下弯一点。
“低头”一只大手抓住我脖领猛地往下按……
他明知我腰受过伤,还硬要我九十度大弯腰,象身旁的那两位一样。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蒋宝富大声喊着口号。
值得安慰的是:连里的气氛远不如团里的凶。喊口号时稀稀拉拉,胳膊也不伸直。根本没人使劲吼。
……
连着一星期,我们成了阶级敌人模型,现行反革命样品,被拉到各连游斗示众。连离团部最远的十一连都去了。——让全团所有的“小猴子”们都看看我们这三只死鸡,受受教育。
晚上回来,谁也不说话,默默躺着。
夜象冷酷无情的大铁板压在头上,它张着黑洞洞的大嘴狞笑。那巨大的黑暗简直要把人压扁,沉重极了……
任长发蒙着被子一声一声吸着鼻子;小乌拉塔缩在行李中发愣;我仰面朝天躺着。
完了,从现在起政治生命就完了。什么爱情、尊严、理想,全化为泡沫!成了共产党的敌人,八亿中国人民的敌人!爸爸妈妈的敌人!
耳边又隐隐约约听见唐古拉山坳里的藏族少女唱着悲凉的上路歌……
被所有人抛弃了,一个也不剩!连小毛驴一样温顺的人也甩开我,咒骂我……今后将是暗无天日的反革命生活,不受法律保护,可以格打勿论,格杀勿论……毛主席啊,我们的血和泪您在北京知道不知道呢?
……方处长憨厚的河北口音又在耳边响起:“你要相信党,相信组织,我们也不愿你成为反革命。”“你本质不错嘛!”
我是捧着一颗赤诚的心对待方处长的。什么也没隐瞒,满以为会从宽处理。
方处长,你骗了我呀!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恍恍惚惚感觉方处长的和蔼可亲里隐藏着杀机。可是一个老八路,那方正的脑袋,方正的目光,方正的表情,方正的帽徽领章,怎么能和欺骗联在一起呢?
我又不敢相信……
脑子里乱得要爆炸,好象盘着几百条蛇,缠成一疙瘩,互相乱咬……
分清敌我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兵团党委怎么就随随便便把我定成敌人?
八亿人民的公敌就这么容易当吗?象撕张纸一样容易。
反革命就可以象动物一样四处展览,供人辱骂、糟践吗?
社会主义国家,毛主席领导下怎么还有这种事?
问号越来越多,象无数个钩子勾着我的心。
……三个人谁都一声不吭,终日躺在地铺上。一连躺了三天,没怎么吃饭。也许是天天坐“喷气式”,累垮了,我们整天躺着,还觉得疲劳。
小牢房里静静的,死气沉沉。满满一大盆小米饭原封不动放在地上,招来十多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三天以后,脑子才对这种严酷现实稍稍适应了点。
难道我的军舰真象尼摩王子的“鹦鹉”号潜艇,永远葬身在漆黑寒冷的太平洋底?
一个念头划破黑暗:要活!但黑暗马上把它吞没了。
又一个念头划破黑暗:不能死!……无边的黑暗又吞没了它。
接着又一个念头划破黑暗:要保持镇静!镇静!但一个黑浪又把它冲得无影无踪。
在绝望的深渊里,闪着一个又一个的念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晰,越来越清楚:
上告中央!
黑暗再也吞没不了它了。它越来越亮,燃成一团大火,一团生命的大火。
马上给中央写信!
我再也躺不住了,好象迟写一会儿,就有生命危险。我疯狂地写,一整天地写,一整夜地写!写……向党中央申诉自己的遭遇。
在可怕的反革命深渊里,我把这一行行文字,一张张不甚干净的白纸当成救命稻草,紧紧抓住,拼命写,拼命写……
哨兵把我带到赵干事那里。
赵干事指着厚厚一叠材料说:“在后面,你签名的地方按上手印。”
这是我过去写的交代材料,一共十本,全编了号。按好后,赵干事又一页一页翻着,让我把所有涂改过的地方都按上手印。
然后,他又让我在一张白纸上写:
“以上材料,内容属实,全系我自己交代。办案人员不存在逼供信的问题。
林鹄(手印)”
完毕,赵干事望着我说:“我们是严格按照党的政策办事,胡来是不行的。嗯,这案子就了结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赵干事,这么处理不符合事实,太重了。”
“什么?够便宜你的了,还嫌重?”
“我明明不反党,不反毛主席,为什么给我定成反革命?”
赵干事严肃起来:“这里头属你问题最多,属你处理最轻!连帽子都没给你戴上,哼,你看看师里的报告吧!”
他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拿出张纸递给我。这是铅印稿:
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内蒙生产建设兵团七师政治部关于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罪行的审查报告
最高指示
全国人民必须提高警惕,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必须揭露!他们的反革命罪行必须受到应有的惩处。
……
鉴于林鹄的上述犯罪事实,该犯已经构成思想反动、罪恶严重、民愤很大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并且关押期间仍不低头认罪,进行多种违法活动。我师政治部决定:将林鹄开除兵团战士,逮捕法办,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妥否,请兵团党委批示。
此报告
北京军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七师政治部(章)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八日
我给镇住了。就这点事儿,要判我八年刑!
“实话告诉你,对你的处理,方处长专门请示过北京军区保卫部,是经过军区首长批准了的。”
“可我不,不是……反革命呀!”虽然底气不足,心有点虚,但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向他说出来。
赵干事冷笑道:“刘少奇也不承认他是反革命哩!是不是反革命不能自己说。你不想当反革命就不要干那些事哇!对不对,这也不是哪一个人的意见,是兵团党委集体决定的嘛。”
“赵干事,但我确实不是反革命啊!”
“噢,你的意思是共产党冤枉你了?”金鱼眼瞪圆了。
“没有,没有”。我赶忙说。
“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不要胡闹。出去你要还这么跟人说,那可就是翻案的问题了,罪上加罪!懂吗?到时你叫亲爹亲娘也没用。再告你一遍:跟姓共的碰绝没好下场!”
……哨兵把我从团政治处大院押出来。我回头望了望这个严肃、整洁的院子,犹有余悸。
大门口处,树立着一块五米高、半米厚的语录墙。毛主席手迹:“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红墙上真真切切。
……傍晚,空气闷热,乌云密布。小牢房里憋闷极了。我光着膀子,把脸紧紧贴在窗户上,透过木板缝隙,大口呼吸。
黑压压的阴云好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眩目的闪电一次次划亮天空,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骤然狂风大作,把尘沙、纸片、草叶刮得漫天飞舞。那枯瘦的小树急速摇摆;附近没关好的窗户“哐哐”地发出响声;小鸟叽叽喳喳,四处躲藏……紧接着,蚕豆大的雨点子掉在地上,噗噗作响。一转眼儿变成倾盆大雨。
我把鼻子伸向窗外,纵情呼吸着清凉湿润的空气,雨水溅湿了我的脸。
大自然暴怒了,它在咆哮,它在冲撞,它肆无忌惮,它无所顾忌,它哗哗地倾泄,如入无人之境……赵干事的小铐子屁也不顶!
我呆呆地望着它过瘾。
黑沉沉的夜,雷鸣电闪,大雨滂沱。
惨壮的大自然噢!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回连劳改
这是一九七〇年八月下旬,秋收大忙季节。连队的夜生活跟火车站一样紧张火热。场院上灯火通明,扬场机不知疲倦地吼叫着,把一道道粗粗的粮流射到夜空。扫麦皮的知青头披麻袋,紧张地挥舞着扫把……扛麻袋的哼哼哟哟往库里倒……深夜,从很远的麦地里,还传来康拜因的轰响声。
粮食堆积如山。兵团组建后的第一年就获得了大丰收(也是最后一个大丰收)。
新来的一大批天津知青给连队补充了新鲜血液。他们忘我精神,奋发的上进心,马上掩盖住了整党后一部分知青的消沉情绪。
这帮新来的,干活儿真玩儿命,争先恐后,谁都想给草原,给自己,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但我的生活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一九七〇年八月二十九日
昨天,赵干事通知我,让我回连。今天坐在老姬头的大车上望着草原,又高兴又伤心。总算自由了,可成了反革命。如同白白的馒头上盘着一条蛔虫。
老姬头对我还客气,让出一半大毡给我坐。
到连里,我向指导员报了到。他正在场院指挥入库。
“指导员,我回来了。”
“嗯,什么时候到的?”他倒背双手,微笑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
“刚到。”
“嗯,以后,你跟三班一块干活。”
“我住哪?”
指导员皱起眉头:“连里新来了一批天津知青,房子很挤……”
“不是新盖了一排房子吗?”
“嗯,可都还没安门窗。”
“没关系,我就睡那儿吧。”
指导员同意了。
我低着头,缓缓离去。双腿仿佛有千斤之重。象个打败仗了的鬼子兵,垂头丧气。
周围的男男女女都停下工作,静静地注视着我。
……从库房里取出自己又潮又湿,有霉味儿的破行李。唯一的那几件衣服不翼而飞,所幸摔跤衣尚在。
在新盖的那栋房里,铺上点苇子,搭个地铺。屋子没有门窗,早晚很凉。我把屋里的碎土坯头堆在门口,防止鸡猪到我床上拉屎撒尿。
从没当过反革命,从没过过反革命生活,现在开始亲身体验了。一定尽量少说话,不卑不亢,隐蔽住血气。
得悉:王连富死活不回七连,已调到三连赶大车。太好了,否则我非倒大霉。
一九七〇年九月一日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今天备土脱坯,自己远离大家一个人干。光着膀子,一锹一锹整整挖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后,又整整干了一下午,中间除尿尿,一点没歇。总觉得四周有许多严厉的眼睛在盯着我,不敢停一下喘口气儿。一锹土看上不多,挖一天却能堆成蒙古包那么一大堆。挖到最后,往上扔一锹土,得倾尽全身之力,特叫劲儿,否则土又顺着斜面滚下来。
长时间单调地干,脑子变得很僵,似乎塞满了泥土,什么思想也没有了。
手上磨了好几个血泡,脚心也挺疼。
晚上疲劳之极,仍坚持着找排长蒋宝富谈了谈。在昏暗的小油灯下,我坦率地讲了自己的问题,告诉他批判会上说的那些都是大帽子,我一不反党,二不反毛主席,根本不是什么反革命。
蒋宝富的小眼睛轮子似地转着,里面闪着几丝兴奋,几丝同情,几丝好奇的光。他摇晃了一下脑袋说:“你是不是反革命我不管,反正兵团是那么定的。不过共产党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我们对你也要讲政策。”
我很感激,不管怎么说,这话是好话。
一九七〇年九月三日
在去坯场的路上,刘福来向我点点头:“嘿,白了呵,没怎么见瘦?”
“唉——”我叹了一口气。
“在里头蹲着多舒服,出来有什么好的?脱大坯!累得你肝儿痛。”
我苦笑道:“你蹲蹲试试。”
“你不觉得宽大你了吗?”
“宽大个屁!这么处理根本不符合事实。”
刘福来睁大眼睛:“可是人们都说对你最宽大了,原来说是要给你判刑的。”
我据理力争,向他逐条驳斥了自己的所谓罪状。他听后同情地说:“慢慢来吧,慢慢地你就会好起来。”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沙果硬塞给我。心里热乎乎的。当初我和王连富打完架后,他曾拍着我的肩膀,连称“英雄”。
他忽然收敛起笑容,正正经经地问:“有钱没有?借哥儿们十块,我买巴乐登的马靴还差点。”
我的工资全部扣除,哪有钱借他呢?
“对不起,实在没有。”我很抱歉地说。
他失望地走了。
一九七〇年九月七日
我穿着露脚趾头的破解放鞋,给刘英红他们班和泥抹猪圈。双手裂满了小口儿,手指头伸不直,刚一干活儿就钻心痛。
一看见刘英红那温敦敦的面孔,就想起批斗大会上那刻毒的漫骂,这怎么会是一个人呢?真令人难以置信。我总想找机会看看她的眼睛,寻找寻找里面有没有隐藏起来的同情,可是她的目光总躲着我。
凭着直觉,我能感到韦小立也在附近。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每逢远远听见她吆喝猪的声音,自己心里就咚咚跳几下,不由得竖起耳朵……虽然低头干活,眼睛又不好,但总能准确地判断出那群猪及她的位置:右边,走动,右后边,站住了……监视心上人的生物雷达往往比最精密的电子仪器还灵。
挑水时,和她在井房碰上了。她一认出是我,赶忙离开井房,在外面等着。我心里直发酸,闭上眼,咬着牙,飞快地打好水,挑出井房。——一成反革命好象就成了豺狼,别人连挨都不敢挨近。
回到泥堆,深深地弯下腰和泥。烂泥堆才是咱应该呆的地方。
九月九日
今天我找指导员谈了谈,结果被狠狠训了一顿。
我十分恳切地说:“指导员,我确实不是反革命……”
他的脸马上阴了下来,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哼!你干的那些事判个十年八年的完全够格儿。这么处理你够宽大的了,可你对自己的罪行却一点没有认识。最近群众有反映啊,你回连后,四处跟人说你不是反革命,冤枉你了。告诉你,林鹄,团里有指示,你不老实,随时可以对你进行批斗。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
我心里发慌,痛苦万分地嗫嚅道:“我是老老实实的呵,每天刷盆洗碗,扫地倒土,加班加点,拼命干活,够老实的了……”
他的大眼珠子一转,嘲笑道:“什么?天天刷盆洗碗怎么了?为人民服务嘛,加班加点又怎么了?我还常常加班加点呢!劳动改造就得多干点,现在对你够可以的了,不要不知好歹。本来,你回连那天,团里就让开个批斗会,可正赶上秋收,连里工作很忙就算了。你再四处嚷嚷冤枉你了,就不要怪我们做领导的不客气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外屋,蒋宝富正帮着他家砌炉灶,那公家的绘有蒙古花纹的红木柜上摆满了锅碗瓢盆。“哼!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掌握,别看我和你不在一起。七连广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以后要老老实实接受改造,别胡思乱想了,对你的处理是兵团党委定的。走吧!”
我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自己冷清清的屋子。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三日
兵团战士们还在酣睡,我已奉蒋排长之命去井房压水了。要把坯场上大大小小十多个水坑灌满,以便一上班就能干活。
防风、山萝卜、锦鸡儿、胡枝子等各种草都枯萎了,只有丝石竹花象几片稀疏的小雪花悬在枝头,纤细的茎杆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泪珠。
秋天的早晨最凄清,真让我害怕……
劳累困顿了一天之后,躺上床就着。睡眠把一切人间的苦痛全抹去了……忘记了自己是反革命,忘记了周围人的冷眼。偶尔还能作一个甜甜的梦。然而,早晨一睁开眼,那自由了一夜的灵魂又被反革命枷锁套上,好他妈别扭!休息了一夜,已麻木了的神经又变得异常敏感。人在倒大霉时,好象早上刚醒来的那片刻最难受。如同干了一天活后,第二天刚开始干时最发懒最不想动一样。
晨曦的天空,碧蓝碧蓝,可是却很冷。草上、地上、墙上、水车上,到处都凝着一层白霜。
天完全亮了,已经压了一千多下,连里还一片寂静……
中午,拉柳条的拖拉机到连,雷夏跟车回来。我去卸车时和他相遇。他一看见我,眼睛并不躲闪,而是勇敢地跟我的目光“照”上。你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对揭发了朋友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力量,挑战,自信,乌黑的脖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怯懦。他使劲跟我“照”着,目不转睛,炯炯逼人。
对峙片刻,我垂下眼帘,让他赢了这一仗。再“照”下去非出事。只听他宏亮地喊:“先松绞棒,把绳子解开!”嗓门有些嘶哑。
他根本不理我。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四日
和指导员谈完话后,我再也不敢对人说:“我不是反革命”了。除了每天跟日记说几句话外,跟谁也不再说话。我可尝到了告密的厉害。终日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不理任何人,拼命干活,干活,干活……把自己躲在泥巴里。
我害怕再被批斗了。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两个班脱坯,就我一人和泥,从上班到下班一刻不停地干也供不上。齐淑贞还老挑刺,不是嫌泥稀了,就是草少了,或者有疙瘩。这位女排长心细如发,泥里如有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泥块,就让我重新和。他们在旁等着聊天。好不容易和好一堆泥,他们也不爱惜,总拣好叉的用,剩下的一大堆泥底再让我重新和……
在积极要求进步的女排长影响下,新来的小知青对我也越来越不客气,简直就没有直一直腰喘口气的功夫!而那个刘福来也因为我没借给他钱,对我渐渐横起来。他一会让我用二齿刀一刀,一会儿让我踩一踩,快活地享受着随意支使我的乐趣。
天天总浸在泥水里,双手裂了五六条口子,皮肤好象得了癣,一片一片掉皮;脚也裂了两道又长又深的口子。用二齿刀完泥后,得使劲用脚踩,好把泥和软和熟。有时泥里的细草恰好扎进脚心的裂口里,疼痛钻心,下巴颏乱打哆嗦。
挥动二齿刀啊,刀啊,无休无止地刀。连小四川的每句话,我都得象圣旨一样执行。这孩子才十五岁,还常常尿炕!
身旁,刘福来和几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姑娘聊天,不时哈哈大笑,我发现这小子流里流气,不是个好玩艺儿。当我口渴趴在马槽上喝水时,他就在旁边快活地吹口哨,和女的挤眉弄眼①。
晚上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腿上、胳膊上沾着一块块干泥巴就倒在地铺上睡了。——那泥块凝着汗毛,搓下去极疼。
没有脸盆,每天只早晨洗一次脸。经过一夜的沉淀,马槽里的水清澈见底,绿汪汪的。当我俯伏在槽边呼哧呼哧洗脸时,感觉这样子和一个电影里的一个人有点象,但我记不清是什么电影了。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六日
关押期间,那个一个劲往牢房里看,跟我打架的大黑个子,原来是七连新来的天津知青张宝峰,外号“大傻”。他被调到团运输连开汽车后,趾高气扬,跟谁都搞不好关系。一次他穿着花格格衬衣,叼着烟卷,戴着墨镜在军人服务社跟女售货员吵架,被李主任看见了,猛熊他一顿,并把他退回七连。
大傻回连后,一见我面就满脸笑容,伸出手说:“哥儿们错了,都怨哥儿们。”我自然不愿和他打架,顺水推舟地跟他握握手,寒暄了几句。
蒋宝富知道后,马上找我谈话,了解事情经过……
第二天上午,一排停了半天工,开会批判张宝峰的错误。
会议中间,老蒋把我叫到会场,让我向大家讲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进屋,金刚正在发言批判:“……不分敌我,向一个反革命分子赔礼道歉,和反革命称兄道弟,这是严重地丧失阶级立场……”见我进去,他一下子沉默了,直愣愣望着我。我站在门口,向大家讲完后连连说道:“这事全怨我态度不好,不老实……”
老蒋说:“你出去吧,上场院干活去。”
会场上的气氛很紧张,大傻汗流满面,狠狠地瞪着我……我能猜到我离开后,他们怎样批判大傻,怎样把我说得多么反动。但我不愿深想。只要不当我的面骂,让他们随便说吧。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七日
李主任领着团秋收工作组住在七连。他很少到男生排来,最爱去女生宿舍了解情况。听女生们说,他老爱跟女生们掰腕子,把小姑娘们拧得吱吱乱叫。
没见过他干过什么活儿,还时不时提着半自动到草原里打地鵏、灰鹄。平常我见了他,头一低就过去,不想跟他说话。
这个人蛮不讲理,极霸道。
今天下午,在全连大会上,李主任讲话时点了我的名。他以长辈的口吻说:“你们连有个别同志幼稚得很,一点阶级斗争观念都没有,竟然向林鹄赔礼道歉!林鹄是个什么东西?现行反革命分子!怎么能这样没有立场呢?张宝峰来了没有?你要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啊,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这还得了?不要逞什么英雄,林鹄那两下子不挺厉害吗,往台上一攫,小鸡腿儿照样打哆嗦!”我在门外听到这些话,好象皮鞭抽在脸上,疼极了。
拼死卖活地干,好不容易给人一点好印象,让他这一说,全没了……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九日
自从李主任点我后,连里没有任何人再敢偷偷理我。特别是女生,一见我好象见了大强奸犯,躲得远远。
我给韦小立的信,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念了,说我很会勾引妇女。是个骗子。
被子扯破了,拿到赶车的老常家,想用他的机器补补。老常老婆说:“林鹄啊,不是俺不想给你补,这两天你老常叔刚为换马的事挨了指导员批评。要是让他知道俺们又帮你补了被子,不定给你老常叔扣什么大帽子哩!唉,俺实在是怕哟。他整天瞪着眼,找咱的岔子……”
我愣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紧张地环顾了四周一下,向我点点头,干笑了几声,忙把门紧紧关上。
我拿着被里茫然伫立。他家在连部最南头,指导员根本看不见。
休息时,我去马车班看看报纸,只去了两次,大车班长就冷冷地对我说:“你以后不要总到这儿来了。连里规定不许乱串班,丢了东西不好说。”
到五间房干活,我晚了一步,大车走了。只差三十来米,我奔跑着喊:“停一停!”车上坐着十多个兵团战士竟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人让赶车的停一下。他们毫无表情地注视着我焦急奔跑的样子。
离大车越来越近了,只听一声鞭响,四匹马大颠儿起来,我一下子被甩在后面,车上的小青年欢呼着……
过去,徐佐对我的英古斯横一点,心里就好不恼火;进马车班门,王连富冷冰冰没有笑脸,气得我鼓鼓,可是比起现在遇到的这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道道轻蔑的目光好象烧红的烙铁,烙在我脸颊上,烙在那皮肉虽薄却聚集着最多自尊细胞的地方……
我真担心自己受不了,一个人的脸能承受多少烙铁呵?
一九七〇年九月二十四日
今天中午吃肉包子,对于每月只有百分之十白面的内蒙兵团战士来说,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饭刚一打回来,班里那帮天津知青就一窝蜂地拥上去,拼命抢着。……我走了,等他们吃完后,我才回来,这时桶里只剩下一堆烂糊糊的包子皮。为了干活有劲不饿,我只好硬着头皮吃。被那些无处不摸的脏手弄污的包子皮残碎不堪,好象是一堆在嘴里咀嚼过又吐出来的秽物。吃得我直恶心(有些人抢了许多包子吃不了,就把馅吃了,把皮扔回饭桶里)。
唉,饿着肚子干活的滋味把我坑苦了。为填饱肚子,我只好闭着眼睛,一碗一碗地吃这帮狗小子们扔下的包子皮。
还没吃饱,我又来到食堂。杨淑芬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在昏暗的伙房里,那瞳仁黑白分明,闪闪发光。听说我要馒头,忙从笼屉里拿了两个递给我。
心里万分感谢她,但没敢说。
一九七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今天中午,在一排山墙处看见金刚独自拉琴。环顾四周无人,我坐在他身旁。
他瞥了我一眼,沉默不语,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金刚,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沉默。
他面孔严肃,两个镜片闪着白光:“你是我毕生中第一个看错的人。真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什么人?”我紧张地问。
“卑——鄙,自——私,虚——伪。”从他薄薄的嘴唇里一字一板,慢慢吐出这六个字。
我急忙对他解释,他连听也不听地站起来,冷冷说:“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出卖你最好的朋友。”
“是他出卖的我哇!”我大声喊道。
可是他已扬长而去。
我怎么出卖朋友了?不就是把那封信提前了几天给韦小立吗?他混过去了,我却成了反革命,还这么狠地骂我!情绪沮丧极了,晚饭一点胃口也没有。
一九七〇年十月一日 国庆节
天空阴暗,飘着稀稀零零的雪花,窗户和门洞张着大口,呼呼地吹进冷风。我蜷缩在皮得勒下面,尽情享受着小憩的滋味。这是辛苦劳动一个月后第一次休息,一动不动躺着真舒服,真美妙!跟摘了背铐一个滋味……就这么躺了整整一天。
回想这一个月,天天都在拼命,用意志的皮鞭抽打自己,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去和泥,去挖土,一天十小时的苦力真能把全身每一个关节磨下去一厘米。为了给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我的人留个好印象,为了不让别人挑出毛病,我象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干。
受了批判的大傻现在猛跟我划清界线,猛汇报我。晚上去一趟小树林他汇报,买了—个被里他汇报,去食堂要两个馒头他也汇报。积极得可笑。
窗户上有眼睛,墙上有眼睛,角落里有眼睛……到处都是眼睛!上百双眼睛盯着我,在这样的环境下,玩命干活是我唯一保存自己的救命稻草。所以每天收工回来累得象王八。
白天过去了,我酐吮着一动不动躺着的美妙滋味。
傍晚,有一头黑猪哼叽叽闯进屋,乱拱乱啃。我悄悄瞄准好,用半块土坯狠狠砸去,击中了!它嚎叫着蹿出门外。只有对它,我才能表现出一点勇猛。哎,反革命把我的性格也扭曲了,一天到晚对人只能俯首贴耳,逆来顺受。——好性格不属于反革命,卑躬曲膝才属于反革命。
耻辱啊!
夜静悄悄的,北京现在一定很热闹。天安门广场上放着焰火,人民大会堂里灯光辉煌……而眼前却是一片昏暗。粗糙的泥墙上干裂了许多细缝,地上散乱着一丛丛苇子;干瘪的水桶上粘着洗不掉的水泥渣……
周围没有一个人理我,除了几只黑猪。
“十一”就这样一个人缩在皮得勒里度过。
一九七〇年十月五日
昨晚加夜班,是对自己意志、体力、内脏的又一次考验。
白天在坯场上挖了九个钟头土,除了两次小便和吃中午饭,中间没休息一分钟。这挖土在脱坯里是最枯燥最累人的活儿,挖一天吃十二个馒头跟玩一样,还特别费鞋。
从早到晚蹬锹,蹬到最后脚心疼不可耐。要是有一双翻毛皮鞋就好了,挖一个月土也没事。这解放鞋底太软太薄,踩一会儿锹脚心就疼了。
整整一天,胳膊扔了上千锹,脚也蹬了上千锹,眼睛发直,胳膊、腿灌了铅似地死沉。心里暗暗盼着太阳快快落山,快点下班,快点躺到自己那肮脏可爱的被窝里。
吃过晚饭,刚回到屋里坐下,蒋宝富又通知我到场院加班:扛麻袋入库。心一下子凉了。挖一天土,身上的力气全用光,再去背麻袋怎么受得了?一千个不想去,一万个不想去。可是没法子,指导员在库房亲自督阵。
“脱一天大坯晚上还背麻袋,这不要咱盒儿钱②?我操他个沈大肚的妈!”大傻也骂骂咧咧来了。
入库的是糜子,死沉死沉,每袋都在一百九以上。一袋、二袋、三袋……越到后来越费劲,因为糜子多了,踏板总被埋住。脚直接踩在糜子堆里,软绵绵的比走沙漠还费劲!这糜子顶小麦、沙砾滑溜,背一百九的麻袋踩在上面,能陷到小腿肚子深。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往里走着,越往里越高,迈一步也越艰难。我自觉地走到糜子堆最顶上才倒。库房里灰尘弥漫,呛得喘不上气。
刘福来很机灵,找了个解麻袋绳的轻闲活儿。大傻撅着嘴背着麻袋,别人扛第二袋了,他一口袋还没倒完。
一拖车卸完后,大家马上东倒西歪靠墙根坐下,心里盼着拖拉机晚点来,好多歇一会儿。我累得连手指头也不敢动了,节省着一切体力消耗。可气,不过二十分钟,满载麻袋的拖拉机又“突突突”开过来了……
“往里倒!往里倒!都倒门口,下一车怎么办?”沈指导员怒冲冲吼着。
别人背完一袋后,可以歇那么半分钟,我却不能。指导员的目光老盯着我……在极度疲劳时,歇这半分钟太必要了,有这半分钟就可以再扛三袋子,没这半分钟空手站一会就够呛!
四五十度的糜子堆,往上走一步,五脏六腑都得使劲;腿直发抖!整整挖了一天土,在这样的体力消耗之后,再背一百九的麻袋,再往上爬那软溜溜的糜子堆,再一口气扛八九袋,再干到十二点,这总共做了多少功?比场院上的骡子少干了多少?即使我力气再大,小腿肚儿再粗也吃不住啊!
沉重的麻袋山一样压在脊背上,干到最后,我象喝醉了酒一样晕头转向,那蹬了上千锹的左腿一软,跌倒在糜子堆里。
指导员的声音又响起:“不要倒在门口,怎么说了不听哇!往里倒!”
他一点也不知道背一百九的麻袋,爬四五十度糜子堆的滋味。我实在没劲了,爬起来双腿跪在糜子堆里用力推呵推,那圆鼓鼓的麻袋象粘住了,一动不动。低下头,下巴顶着麻袋,在松软的糜子里扭呵,拖呵,滚呵……一寸一寸往上蹭。拼老命把这口袋扭到房中间倒出来,浑身上下全是尘土。鞋帮、口袋、脖子、头发,全是糜子粒。
这袋完了,定了定神,又是一袋,肋骨压得咯吱咯吱响,咬牙坚持着。颤颤巍巍,一直背到夜里十二点,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挺了过来。身子软得象滩泥,轻轻飘飘,连七岁小孩都能一拳把我打倒。
当我披上衣服朝宿舍走去时,黑暗中听见大傻对旁人说:“唉呀,这小屄孩真他妈有劲!”
说错了。这不是我有劲,是大棒的劲儿。指导员说的:“不老实随时可以批斗你!”这句话就是辕马屁股后面的棒子。
十月×日
十月份工资刚发就丢了,十四块四。情绪坏极了。
成天担忧着自己的政治生命,干活累得要命,“钱”的概念麻木了,领了工资就随便塞在棉衣口袋里象塞团手纸。可是发现丢了后又特心疼,悔恨交加。
小偷最聪明,偷反革命的钱最赚了。领导不管,本人不敢追查。又符合“一打三反”精神。
从团部牢房回来后,真是一贫如洗。衣物全丢了,只剩下两个破褂子,一床棉被。难道反革命的东西就可以随便偷吗?我找指导员请求帮助找,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的东西是雷夏保管的,少了找他去。”
雷夏平日见了我高视阔步,昂头而过。我硬着头皮去找他,他断然否认:“不知道。你的东西根本不是我管的,指导员瞎说!”
自从出事后,父母就没给我来过一封信。没人管我,全靠这三十块钱为生。上衣下面碎成一条条,也将就着穿,更没有毛衣毛裤之类。我原计划用这月工资买一双翻毛皮鞋,省得挖土脚心疼。没想到这近在咫尺的鞋一下子又变得那么遥远。
刘福来没借着钱,就四处骂我“抠儿”。哼,他要是家里一点不管,也得“抠儿”,不要说我没钱,就是有钱也不借这小子。我怕他不还。既然道德有阶级性,打、杀、强奸反革命都没啥事,坑反革命的钱还不白坑?为了生存,我只好财迷。
十月十九日
天气一天天冷了。早晨,马槽子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寒气袭人。
给新盖的食堂上笆泥。
我赤着脚站在针扎似的冷水稀泥中,飞快地挥舞着二齿。刘福来和大傻缩着脖子,又跳又跺脚,双手捂着耳朵……冻成那样,还有心思互相骂着玩儿:
“你妈屄!”
“你妈屄!”
和完泥又开始扔泥。食堂比一般房子高,往上扔泥是最累的活儿。他们三四人轮流扔一堆泥,我一人扔一堆,没人替换。扔啊,扔啊,一下一下用力扔,好象扔光了这堆泥就有出路。头发上,背上,胳膊上,脸上,全是泥浆。一大堆一大堆的泥被扔到了房顶。
我仿佛听见老姬头对另一个农工说:“林鹄这小子有尿儿!”
周围景物在泥点子里越来越模糊……
中午吃小米饭,刘福来挺热情地给我盛了一碗菜。但我觉得太少了,偷偷看看别人碗里,是我的二、三倍,一下子就火了。伙食费一分没少交,活儿一点没少干,为什么这样?我把菜倒进盆里又重新盛了一大碗,他们面面相觑没作声。
下午继续往房上扔泥。
晚饭,每人就给三个馒头,实在不够。我吃完了又到食堂去要,如果馒头不给,来点小米饭也行。不料新上任的炊事班长张芳玲绷着脸说:“你们排长说了,不让食堂给你。”
尴的我没话说。
晚上去场院卸车,差一个馒头就是不行,饿得难受极了。
蒋宝富啊,这就是你的革命人道主义!
十月二十日
寒流来了。全连停工学习,我回到自己屋里。为了御寒,用一大张生牛皮挡住窗户,又捡了一个烂皮裤,扯开堵严余下的窟窿。门用一个沾满白灰的破马槽挡住。屋里很暗,总算不漏风了。
我龟缩在皮得勒下面,望着屋顶,那椽子和柳笆好象一个巨大的筐倒扣在头上。脑子里胡思乱想。
不让学习也好,躺着休息。
过去,我虽不善言谈,不善交际,但有朋友,有拐棍,日子还过得去。可现在却众叛亲离,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对之倾诉憋在心中委屈的人。我把想说的话一封一封写在信上,寄给千里之外的母亲,然而连她也不理我。
一当反革命,亲娘都不认了!
今后这日子怎么过呢?
十月二十二日
学大寨变冬闲为冬忙,连里不顾气候寒冷,决定突击挖一条水渠。别人规定一天挖三米,我被规定五米。下午干完后,老蒋走过来,验收质量。
“完啦?”
我点点头。
“这斜面不平,用铁锹拍拍。”
我边拍边说:“这也不是多精密的玩意儿,差不多就行了。一流水,多平也要冲坏的。”
刘福来一下子窜过来,气冲冲说:“嘛!学大寨差不多行吗?”
我象被蛇咬了一口,打了个寒战。
“蒋排长,他散布反动言论,斗屄孩的!”
老蒋皱皱眉头,向他挥了挥手。
“嘛!指导员不是发话了吗?不老实就斗屄孩的。”
我不敢言声,一说话就得跟他干起来。我知道赵干事在拿着铐子瞪着我,不能动手。
老蒋劝解着把他推走,走了很远还传来刘福来的声音:“这小屄孩一点也不老实,别看他不言不语的,可狂了!”
曾给我几个沙果,很讲板③的人,现在却这么恨我!
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早上,看见李晓华正在系马肚带。那马很不老实,她使劲一勒,马就回头咬她一口,后蹄还不住乱蹬。急得她满脸通红。我赶忙走过去,她一见我要帮她,忙说:“我自己来,没事。”我以为是客气话,没停下步子。不料她竟神色紧张地说:“不用你帮,不用你帮!”口气极硬。
难道反革命连帮人卖把力气的权利都没有?我停下脚步,望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心想:“李晓华啊,当初我和王连富打架,也是为了替你报仇,现在你却这个样子对我!”
真叫人寒心,打倒王连富的汉子竟然成了苍蝇臭虫一类令人不敢沾的东西。让你跟大家生活在一起又不准大家理你,虽在人群中却犹如置身荒漠。用群众的鄙视,集体的疏远,一群纯真青年的唾弃来粉碎你的自尊,不使你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哪怕是见面点点头的温暖,偷偷缝一下被面的温暖,给两个馒头的温暖,义务帮一个女孩子系马肚带的温暖都不给你。
惨哇,我怎么陷入这种境地!真希望得到一点同情,哪怕是怜悯。可惜,在这冰冷的人群中,连一丝的怜悯都不容易得到。有人鄙弃同情、怜悯,以为接受了是耻辱。我猜想,一是他这类东西太多,来得太容易,二是他处境还优裕,没有沦到乞丐、贱民、囚犯的地位。
回连那么些天了,就没见到一张朝我真诚微笑的脸(大傻向我道歉无非是怕我揍他)。
我盼着有人向我微笑一下。如果十块钱能买来一个真诚的微笑,那我情愿每月花十块去买。钱有什么用?一个月见不到一张向你友好微笑的脸才是最难忍受的。
以上是我刚回连这一段时间的日记。
这一阶段,自己干活不是一般地干,而是狂热地干,拼命地干,天天都在累趴蛋的边缘。
为什么呢?
那惊心动魄的批斗会慑服了我。在它的魔影之下,我不敢偷懒,一味猛干!
用暴力把一个人的身躯、四肢、五官、表情等形象弄丑,在成千上万人面前展览,一个大活人被当成动物园里的野兽供男女老幼观赏……人格的侮辱还有什么比这更甚呢?秦始皇的暴行数不胜数,但却没听说大秦王朝使用过这种法子惩治人……
对爱面子的有点自尊心的人来说,在那黑压压的人群面前弯腰撅腚,比坐大狱还可怕啊!
当初,为了打饭路上和韦小立相遇那几秒,花费了多少心思打扮。用热水洗,用手巾搓,非把脸搓红为止,还打许多香皂,让脸上有股香味,临出门前还对小镜子照一番……然而,一场批斗会就把这苦心经营的形象全摧毁了,我被迫歪着脖子,扭着双臂,弯腰曲膝,痛苦得龇牙咧嘴,站在自己所神往的少女面前!
想起来,心里就打怵。数月不见,小伙子总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与心爱的姑娘会面。而我关了六个月后,是在一个凶恶恶的批斗会上与韦小立重了逢!早晨连脸都没洗,蓬头散发的。
我实在怵批斗会,害怕再让她看见自己被撅的那副丑态……拼命干活,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让谁都找不到借口把我弄到批斗会上斗。
这口气我并没服,给党中央的申诉信草稿早就写好。为防止意外,回连之前,任长发帮我把它藏在扫帚把里,外面用铁丝勒紧。这把扫厕所的破扫帚日日夜夜放在我褥子下面。
当一个面目肮脏、衣衫褴褛的男人蹲在没门窗的屋子里,把头伸进粘着水泥渣的瘪水桶,象野狗一样咕咚咕咚喝凉水时,有谁会相信这是一个北京知青呢?
①牧民饮马时,都吹口哨。
②骂人话——要骨灰盒钱。
①讲义气,天津话。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石头山
七〇年十二月,由蒋宝富带着几个犯错误的人和三个牧主上山打石头。打石头是连里最苦的活儿,又累又费衣服,没人愿干。怎么让一排长老蒋带队呢?原来是这样的……
一天晚上,锡林浩特知青“小四川”开玩笑说:“蒋排长长得象‘红灯记’里的王连举”。不料,老蒋一下子翻脸了:“老子是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你小鸡巴崽子是什么东西?”
小四川嘲笑道:“别看你现在喊得凶,苏修来了,你头一个当叛徒。瞧你那个‘揍性’,天生一副叛徒相!”
老蒋气得睁大眼睛,使劲拍着胸脯嚷:“就这揍性,共产党员!你是吗?共产党员!”脸上焕发出炫耀与憎恶的光。
“王连举也是共产党员,你这共产党员有啥了不起?就会往自己箱子里塞别人东西!”
老蒋不理睬小四川的揭短,双臂抱在一起,洋洋得意地喊起来:“共产党员蒋宝富,扎根边疆干革命,打倒刘少奇!紧跟毛主席!气死你小尿炕的死臭屄!”重复第二遍时,不小心把刘少奇和毛主席颠倒了。
小四川激动地吼:“好!你喊反动口号!你是现行反革命!”
老蒋的小眼睛瞪得如铜铃,鼻孔鼓起两个泡,恨不得把小四川吃了。他唾沫星子四溅:“放你娘的狗屁!我没喊,我就没喊,我不承认你没治!”
小四川马上到连部汇报,说蒋宝富喊反动口号:“打倒毛主席,紧跟刘少奇。”沈指导员一听他来告自己重用的骨干,十分生气。当即指出,他重复反动口号罪上加罪。但当时在场的几个知青都证明蒋确实喊了。指导员只好将此事报到团“一打三反”办公室。
最后,给蒋宝富来了个留党察看,撤销排长职务。给小四川来了个行政记大过处分,理由是重复反动口号。
从此老蒋就变了。见谁都点头哈腰,面带笑容。说话客客气气。为了给他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连里让他带队上山打石头。
此外,刘福来因为给李晓华写情书,在全连大会上作检查,并被罚上山打石头;大傻因为没开上汽车,闹情绪,老请病假,也被发配到山上。
得知让我上山打石头,非常高兴。总算离开这个可怕的环境了。我宁愿远离社会,到最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受苦,也不愿在一帮小青年的鄙视、监督下生活。
十二月的一天,我带着自己的全部家产:一个行李,一个得勒,和那把扫帚上山了。
石头山在一连附近。环顾四周,都是缓缓凸起的山峦,方圆七八里见不着人家。山上除了星星点点裸露着的风化石以外,全被一层稀疏的枯草所复盖。有的地方耗子洞很多,老鼠溜出的辙道,把各个洞口联接起来……
两个蒙古包就扎在距山顶三百米的山坡上。
老蒋和我、道尔吉、牧主贡哥勒,巴斯斯帝住一个蒙古包。刘福来、大傻等几个天津知青住在另外一个包。
没想到我和道尔吉、贡哥勒在山上又见面了。
道尔吉有匹褐栗马,号称日行五百。被指导员看上了,想换。他不换。后来指导员借口战备需要,硬收回了那马,送给李主任。道尔吉闯到连部大闹一场,骂沈指导员溜沟子,舔屁眼子……指导员见他疯疯癫癫,啥也不吝,没理他。
一九七〇年春天刮大风时,小孩玩儿火,把道尔吉蒙古包烧着了。接着风又把火星子刮到牛粪堆上……他发现后,赶忙招呼全家人去扑灭外面的火,结果蒙古包给烧成一堆黑炭。
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了他两句。有些知青还给他捐了些钱和粮票。尽管由于他人缘差,爱穷正经,捐得不太多……
十一月某天,白毛风来了。他放的羊群顺风乱跑。他骑骆驼圈羊时,骆驼不慎跌倒,把腿跌瘸了,他自己大腿也压了一家伙。指导员这回报了仇。逼他写检查,扣了他三十块钱,还不算工伤。道尔吉找指导员说理,吵了半天,结果连羊也不让他放了,被赶上山打石头。否则没工资。
为养活一家老小,道尔吉只好上了山。可是腿老疼,干不了啥活儿,整天躺着。
骂指导员溜沟子终于得到了报应。
想当初他威风凛凛要打死英古斯的模样,想当初他四处造谣,说我掏刀威吓了他,今天这下场也挺解气。不过作为沈指导员专制统治下的受害者,我对他又怀有一丝怜悯。
这位蒙古大汉,走路一瘸一拐,哼哼哟哟,一定够疼的。
老牧主贡哥勒还是那个样,见人总是谦恭地笑。不管你是干部还是犯人。他从早到晚一言不发,眼神混浊又和善,一咳嗽起来就没完没了。那两个得勒袖子,被他的嘴巴给擦得油污发亮。
老蒋犯了错误,自然憋着一股劲,要到山上大干一番,把丢掉的官儿再捞回来。每天早上,天还黑着,他就吆喝大家起床,谁不起来就掀谁的被窝。恼得刘福来在背后骂他是“周扒皮”,成天咒他生了孩子没屁股眼儿。
两个牧主和我轮流早起为他生火。他穿好衣服就领着大家上山干活儿,干到九点再下来吃早饭。
山上的石头都被土埋着,必须先剥开土层,挖很深才能见到石头。挺费事。
……外面寒风刺骨,石头坑里却热气腾腾。老蒋绷着脸,抡锤猛砸。俩牧主和我也都干得满头大汗,直冒热气。刘福来与大傻边干边互相骂,娘呀,姐姐呀,小姨子呀,你来我往,对骂如流。
撬的撬,搬的搬,抬的抬,没人敢偷懒。零下几十度严寒,稍稍歇一会就寒冷彻骨。
石头堆一天天高起来。
新年前夕,老蒋从连部汇报回来,喜形于色:“哈哈,连里对咱们石头山评价很高。在全连大会上还专门表扬了咱们。”说着,甜滋滋地笑了。
转眼七〇年春节到了。道尔吉劝我:“回连过年吧,一个人在山上没有意思。我地帮你找地方住。”
我摇摇头。他的好意我领了,但我不想回连。在石头山上过年,虽然苦点,但自由,不受气,想干啥就干啥。可回连就成了专政分子,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骚丫头也能随意指使我。一举一动稍不注意,就有人告到指导员那里……不稀罕那个会餐。
我乐意和荒山、枯草、石头在一起。它们不欺负我,不监视我,不密告我。哪怕过年啃大饼咸菜。
道尔吉盖着两个得勒、半躺在牛车上。老牧主贡哥勒恭恭敬敬地牵着牛,缓缓下山。老蒋和那几个小青年洗了一晚上,换上新衣服,抹了浓浓的香脂,快快活活地等着拖拉机回连。
他们临走时,老蒋皱着眉,轻轻说:“林鹄,我老婆坐月子需要用钱,这月工资你能不能借给我?”
我的祸福安危都捏在他手心里,怎敢不借?
……天渐渐昏黑了。我往炉子里填了半簸箕牛粪,熊熊的火苗从炉门透出来,把我的黑影映在蒙古包壁上。小米粥的清香从锅里飘出……
孤独一人多好哇!没人高你一头,没人专政你,可以为所欲为,作自己这个小天地里的主人,大拿。
四外鸦雀无声,能听见自己耳朵在响。
春节休息六天。自回连后,头一次有这样长的休息时间。机会太好了,我决定抄好给党中央的信。
那把扫帚就放在行李底下。
我拆开它,取出草稿,就着煤油灯在膝盖上写起来。包里静极了,偶尔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寒风的凄厉嘶叫。
一天……
二天……
三天……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抄好。
初六,我徒步走到团部,用挂号把信发了。心里有一种塌实、轻松的感觉。
一九七〇年的春节就这样度过了。
初七,他们上了山,津津乐道谈论连里的头号新闻——王军医的风流事。此君给女的看病,热情得出奇。
杨兰兰是个很娇气的天津女孩。来兵团后,嫌脱坯、盖房太累,总想找个轻闲工作。她看上了卫生员的工作,三天两头往卫生室跑。王军医答应推荐她到团部医院学习……一天深夜,她上哨的时候去卫生室暖和暖和,他把她留下了……这样,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发生了许多次关系。
后无意中被人发现,指导员找他谈话。王军医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发誓要重新作人。那几天,他简直哭成了泪人,还表示没脸再活了……
指导员怕出事,答应替他保密,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可是过一段后,他们还继续干。后来杨兰兰怀孕,把王军医急坏了。他让她骑马狂跑,把小孩颠下来,他给她吃药打胎,都无济于事。最后,又伪称肝炎,让她回天津流产。杨兰兰的父母发现后,给团里写信追问。王军医又给她出谋划策,让她说是在草原上被一陌生牧民强奸的。
王军医已有一妻一子。从外表上看,他眉清目秀,温文尔雅,说话从不带脏字,平日特别注意军人仪表。无论天气多热,他的风纪扣都严严系着,帽子都戴得端端正正。即使在宿舍里,也不例外。
白发苍苍的刘副政委亲自来七连调查处理他的问题。在全连大会上,老政委严正地说:“王万平的错误极为严重。他不仅道德败坏,玷污了我军的名誉,而且编造谣言,诬陷少数民族,在政治上造成很坏影响。领导指出他的错误后,仍阳奉阴违,拒不悔改。团党委经研究决定开除王万平的党籍,行政记大过处分一次。这既是对王本人的教育,也是对一切违法乱纪的人的警告!”
最后,刘副政委再次强调:“兵团战士三年以内禁止谈恋爱。青年人要树雄心,立壮志,晚婚晚恋,不要那么没出息。”
……
老蒋理了头,刮了脸,显得年轻了。他容光焕发地说:“连里开会又表扬咱石头山了,还给了一筐苹果。”
他们挑完之后,我和两个老牧主分了几个又青又小的。
道尔吉靠在行李上,眯着眼睛叹道:“过年了,又没抽着‘海河烟’,谁给我一盒‘海河’,我地苹果换!”
……老蒋一面大嚼苹果,一面交给我一封信。惊得我一哆嗦,啊!是从北京寄来的!是……
林鹄:
看了你的来信之后,真想大哭一场!没想到只几个月的功夫,连里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更没想到你竟受到如此粗暴不公的对待。
因为整党,给领导提点意见,就把人整成这样,而且所拼凑的罪状,又是如此支离破碎,牵强附会,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这不是公开警告大家不许批评领导,鼓励人们阿谀逢迎权势又是什么?
从政治上说,我不同意这样的处理,也不同意为了这样处理所采用的先抓起来,后找问题的方法。不管压力多大,我认为这种不分敌我,随便给反对自己的人扣上反革命帽子的恶劣行径是完全错误的,根本不符合毛主席教导。
你并不是个多么优秀的青年,身上毛病很多。为了区区一条狗,你竟不惜突然袭击你多年的朋友,真是残忍冥顽到极点。只是由于连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你落到这步田地,我才决定给你写信,否则是永远不会再理你的。
希望你对自己的错误能有个深刻认识。你仗着自己有力气,能打架,谁也不放在眼里,动不动就上拳头,妄想用拳头打出一条路。这在我们社会主义中国怎不碰个头破血流?就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也是行不通的。要知道武松、关公的时代早已过去。醉八仙拳、青龙偃月刀早已为冲锋枪、导弹所取代。一个人价值大小,不在于胳膊粗细,屁股大小,会不会使“泼脚”,而在于他有没有一颗热爱人民的心。你应该彻底肃清文化大革命中所沾染的那股土匪气、流氓气了……
和王连富打架,详情不太了解,但根据我历来的印象,觉得你未必有很充足的理由。即使对方先动手,处理妥当,也不致酿成如此轰动的结果。这里肯定夹有你对暴力的崇拜,唯“武”主义的虚荣。
坦率说,男子汉气概绝非表现在为几个包子杀得你死我活,也绝不意味自己狗挨了一脚,就跟多年的老同学翻脸。气量狭小,斤斤计较,生怕吃一点亏,才正是妇人味儿,老娘儿们气。此话望你三思。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骨头接得很好。我妈想让我办病退回京,但我很想念草原,想念挨整的弟兄们。好,不多写了,有什么事可来信。
提起精神,振作起来,切切实实为人民做几件好事,以实际行动向毛主席献红心!
徐佐 一九七〇·十二·二十
我象饿狼扑在羊身上,手用力抓着信,禁不住微微颤抖,贪婪地看着,看着。这是从我被抓起来后,头一次收到的信啊?飞速看完一遍后,连笑都顾不上,再重头看第二遍,紧张地琢磨着每个字的含义……
当我陷入危难时,第一个向我表示同情的不是亲生父母,也不是最讲义气的哥儿们,而是我曾经动手打过的,一年多来和我断绝任何来往的徐佐!
在被窝里纵情快活了一阵后,惭愧、感激、难过,搅成一团,浑身发烧……夜深了,白毛风还呜呜地叫,预示着明天气温要下降。蒙古包里的火早已熄灭,把耳朵、鼻头冻得冰凉。
道尔吉在昏睡中不时叽哩咕噜,说着呓语;老牧主贡哥勒沙哑地咳嗽着,好象喉管里充满了浓痰。……
“起来!起来!”黑暗中传来老蒋的吆喝声。呀!头这么重,这么疼!我打着冷战穿上衣服,把所有破衣服都穿上了,还冻得直哆嗦。头一动就疼得厉害,只好挺着脖子,一动不敢动。全身软绵绵的,就想躺着。
老蒋见我确实病了,就说:“你休息吧,准是昨晚上着凉了。收到一封信就那么高兴,有啥好事?是不是来财了?”给了他一个月工资,立竿见影,对我态度好多了。
刘福来听说让我休息,嫉妒地瞪了我一眼。除了做饭的,大家都上山了。我把大得勒紧紧裹在身上,还觉得冷,后腰象贴着块冰。晕乎乎的脑子里塞满了棉絮,只有很小的一丝缝隙,断断续续闪着念头:……也是这么寒冷刺骨的冬天。在风雪里,一群青年们奋力挥镐……铁路沿着泥泞冻土向前延伸……伤寒病蔓延,人一个一个死了。……终于他也病倒,奄奄一息。人们都去上工了,破旧的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挣扎着站起来,跌倒,爬着,又拼力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工地。暴风雪狂吼着……他抡着大镐,靴子露出脚趾头……
徐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要以实际行动向毛主席献红心!”
收到朋友信后,激动异常,正想拼命干一场,好好表现表现,却病了,真他妈丧气!
外面,北风呼啸。这么冷的天,他们都在凛寒之中劳动,我这个“反革命”怎么呆得下去呢?可全身软绵绵的……为了能撑住,我咬着牙吃了小半张饼,一嚼,太阳穴特疼。我把饼泡在热茶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嚼时尽量轻轻,以免震动大脑。吃完后,我慢慢站起来,用放炮的旧电线在腰里紧紧缠了几圈,向山上缓缓走去。
哎哟,头这么疼。每走一步,脑袋跟挨一棒子似的,震得生疼。双腿也象灌了铅般沉重。我轻轻挪着脚步,费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山上。此时,仿佛刚跟人打了一架,心脏咚咚乱跳。
道尔吉扶着钎子,我倚着一块巨石,继续打昨天没打完的炮眼。劲太小了,这感冒只一夜就能把人变得这么虚弱。每打一锤,脑袋也震疼一下,耳朵轰轰响,头一低就象掉进大海,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叉开脚,靠着石头喘几口气,再接着打。
一锤、两锤、三锤……三十锤……六十锤……每锤下去,坚硬的石头把钎子弹得老高,并“叮”地发出轻脆一响。
打一锤,头就“轰”地疼一下,跟挨了一拳一样。明知头疼,还得咬牙把铁锤举起,砸下去,再挨一拳……再挨一拳……每次道尔吉用炮眼勺儿掏石头沫的功夫,竟是那么美好。我可以趁势休息十来秒钟。全身一动不动倚在石头上真舒服呵……只可惜石头沫儿很少,道尔吉三、四勺儿就掏完了。
又接着打……
头越发昏沉。我怕打着道尔吉的手,集中全副精力盯住钢钎头上的光亮面……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炮眼终于打完了。
道尔吉盘腿坐在石头上抽烟,蒙古靴、皮得勒上沾了许多灰色的石头粉沫儿。
心是肉做的,看上去很软。但这块坚硬的花岗岩却让肉生生砸了三尺多深的圆窟窿。
……我累坏了,垂头呆坐。道尔吉劝我下山,我心想,既然上来了,中途再退回去多丢人现眼。
歇了片刻,又开始往上抱石头。头疼得不敢低,直着脖子蹲下去,抱上石头,再直着脖子站起来。蹬着碎石,从坑底一步一步走上去……
动一动好难受啊,真想停下来歇会儿,真想抱块轻的……可是不敢。——你少干,别人就得多干。
妈的,太阳怎么不往下落呀!
一趟,一趟,又一趟……带病干活儿太难熬了。真他妈活该,不来也没事,谁叫我积极的!现在要是能在那个又黑又脏的蒙古包里躺一会儿,就是让我吃一块牛粪也干。唉呀,保尔·柯察金的行动可不是那么容易模仿的……
这个太阳粘在天上了?
一小堆石块搬上去,又一小堆石块搬上去。我真希望自己给累昏过去,快快结束这场戏。但神智清醒得很。
太阳啊,仍是那么赤红、明亮。
数不清的石头从坑底下抱起来,双腿颤颤巍巍,脚趿(tā)拉着地。寒风一缕一缕,老虎舌头似地舔吻着我脸。步子越来越慢,腿几乎支持不住身体重量了……
太阳哟,求求你了,快点落吧!
……它终于落到了地平线。老蒋终于大叫一声:“收工了!”话音未落,刘福来头一个窜出石头坑,“噢——”欢呼着,跳跃着,直向蒙古包跑去。
我没有马上下山,呆呆地凝视着夕阳。
此时,碰着地平线的太阳已变成了一个红红的圆,透过严寒浸红了西面的天空。它鲜红,红得令人震撼!它赤热,热得万里寒空有了生气……我看着看着,觉得这鲜红的太阳象一块青年的热血心肝,挂在寒冷的天边。一滴滴冒着热气的鲜血,浸红了一大片暗淡下去的苍穹,暖融着隆冬草原的暮空……可惜,那血的热量太微弱,一进入寒冷的天空,马上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就是几百万吨鲜血撒上去,也不能使浩瀚的长空温度升高一点……
空旷凛寒的天空越来越暗,被血染红的那片越来越模糊……红红的太阳被地平线一口口蚕食了,但它仍挣扎着,散发着垂死的光……
刺骨的寒风跟刀子一样,我的嘴边、帽子上,全挂着白霜。不知为什么,鼻子酸了,眼里干巴巴涌出两滴泪。
晚上,老蒋直勾勾地盯着我,叹了口气:“唉,听说王连富在三连混得挺不错,当上了大车班长,一月六十来块钱儿!你呢,却是个这。哼,你要是不跟他打架,一点事没有!”说完,他瞪大眼,鼻孔鼓起来准备反驳我。
我全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样,根本无力说话,昏昏沉沉瘫在毡子上。
老蒋对着道尔吉说:“嘿呀,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道尔吉腿疼,一声不吭躺着。
“妈的,才打了一个月石头,就这么见老!”他掏出小镜子仔细照着,每天都要照半个小时,跟天天读一样雷打不动。
老蒋攒了一笔钱,刚娶上媳妇,对方就病了。急得他团团转,四处借钱,搞钱,有点小便宜就占,看见茅坑里有一分钱,也要捞出来……他长得不太好看,象个猴子,唯恐老婆嫌他丑,寄希望脸庞儿少相一点。所以对自己眼角、额头、嘴边的每一道皱纹都密切注视,并且每天都抹好些妇女用的香脂……他常对着小镜子嘀咕:“这啥鸡巴鬼地方,原来哪有这些褶子!”
他用手使劲搓着脸,努力想把眼角的皱纹搓掉。最后终于放下小镜子,叹了口气:“成天喝雪水就是见老。唉,我这回吃大亏喽!”脸一变,咬牙切齿地说:“小四川,你狗日的别落到我手里,只要落我手里,就有你好日子过!”
我恍恍惚惚,睡死过去。
严寒和疲劳刺激了生命力,再加上道尔吉给了我两片解热止痛片。那么重的感冒第二天就好了一大半。真高兴,带病干活儿实在太残酷。
多少年过去了,我始终没忘记那血色黄昏。我觉得我向毛主席献上了一颗红心。
三月里一天,连里通知老蒋下山回连负责一排工作,雷夏上山接替老蒋当头儿。一听说此讯,正对着小镜子发愁的老蒋一下子容光焕发,异常麻利地收拾行装。
临走时,他亲切地向我点点头,算是告别。自从“借”了他一月工资后,他对我的态度有了明显变化,几次向连部汇报我表现不错。
他多高兴哇,又下山当排长去了。
而我的监督改造才刚刚开始。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母亲与我断绝了关系
“雷夏,我想跟你聊聊。”在没人时,我低声对他说。
他的眼睛澄澈如水,很坦然地望着我:“批斗会上的发言你全听见了吧?要说的都已经说了,现在我和你没什么话可说的。”口气严肃,毫无通融余地。
我猜他的心理是既已得罪了我,就干脆拉下脸,把我得罪到底。挨一次整,胜读十年书。“一打三反”运动一下子使他成熟了许多,透过红海洋的帷幕,他看见了社会上的弱肉强食。他被迫学会了向领导低头逢迎,学会了耍两面派。尽管他心里肯定很痛苦。
他在老蒋面前,一个劲夸老蒋年轻、英俊,不象二十七岁的人。可老蒋刚一走,就嗤笑他“老塔儿”,财迷转向了,把山上唯一的一条公用皮被偷走……
雷夏脑子聪明,口才极好,从没有张口结舌的时候。他一讲起话来就慷慨激昂,两颊绯红,能把你说得坐立不安,全身发烧。这个能征善战的嘴巴帮他度过了危机……不知是指导员被他骗住了,还是他被指导员笼络住了,两人关系有了微妙变化。老沈让他上山代替蒋宝富负责就是一个征兆。
他在我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惭愧感。他根本就不认为揭发我有什么错儿。退一步说,即使我不是叛徒,他那样做也合情合理。出身不同,评价的标准就不能相同。
反动家庭出身发一句牢骚,检查半个月还过不了关,换了革干出身,屁事没有!一样的压力落在不同出身的人身上,出身差的承担的要比出身好的多得多!所以,他把一部分压力推给我是极其公平的,你们家凸出部分,正是我在压力下可以凹进部分。
——所有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在山上,他不象老蒋板着面孔掀人被窝,赶着去出工。对刘福来、大傻他们总迟到、偷懒听之任之,全靠每人自觉。但过一段时间,他也会挖苦两句,提醒大家干活儿别太不象话!
刘福来,天津知青,细高的个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副天真样子。他头发很长,盖住了耳朵,跟人说话时常常神气地把头猛地一甩,一大缕头发顺势飞到脑后。冬天草原那么冷,他却仍穿着鸡腿裤,爱俏爱到不要命的地步。
他最大的嗜好是跟别人耍贫嘴、吵架、对着骂。就象耗子得天天啃东西磨牙,他也得天天耍嘴皮子,骂几个人,否则舌头就难受。论骂人的词汇、技巧、速度、反应,他在全连数一数二。那术语、行话、专用名词、双关语……出口就来,一串一串,普通人根本听不懂。
闲得没事,他爱拿别人开心。小四川喝醉了,倒在地上,他往人家头上尿尿,并笑嘻嘻劝他喝“啤酒”……冒充女的给大傻写信,把大傻骗到马厩冻了一个小时……在司务处的门上放只死老鼠,谁开门就掉谁脑袋上。
这孩子毫不掩饰自己好色。连里的姑娘哪个标致一点,他就有意无意地跟哪个套近乎,媚眼乱飞,俏皮话横生。李晓华有几分姿色,他就给人家写信要交朋友。不料李晓华把信交给了指导员……他被迫在全连大会上作了检查,并被罚上山打石头。此后,他对李晓华恨之入骨,骂她是“随军妓女”。不过这小子依然如故,只要脸蛋儿漂亮的女人,无论本地的、城市的、蒙族、汉族、嫁了的、没嫁的、老的、少的,他都恋恋不舍,待之出奇的热情。
四月初的一天。
吃午饭时,雷夏发现炉灰里有块剩馒头,很不高兴地问:“这是谁扔的?真不象话。”
刘福来默默地看着我。等雷夏走出蒙古包,他从炉灰里捡出那块馒头,突然扔到我碗里,命令道:“吃了。”
当时我正喝着粥,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时,血呼地涌进脑海,不加思索,抓起那块馒头就向他扔过去。
“操你妈的!”他躲开了,又从地上拾起馒头向我扔来。
馒头上沾了好多牛粪灰、羊毛。
“操你妈!”我一边骂,一边俯身拾起馒头。他敏捷地跑到包外,大声喊:“操你小妈妈的,忘了斗你的时候了?反革命!”
“滚蛋!”我暴躁地喊,把馒头狠狠向他投去。
“瞧你那球相,嘴唇厚得能拴头驴,穷狂什么?”
“滚蛋!”
他双手插腰,把头发用力向后一甩:“操你妈杨沫!”指名道姓地骂。
我扑过去,一泼脚把他踢倒。
他爬起来,脸色苍白,嘴却还硬:“操你妈的杨沫!”又一泼脚,把他踢倒。这小流氓儿腿没根,一踢一个滚儿。
听见响声,雷夏赶忙出来拦住我。
“怎么回事?”
“他骂我妈。”
“就是他扔的馒头!”刘福来指着我嚷。
“到底是不是你扔的?”
“不是!”
“不管是不是你,都要注意节约粮食,现在全兵团都在开展不吃亏心粮的运动。连里批评山上好几次了,嫌咱们吃得太费。”
……从这以后,吃饭严格限制起来。按照雷夏吩咐,炊事员每次做饭都按人头做,不管够不够,一人一顿饭两张饼。他们干活儿不象我这么卖块儿,足够了。可我还差一大块……成天从深坑里向上背大石头,几吨几吨地干,这么一丁点饭怎么够?刚一干活儿,肚子就饿了。
没办法,只好时不时象贼一样四处寻摸……趁没人注意,偷一张剩饼,或是躲在被窝里干掉,或是带上山,利用解手之机躲到没人处塞进肚子。所幸我吃东西极有速度,二十几秒就结束战斗。从没有被他们发现。
……由于给饿怕了,每回吃饭,如有可能,我就尽量多吃。把食物最大限度地储存到自己肚里。他们看我那么贪婪地吃他们掰剩下的一块块干饼,连损带骂。有的说我真不亏是属猪的!有的说我 是山上总亏粮的祸根,有的说我是七连头号的造粪机。
最可气的是刘福来还常常在我面前吃从天津寄来的蜜饯、花生、绿豆糕等,故意馋我,嘴巴“吧叽吧叽”特响……我蒙上大得勒,那咀嚼声还是钻进耳朵,使我的唾液分泌神经产生了共鸣……我痛骂自己没出息,贱骨头,使劲把口水咽进肚里,可它们又不知不觉分泌出来……这小流氓真恶呀,以馋一个反革命,勾引他流出一团一团涎水为乐。
雷夏平时拒绝与我对话。但有一天,他突然来了情绪,召开一个学习会来帮助我进步。他先念了几段毛主席关于阶级斗争方面的语录,然后让我谈谈自己这一段的表现,最后大家发言“帮助”。
听他一念那些语录,就知道他没什么善意。挨个儿发言,说我“不老实”,“不认罪”……刘福来这天津小玩闹也居然扮出一副大革命家的脸孔,批判起我来……扯蛋,无非是没借给他钱呗。
雷夏在大家讲完之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思想改造的重要性、艰巨性。一块馒头所体现的阶级斗争,他能白话半拉小时。小子一正经起来就这样革命。难道我能忘记在昌都,他偷人家的军大衣吗?私下,他曾跟我说过好几回:“我怎么学毛著,也尝不到有啥甜头。”
假正经。名曰帮助,实际是打着阶级斗争的旗号来压迫我,让我向他低头。在石头山上,我是他的俘虏。他可以把对纨绔子弟、公子哥儿的妒恨,全倾泄到我身上。
他整我是非常准确的,因为他最了解我。干活时,当我动作发慢,皱起眉头,眼神暗淡时,他就知道我饿了,往往故意延长十几分钟下班;当我早早躺下时,他却迟迟不吹灯——他知道我有不吹灯就睡不着的毛病;过去,我告诉过他我最怕听擤鼻涕的声音,尤其是连续几分钟。现在他老爱当着我面擤鼻子。一擤就是马拉松式的,没完没了。那刺耳的声音象是要把鼻腔撕裂,让人听了脊梁骨冒冷气,全身起鸡皮疙瘩……有时,这噪音把我刺激得要发狂,真想一铁锤砸了他那个漂亮鼻子!
……三连打石头的也上山了,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赤裸裸地虐待刘毅。
刘毅原是三连粮食保管,在一九六八年因为说了一句:“毛主席也参加过国民党,当过国民党的宣传部长。”当即被对立派抓住(都是些没有文化的老粗),说他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把他定成个“现行反革命分子”,老婆也跟他离了婚。
一天晚上,三连的乔排长(原七连的复员兵)笑嘻嘻找雷夏聊天。
“哈哈,有个刘毅可开心了。每天早上四点钟,天还没亮,就让屄孩的上山抬石头去……十点钟再回来吃饭。这老家伙能干!一天二方石头不成问题。每天晚上,他们让他跪在毛主席像前汇报自己一天的工作。老小子一点不傻,总说自己干得多,干得好……临完了让他喊:“打倒刘毅!”他就扯着嗓门大喊,直震耳朵。他妈的,把大伙全逗笑了。”
雷夏问:“吃饭管饱吧?”
“管饱。这小子真他妈能吃,把炊事员给气坏了。有一回,特地给他留五张大饼,外加半锅小米粥。让他可劲吃,吃不完抽耳光。操,他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全他妈给吃了,一点没剩!好家伙,那一张饼足足有半斤。那晚上,我们真担心把他撑死——前几天,他们瞎喂料,刚撑死一头大犍牛。嘿嘿,第二天早上,老小子又踮儿踮儿上山干活去了,咋也没咋!”
雷夏很有兴致地问:“他挺老实?”
乔排长神气地说:“那敢情。有一次张青礼往他碗里吐了口粘痰,让他喝。我亲眼见他闭着眼一口喝下去了。敢不喝?不喝,大板儿带就抽狗日的。”
“你们也不要太过份了……”雷夏说。
“那当然罗。”
他们的对话我全听见了,心缩成一团,好象被扎了一刀。
第二天傍晚,我到三连蒙古包附近牵牛,从他们蒙古包里传来训斥声:“为什么这么早睡觉?”
“头疼得厉害。”一个细弱的声音回答。
“今天干得怎么样?”
“干得挺好。”
“石头全搬上来了吗?”
“还差一点。”
“那算干得好吗?”
“唉,干得确实挺好。”
“好你妈个屁!”接着传来一记清脆的耳光。
“没完成任务,还说干得好,你这家伙真不老实!跪下,向毛主席请罪。”
……
“说,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刘毅!三遍!”
……
“大声点!”
……
“你不是头疼吗?准是着凉了。跑跑步,发发汗就好了。原地跑步,一二一,一二一,自己喊!”
……我牵着牛,从他们蒙古包旁经过时,见刘毅只穿一个裤衩,披着皮袄,赤脚在蒙古包中间慢慢跑着,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喊着:“一二一,一二一……”那帮天津小青年叼着烟卷,玩着扑克,大声笑骂,早把他忘在一边。
目睹此景,我想自己还在福里呢,雷夏再不够意思,也没这么折磨我。
几天以后,因放炮,我躲在三连的石头坑里。刘毅正往上面背着沉重的石块。他的腰被深深压弯,那姿势跟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里的旧社会码头工人扛大箱子一模一样……乌黑的脸上淌着汗,形成一道道泥沟;额上青筋暴起;粗裂的双手紧紧扣着石头棱角;双脚一蹭一蹭……
两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在深深的石头坑里相遇了,彼此无言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周围有人,我不敢和他说话,只是同情地向他点点头。
他的眼神是那么善良忧郁。
四月初的一天,王连长上山检查工作。他已从宝昌支左回来。传达完团党委扩大会议精神后,王连长把我单独叫到另一个蒙古包。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把他走后,连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我知道他和指导员有矛盾。
“你现在对雷夏有什么看法?”
“他脑子活,有口才,能交际,有工作能力,但言过其实,好吹,缺乏踏踏实实、埋头苦干的精神。”
王连长沉吟了一会问:“你有什么困难没有?”我摇摇头。
他说:“你跟大家一样,他们上班你上班,他们休息你也休息。好好干,争取早日摘掉帽子。前一阶段,你工作还是不错的。”
我鼓足勇气对他说:“王连长,不是我贪吃,有时候确实吃不饱。他们搞平均主义,不管饭量大小,每人就两张饼……”
他同情地注视我说:“行。不吃亏心粮,可也不能饿肚子,回头我跟他们说一下。”
我望着他瘦削黢黑的脸,毛渣渣的络腮胡子,很想和他握握手,但没敢伸出去。
……王连长走后,雷夏气冲冲找我:“嘿!谁不给你吃饱饭了?”
“我就是吃不饱。”
“你要吃多少啊?每顿你都超。哼!别这么着,对你没好处……”
他嫌我对连长讲吃不饱,丢了他面子。
刘福来鄙夷地瞥了我一眼,轻轻说了一声:“猪!”
当雷夏下山回连领东西时,他们全不干活了,只剩下我和两个老牧主在山上干。饥饿断断续续总折磨着我,脑子里最常浮现的念头就是大饼和手扒肉。挨整的人饭量都特大,这似乎是个规律。刘毅一顿吃那么多毫不奇怪,体力消耗太大了。——劳改的活儿总是最累最苦的。
我在深深的石头坑里向上扔土,这是固定给我的差事。比较来说,撬石头最有意思,但轮不上我。在这个待遇上,两个牧主都比我强,恐怕是他们有经验吧。扔上一锹土,得有半锹被春风刮起,撒落在自己身上。王连富撕烂的破绒衣,让汗水浸湿粘在脊背上……一锹一锹往上扔呵。经过一上午劳动,石头坑底下给清扫得干干净净。巨大坚硬的石头呈现出各种形状,突兀凹陷,脉络线条,一清二楚。
走出石头坑,望着四周静静的群山,心情豁然开朗。但我不敢回去太早,就倚着石头堆坐下,闭目打盹……山底下蒙古包里传来刘福来吹的口琴声:“美丽的姑娘千千万,只有你最可爱……”
下山后,顾不得他们的嘲笑挖苦,凶狠地往嘴里塞着大饼。道尔吉的内脏好象摔出了毛病,整天整天躺着,哼呀哈呀,叫个不停。身体摔成这样,指导员硬不相信,一口咬定他是思想病,闹情绪,不许他下山。一提起这,道尔吉那张满是疙瘩的大脸就扭歪了,骂道:“什么共产党大乐呱(干部),闹孩(狗)的不如!”
……
一九七一年四月底,我终于盼到了妈妈的回信。
林鹄:
你今天的下场是必然的。你辜负了党的希望,也辜负了我们的希望,我们坚决拥护兵团党委对你的处理!经过慎重考虑,为了你好好改造,我们决定和你断绝一切关系。
你过去无恶不作,这正是罪有应得。可你直到今天还死不认罪,口口声声说冤枉你了。不是吓唬你,这样下去,你只有死路一条。
你总说你主观上不反党,不反毛主席,可你的行动呢?你做的大量的事都是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过去我们总叫你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而你却总看坏小说,满脑瓜封建的、法西斯的腐朽思想。只你给假人穿解放军军装驯狗咬一件事,就够当反革命的了,还嚷嚷什么冤枉?党和领导念你年轻,没叫你坐牢,这已经够宽大了,你还四处写信告什么状?
不要再雪片似地来信求助了。只有老老实实向党和人民低头认罪,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再说一遍:我们完全支持兵团党组织对你的处理。从今以后,我们不是你的父母,你也不是我们的儿子,咱们一刀两断。
看看张勇,比比你自己,你对得起谁?
杨沫 四月×日
字写得又大又潦草,同时还寄来一张《人民日报》,整整一版全是天津女知青张勇的事迹。那梳着小刷子的张勇十分清秀,温和地在报纸上凝视着我。
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来的却是这封断绝关系的通知书。在这个世界上,连亲生母亲、亲生父亲也认为我是坏人!我咬着嘴唇,把这封信撕得粉碎扔在旷野。
老头儿、老太太真自私啊,生怕受我牵连。你们这样积极不觉得可耻吗?你们对自己儿子讲不讲真理呢?
……我赶紧给徐佐写信,请他无论如何到我家去向妈妈解释。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伐木
一九七一年是内蒙兵团最兴旺的一年,也是我团基建规模最大的一年。司令部、政治处、后勤处、团首长办公室等高大的砖瓦建筑一排排屹立在巴颜孟和陈旧的土屋旁。草原上奇缺木料,为此团里与一百二十里外的乌拉斯泰林场联系好,派人去伐木。各连砍各连的,由何参谋带队。
七连去伐木的还是石头山上这几个知青。
……
四匹马昂头大颠儿,车后扬起股股灰尘。土路弯弯曲曲,走十几里见不着一个人。下午进山了,这儿的山有点象桂林,馒头峰一个个从平地陡然而起,高高矗立,彼此不联。芍药、黄花、委陵菜等各式各样的鲜花在峡谷中怒放。山里非常静,似乎还在远古时代,没一点人类活动的迹象。偶尔一只布谷鸟急速地拍打翅膀,扑楞楞飞向远方,尽管离得很远,那羽毛与空气的摩擦声仍听得清清楚楚。
乌拉斯泰林场位于大兴安岭西南,蛇很多,素有蛇盘林场之称。一团团雾气在山谷中飘拂,半山腰长满了茂密的林木;而山顶却是光秃秃的,露着嶙峋峥嵘的山石。
我们住在一条沟里。这儿草木繁茂,雨量充沛,说下雨就下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气候。土地也特别潮湿,只要随便挖几锹,就能渗出水;每逢下过雨后,蒙古包里还能长出小蘑菇。
头一天干活,雷夏就沉着脸对我说:“好好干,不许偷懒儿!”
“我怎么偷懒儿了?”
“你自己知道。”他那个漂亮鼻子颤颤。
我没再言声。我知道雷夏自尊心很强。我的每一举一动,他都会仔细琢磨,看看有没有隐藏着对他的不尊重,所以尽量不惹他。
走二里地,上山,砍树,往下拖,装车……活儿相当累。才过几天,我就感到雷夏那双犀利的眼睛总在盯着我,总想找我的茬儿。为了不让他抓住什么辫子,我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忍着疲惫努力干活。他们一天砍五十棵,我一天砍一百二十棵。
谁知道越这样,他越恨我。
有一次,何参谋检查工作,住在我们包。早晨天刚蒙蒙亮,雷夏就爬起来吆喝:“起床,起床!”我瞧不起他这种行为,当官的一来就猛积极。没理他,继续迷糊了一会儿。他走到我跟前,用脚当当踢我:“起床!”我说:“你别踢。”他又使劲踢了我一脚,喝道:“谁叫你不起的。”我一下子跳起,习惯地操起拳头。他愕然了一下,冷笑道:“哎哟,火倒不小,你碰我试试,反革命!”
何参谋赶忙劝住了。
晚上,何参谋走后,雷夏当众指着我说:“你别穷狂!指导员、赵干事都说了,你要不老实就批斗你。”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曾引以自豪的、英古斯般忠诚的、亲如兄弟的哥儿们!就是他,两年前,当我在学校举起二百四杠铃时,象小孩一样搂着我胳膊欢喜跳跃,衷心为我高兴……一点不假,最好的朋友一旦绝交,就是最不共戴天的死敌。
我猜他对我的恨是一种极复杂的情感。他可能感到了所有这些批斗会并没有改变我,基本上还是当初跟他打拳的那个林鹄,而他却大变了,这就使他恼火,使他的自尊心无法忍受。不把我搞臭,他就要臭;不把我整趴蛋,他就直不起腰;不把我好好折磨折磨,他内心的痛苦就排泄不出去……
刘福来、大傻等几个天津小青年,一天到晚就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平时说话,十句有七句是假的。互相比骂,看谁骂得花哨,互相比骗人,看谁能把谁蒙住,互相比玩漂儿,看谁能被姑娘多看上一眼……工作时懒懒洋洋,但一提起玩弄人却精神振奋。有一次,刘福来趁大傻睡觉,用细绳拴住他小便,然后剥光衣服,牵着一丝不挂的大傻在蒙古包外面转了好几圈,把大傻勒得猪一样嚎叫……
耍嘴皮成了他们每天早上睁开眼所要干的第一件事,一直到晚上临睡前,这几张嘴皮子就不带停的。什么“公共汽车”,“放辘辘”,“抱孩子回娘家”,“马下骡子”,“推车”,“磨豆腐”,……等等,那五花八门的下流话,丰富别致的词汇,灵活巧妙的隐语,比庄子的《逍遥游》还深奥费解。
论嘴茬子,刘福来属于健将级的。他把骂人当成一面能表现出自己能力、风度、智慧的镜子,没事就练,跟人一来一往,对骂如流。结果他那张嘴巴,不仅词儿新鲜,而且出口极快——相同时间,骂人的量比人多几倍。
有一次,他骂我妈是“水车马”。我很奇怪。这马成天拉水车,有啥不好?后来才知道,刘福来他们老偷偷骑它……甚至连听广播,只要一提到“爸爸”、“爷爷”,这小子也要答应一声,占广播员个便宜。
他们都是七〇级初中生,文化革命中长大的一代。
可以看出,雷夏很鄙视他们,从不跟他们瞎聊、胡闹。
唉,头痛死了!我实在没法子跟他们搞好关系。终日跟这些小痞子在一起,真象跟蝎子、蚰蜒、蜈蚣在一块一样不自在。
……
焦急中又给母亲写封信:
妈妈:你好!
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都没见回音,不知近况如何?目前,我正在远离连队百里的深山中伐木,准备今年大规模地营建。
周围是一帮不读书、不看报,就会胡打乱闹的小坏孩儿。跟他们一点也合不来,矛盾很深,我把所有时间、所有力气都用在干活上了。回来一躺,什么话也不说,讽刺挖苦还是接连不断。连我的厚嘴唇、尖脑袋,也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真是痛苦难耐。我真发愁,还得在这儿干一个月。
妈妈,你帮我活动活动,快点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吧!我确实不是反革命,好妈妈,求求你了。我是你身上的一块肉,你发发善心吧!
你的儿子日夜渴望着。
小 鹄 六月×日
这天早晨,雷声隆隆,乌云密布。山谷里雾气蒙蒙,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吃过早饭,我扛着斧头,带着两张饼上山了。途经九连蒙古包时,一个不认识的知青对我说:“要下雨了,还去啊?”
我点点头,哪怕在大雨里干活,也比在蒙古包里强。
到了地方,我拉开架势砍树。咚咚咚的伐木声震碎了山林的寂静,传得很远很远。天色越来越暗,不一会儿,雨瓢泼般下起来,树林里一片沙沙响。片刻,从头到脚全被淋透,衣服一片片紧紧贴在肉上。
擦擦脸上的雨水,继续干。咚、咚,我那特号的大板斧发挥着威力。碗口粗的杨树,一斧头一棵,桦树难砍一点,再着补半斧头。雨水落在树叶上的簌簌声几乎淹没了我的砍树声,全身浸在润凉的雨水中很是舒服……
白茫茫的水气在山谷中弥漫,低低的阴云埋没了山顶。大雨浇灭了炎热的暑气,苍茫的山林一下子变得那么昏暗阴凉!我的斧头所向披靡地砍着……在哗哗的大雨之中砍着。约摸干到中午,我提着斧头钻到一棵粗大的桦树底下,坐在湿漉漉的树根上。从屁股下面蹦出几只小癞蛤蟆,慌慌忙忙逃走。
我一面吃着被雨水浸软的饼,一面欣赏着雨中林海的景致……雨水从脸上流下来和饼一块咽进肚里,双手长时间被雨水浸着,起了发白的折皱;湿裤子贴在大腿上往下滴嗒着水……倒也有点刺激,挺惬意的。
吃完饭,我坐在大雨里,胡思乱想起来……不由自主又让女人占据了脑海。
刘福来、大傻等小青年最经常的话题就是和女人干那事。一谈起这,劲头十足,百说不腻。一个个细节,讲得有鼻子有眼儿,好象实践过一样。这些赤裸裸的叙述,把我的情欲从专政的禁锢下诱发出来。尽管我鄙视他们。
爱与被爱,并能享受一下所爱的肉体那是多么甜美甘芳哇!反革命的青春也是青春,照样滋生一阵阵生理上的骚动……终日被冷遇、被歧视,实在比常人更需要温暖、更需要爱情。
在滂沱大雨中,我幻想着从密林深处走出一个身披白纱的娉婷女郎,姿容秀丽高雅,就象妈妈房间挂着的那幅《月夜》里的少女……
如果天下有一个姑娘肯把爱情奉献给我这个反革命,这个躲在树底下的落汤鸡,哪怕她有六个手指头,一脸坑,我也要忠心赤胆去爱她!
我不由自主想起了韦小立,现在她干什么呢?还在草原上孤零零赶着一群猪?或是背着大筐捡牛粪?看见张勇的相片,我就觉得象看见了她。眼光都是那么高洁,面庞都是那么圆乎乎,头发都是小刷子……
记得有本书上说过:一个藏族女农奴从没吃过糖。某次扫地时,捡了主人的一块糖,偷偷藏起来。平日舍不得吃,每次只含一下就吐出来包好,一块糖她吃了整整一年!韦小立的身影就是自己挨整生活里的糖块。只有在最苦最累的时候,我才小心翼翼地想她一会儿,尝尝甜味,快乐快乐……
茫茫林海低声沉啸。随着风声、雨声、树叶声,又传来孤狼的长嗥,孩子哭一般,一声一声哀怨而粗朴。森林里更阴暗了。
在沙俄,十二月党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还有些贵妇抛弃豪华生活,到冰天雪地的荒野寻找自己的爱人,可是在中国的内蒙草原,有谁会到这荒山沟里找我呢?连亲娘都和我断绝了关系!别作梦娶媳妇了,恬不知耻。我自己嘲笑着自己,站起来向树林深处走去,湿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咚——咚——又干起来。雨水从鼻尖、下巴、耳朵等处滴滴嗒嗒往下掉,一股股冰凉的细流顺着脊背、屁股、大腿根滴下去……
回到蒙古包,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干饼。
“嘿,你这十五块六的伙食费可不亏!”
“亏了哪行?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操!这样的人别多,只一个,炊事员就他妈倒了邪霉!”
“傻屄揍性,你吃多少?在你们家也这么狠吃吗?”
“猪!”
我不吭一声,闷头猛吃。我害怕自己一说话就得和他们吵起来。
晚上,刘福来绘声绘色地讲他怎么偷看蒙古姑娘生孩子。所有的人都贪婪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只有雷夏嫌恶地皱着眉头,他对这些毫无兴趣。
聊到很晚,各人才钻进自己被窝,接着又是臭聊。聊着、聊着,大傻嘲笑地说:“哟,福来支帐篷罗!支帐篷罗!”
“支了咋地?”
“想谁呢?”
“你猜。”
“还不是大天鹅。”
“放屁。”
“王英英?”
“扯蛋,我想韦——小——立!”
象过了电一样,我的心哆嗦了一下。
“操,她有啥好的?脖子那么短,下巴快顶着胸脯了,一副死鱼相。”
“唉,韦小立多作流①,小脸蛋儿多嫩!”
我佯装睡觉,不理睬他们。
“操,她可一点都不作流。”
“哼哼,她断了一条腿,瞎了一个眼我也跟她好!”刘福来话中有话地说。
这是我过去在日记上写的话。可能指导员公开给念了,被他记住。
“倒贴我也不要!”大傻笑嘻嘻说。
“算了,我也不敢要,有人该吃醋啰。谁要韦老二?谁要韦老二?”刘福来冲我喊。
“韦小立”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们却如此放浪地蹂躏……我用皮得勒蒙住脑袋,努力压抑着心中怒火。
“林鹄,你要不要?只要你脑袋再尖点,嘴唇再厚点,脚丫再臭点,那就更招人爱了,她保准跟你。”
“滚蛋!”气得我大吼一声。
那帮小青年欢呼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蒙着大得勒,终于睡着了。作了一个热血沸腾的梦,梦见了一九六七年去越南的事。——难忘啊,那火热峥嵘的年代!我们高唱“解放南方”,在密林中向南挺进,激昂雄健的旋律飘荡在十万大山的峡谷,五星红旗在瓢泼大雨中显得更加鲜红、美丽……
早晨,天还昏黑,雷夏的声音把我从梦中惊醒:“起床!起床!”别人都没反响,我却被迫爬了起来,想到自己今天的处境,真想痛哭一场!
红卫兵——反革命——荒山里劳改犯。
昏暗的蒙古包里,只从门缝透进一点青光。雷夏敲醒了这个,那个又睡过去……我吃完早饭扛着大斧头上山了。一人干活儿也好,痛快,自由。这天,我翻过一道梁,进入另一条沟。沿途,草有一人多高,到处能看见野猪卧过的痕迹。还有一截截灰白色的粪,挺粗,不知什么野兽拉的。
天已大亮。
脚踩在地上,软软的。青草下面是枯枝烂叶,足有一尺厚。高高的茅草中玉立着一丛丛鲜艳的杜鹃花和芍药。
这片树林好密,太阳光根本射不进去,显得阴森森的。我挥舞着大斧,奋力猛干。累了时,只要想想刘福来的脸,胳膊就增添了许多劲儿——只当这些树是那小子的麻杆腿。
……不知什么时候,附近突然传来狼叫。声音这么近,不出半里以内。莫非是伐木的声音把它招来了?这条沟位于林场最偏远的地方,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心里很紧张。马上就觉得身边幽暗的密林里有狼的眼睛在窥视我,……可不能让狼咬死!周围五、六里就自己一人,来几只狼真得小心。我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油石磨斧头,并不时四周环视,脑子里思考着怎么抡斧头,一下子就劈死向自己扑来的狼。一只好对付,就怕一群……
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了。我想干到三百就回去,又坚持砍了十几棵,但总提心吊胆,生怕从背后冲出两只狼咬住我脖子。明知本地的狼都很胆小,见人就跑,可还不放心。没干完三百就不敢再干了,往山下走去。
听林场同志们介绍,这一带狼不少,他们出门都带枪。
微风吹来,野草晃动。快走出树林时,前方的灌木丛哗啦啦响起来。我大吃一惊,双手攥紧斧头……只见两条灰狼一前一后窜向树林深处。我吼叫一声,追了它们几步,但它们象离弦之箭,转眼就消失在林海里。
……回到蒙古包,大傻递给我一封信,啊!是妈妈来的。
小鹄:
来信收到。徐佐介绍了你的情况。直到现在,你还目中无人,跟周围同志搞不好关系,实在危险。要想改变你目前的处境,只能靠你自己老老实实改造思想,别人谁也救不了你。我再苦口婆心劝你一次,希望你不要当耳旁风,否则你的结局比现在还要糟。今后,你要是再打架,就不要再理我。我坚决不要你这个儿子!
这么说妈妈被徐佐说服了!妈妈还是我的妈妈,并没有真和我断绝关系!
正在高兴时,刘福来带着一股浓浓的雪花膏味,从林场女卫生员那儿回来。
“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他大声问。
他这一问我,我心里就火了:“你管得着吗?”
“雷夏去罕乌拉买马靴去了,走时让我临时负责。”
他妈的,到女卫生员那儿负责去了!我厌恶地问:“你干了多少活儿?管我?”
“操,你是反革命,监督改造!”
“滚蛋!”
“你忘了撅着腚‘坐飞机’了吧?操你小妈妈的!”
“操你妈!”
“操你妈杨沫!”
我攥紧拳头向他走去,大傻拦住我。
“操你妈杨沫!操你妈杨沫!”他跳着脚骂。
啊,我最亲爱的妈妈,许多外国人都十分尊敬的妈妈,周总理接见过的妈妈,现在却被这样一个小流氓指名道姓地骂!
“舔球货!滚蛋!一边儿去!”我厉声喊,手里捏着妈妈的信,直哆嗦。
“好小屄孩的,你留点神!”刘福来用手指着我威胁道。
碰见狼,早回来一会儿,就有罪吗?
①当地土话:漂亮。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血汗的回报
第二天,一九七〇年六月三十日,天气晴朗。吃过早饭,我又独自上山了。
山谷里绿草葳蕤,洁白硕大的芍药花比中山公园里的个儿大多了,一朵朵在灌木丛中怒放;各种小鸟叽叽喳喳,啼唱不休;万道金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照在地上……真是鸟语花香的世界,幽美异常!我喜欢这深山野林,它没有污染,不会势利眼。虽然这儿也有凶暴、残杀、弱肉强食,但对谁都一个样,不跟你划什么阶级界限。
“七一”就要到了。为了向党的生日献礼,这两天,我每天都干三百根,但还不满足。在党成立五十周年之际,我决心日砍四百根,以此向毛主席他老人家献红心。
……大斧头勇猛地呼啸着,一斧头下去,小腿粗的树干齐刷刷断为两截。身后的空地越来越大,不一会就砍倒了一大片……干到下午三点左右,四百根椽子干够了。全是青一色的杨木,没丫杈,笔直溜圆,泛着绿光。我擦擦脸上的汗,舒舒服服躺在草地上,凝望着蓝天。虽然杨木比桦木好砍,但一天干四百根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四个人一天撑死才干四百!
纵情歇够了之后,才慢悠悠回到了蒙古包。里面空无一人——不知他们去哪儿串去了。
我拿起茶壶对着嘴痛饮一气,就脱鞋躺下了,盖上得勒,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你梦得挺早啊!”雷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醒了。
“起来。”
“干什么?”
“有事,起来!”说着用脚踢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崭新的黑马靴闪闪发光。
“你别踢!”
“起来!听见没有?”
“我累,有什么事你说吧。”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他的短腰马靴几乎碰着了我脑袋,我闻见一股皮鞋油味。
“不知道几点,干完活儿。”我低声说。
“少糊弄我!你中午就回来了。哼,我一走,你就偷懒,给脸不要脸!”
累成这德行了,他还说我偷懒。愤怒的血在血管里澎湃,体内的气压慢慢升高……距离临界爆炸点越来越近。为防止出事,我把大得勒蒙住头,捂得严严实实,不敢再说话。此时,只要露一个口子,怒火就会凶猛喷射出来,造成严重后果。
“你别狂,这样下去没你好儿。”
我沉默无语。愤懑中,忘记了自己这么躺着不理睬雷夏是对一个管着五个大兵的小头头的极度不敬。
“起来!”随着一声大吼,雷夏掀开得勒,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往起拽。他嘴里冒出一股酒气。
如同拔掉气门芯的轮胎,怒气“嗖”地迅猛喷出。我右手一扬,扼住他脖子往前推了一下,用发颤的声音说:“你别动手!”
随之,我一骨碌站了起来。
“啊!你打人!反革命!操你妈的!”雷夏怒容满面向我扑来,“啪”,下巴重重挨了一拳。
我向后踉跄两步,敛颌闭息,收右拳于肋下,准备开战。突然妈妈的话在耳边闪了一下:“今后你要是再打架就不要再理我。我坚决不要你这个儿子!”我把拳头攥得紧紧,牙齿咬得梆梆响,没有向那颗一米开外的脑袋打去。只是把全身力量凝聚在眼里,凶狠地野兽般地瞪着他,“狗崽子!软骨头!王八蛋!叛徒!”我破口大骂,太阳穴轰轰响,热血沸腾。
雷夏脸都气白了,愤激地张大嘴。“我叫你狂!”又狠狠给我脸一拳。“啪”,好响!这小子把劲儿都使出来了,打得我眼花耳鸣。
我没还手。
并不是怕他雷夏。我害怕再被赵干事押到批斗会上当众展览,我害怕老娘真和我一刀两断,不再理我,我害怕一场架抵销了向毛主席献红心的价值,白累一场!
灯光昏幽,黑影乱舞。两个男子在蒙古包里对峙,都是一样的怒目相视,都是一样的杀气腾腾。
哼!不还手也能显出英雄本色。当年武松在安平寨挨打时,一棒不躲,一声不叫,那才叫真好汉!哼,让你打几下没什么了不起。今儿个我要怯阵求饶,算我松包,算我囊揣!……
他最忌讳人家说他“狗崽子”,我偏偏大骂他“狗崽子”,而且明显地炫耀:“我老爹三〇年入党,就是比你爹强!”
“啪!”
“操你狗崽子的,三下!”
“啪!”
“四下,恶有恶报,时候一到,一定要报!”
“我让你报!”
“啪!”……
仇恨,仇恨,仇恨扑向我。
拳头,拳头,拳头扑向我。
武松的义气在哪里?英古斯的义气在哪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在哪里?
此时,令人羡慕的义气,崇高壮烈的义气,彻底没了。只有昔日的铁哥们儿一拳一拳往脸上砸……
昏暗中,他怒目圆睁,扭腰抡臂,迅猛击拳。我睚眦瞋裂,毫不躲闪,大声数着被打的拳数。
这时刘福来、大傻等人进来。他们也喝得满嘴酒气,手脚痒痒,上来就把我围住,拳打脚踢,撕扭成一团。——打反革命又不要钱,又过瘾,又不用担心后果,小青年何乐不为?
我被绊倒在地,挨了几脚,顾不得保持形象美,赶忙抱头躲闪。包小地窄,刚要站起来,又被蹬倒了。
“踢肚子,他那开过刀!”
“打哇,非把他拐打老实!”
“让他起来!”
“不,按住他,给狗儿的绑起来!”
我一下子跳起。
雷夏叫道:“封眼!封眼!”
拳如雨泄,不知是谁,一拳打中我的左眼。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透过另一只眼,我觉得蒙古包顶在旋转,地面在颠簸,一群黑影在晃动……嘴角尝到粘糊糊的咸味。
幸亏煤油灯被碰翻,包里漆黑一团,减弱了他们的攻势。只听见急促的喘气和锅、碗、水桶的磕碰声……
“堵住门!堵住门!”
“把灯点着,快!”
“按住他!”
“拿绳子!背包带!”
“手电!手电!”
……我明白自己处境危险,不能再学武松了,拼命向门口运动。黑暗和人多掩护了我,快到门口,有人抓住我胳膊,我象砍树一样猛抡了一下挣脱出去。在门口,雷夏一把搂住我后腰,双腿岔开,死不撒手,并大叫:“抱腿,快抱腿!”
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谁。我用捕俘拳第十二栋后抱腰解脱法,将肘奋力向后一撞,扭身侧蹬,冲出了蒙古包。身后传来雷夏急促的喊叫:“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我拿出吃奶的劲儿,光着脚丫向黑暗冲去,纵身跳下一丈多高的山崖,连滚带爬向深山野林逃窜。
努力想睁开左眼,但无济于事。本来眼睛就近视,瞎一个眼就更看不清了,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摔了多少跟头……跑啊,跑啊,不敢停下,一直跑到一条黑黑的深沟里,还拼命跑着。
我估计雷夏不会罢休,一定在后面紧追……踉踉跄跄,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跑不动了,最后在一块巨岩旁站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恨嘴太小,进的气儿不够用。
四周静极了,根本没人追我。
脸被打得皱皱巴巴,颊、腮、鼻上的肉毫无知觉。我坐下来,用双手使劲揉着脸,想把里面的硬包柔软。
到哪儿去呢?沉沉黑夜。
一只狼在附近嗥叫,山沟里回荡着它粗哑悲凉的余音。我一点不觉得可怕。
在神秘的夜幕后面,一丛丛灌木,一块块岩石,黑糊糊辨认不清。象幽灵,象猛兽,象恶魔虎视眈眈地窥看着我……比起刚才触目惊心的一幕,眼前这山野、这黑暗、这狼嗥多朴实可爱。
我闭上眼睛,仰天大躺着……到半夜有些冷了,裤子从头扯到膝盖,露着小腿。脚也特别疼,可能是被荆棘划破了。我跪着,用膝盖慢慢爬,钻进一片干枯的荆条丛里,蜷缩成一团,昏昏欲睡。
这才感到后怕,刚才光脚丫在树林里跑,怎么没让砍过的树根扎透脚掌?那树根都有一个锋利的斜切面……
约摸到了早晨两点多,再也睡不着,冷得直打寒战;肚子也饿得要命。我坐在枯草中,把头俯在膝盖上,胸脯紧紧贴住大腿,双手用力抱住小腿,努力挤压出一点点热量。
回忆起金色的童年,妈妈给自己洗手洗脚,春节跟爸爸去人民大会堂联欢,加入少先队时,任老师送给我特高级的日记本……又回忆起来内蒙前在天安门广场上的出征留影……觉得现在好象在梦里。
我实在无法相信,过去练拳时的“活沙袋”,竟打得我象兔子似地逃命。那时每次练完,他还常常给我买点营养品。这么忠诚不二的朋友,如今却欲置我于死地,把我打成一只眼!
现实就是这样冷酷。过去我用多大的虔诚拉友谊之弦,现在那仇恨之箭就以多大的力量向我射来——曾和我一被窝睡觉,一块蹲局子的好朋友,恶煞煞打了我八拳,并且还封了我眼!
好一个崇敬武松的“汉子”!即使在八·二一武斗,周围许多人拔腿逃跑时,自己也不曾放弃自尊,撒鸭子狂奔,而是走着离开的……这是毕生头一次让人给打得抱头鼠窜。
可耻啊!可耻!
滔滔林海,郁郁丛莽,都在黑暗中溶化为一片模糊不清的虚无。我象一条野狗缩在荒草丛里,冻得上下牙不住地磕碰。
天终于大亮。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九连蒙古包前,一个知青警惕地问:“你是哪儿的?”另外两个知青也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大概把我当成了潜逃犯。
“我是七连的。”
几个人围过来,其中一个惊诧地说:“呀,你是七连的林鹄吧?”
我点点头。
“怎么搞的?眼流血了,肿这么大!”
不用我说,看看这副狼狈相他们就会明白出了什么事。
赤着俩脏脚丫,一裤腿扯开线,布随风飘,小腿被灌木划了许多小血道儿,左眼肿得跟桃一样……
这几个知青热情地把我让进蒙古包,端来洗脸水,并给我下面条儿。我感激得鼻子发酸,但克制住了。过分表示感激让人看不起。我尽量客观地把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他们纷纷指责雷夏太不够意思。
“犯了国法,由国家来处理,用不着他来打。”
“你天天早出晚归,下雨天也干,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干脆跟何参谋说说回去吧,别感染了。”
本来我对天津人没好印象,但九连这几个天津知青却改变了我的看法。确实,天津人里也有许多好的,张勇就是个天津姑娘。
一知青问:“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
“南面那道梁后头的沟里。”
他惊奇道:“你不害怕吗?那儿狼特多,前几天,四连的一匹大车马就给掏了。我们白天都不敢一人去那边干活儿。”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说什么呢?就是因为害怕狼,早回来一会儿,才被打成这个样的。
吃过饭洗完脸,何参谋来了。我向他讲了打架经过后,他同情地说:“这样吧,我领你回去和他们谈谈,再找卫生员上点药,怎么样?”
我同意了。何参谋见我光着脚,就让我骑在他后面的马屁股上,回到七连蒙古包。
雷夏微笑着向何参谋打招呼,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们怎么搞的?不论对谁都不应该打嘛!”
雷夏一条一条讲起我怎么不老实,干活儿耍滑头,砍活树;偷馒头;把湿衣服放在面口袋里,头儿一不在就早早往家溜……望着他那副正经样子,我恨不得把他那个精美绝伦的鼻子给咬下来。真可惜了这堂堂相貌长在他脸上。
“哈哈,勇士回来了。昨儿晚上窜得比耗子还快。”刘福来一见我就挖苦。
我没理他,对雷夏严厉说:“你要是再动手,一切后果由你负责!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你这个反革命,成了独眼龙还这么狂!”
“狗崽子,你老实点!”
雷夏脸色变了:“妈的,你老实点!”顺手推了我胸脯一下。
“何参谋,你看,他又先动手了!”我激动地喊,同时闪电般抽了他一耳光。那清脆的响声很悦耳,可惜音量小了点——打的太仓促,没抡圆了。
“好小屄孩的,吃驴圈儿肉了!”刘福来抄起一根棍子,大傻拿起菜刀,雷夏攥着擀面杖,三人成扇形向我逼近。
何参谋拦住了雷夏。我赶忙跑出蒙古包,从地上拾起一根桦木棒子。还没转过身,肩上重重挨了一棍!回头一看,刘福来正恶狠狠打来第二棍,一偏头,敲在脖根上。我向他扑去,这小子比猴儿还灵,“蹭”地窜到何参谋身后,向我挥着棍子骂道:“鸡巴毛扎小辫,瞧你那球色!”
我不顾一切地向他靠近,何参谋死死抱住我嚷:“林鹄!住手!”正好,连里拉木头的大车来了。何参谋连推带搡把我弄到大车上,命令我跟车回连。车把式老常帮着把我行李搬上车。
雷夏显出一副很豁达的样子,用两个手指头捏着我的破解放鞋,从大老远扔过来。不知他说了句什么俏皮话,惹得那帮人咧嘴笑了。
马车缓缓离开蒙古包,离开了乌拉斯泰林场。
我坐在大车上,低头仔细一看,全是自己那天奋力砍的杨木。整整齐齐,光光溜溜,不粗不细满满两大车!嘿呀,累死累活地干,向党的五十岁生日献礼,还得倒贴一顿揍,左眼肿个大包。
道路两旁的野百合鲜红艳嫩,婷婷玉立。一朵朵笑眯眯地向我微笑。它们无忧无虑,不知道人间的辛酸。
路上,我给妈妈写了一封信,诉说了这件事,恳求妈妈快帮我一把。就是反革命束缚了我,眼睁睁被白打一顿。
夜里,翻来复去睡不着。肩膀、脖子火辣辣的。这雷夏变得实在费解,即使我过去什么事伤害过他,现在处境这么惨,他也该消气了。
我猜来猜去,估计还是跟他受伤的自尊心有关。
出身不好要求他平庸驯顺。可他天生一块英才的料。品行、素质、能力极佳。自尊心不能容忍出身规定给他的个性。他突破了局限,热心于政治,勇敢、抗上、仗义。在北京作为四·三派代表,曾面对面地跟卫戍区李副司令拍桌子瞪眼;八·二一武斗中,“红红红”的大棒、石块、塑料鞋底都没打低下他的头……然而他所树立的这个少年英雄形象却被我毁了。是我给他招来一个雷霆,破了他的相。
他对我自然恨得要命。
我抚摸着自己膀子,轻轻动了动,半拉身子都疼。肿胀的眼睛越发凸起,比二两馒头小不了多少。
不能用拳头打他们,就幻想一下来发泄……我想象自己咬住刘福来的手指头,一点点增加力量,直把他咬得大声惨叫,给我跪下哀求。不理那套,“嘎嘣”给他咬下来……又想象着自己一下一下打着雷夏下巴,拳头和他下巴相撞的声音圆润悦耳,极优美,跟“洪湖水,浪打浪”一样……过去太傻了,怎不把他下巴揍裂了?
为了过瘾,想完一遍再想一遍……
回连后的第三天。在食堂吃早饭时,沈指导员挺着大肚子朝我走来。
“林鹄,今天你去团部开会,不干活儿了。”
让我开会准没好事。
我坐在拖车上,阴沉沉的。同去的还有李晓华等几个女生。她们穿着崭新的绿军服,带着军帽,煞是精神。一路上,叽叽喳喳,哼着歌子。对她们来说开会是个好差事,起码可以歇一天。
果不出所料。到了团部营建礼堂,赵干事把我叫到一边,定睛一看,全团著名的四类分子都在这儿。刘毅、贡哥勒……
又是他妈的批斗会!我们几个被指定站在主席台右侧陪斗。
大会由李主任主持。他说:“今天批判六十三团反革命纵火犯×××,六十二团打人行凶犯××,×××。大家态度要严肃,不许开小会。”
然后开始带犯人,程序和批斗我时完全一样。不过他们全戴着铐子,没坐“喷气式”。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加强无产阶级专政!”
……
上千人的吼声在礼堂回荡。气氛不如我们那次凶狠,毕竟是外单位的。
扼要介绍完这几人罪行之后,各连代表发言批判,个个愤激于色,真象那么回事。
李主任作完总结后,指着我们这一小撮说:“这是我团有现行活动的四类分子。”声调陡然严厉:“抬起头来,让大家看看!”
他把我们逐个向大家介绍:“这是三河牛场的史××,坏分子,最近又偷了二千多斤种畜饲料……这是三连的刘毅,反革命,老是搞翻案不认罪……这是七连的贡哥勒,大牧主,伪装老实,大忙季节把打草机弄坏了,搞破坏……这是七连的林鹄,反革命,前几天又跟人打架,不接受改造……”
赵干事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把我下巴托起,让黑压压的人群观看这张嘴脸:左眼肿得睁不开,眼眶底下泛着一片乌青,脸皮晒得跟牧民一样黑。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小青年们吼着,强大的气浪冲进我耳膜。
拖拉机回连了。我坐在拖车后面的车帮上,严肃地向前望着。风呼呼吹在脸上,冷却着滚热的脑壳。
同车几个戎装的姑娘热烈议论着刚从商店买回的花毛巾、丝袜子。那嘴一刻不停,边说边还哼着小曲儿。
刚从牢房出来时,头一个想法是要好好表现,不让老沈更狠地整自己。
可是我长得不可爱。三角眼跟狼一样凶;厚嘴唇又愚又拙;脸上肌肉僵硬,花样儿很少,实在不讨人喜欢。口才还特别差,无法用妙趣横生的谈吐来赢得别人好感……唯一长处就是有力气,身强力壮。
于是我就利用自己特长拼命干活儿,以此换取同情、理解,避免可能遭到的侵害。
那真是狂热地、不要命地苦干,苦干!一点也不夸大,几乎天天都累得龇牙咧嘴,摇摇晃晃。上厕所蹲一会儿都是莫大享受啊。(可以歇几分钟)常常连饭碗都没劲儿端了,得蹲着将胳膊放在大腿上……脱坯,和泥,扛麻袋,拉板子,扔笆泥,打石头,砍树……自己用尽一切力量,以一顶二,顶三,甚至顶四的特大劳动量干着。想想我一顿吃二斤半的胃口,被炊事员视为眼中钉,屡屡斥之为“猪”,就会明白那是多么大的劳动量所致。绝非我吹牛。
几个月的苦干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反革命,用实际行动向毛主席献红心……
我得到的是什么呢?
被打得鼻青脸肿,在全团众人面前挨斗!
我用力盯着远方迷茫的地平线,思想凝固住了,不敢再想下去……
时值秋收。每晚上都要我去场院加班。扬场机“突突”响着,把股股小麦射到空中。我紧张地往链板里填着小麦,别让它吃不饱。
不知哪位哼起“列宁在十月”里的歌子,悠长哀婉:
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
在那静静的小河旁……
“穷唱个啥?快干!”沈指导员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夜很深了,扬场机还在咆哮。我越来越累,速度慢了下来,射向天空的粮流变细了。
“快点干,供不上找你!”老沈嘶哑地向我吼道。
操他娘,反革命不是人当的!
一个细雨霏霏的天气,我正在新盖的厕所扔笆泥。有人给了我一封信。
是妈妈来的!
我飞快钻进厕所,坐在土堆上,贪婪地看着:
小鹄:
你口口声声不反毛主席,而实际上却总背离毛主席的教导。直到现在,你对自己的罪行还没有一点认识。总强调动机不反党,不反毛主席。你打架斗殴,胡言乱语,抢自己的家,所作所为哪象个新中国的青年?可你却不低头认罪。都这个地步了,还和别人打架,实在令人失望。
今后,在你没有重大表现之前,我不给你去信了,你也不要再给我写信。
妈妈 七月×日
我愣住了,无意识地用一只泥脚使劲搓另一只泥脚,搓下了许许多多小碎泥块。
向妈妈诉了番苦,得到的又是断绝来往,一句安慰话都没有。
血汗换来的回报就是这!
难道我真的象脚下沾得那些稀泥巴,被人不屑一理吗?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冰天雪地中的知青
紧张的秋收一结束,又让我上山打石头。同去的还有金刚、大傻,他俩都因为打架被罚上山。
石头山上,只有牧主贡哥勒独居小棚,孤单一人为连队看石头。打草季节,让他下山打草,不慎把打草机弄坏,挨顿批,又轰上山……道尔吉因病已经回到牧区。
我爬上山顶。那干了一冬的石头坑,枯草丛生,废土残石,满目苍凉。过去和老蒋、道尔吉等一起大干苦干的场面已被岁月永远掩埋了。
茫茫起伏的群山,依旧那么静穆。
我们三人住在一破旧蒙古包。虽然有点寂寞,但彼此都是挨整的,气氛还和谐轻松,不象在连里那么提心吊胆。
大傻是个很有特点的人。
问他什么叫哲学?他咧着嘴笑着:“嘿嘿,嘿嘿”,答不上来。以后人们就用“嘿嘿哲学”来取笑他。
他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牙极白,小平头。据说还跟天津名跤手大卫学了几天摔跤。父亲是蹬三轮的,对他不无影响,说话很粗,动不动就“我要你盒儿钱!”
他不爱学习,啥也不知道。呼市知青刚来时,曾让他负责过一个班的新兵学习。念完《关于纠正党内错误思想》后,一小知青问他:“什么叫流寇主义?”他一本正经回答:“流寇主义就是怕苦怕累,想留在大城市。”问他马克思是哪国人?答曰:“苏联人”。问他郭沫若是谁?想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说:“好象是,是……英国的哪个代表团团长吧”。问他阿尔巴尼亚在哪儿?他一口咬定在亚洲。难怪人们称他为“大傻”。尽管基本常识一塌糊涂,可对斗蟋蟀相当精通。大学教授恐怕要望尘莫及。
他嘴特别馋,如果一顿饭没吃好,一天都无精打采。上山的头一顿饭,金刚把饼烙糊了,再加上土豆丝里肉不多,他脸马上阴沉下来。盛菜时,勺子拐弯抹角地移动,追踪着肉片。盛了满满一大碗,吃得鼻头冒汗,脸还拉拉着……为张糊烙饼,从下午一直嘟囔到晚上睡觉。他曾闭着眼睛陶醉地说:“操他小妈妈的,啥最舒服?哼,在大夏天儿晚上,光着膀子,摇着芭蕉扇,躺在竹椅上听听话匣子,瞥瞥屄①,跟前再放一壶茶,二斤桃酥,那是啥劲头!”
在团部小牢房跟我打完架后,雷夏告诉他:“两个你也打不过林鹄。”他有点慌。我一回连,忙向我道歉,结果被老沈整他一家伙。以后摇身一变,猛对我凶,使劲要划清界限……
伐木回来后,一次在马厩抓马,他和马倌完登吵起来,把完登摔了个大背胯。指导员在全连会上点了他。“平常干活儿腰疼腿疼的,摔牧民就全不疼了,太不象话!”一气之下让他上了石头山。
他虽长着一身腱子肉,五大三粗,脾气可不象王连富那么暴。肉不稀稀的。伐木时,他也跟在雷夏后面诈唬几声,打了我几拳。不过是瞎凑分子。这小伙儿自己是决不会一对一地和人“单挑儿”。
上石头山后,他又笑嘻嘻地与我握手言和,为自己解释一下:“咱哥们儿没办法。不对你厉害点儿,当官儿的往死里整!”他还告诉我,那天晚上,幸亏我没回去。雷夏和他们商量好,只要我一回去,就把我捆起来,往死里揍。
这就是大傻。
金刚则是另一种类型。细瘦的身躯,山羊一样的尖下巴,尖鼻子;浅而稀的眉毛;一双细眯而略微上吊的狐狸眼;嘴唇薄薄;头发又细又软,从外形到性格都象个啮齿动物。善良、胆小、敏感。
他初来草原,不骑马——怕马累,不忍心骑。羊不要说杀,连看都不敢看——以为太残忍。晚上,看见夕阳坠落,他满面愁容;早上,碰着日出,他能边蹲着拉屎,边动情地吟诗;去司务处退粮票,司务长让他稍等一会儿,态度有些冷淡,他就怏怏不快,回去噙着泪写一大篇日记!
由于出身不好,身体又不健壮,他性格忧郁,爱幻想、爱孤独,常常一人躺着,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自己脑中飘浮的各种小念头。《外国民歌二百首》,他几乎全会唱,没事时,喜欢轻轻哼些忧伤的调子。
他谈吐举止彬彬有礼,爱穿皮鞋,无论春夏秋冬很少有不穿的时候;干活儿比较差,在场院扬麦子时,他抡木锨,俩胳膊象拉小提琴一样拿着架儿。为此,许多人嫌他“酸”,瞧不起他。跟沈指导员聊天时,他不看对象,大谈鲁迅、托尔斯泰……指导员嘴上不说,心里很腻歪。
有一阵子,为去掉酸气,他处处模仿我,不洗脸,说粗话,练摔跤,穿破衣服……人们说他是我的小徒弟儿。我一被抓起来后,他很尴尬。不过眨眼就变了,厉声批判我,“说我为人冷酷自私,比海狼还海狼!”
因为琐事和小四川吵架,他动起手,被指导员罚上山,还给他个“警告处分”。屡屡被整,使他变得谨小慎微。到石头山后,虽大面上对我挺不错,但始终和我保持一定距离,一举一动都要考虑会不会给他带来危险……
金刚和大傻有点矛盾。他最看不惯大傻的馋嘴。每逢吃饺子时,大傻总把头一锅垄断了,不管多烫,别人吃一个,他已吃了仨。金刚常常学着天津话挖苦道:“宝峰,慢慢吃,不够咱们再找补一疙瘩面,可别把嗓子烫坏了。”
平日他对我客客气气,见我穿的衣服出奇的破烂,总叫我“老鬼”,怪亲切的。一天,大傻去一连玩去了。我试探着想和他聊聊自己的事。他冷冷地说:“我不跟你谈这些。”
碰了我一鼻子灰。
闲暇,金刚时常双手抱着后脑勺,靠着行李,凝视着哈那墙沉思,不知道他想什么……有时还小声地哼着:
唉,你,命运,
我的命运,
我的不幸的命运,
为什么,你,凶恶的命运,
送我到西伯利亚……
晚上,大傻聊起斗蟋蟀,口若悬河。我俩都听呆了。什么麻蜂黄、紫三段、青麻头、虾青等;什么斗蟋蟀前先用戥子称体重,同样级别的才能咬;什么好蟋蟀一条六十块钱,四钱重;什么广交会上还专门出口蟋蟀换外汇等等都是头一次听说。
海哨半天了,大傻还滔滔不绝:“嘿呀,我曾抓过一条紫三段,头紫脖蓝,翅儿金黄,宽肩小肚儿,六条腿刷白,六条脑线本儿清楚。腹脐跟刀切一样,全须全尾。拿探子稍稍一扬,大牙钳子‘嗖’就开牙。哟,那个儿比油葫芦还大,一窜两米多出去了,而且还是个雏儿……”
又黑又破的蒙古包里生机盎然。没有阶级斗争,没有整人请赏,伐木的那场屈辱渐渐被平静恬淡的新生活消融了。
已经给党中央去了信,给兵团党委也去了信,以后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罩上一层阴云。我干脆不去想它。管他呢。混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津津有味地吃着酥油饼,专心享受着炒土豆丝的乐趣……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底,连里通知他俩下山开会。
山上就剩下我和贡哥勒。老头儿穿着脏污的破得勒,黑黑的,骨瘦如柴,脸上长眼睛的地方露着两个皱纹丛生的黑窟窿。他终日缄默,从不主动与我说话,比蚯蚓还老实。
漠漠荒野,沉寂无声。早早就躺下了,但怎么也睡不着。开什么会呢?指名道姓让他俩去,留下我。一股无名的嫉妒,一种屈辱感,悄悄袭来。噬咬着自己的心……
三天后,他俩回来了。大傻一进包就绘声绘色讲他如何机智勇敢,偷了食堂一大块猪肉。
“操他小王八蛋的,你知道要点东西多难?连里传说:山上‘俩落后,一反动’仨人一个月吃一麻袋白面(一百八十斤),太不象话了。指导员猛卡,白面只给六十斤,其余全是粗粮;肉就批了五斤,还不够塞牙缝儿的!”
干活时,我走进金刚的石头坑问:“开什么会了?”他温和又严肃地说:“你别问这个,不让跟你说。”
有啥鸡巴了不起的?碰个钉子很不愉快。周围没有任何人,在这远离连部的荒山上,金刚还跟我穷正经,怕什么呀,哼,我能卖了你?
到底是什么事搞得这样神秘?还专门发话不许告诉我……越发好奇,仔细揣测,竖起耳朵偷听金刚与大傻的闲扯……隐隐感到有大变故。但我作梦也没想到“林副主席”叛国外逃。轰动全世界的林彪事件当时对四类分子严格保密,违者严惩不贷。
我完全被蒙在鼓里。
十二月,二班从巴颜孟和山挖山洞撤了下来——白费了几百斤炸药,又不挖了。他们转到石头山。徐佐也来了!他说服母亲又回到草原,自愿要求上山打石头。王连长见他态度诚恳,就让他上山临时负责。
徐佐身体还是那么瘦弱。伤已痊愈,脸色养得挺好。见了大家,他掏出从北京带来的牡丹烟,按顺序一一递发。我也得到一根!没治了,一根烟暖得我周身上下热乎乎的。别看这一举动很细微,影响力极大,马上新来的小知青对我也亲热起来……
任务重,人又多。徐佐只是趁没人时偷偷告我:林贼谋害毛主席不成坐飞机外逃,已摔死。党的各项政策要陆续落实,他去我家和老太太谈了好几次,母亲改变了立场同意帮忙,并让他转告我努力工作,好好表现,耐心等待机会。因她自己问题还没解决,让我不要着急。
和母亲的联系又建立了,心花怒放,心花怒放!过去这正统的妈妈可伤透了我的心。
……
为了明年的营建,连里给我们一千五百方石头的任务。山上骤然增加到十五人,工作进度大大加快。
徐佐很少以负责人身份训话。他不言不语,专心干活儿,还常帮助炊事员做饭,小知青全服了他。再加上听说他和李主任大吵一架,更是佩服得很。干活儿你追我赶,都很自觉。
荒山上铁锤当当,炮声隆隆,一片生气,石头坑越来越深,石头也越来越难打……
打眼、放炮、撬、搬、清扫、掀冻土层……日复一日地干,坑边的石头堆眼见着大起来。
七一年春节前夕,连部通知:学大寨要过一个革命化春节,过年不休息。
山上马上就沒粮食了。早就通知连里,因风雪太大,一直未送上来。天气越来越坏,这么大的风雪把一切道路都封住,断粮的危险渐渐降临到我们头上。
年三十,粮食只够吃一天的了。早晨大家围着炉子,望着锅里的小米粥,打着哆嗦。大傻披着大衣唉声叹气,徐佐带头抱怨沈大肚儿忘了山上这几个弟兄,金刚臭骂当官儿的缺德,就知道马溜沟子……
羊粪受潮了,火半死不活,只冒烟没火苗。徐佐跪在炉灰里,把头贴进炉底用力吹着,撅着腚:“要啥没啥,就知道让干活儿!”
吃过早饭,金刚自告奋勇要赶着骆驼车回连取粮。外面滴水成冰,酷冷。大家纷纷献出自己最御寒的衣服帮他武装。徐佐脱下皮裤,孙贵献出鸭绒背心,李国强拿出新买的还没穿过的毡靴……他换上之后,又穿上兵团发的皮军大衣,戴上皮帽,笨得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穿千层不如腰一横,”我一个腿跪在地上,使劲帮金刚系“腰一横”。回连顶风,风吹在脸上象刀割一样。我又用一条又脏又破的床单,把金刚脑袋裹住,只露两个眼睛,象巴基斯坦的“法塔赫”突击队员。
外面酷冷,白毛风呜呜地叫,野狼爪子撕着人脸。真是漫天皆白,严寒彻骨!金刚启程了,骆驼不高兴地乱叫,口喷唾液,死活不肯离开蒙古包。金刚只好牵着骆驼步行。这大家伙无可奈何地哀叫着,一步步走进呼啸的暴风雪之中。
送走他后,我们跑回包,开始披挂战服。穿上又破又脏的开花棉袄;带上磨烂的皮手套,脖子上围一条脏毛巾,腰上勒几道旧电线……大家跟着徐佐,不声不响,一个一个鱼贯地走出蒙古包。
寒风尖利地啸叫,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这十来个衣着褴褛,面目肮脏的青年躬着腰,顶着凛冽寒流,吃力地向山顶走去。
叮当!叮当!……钢钎顺风依稀飘来,在空旷的荒山之巅,在天浑地浊的暴风雪之中,一声一声,响得如此微弱,响得如此顽强。
请看看我们知青是怎样干活儿吧。
徐佐挥舞着十四磅铁锤打炮眼。大傻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扶钎子,冻得直流清鼻涕。李国强全身压在撬杠上使劲往下压,脸憋红了,石头动了,就是撬不下来。孙贵背着二百斤大石块,一步一步往上走……眼珠子都压凸出来。
徐佐打完炮眼,又趴在地上,“咬牙切齿”脱下一个棉袄袖子,把胳膊伸到三尺深的炮眼里掏冻土。一把一把往上抓……这是在鬼叫娘的白毛风里啊,掏两把土就得往怀里暖暖,手指头僵得伸不直。上下牙嗒嗒地相碰……
李国强见正面撬不下来,就开辟第二战场,仰面朝天躺在那块石头下面,向它的侧后方进攻。钎子每砸一下,划出一串火星……
还有人钻进坑底的一个大约二米多深的水平石洞里,双膝跪着,用铁锹一锹一锹向外扔着碎石碎土,随着铁锹飞舞,寒风旋荡,在他后背上落了厚厚一层尘土、沙砾……
在严寒中,谁偷懒谁挨冻。那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冻得发青的嘴唇,眉毛上的白霜,一口气打七百锤的拼命气概,无不是与严寒抗衡。
白毛风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
“呀,你鼻子白了!”我向徐佐喊。
风大,他听不清,使劲嚷:“你——说——什——么——?”
“你鼻子冻——了,下——去——吧——!”
“哈——妈——怪②。”
徐佐更用力地挥舞着大锤,一下快似一下。每锤都倾全身之力砸下去,钎子“当当”弹得老高!
白毛风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刮成了一团呼啸的银白色的旋转体。烟雾腾腾,连近在咫尺的钢钎都看不清了!彼此说话得大声吼,呼吸也非常困难——疾风好象把空气都刮跑了……
在白茫茫的暴风雪中,只见十几条身影时隐时现,抡锤舞钎,背石清土。一股股嗥叫的寒风野兽般扑向他们,撕咬他们……他们也野兽般地嗥叫,回敬严寒,冲杀严寒……
徐佐冻得流出眼泪,用力向周围人挥着胳膊,示意下山。
被狂暴的寒流所激怒的小伙子们正横眉竖眼地大干猛干,跟寒流“单练”,跟石头“单练”,谁肯后撤?他们杀得眼都红了,没人理睬徐佐,继续埋头狂干!嘴里还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相当粗野,好象这么叫能把严寒镇住。
此时,气温之低,连鼻孔里的毛都冻硬了,唾口痰,掉地下就成冰块儿……然而,你再冷,咱石头山弟兄们不尿球你!
“咚!”“咚!”“咚!”“噢——”,“噢——”,这些生命的音响裹挟在滚滚寒流中,传向远方。它是钢铁和岩石的撞击,也是鲜血和肉躯的歌唱。
下班了。
知青们在浑沌迷雾般的白毛风里,双手捂着耳朵,向后歪扭着头,飞快地朝蒙古包跑去。嘴里还大声“噢——噢——”怪叫着,庆贺收工,故意气老天爷。
孙贵的耳朵冻流水,徐佐的鼻子冻白一块,李国强的脚冻红肿——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负了点儿伤。
大家围着火炉,兴奋地聊着刚才干活的情景,为这样度过年三十颇为骄傲。
雪水茶虽有股腥甜味儿,还飘着许多草棍、草叶,但喝上一碗,身体顿觉注入一道热流。
外面的白毛风还嗖嗖地向蒙古包冲撞……徐佐忙用烂衣服堵住围毡上的破洞,李国强用面板挡住门缝儿。让它白毛风瞎嚎去吧!拿我们干没治!
下午休息,准备年三十的晚饭。
原以为连里会及时送上年货,早把肉吃光了。仅剩下最后一点白面,一小块羊油和两根葱。
什么菜也没有,我们的除夕佳肴就是一大锅稠稠的热汤面!别看佐料不多,还喷香有味。大家都一碗接一碗地干,吃得挺舒服。
饭后,有的缝手套,有的下围棋,有的吹口琴……大傻望着煤油灯发呆。
李国强边缝手套边问:“大傻又想家了?”
“嗯,想我妈”。
“别想,越想就越想。还不如眼一闭,睡一觉。”
“唉呀,你不知道我妈多疼我……”
“废话,我妈也特疼我,我就不想”。
“谁象你呀,布勒格特③!”
“哎哟,针扎手了!操你屁股,大傻!”
“操你嘴,布勒格特!”大傻微笑地卖弄起他的嘴皮了。
也许年纪轻,不知道年三十的价值,也许白毛风把人冻糊涂了,蒙古包里竟没有一点除夕的气氛。孙贵和李国强激烈地争辩着,都说自己的石头坑难打,徐佐在自己买的马灯下面聚精会神地看《列宁选集》。大傻蒙头躺着……
温度稍稍一暖,身上的“自留畜”就开始活动。我脱下裤衩,光腚缩进被窝里,开始一个一个消灭虱子,指甲盖上血迹斑斑。这些自留畜吃得个大膘肥,比大米粒还长。用手指挤瘪还发出一记脆响,象爆炒嘎崩豆一样。
大傻见我抓虱子,忙说:“你离我远点,挨着你算倒大霉了”。
在石头山,吃饭、洗漱全用雪水,每天能坚持擦把脸就不错,根本不洗澡,不换衣服,九个人挤一蒙古包,不长“自留畜”的实在寥寥无几。李国强的秋裤上一次抓了一百三十多个,创了记录。这家伙独出心裁,把那些小虫子全放进一个铁油盒里,活的、死的密密麻麻,准备带回天津给家里人开开眼。
深夜,白毛风仍不见减弱。它一次次呼啸着往蒙古包上撞,把哈那杆撞得吱吱叫唤,门毡不时被吹起一条缝,涌进许多雪屑;包上的顶毡扯裂一块,随风噼噼啪啪乱响……大家紧紧挤在一起,进入梦乡。
小小的蒙古包居然睡了九个人!大傻的头离铁炉不到一寸,徐佐的褥子一半铺在炉灰里,孙贵的脑袋被水桶、碗筷、铁锅所包围,我蜷缩在羊粪堆、大傻、哈那墙所构成的三角地带,靠着门。
用案板和破筐挡住的门仍不时飞进股雪尘,散落在人们的衣被上。
风雪吼叫了一夜。
早上醒来,好家伙,蒙古包里一片洁白。裤子、衣服、毡子、锅盖、炉前空地等等,全都复盖着一层白雪。煤油灯上的铁丝,挂着一绺Ω形的洁白银线;茶壶盖上戴着毛绒绒的白帽子……原来,夜里风把顶毡吹开,雪屑就从这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孙贵在被窝里打开了个小缝,向外窥了窥大声叫:“唉哟,没治了!真该把这场面给拍下来,可惜没照相机!”
——一层白雪把蒙古包里的九个人全埋住了(因为冷,我们睡觉全蒙着头)。
徐佐头顶着被子,四下环顾了一下笑道:“总算没白来内蒙,盖了一晚上雪被子。”
“好哇,咱哥儿几个在雪地里睡了一觉。”老布勒格特兴奋地说。大家活了过来,开始议论早上吃点什么?大年初一没粮食吃,真新鲜。只剩下一点玉米茬儿了。
李国强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唱起老三篇语录歌:
棒子茬儿最容易吃,
但真正消化就不容易了。
要把棒子茬儿作为鸡蛋糕来吃,
哪一级都要吃,吃了才不吐酸水,
搞好思想革命化,搞好思想革命化……
歌本来很好听,但李国强五音不全,唱唱就走调了。厚厚的一团棉被随着他的歌声一起一伏。
徐佐也在被窝里嚎起来:
大风啊!震撼着边原,
大雪啊!吞没了群山,
蒙古包象块大磨盘,
在惊涛骇浪中傲岸。
谁说草原比不上城市?
请看洁白的雪被多么壮观,
谁说山上荒凉又寂寞?
请听布勒格特(李国强外号)的歌声冲破严寒。
我们喜欢大雪扑舔的山岩,
我们爱听白风呼啸嘶喊。
石头山上的一群知青啊,
被冻肿了手脚耳鼻,
仍把冰天雪地视若等闲!
“操你妈,徐佐,我可没招你啊!”李国强开始向徐佐进攻。
“你是布勒格特吗?”徐佐故作惊诧地问。
大家缩在被窝里骂呀、唱呀、互相挖苦呀、神吹呀,挺热闹,可谁也不敢起。连脑袋都不敢轻易伸出来——被头上积着一层厚雪,出气儿的地方凝着一层白霜,稍一不慎,就要“雪崩”。
冷风嗖嗖从蒙古包顶吹进,包里的温度和野外一个样。最后,布勒格特和徐佐“枪火”,两人一咬牙,同时尖叫着,战战兢兢穿上衣服,把火生着。
“快起,快起,雪要化了,弄湿被子我不管呵。”
大家这才硬着头皮爬出温暖的被窝,穿上衣服,把被褥上的积雪打扫干净。包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毡子上踩着纷乱的泥脚印……一锅雪水化了,每人舀一缸子水刷牙,再往脸盆里倒半盆水,大家轮流抹擦一把,有人干脆不洗。
把最后一点玉米茬儿倒进锅,开始煮。这玩意儿在大车班是马料,在山上却是我们的口粮。很不好烂。羊粪湿了,干冒烟没火苗。徐佐把柴油倒在一只破解放鞋上扔进炉里,嗡嗡烧了一阵,接着又扔进一只……羊粪、四只破胶鞋,小半桶点灯用的柴油终于把这玉米茬儿煮得差不多了。大家塞了个水饱儿。
我们都盼着金刚快点回来,否则大年初一要饿肚子了。
快到中午还不见金刚的影子,大家有点急了。徐佐决定去一连借粮,正披挂衣服时,外面响起了骆驼叫……“噢——噢——”,人们欢呼着跑出去。只见金刚用条脏裤子围住头,只露两个眼睛,低声叹道:“哎哟哟,哎哟哟”……
我们一起动手把粮食、菜、羊肉、猪肉等搬进蒙古包。
到包里脱了武装,金刚冻僵的脸仿佛变了形。鼻子瘪了,嘴歪了,眼角含着泪,表情发呆。他使劲抽搐肌肉,作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告诉你们一个新闻:西乌旗气象站通知,昨天气温达到零下44℃,三十多年头一次。”然后用冻成鹰爪状的双手使劲搓着脸:“哎哟哟,差点把我冻坏了!骆驼不听话,好容易才到三连,又借了个大衣包住腿……老鬼的头没给我裹好,脸上冻了个泡。”
他费力地动动眼皮,靠颧骨的地方果然有个不显眼的小泡,已经破了,浸着黄水。他难看地笑着,那脸肉像一堆冻土邪硬:“妈哟,这天儿戴皮帽根本不行,非得裹头。那床单我包菜了,就从库房里捡了条没主儿的破裤子缠在头上”。他搓罢脸,掏出太阳烟,一人递了一支:“我在三连碰见雷夏了。他骑马去团部,差点冻掉鼻子。幸亏他机灵,用书包把脸给包起来”。
大傻责怪道:“你要再不来,大年初一咱弟兄们可就断顿儿了”。
“连长回家探亲了。指导员七碟八碗陪工作组喝晕了头。我要不回去,大过年的,咱真得喝西北风!”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忙从口袋里掏出一迭信。大家扑过去,眼里闪着光,叫喊着,抢着,收到信的高兴地跳起来,没收到信的特沮丧。
“弟兄们,静一静,二排给山上写了一封慰问信!”徐佐给大家念起来:
“……在这新春佳节之际,我们二排全体战士向战斗在石头山上的同志们致以崇高的敬礼!祝你们春节好!
“在冰天雪地的荒山上,你们为革命出大力、流大汗,不怕苦、不怕累,为连队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向你们致敬,战斗在石头山上的勇士们!向你们学习,七十年代“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闯将!
……
“朋友们,战友们,让我们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献给壮丽的祖国边疆建设事业吧!”
我听后反复琢磨,那勇士里包括不包括我?听那口气是应该包括我的。不由得一阵窃喜。
大家也都挺高兴,总算还有人记着山上这帮人,没象指导员,把我们给忘了!
有了白面和肉,晚上我们包了顿饺子。金刚还到食堂后面偷了两麻袋牛粪,煮饺子不必再烧胶鞋了。
蒙古包虽然很潮、很脏,乱七八糟,但温暖如春。牛粪火轰轰响着,饺子很快就熟了。大傻笑咪咪地盛了第一碗,大口吃着,面部表情是那么温柔甜美,鼻尖上渗满了细细的汗粒……
别人一半还没吃完,大傻又开始消灭第二碗。那么烫的饺子他吃起来一阵风,真有个耐高温的好嘴巴!
金刚厌恶地瞟了他一眼,大声宣布:“小市民最大的特点是饕餮。”
一九七一年正月初一就这样度过了。
两天后,风雪停了。我们踏着半尺厚的积雪上山干活儿。嘿呀!雪把几丈深的石坑填得满满。
一锹一锹清雪。越到下面越受罪。铁锹一扬,雪象雾般散落下来,掉进脖里真不是滋味。头上的雪屑化了,浸湿了脸;手上的雪化了,湿漉漉捏着锹把;鞋里的雪化了,脚丫在湿袜子里冰凉……最底下的雪,得一麻袋一麻袋往上背。干了整整一天,才把坑里的雪收拾干净。身上的衣服也这一片,那一片冻成了冰甲……
这一段我们吃得并不好。自内蒙兵团开展“不吃亏心粮”运动后,白面见少,成天是玉米茬儿、窝头饼子、冻洋白菜。羊肉也严格限制,喝的是雪水,马尿一样的黄茶。蒙古包尽是窟窿,又脏又破。条件之艰苦,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修铁路的情况差不多。但大家的情绪都还挺高,不怵这些。
就是大傻差一点。
初二时,他趴在被子里悄悄哭了。他喜欢红火热闹,忍受不了这么过年,连点儿瓜子都没有!别看他爸是蹬三轮的,他特别讲究舒服。毡子底下的地如果不平,他要垫土;睡觉时,褥子里有根小草棍,他也要点上灯仔细找,不找着不罢休。要是换了徐佐,褥子下面放把十八磅的大锤还照样睡得呼呼的。
初三,大傻皱着眉头对徐佐说:“我腰疼,回连看看。”并嘟囔道:“操他小妈妈的,毡靴不给,皮裤不给,手套不给,要咱盒儿钱呵?他当官儿的怎不上这儿住几天?”闷闷不乐下了山。
初四,金刚、徐佐和我去四连借炸药。到了连部,天已黑,迎面过来一人,用手电照着我们问:“谁?”我们没答话,默默向他走去。在手电光下,我们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土匪一样。
“谁?”那人停下了。我们仍一声不响向他走去。他用手电照着我们,赶忙后退几步,吓得声都变了:“你们,是哪儿……的?”
“七连的!”我们宏亮地说。
“哎哟,知青吧?吓了我一跳,当是劫盗的呢。”说完匆匆忙忙走了。
我们为这恶作剧哈哈大笑,快活极了。
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们把穿得不堪入目,一丝一缕,补丁落补丁,象叫花子似的当成一种光荣。美是形形色色的。在我们眼中,脸被冻得流黄水,破衣烂衫,腰缠旧电线,一瘸一拐走路就是一种美。它是搏斗的痕迹。
我们的积极是真的,不是装的。目的何在?动力何在?谁也说不清。
反正不是为了向上爬——在我们那群里,都鄙视这种念头;也不是为了钱——干多干少全是三十二块,更不是为了在女的面前臭显——山上根本没女的……
……冽冽山风呼吼,蒙蒙雪雾缭绕。一群奋斗者的青春,在这嶙峋的山岩之中,在这青面獠牙的酷寒之中,迸射出一簇簇多么旺盛的生命活力!那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就是肉体撞击岩石的结果,有的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
难忘啊,这一帮肮脏褴褛、蓬头垢面的“土匪”!光荣啊,这一群脖上围着破裤子,衣服里爬满“自留畜”的烂知青儿!
让我把徐佐写得一首诗抄录在此,作为对这段生活的纪念:
干!干!干!
抡大锤,掌钢钎,
不畏苦,不畏难。
炼就一身钢筋铁骨,
炼就一颗红心赤胆。
为建设千里草原,
我们拼命干!
干!干!干!
迎风雪,冒严寒,
志若磐,气若山。
绝不愧作军垦战士,
绝不愧作七尺健男。
为建设茫茫北疆,
我们拼命干!
然而,就在我们同严寒、风雪、顽石、冻土殊死奋战时,就在我们饿着肚子,喋血石山,被大石头崩破头、砸肿脚、压弯了腰时,团里那帮干部却坐在温暖如春的办公室里打扑克,“争上游”争得脸红脖子粗。更有甚者,贪污粮食,干风流勾当,往自己家捣腾公物,为调动工作大吵大闹……
我们那位带头吃忆苦饭的沈指导员,也干了一件不甚体面的事儿。
①聊天。
②蒙语:没关系。
③牧民常用的狗名。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就是屎壳郎也要咬他一口
沈指导员搞破鞋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全连。
自从他整垮了七连这帮北京知青后,权威得到了全连四百口人的公认。谁也不敢再炸刺儿。要求进步,争取入团入党的小青年儿纷纷向他靠拢。他志得意满,旧病复发。
虽然他狠狠整过王军医和女知青乱搞。
新年喝酒,他醉醺醺躺在女生宿舍不起来。李晓华和另一个女知青扶他回家,在黑暗中,他高兴地亲了李脑门儿一下。李晓华为此大哭一场,并告到团部。老沈坚决否认,说是她神经过敏……此事也曾掀起一阵风波,使老沈肚子瘪了两天,但并未熄灭他心中炽热的欲火。连里这六十多个城里来的新鲜鲜、嫩润润的少女们,脸蛋犹如一串串熟透了的甜葡萄,引诱得他无论如何也要尝尝。
那个作梦也想入党的小齐姑娘,始终百折不挠地靠近组织。她工作积极,开会发言踊跃,每周自觉打扫厕所,休息时总往指导员家跑。老沈看出了这小丫头有股为了入党,不惜牺牲一切的气概……王连长探亲回家走后,连部空了。条件成熟,老沈以一本正经加嘻皮笑脸加老婆的一件毛背心,就顺顺利利把齐淑贞搂在了怀里,睡在王连长的铺盖上。
立竿见影,第二天老沈就给了她入党登记表……并且还到团里做工作,呼吁为解决先进典型的组织问题开绿灯。
不久,齐排长梦寐以求的理想实现了。全连知青中,她头一个。
沈指导员与小齐乱搞的同时,在工作上还跟过去一样,甚至更努力了。每天上班后,不管天气多冷,他都要背着手,挺着大肚子到各排干活儿地点巡视一遍。然后回到连部与干部们研究工作,了解各种人员的思想动态。晚上,在全连大会上,他照旧瞪着大眼珠子,严厉训斥兵团战士。警告张宝峰再混病号,就扣发工资,警告刘福来再跟女同志流里流气就送上山打石头。——偷偷与女知青睡觉,丝毫也动摇不了他这位政工人员所特有的原则性。
没想到,他的秘密被李晓华发现了。姑娘对指导员那一口气得要命,也看不惯齐淑贞狂热的入党欲,睁大眼睛逮他们的漏子。指导员再老练,也没躲过一双渴望报复的女人眼睛。
两个多月后,王连长一回连,李晓华就报告了。王连长素来被指导员排挤,这回马上来个闪电战,借老沈去师部开会之机,叫来齐淑贞,连下带诈,摸清了情况。然后让她把事情经过全部写下来,将此材料送给新调来的康政委。
老康知道后吼道:“真他妈丢人现眼!指导员带头胡来,这还了得?”在常委会上把老沈骂个一塌糊涂……
指导员家属听说后,披头散发,又哭又闹,骂他“老不要脸”,“种公驴”……老沈终日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最后,党委给他留党察看处分,并把他调到团后勤处当助理。
刘副政委又风尘仆仆来七连调查处理。在全连大会上,他责怪道:“你们七连自组建以来,歪风邪气就没断过。王万平刚刚处理完,指导员又接着干。”老政委用力地挥了一下手:“对这股歪风邪气,我们一定要坚决打击,决不手软!我们是‘屯垦戍边’来了,不是搞女人来了。你们连要彻底消毒,彻底清查!”
老政委再次严肃宣布:“兵团战士三年以内禁止谈恋爱。”
全连停止工作一天,讨论刘副政委讲话,揭发批判沈家满的错误,消搞破鞋的毒……
我在山上听说此事后,心中大喜。自从去年夏天找他谈话,被训了一顿后,就再也沒找过他。我知道:只要他在七连,我永远也翻不了身。
这回可好了,沈大肚儿调走了!
一天休息。我去团部发申诉信。听说道尔吉病重住院,就到医院看他。
我壮着胆子,问一个挺洋气的年轻护士:“道尔吉在哪儿住?”
“几连的?”她冷冷问。
“七连的。”
“是那个鼻子缺一块的老蒙吧?”
“对,是他。”
“死了。”
“什么?死了?”我大吃一惊。
“死了。”说完,小护士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巧,大傻皱着眉头,嘟嘟囔囔走过来。他用一口天津话骂道:“操他小妈妈的,这帮狗屎医生都该枪毙!”准是没开上病假条。
“大傻,是道尔吉死了吗?”
他点点头,愤愤地讲了经过:
道尔吉回连后,伤势加重,可能内脏让骆驼压坏了。他几次到团部看病,医生都对他说:“没事,没问题,回家养养就好了。”
前几天,他突然昏迷不醒。他老婆慌忙套上牛车把他拉到团部医院。在走廊的地上铺块毡子,让道尔吉倚墙坐下……因为没床位,看完后他老婆又颤颤巍巍把他背上牛车,拉到招待所。
就在这天晚上,道尔吉断了气。他死在招待所的一间被煤烟熏黑了的大房间里——这是专门给干包工的、赶大车的、及蒙古牧民住的最低级的房子,一溜通铺,被褥又薄又脏。
大傻讲到这里,怒冲冲说:“操他妈的,啥为工农兵服务?全他妈扯蛋!当官儿的来了,别说床位,大姑娘也有!在他们眼里,老蒙还不如一条狗!哼,你要来看病好象欠了他们的债,得低三下四求他们,操他大爷的,什么鸡巴毛医生?谢春花动阑尾手术,被他们当成母猪给劁了;老常的三岁小孩,不过是发点儿烧,让他们输液给输踹了腿儿……这鬼地方,老百姓不能来,来了不治死也得给气死!”
……万万没料到,一个粗壮汉子,这么快就死了。那高大、丑陋、固执的形象,又浮现在我眼前……他啐口水一射一个准儿。
他爱跟人抬杠、争吵,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怎么说他。有时还胡说八道,硬造。正是他杀气腾腾嚷嚷要杀死我的英古斯,还诬我用刀恐吓了他……也正是他,当着我的面,晃晃悠悠骑上马,嚎唱哭一般的蒙古民歌,把一个坚忍剽悍的民族的内心苦痛,感人地、镂心刻骨地叫出来……
他外貌丑陋,有几分狰狞,不讲情义,爱翻脸。可正是他,无论春夏秋冬,风里来,雨里去,象尾巴一样紧跟羊群,从不离开。落汤鸡也罢,晒成老黑也罢,十一级白毛风也罢,都片刻不离。那缺了一块的鼻子就是被严寒啃下来的……没人多给他一分钱。
人们说他小气,抠门儿。可正是他,蒙古包着了火,顾不上救,先扑打草地上的火。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几十年的家烧成一堆灰炭!
我陷入了沉思。
草原上有数不清的牛吃着野草,却为人们贡献着牛肉、牛皮、牛奶、牛毛、牛粪……它们任劳任怨,干活儿拉车,啥苦都能吃,要求简陋,还常常被人鞭打。
草原上谁也离不开它们。
道尔吉也称得上是头牛。尽管这牛有毛病,爱顶人。
他长年累月干着力气活儿,脸被草原烈风吹得象树皮一样糙,放羊、压生个子、垛羊圈、打草……老老实实干着。除了干活儿,就是睡觉、喝茶、吹吹老婆孩子,削削套马杆……他最高的奢望是春节时,能抽上三毛一的海河牌香烟。
草原的社会,正是由千千万万道尔吉这样脏污、粗糙、黝黑的蒙古牧民支撑着。他们平平常常,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有的拿过公家的小东西,有的甚至染有梅毒……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默默地生,默默地死,跟骆驼、跟马、跟牛一个样。
他们是整个草原的脊梁。
我感慨万千地走回石头山。
几天后,听说道尔吉的老婆用牛车把尸体拉回去,扔在东河附近的沙窝子里。①曾经和我干过仗,又同睡一包、同吃一锅的道尔吉啊,无言地躺在旷野,被乌鸦、野狗啄食撕咬。
又一场寒流猛烈袭来,气温骤降。为防止冻伤,连里决定停工学习。老蒋上山传达中央文件并组织讨论。
蒙古包里,知青挤得满满的。外面狂风怒号,包里炉火熊熊。这破旧的蒙古包在严寒中方显出可爱!我们连小便也不出去,就尿在炉灰堆里……
徐佐对老蒋说:“开始吧!”
老蒋点点头,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林鹄,你出去吧。”
“干嘛?”
“文件绝密,不让四类分子参加学习。”
十多双眼睛“刷”地一齐盯住我。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自豪,有怜悯……
我马上意识到,他们谁也没忘记我是反革命,低他们一等。我脸上发烧,愠怒地走出蒙古包。
有关林彪的文件,不知怎么回事,特别保密。他宁肯把你赶到大野地,也绝不会让你听。
凛寒的北风刮着团团雪尘,在大草原上纵横扫荡。这么大的风雪到哪儿去呢?我漫无头绪,向山顶走去。寒风刀子一样割着脸。我缩着脖,用胳膊挡住面部,费力地走进自己的石头坑里。坑底,我横着掏了个丈把深的洞,钻到顶里面,坐在一个土筐上。
四周跟墓穴一样静。我呆呆地望着洞壁上的冻土、石块和草根上的一丝一丝长须……这些日子,与大家一同努力干活,彼此间已没什么界限。让烟时,我也和别人一样可以得到一支;探亲的回来后,我也和别人一样可以得到几块高级糖。这淡淡的友爱足以使脸上的创伤结上一层薄痂。可一个当众驱逐又把它撕破了……我感到脸上流出了血,阵阵疼痛。临走出包门时,我清楚地看到李国强脸上所流露出的优越感,那是乘小轿车的孩子望着步行的乡巴佬的神气,怀有一种天真而又冷酷的快活。
众目睽睽之下被赶出蒙古包,耗子一样钻进地洞里藏身。哎呀,真妈的丢脸!换了别人,也许早就自杀,而我却还死死抓着生命不撒手。如同一个没有双腿的瞎乞丐,在生命的垃圾里乱爬乱摸,希图找点残羹剩饭……
我这是贪生怕死吗?脑子里闪出一条癞皮狗。滚蛋!死有什么了不起?人一生下来就被判了死刑。人人都得死,早晚是一死,怕不怕也得死,谁也跑不了。
我哆哆嗦嗦想着,气着……拿一包炸药到团部放一炮!以此告诉人们我不怕死,以此来洗雪耻辱。
望着用雷管线把鞋底和鞋帮联在一起的大头鞋,望着缝满补丁的皮裤,我暗暗琢磨:“已经这个德行:身上臭哄哄;脚掌上有五毫米的硬壳壳;裤衩骚得自己都恶心,再不炸它一炮就真一钱不值了。”
哪怕把自己炸个粉身碎骨,也要咬他一口!沈指导员的蛮横面孔,出现在眼前。他现在可能正在后勤处跟那些参谋、助理们玩“争上游”,嘴里叼着根“恒大”,鼓着大肚子。不,只炸死自己不行,连同老沈一起炸。二十管药足够!
背上一个书包,电池、雷管、炸药全放在里面。到时只要把电线往电池上一对,就在全团、全西乌响起一声炸雷。临行动前,得好好骂一顿,把这口闷气痛痛快快发泄发泄……
外面的大雪已经快把洞口封死,洞里越发阴暗。寒冷从四肢渐渐向躯干蔓延。我缩成一疙瘩,双臂紧紧抱着小腿,脸埋进膝盖里。
行动前,先给父母及兵团党委写封信,说明自己的意图……把日记埋起来……炸药质量差,得事先炒炒,多带几管;还得买六节新电池……行动地点最好在老沈的办公室……
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雪早已把洞口盖住,四面黑糊糊的。拱形的洞壁上,冻土、石块,一长缕一长缕没有生命的草根,围簇着我,摄取着我身上的微热。
这是真的吗?一个反革命被埋在厚厚的雪底下……是真的。想哭又哭不出来……冷呵,真冷呵,有盒火柴多好,象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一根根划着,肯定管点儿用。长征时,几粒米还能救活一条命呢。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丝丝的颤声。
突然,外面有响动,啊,有人挖雪。
“林鹄!”“林鹄!”徐佐呼喊着,眨眼功夫,他扒拉开雪钻进来,衣服上沾满雪屑。在这个寒冷阴暗的石头洞里,看见他,象儿子看见了妈妈。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别难受了,快回去吧!我一猜你就在这儿。”
沉默。
“走吧,都怨我忘了事先给你打个招呼。”
沉默。
“你怎么了?说话呀!”
我低声说:“徐佐,我不想活了,实在受不了。”
“不就被轰出来了么?有啥了不起。林彪垮台,你应用新的观点来看待自己的问题,正是斗争的时候,怎么能不想活了呢?”
我流着眼泪说:“真想拿包炸药去团部和老沈同归于尽了。苦呵、累呵都好受,就是脸皮伤了不好忍……”
“千万不能那么干!那么干你就永远要戴上反革命帽子了。”他严肃地说:“被驱逐出群的大雁,活不到三天就要死掉。而你被驱逐出兵团战士队伍之后,全团三千人啄你,咬你,啐你,骂你……在三千张冷脸中,你坚持到现在,一直没承认他们强加给你的罪名,不容易哇!真的,你是坚强的。”
我凄苦地摇摇头。
“在人烟稀少的草原上,强者才能独来独往。一只羊离开群就得死,一只狼却没事。想开点,脸皮厚点,这有什么可难受的?”
文革初期,因出身不好而被当众轰出会场,从而导致自杀的也着实听过一些。脸皮多厚,它也是脆弱的,不堪忍受侮辱的。
……回到蒙古包,已晚上七点。徐佐递给我一张饼说:“吃吧,还热着呢。”
老蒋上下打量着我,埋怨道:“你跑哪儿去了?这么大白毛风,徐佐出去找了你好几趟。”
吃完饼就早早钻进被窝,可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了《真正的人》中的马列西叶夫,他在雪地上爬了十八昼夜,饿得见了冬眠的刺猬,生着就吞下,连血淋淋的肠子,五脏六腑也全吃光……发现一窝蚂蚁也抓来大把大把地塞进嘴里……吃蛤蟆,啃死乌鸦,最后被饿成四十多斤的活骷髅,仍不愿意死,继续往自己部队爬——难道是贪生怕死吗?
对于我们这一代青年人,最可怕的耻辱莫过于让同伴认为是怕死鬼。但不应为逞一时之勇而去拼命。要留着生命与那帮坏蛋干!反革命帽子一天不摘,就一天不能咽气。决不干让那帮坏蛋拍手称快的事。
我是怕死鬼,瞧不起就瞧不起。哼,我要死了的话,正中老沈他们的意。这些家伙巴不得自己整过的人统统死光,省得总得提防遭报复,省得有人知道自己干的坏事。
我怎么能死呢?一死,这内幕就永远被掩埋了,他们骂我的话就永远洗不掉了!
即使浑身浸在满是屎尿、臭蛆、痰唾、手纸的大粪坑里,我也要死死抓住生命这根稻草不放。让人耻笑吧,我就是屎壳郎,而且还要咬他一口!
林鹄啊,一定要活下去。象鲁迅所说:“绝不上别人讽刺我怕死,就去自杀或拼命的当。”
……昏黄的油灯下,徐佐捧着《列宁选集》,有滋有味地读着。
过了很长时间,身体才把被窝暖热,可脚丫碰在腿上还是冰凉,跟死人脚一样。
外面,风雪仍在吼叫,毫无倦意,一声一声,凄烈无情。
几天后,我徒步走到团部找保卫干事。一年不见,赵干事胖多了。突出的喉结看不出来,脖子上增加了一圈厚厚的肉。长脸鼓成了圆脸,象个西瓜一样富富态态,甜滋滋的。谁知道他是怎么吃的,长了几十斤膘儿,连细长的丝瓜鼻子也变宽了。
他把正在擦的照象机轻轻放到办公桌上。仰靠着椅子,那对大金鱼眼向我射来一团肉糊糊的光。
“有什么事吗?”不冷不热地问。
“有点事。”
我两腿站得笔直,努力作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势,阴郁地问:“赵干事,现在正在进行的批林整风路线教育,能不能让我参加?”
他迅速问:“谁告诉你的?”满脸是警惕性。
“有一回我躺着,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就聊起林彪的事。我全听见了。”
赵干事又问:“你妈给你说过没有?”
“她来信提到了一句。”
“哼!”赵干事的脸阴沉了下来:“我告诉你,你不属于文件传达的范围,不能参加学习!”
“为什么?并没有给我戴上反革命帽子呀。”
“没给你戴,并不等于你没帽子。兵团给你定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就是帽子!”他睁大眼,又白又嫩的脸上闪着凶气。
“那受受教育也不行呀?”
“不行!你没权利受这教育。”
“可兵团说不给我戴帽子啊。”
赵干事那对金鱼眼变圆了,大声吼道:“不是给你讲了吗,你戴的是不戴帽儿的帽子!”
我垂头丧气走回石头山。
这一夜我失眠了。跟赵干事没法打交道,他根本不跟你讲理。难道对反革命就可以象对大车马一样,动不动就吆喝,就高八度,就吼?
夜深了,我还在想着……
林彪倒台使我确信兵团党委的处理有问题。过去审问时,赵干事总引用“林副主席”指示来批判我的观点。什么污蔑林副主席,玩儿他的盒子车去吧!就怨自己思想太正统,胆儿太小,污蔑得还不够。
半个多月后,收到妈妈的信,支持我向兵团提出复查。有妈妈支持,腰杆更硬了。白天干活儿,晚上就伏在小油灯下奋笔疾书,激动得不知疲倦地写……
①蒙族牧民盛行此种葬法。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申请复查
盼望已久的春天来临了。
暖融融的南风猛烈吹着,带着一股湿气。随着积雪的融化,白皑皑的山峦先是出现斑斑黑点,然后陆续暴露出一片片枯黄的草。白天,融解的雪水在枯草丛里淙淙流动,到晚上又结上一层薄冰。
寒冷僵硬的大地复活了,冰雪之下昏睡的生命苏醒了!片片枯草的根部出现了嫩绿;小百灵天刚亮就欢快地叽叽喳喳,宣泄着积蓄了一冬的旺盛精力;那骨瘦如柴的老牛,很悠闲地扭着脖子,用舌头一下一下舔自己背上脏乱的毛……
阳光灿烂,草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袅袅上升。
此刻,我们站在山顶,迎着温暖的春风,摘下带了一冬的破皮帽子,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甜甜地笑着,喊着……没有狠狠挨过冻的人,体会不到春天的美好。经过这一冬,我们对春天有了特殊的感情。
几个月来,我们住在一个百孔千疮的蒙古包里,被严寒冻得一天到晚总缩着脖,躬着腰,脚丫冰凉……我们躺在石头山冰雪的怀抱里,切身尝到了酷寒的可怕——每人身上都有它的咬痕。我们天天都得盖着一尺多厚的东西睡觉,夜夜咒着这该死的冬天快快滚蛋。现在,当春天终于降临,温暖弥漫大地之时,我们怎么不高兴,怎不欢喜雀跃。
我们彼此望望,啊,每个人都跟要饭的一样,浑身上下破破烂烂,一丝一缕。徐佐膝盖上的大补丁扯掉一半,皮裤里的羊毛沾着草屑从破补丁下面露出来;金刚的腰里系着数圈黑电线,棉袄袖口耷拉着几条破棉絮;李国强全身都是石头沫儿,棉裤屁股上磨破个大窟窿……
这些野汉子们就是七十年代初,中国知识青年的形象。
我们豪壮地站在山巅,环顾苍茫群山,激情满怀。蒙古包卧在山脚,被烟熏黑了的破顶毡随风哗啦啦飘响,四面围毡露着许多小洞儿——就是靠这么一个破烂玩意儿,我们度过了一个严冬。
金刚笑着对我说:“老鬼,你可真成了鬼了。你这条皮裤能镇全六十一团!”我低头看了看补满蓝的、白的、绿的补丁的皮裤,颇为自豪。我那新买的大头鞋只穿一冬,鞋底就掉了半拉,用雷管线绑在鞋帮上,也能小镇一壶!
政治生命有了希望,心情很好。我迎风伫立,觉得春风就像母亲温软的手指,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老鬼,跟布勒格特摔一跤!”徐佐笑着说。
七里咔嚓,我用“蹦子”把李国强摔倒。徐佐讪笑道:“这布勒格特白养了,笨得邪乎!”
李国强嗷嗷叫唤着扑到徐佐身上……
在祖国温馨的草原,小伙子们彼此打闹着,嘻笑着。
正式要求复查的报告交上去一个月了,我决定去找团领导问问结果。
洗干净手脸,换上一身整洁的蓝衣服,动身了,一路上,我仔细准备着要说的词儿。到团部后,在新盖的澡堂空屋子里,坐下歇了一会儿,晾干了身上的汗,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做出一种最能引起别人同情的表情,看看是否自然,惹不惹人讨厌……最后,又想了一遍要说的话,鼓足勇气向团长屋走去。那心情象是乡巴佬去见皇帝,诚惶诚恐。
小心翼翼敲了半天门没人理。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一条门缝:屋里空空,只有一个人躺在炕上,盖着花被子,肥肥的一大堆,打着鼾。
“团长!”我怯怯地叫了声。
没有一点动静。
我又使劲喊了一声:“团长!”
炕上那堆肉动了动,滚圆的脑袋转了过来,一对惺忪的眼睛微微睁开:“嗯,什么事?”
“我是七连的林鹄。我想请领导重新复查一下……我的问题。”结结巴巴说完,再用力地笑了笑。笑这种笑真丑恶,好象腮帮子上抹了狗屎。
团长缓缓坐起,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闭目养了会儿神,然后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去找政委去!”
我有些愣,腮帮子上还挂着笑容,不知让它消失好,还是留下好。
“去,找政委去。”
“政委在哪儿?”
“前头那排房顶东头。”肥团长又深深打了个哈欠。
我赶忙僵硬地向后转,低头走出去。腮帮子上的笑一解除,立刻感到轻松许多。
镇静了一会。又去敲康政委的门。原来的陈政委已调走,据说有作风问题。徐佐告我,新来的康政委很正派,从不跟女孩子拉拉扯扯,自己去食堂排队买饭,自己洗衣服。
“呯呯呯”。
“进来。”
只见一个发着青光的脑壳出现在眼前,那么亮!
“什么事?”他坐在床上问。清瘦的脸上有一双炯炯的鹰眼。
“政委,我是七连的林鹄,过去被兵团打成现行反革命。我想找您谈谈,自己对这样处理一直有意见。”脸上又露出讨好的笑容。
“嗯,你的事我听说过,但一直不认识你。嗯,过去兵团党委对你的处理是正确的,你不要瞎闹了。”
“可……可……过去的处理确实不合适啊!”我焦急地说。
“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你懂不懂?犯了法就要制裁,严重的还要杀头!你不要总闹翻案,越闹对你自己越没好处”。
我频频点头,洗耳恭听。
他看看手表:“我要开会去了,你走吧。”不容分辩,结束了这次谈话。
出了门,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深呼吸了几口。在政委面前,低头恳求,点头哈腰真难受哟!我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多他妈下贱!
咬咬牙又去找赵干事。
他正擦着皮鞋,满屋子皮鞋油味儿。见我来了,脸上就露出保卫干事特有的严肃。
“赵干事,现在林彪问题出来了,我请求领导重新审查我的问题。”
他的大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态度坚决地说:“具体你的案子我不敢说,但中央有文件规定,过去凡是按照公安六条处理的案子,现在一律不平反。你要从当时的环境、背景、所起的影响来看待自己的问题。不要以为林彪一倒,你就没错了。林彪是毛主席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当时反林就是反毛嘛,要历史地看问题!”
挨顿尴,我仍不死心,打算再找刘副政委碰碰。当官儿的不可能铁板一块吧?
刘副政委在团里分工负责“一打三反”。人们都说这老汉正派,没架子,好办事。我还记得自己被关押时,他曾制止过复员兵打我。
此刻,刘副政委正和一个女兵团战士谈话,办公桌上放着厚厚一叠材料。见我进来,他和善地问:“你有什么事?”
我开门见山,通报了自己的姓名,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表情似笑非笑,以免被尴时好下得了台。
老汉头发已经斑白,脸上皱纹很多,听我说完后,戴上眼镜,仔细地看了看我。
“好呵,对过去处理可以提出不同意见嘛。组织上如果错了,一定纠正;你如果错了,组织也要对你进行帮助。总之,欢迎你提出不同意见,喔——不过,你最好写一个文字上的东西。”
“我的书面要求早就交到团里了。”
“是吗?我没见到啊。”他诧异道。
“那我给你一份复写的吧。”
“行啊,你留下吧。”
我把材料递给他,恳求道:“刘副政委,你帮我向上面反映反映吧!”
他和蔼地点点头:“好,在下次常委会上,我一定给你反映一下。”
我走了。他客气地送我出来,还向我点头微笑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
对一个反革命来说,能得到政委的一个微笑太难得了,我深受感动。
我松了一口气,揩了揩额上的汗。
就在这时,我们连又出了一件轰动全团的事。
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徐佐被叫到团部,然后给扣下了。据说他跟林彪小舰队有联系。
我们都不相信,他对林彪极左的那一套,早就很反感,出言不逊,这怎么可能呢?
原来徐佐回京养伤期间,在同学家碰到了初中同学赵鲁宁。赵当时在南京部队当兵,正回北京探亲。两人都特爱下围棋,在学校就是老对手,这次见面又杀了一盘。后来,赵回部队后,曾给徐佐去信,托他借一本围棋书。徐佐弄了一本给他寄去,并附了一封短信。
谁知这赵鲁宁的父亲是空军办公室副主任,林彪死党,九·一三后被抓了起来。不久,赵鲁宁弟兄俩也双双被捕。他们部队把徐佐那封信及围棋书一并寄给内蒙兵团政治部……李主任见到后非常重视,对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审查,揣测,分析;还仔细检查了那本围棋书……后来,他向康政委汇报说:徐佐行踪诡秘,在北京呆了那么长时间,不知搞些什么名堂,弄不好是个胡风式的人物。
于是,徐佐被送到师部看守所隔离起来。
大约七月份,我的复查报告还没有音讯。我决定第二次去团里找政委。
“政委,我的事研究了吗?”
那发亮的光头已经长满了头发。
康政委正在学习《红旗》杂志。他抬起头,把下巴贴住脖子,眼睛从镜片上面辨认出我,说:“不是跟你讲了吗?过去组织处理是正确的,不能翻。”
“政委,可我确实不是反革命啊!”我急得差点哭了。
“苏修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吗?刘少奇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吗?反革命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反革命。林鹄,有人反映你最近表现很不好哇,四处活动,为自己翻案。你可要明白你现在的身份”。
我不愿哀求,也不敢和他吵僵,难过得鼻歪嘴咧。
“你坐下。”他用手随便指了一下。
我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努力作出笑容。
“还是给你出路了嘛,好好改造还是有前途的嘛。但你要是总这么闹,对你可没好处。”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姑娘的声音:“刘参谋,刘参谋在这儿吗?”没等政委回话,门推开了,一个女兵团战士露露头,她望了望政委,又望了望我。
啊,是韦小立!心猛地震了一下。
她歉意地微微一笑,关上了门。好一副清秀洁白的面孔,象露珠、鲜花一样晶莹灿烂!
一股神力注入全身。我抬起眼皮,正视着政委说:“把我打成反革命,还有什么出路呢?”
康政委的目光鹰一般犀利地盯着我:“谁让你干犯法的事?”
这时,李主任走进屋,身上带着酒气。他手里握着亮光闪闪的水晶烟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听见政委训我也跟着吼起来:“林鹄!你要是老闹翻案,帽子就给你戴上!你撅着腚挨斗还没挨够吗?”
“可我不反党,不反毛主席。”
李主任见我不服他,满脸怒气:“什么?你不反党?你满脑瓜子法西斯武士道,封资修大杂烩!就说你攻击江青同志吧,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为哪个阶级服务?”
“那……那不是我说的,是联动说的。”我无可奈何地辩道。
李主任大吼道:“你不是联动,但你的思想跟联动一个样。哼,你最近又有活动,很不老实!我告诉你,你搞什么鬼名堂我们都掌握!”
我吓得不敢再说话。
他用手指着我:“哼!你要是顽抗到底,领导上可有得是办法收拾你!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我的脊梁背嗖嗖发冷。
他把军帽往炕上一扔,自己拿暖瓶倒了杯水,咕咚喝了两口,然后又狠狠瞪了我一眼:“哼,我看你还是手铐子没戴够!”
康政委平和地说:“要正确对待领导的批评,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李主任用大水晶烟斗向我挥挥:“走吧,走吧!”
我打着哆嗦走出来,左右转了转发直的脖子。这一番吼叫,如同乱棒打得我晕头转向,稀里糊涂。
大草原一望无际,没有人影。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回走,腿死沉死沉……快到架子山时,身后响起了马蹄声。回头一看,韦小立骑着一匹青马飞奔过来。我赶忙离开土路,躲到一边,不让自己哭丧的面孔被她看见。
韦小立英气勃勃,目视前方,从身旁一掠而过。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重新回到路上,一步步疲惫地走。
唉,难道我真的要离她越来越远吗?
……几天后,我又去团部给兵团方处长发了一封信。想起刘副政委笑容可掬的样子,我决定再找他谈一次,碰碰运气。这老汉儿给我印象不错。
一进门,就看见刘副政委正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发呆。
我小心翼翼问:“副政委,我的事您反映了么?”嘴上挂着笑容。
他坐起来,看了我一眼,慢慢说:“谁让你来的?”
看这架势,老汉儿情绪不太好,倒霉!我硬着头皮说:“我自己来的呀。”
“以后有什么事按组织系统逐级反映,不要这样直接找。”
“刘副政委,我想跟您再谈谈。”眼睛、鼻子、嘴巴紧急动员,挤出一大堆甜甜的笑。
“没有时间!”他果断地说,把头扭过去不理睬我。
谄笑冻结在我脸上,象硫酸一样烧着肉……这老汉儿跟上次见面判若两人。
“刘副政委!……”我急得龇牙咧嘴,真想挤出几滴眼泪来打动他,但怎么也挤不出。
“快走!”他大吼一声,吓了我一跳。
身后传来姑娘银铃般的声音:“政委在吗?”
刘副政委呆漠的脸迅速换了表情,明朗,亲切,年轻了十岁。他慈爱地微笑着:“喔,小张来了,材料抄完了吗?”
姑娘点点头,轻盈盈走进屋,“咯咯咯”笑着。我狠狠瞪了一眼那张水仙般娇嫩的脸,妒火满腔,走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莎士比亚说过:“美丽的女子能使风烛残年的老人脱胎换骨,使持杖的衰翁返老还童”。
一点也不假。
妈的,当男的亏了。我要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多好!
自从正式向团里提出申请复查后,几个月来四处奔波,一趟一趟找当官儿的,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为回京苦干
七月底,二班完成一千五百方石头的任务,奉命回连。王连长亲自上山验收。赵干事也跟车来了。向我要给兵团领导写的申诉信底稿。咱光明正大,就给了他。
山上一共有十多个石头坑。每个坑里都堆满了许多抬不上来的巨石,差不多有一百五六十方。连长让我一人留在山上,把这些石头弄出来。
“你回连还不如在这儿呆着好。”
我问:“连长,干完这些活儿能不能让我回趟家?”
“你要两个月干完,连里给你打报告。”
“好,连长,你可说话算话哇!”
连长笑着点点头:“老赵,你看怎么样?”
赵干事的大金鱼眼转了两转,附合道:“行,可以考虑。”他背着手,不耐烦地等着知青们打行李装车,想赶快回去。
拖拉机冒烟了。金刚无声地向我点头告别。临分手前,他把徐佐的半导体留给了我。
山上又剩下我和贡哥勒。他住山顶,一个用哈那杆支起的圆锥毡棚就是他的窝;我住山脚下的蒙古包。我们俩,一牧主,一反革命,尽管同属反动阶级,彼此却并不来往。贡哥勒见了我,除谦恭地笑笑外,再没其他表示。
夏天的蒙古包,苍蝇成群,一团一团围着锅碗瓢盆飞舞。有时,伸手一挥,手里就能抓住一两个。在这种环境里,不得病没事,一得病就遭了殃。
也许是夜里着了凉,刚开始那几天总拉肚子。原以为抗抗就过去了,没想到越来越重,一晚上就五、六次。发作时,肚子猛疼,后背发冷,肛门也被水儿冲得火辣辣的……真把我拉得叫苦不迭。
偏偏又下了雨,淅淅沥沥,老不见晴。实在没法子,只好解在蒙古包里的炉灰上。可便宜了一群群的苍蝇。它们降落在那稀汤儿里,密密麻麻,快乐地爬来爬去。
最后,不知何故,枕头、得勒、被子上都沾着一片片连脓带血的黄汤汤。我昏沉沉躺在里面,努力宽慰着自己:没关系,死不了,等天晴了,去趟一连卫生室要点药……
雨珠顺着破毡顶,一滴一滴往下掉着。几十个苍蝇静静地栖落在我的得勒上,它们跟飞机一样,天气一不好,都不再起飞。
也不知什么时候,门响了一下,贡哥勒幽灵似地进来了。
我躺在他脚下想:“这小子干嘛来了?得提高警惕,别看拉了几十泡,要动手也没他的好儿。”
老牧主是向我借煤油来的。他发现我拉的满地皆是,连连叹道:“巴勒怪,巴勒怪,一连亚布那①。”
下这么大雨,怎么去呢?我搪塞地点点头。老头儿提着一瓶油走了。为了不让“小飞机”落在头上,我用得勒蒙住了头。
半梦半醒中,听到了脚步声。老牧主又来了,他已套上牛车,让我坐上去一连。
一块大毡一半铺着,一半盖在我身上。上面又放着一张生牛皮挡雨。老牧主把蒙古包门用铁丝拧上,然后头披麻袋片,牵着牛向一连走去。
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中,一辆孤单的牛车慢慢地行走。上坡,下坡,上坡又下坡……老头儿的蒙古靴踩在草丛里,发出“嘎叽”“嘎叽”的水声。
我躺在牛车上,从大毡的缝隙中望着细蒙蒙的雨水,湿淋淋的青草,鲜嫩嫩的白蘑……空虚的头脑里闪出一丝诧异:当了反革命,竟还有人恭恭敬敬给我牵牛车……又闪出一丝感慨:我不是他儿子,也不是老蒙,而是一个曾用大棒、马笼头,“亲爱过”他的烂知青,老头儿心眼儿真不错。……换了我,谁要把我老婆,生病的老娘,一帮小孩统统赶出蒙古包,在大雪地里冻半天,得恨他一辈子……
贡哥勒缩着脖,佝偻着身躯,一步一步闷头走着,沉重的蒙古靴,踏在地上、水里、草棵子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怎么还不到啊!说是六里地,这六里地咋如此漫长?渐渐地,心里不自在起来。我感到自己把恶臭的粪便拉在了一张老人的脸上,我感到自己把沾满污血的拳头砸在一张老人的心上;我感到自己很脏、很丑、很可恶。
让人拉着真不舒服,好象车上有无数小钉子在扎着我……快点到吧……不由自主想起棍子揍在他身上发出的“噗噗”声。心里哆嗦了一下。努力不去想它,但那声音却总是从遥远的过去传到我耳边。
……朦胧之中好象看见了一颗老大老大的心脏被套在“牛样子”下面。它肉糊糊的,没有双腿却在爬行,它光溜溜的,没有脖子却在驾辕……它沾满泥污、草芥,一抽一缩地蠕动,拉着车向前滚,向前挣。
唉,只可惜他是牧主。
……等回来后,贡哥勒用铁锨把炉灰坑里的垃圾、粪便清理干净,然后生着火,熬上茶,还破例送给我一小片黄油——虽然少得可怜,还不够尝出个味儿,仍使我非常感激。
老蒙死后从不掩埋,全都扔到野地里任狼撕狗咬。可能生活环境所致,他们大都披着一层粗钝、无情、愚陋的外壳。但贡哥勒对我的帮忙,使我切身感到如此剽悍犷野的民族也是有温情的。
天已经黑了。贡哥勒围着火炉,烤着湿得勒。他没有衬衣,裸露着上身。那黑黑的瘦胸脯,小细胳膊,瘪瘪的肚皮,腋下一根一根凸凹分明的肋骨使我惊讶:这么干巴瘦的老骨头怎能经住一顿棍子猛敲而不折断?
真英雄哇,向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动武。聚精会神地攻击他,认认真真地揍他,即使把他打倒在地,团团滚着惨叫,又有多伟大?老牧主难道就不是人?就可以用棍子梆梆地敲,象敲大车马?
一下子吃了十五片土霉素,肚子不拉了。贡哥勒等于救了我一命,可情绪却很不好。他不记前嫌,如此待我,犹如朝我胸口轰了一炮,震得我心烦意乱……
我脱下了自己的破绒衣送给了他——实在找不出比这更值钱的东西了。那上面还有我的血。老头儿光板穿得勒,这东西好歹顶个衬衣穿。
老牧主一点没推辞,毫不客气地收下,脸上挂着几分略带讨好的微笑。
以后,我数次主动找机会和他说话,他却寡言少语,还老是“怪”,“怪”②的。这件事并未使我俩关系发生变化,仍旧跟过去一样各干各的,互不来往。
他每天按点上班,按点下班,既不积极,也不偷懒,老是那么一股劲儿……
这老头儿好象就根本不洗脸,胡须又脏又乱,腮帮瘪陷,脸粗糙得像榆树皮。最可笑的是他总戴着一顶油污的瓜皮喇嘛帽,顶上有个小圆蛋蛋,让人联想到马戏团的小丑,只不过是个老小丑、脏小丑。
终日无声无息,只有咳嗽时才能听到他尖细的声音。维持他生命的几样东西异常简单:一口袋炒米;用脏布包着的半块茶砖,一羊皮口袋奶豆腐,好些都长了绿毛,还有一小袋子盐。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靠这几样东西活着……
每天我这样干活:先用大锤把巨石砸碎,再一块块抱上来。酷暑当头,也不能偷懒——连里的马车天天上山拉石头,我一举一动,车老板都会汇报给连长。
一条破麻袋铺在地上,蹲着把一块块石头放到里面,然后两手各抓住麻袋两角,站起来,靠肚子和两臂的力量向上走去。仰着头,摇摇晃晃走到石头堆上,再松开麻袋两角,石头就全掉出来。它们相互碰撞,发出股香水味,很好闻。偶尔,半途掉下一块,砸在脚上,指甲立刻就黑了……即使伸长脖子,双手用力把脚指头抬到嘴里嘬、舔,也不减其疼。
有些圆古隆的大石头,用十八磅大锤敲一天也敲不下一小块,只好往上滚。憋住气,弯着腰,双手扣紧石头底部,从深坑里一下一下往上滚,越往上坡越陡……力量稍稍一弱,大圆石头向后压来,咕隆隆滚到坑底。歇一会儿,再重新往上滚。我一腿跪在地上,一腿蹬着凹窝成弓箭步,用肩膀顶,撬棍撬,石头垫,一点点往上滚着,推着……
对那些推不动的特大家伙,得炸药、撬杠、大锤、钎子一齐上。撬下一块更大的石头砸;拿炸药崩;用钎子凿;堆一堆干马粪烧,再来泡尿,泼桶水……淬它几次火,再坚硬的石头也得开缝儿。
“轰轰轰”,烟雾弥漫,“嗖嗖嗖”,碎石横飞。石头坑里的大石头一块一块被消灭。
我天天赤着膀子,背着沉重石块,哆哆嗦嗦蹬着碎石往上爬……当懒得不想动时,就用“回北京”来激励自己,困顿的身体里果然还能榨出一点儿劲儿。
……一天中午,贡哥勒急促地下山告我:三连的一辆大车偷石头。我赶忙爬起,匆匆向山上走去,离老远就发现这小子是王连富!
“你怎么偷我们连的石头?”
“林鹄!”他惊愕地望着我。
这是打完架后,头一次跟他见面。
“嘿!包涵包涵,让俺装一车。砍球屌哩,当官儿的非让俺上山拉车石头。”
“干嘛呀!”
“垒放油罐的底座。”
我只好很不情愿地答应了。少一车石头,石头堆就下去一大块。
“别看咱俩干过仗,你现在倒霉了,俺也不报复你。唉,你把俺打得周身血印子,把俺虎口咬下一块肉,嘿呀,你属狗的哩?”王连富咧着嘴,脸上浮出一丝凄惨的表情:“你看这手,你看。”
我看见他手上有一个米粒大的小疤。
“俺后来是胃病犯了,要不能让你捡这便宜?说实在的,不看你关进小牢房,整成这个屌样儿,俺非‘入价’了你!哼,你刺毛,俺还刺毛哩!”
我不住地点头。
他装了满满一车石头,大摇大摆下了山。
……在烈日下干,在大雨中干,在月光里干,一股凶猛的力气流射向哪里,哪里的石头就一块块掉下来,随着麻袋片背到石头坑上面。
石头堆一天一天增高。大的、小的、菱形的、三角的、片的、圆个蛋的、各式各样石头组成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阵。青蓝的、淡绿的、褐红的、包着乳白一层皮的、泛着斑斑黄点的,巍巍一大堆。若云蒸霞蔚,从黄土中陡然冒出。哈!一块块刚刚敲碎的石块是那样新鲜、纯净,纤尘不染,并且散发着淡淡香气。
奋斗两个月,手指头脱了皮,脚被砸肿,衣服破碎,钮扣全被扯掉,肚皮塌了一指膘儿,被石头划出道道血痕,拦腰围的一条麻袋也给磨得稀巴烂,脚趾甲盖先后被砸掉五、六个……终于干完了!
一百四十多方石头黑压压一片,雄踞山腰。当我抱着最后一块石头走出坑时,心甜如蜜。我站在石头堆最高处,用肚皮狠狠一顶,腹上的大石头掉在石堆上,发出沉重一响。
躺在枯黄的草地上,仰望着湛蓝湛蓝的秋空。无比酣畅!
双手抚摸着已经磨出一层薄茧的软肚皮,浮起几缕怜爱……那血管隆起的臭脚丫是多么结实耐用;那长满黑毛的小腿肚子是多么有劲儿;还有这装着凉水、苞米茬儿、老咸菜的黑肚皮是多么灵活好使——成千上万吨石头就是这些肉扛出来的,顶出来的。
一天背两方多石头,就算一万斤吧,按每块石头一百斤重,一天就得背一百块。每背一块就下蹲、弯腰、抠、抱……等四十多个动作,那一天就得四千多。六十天就得二十四万个动作。
难怪这么一动不动躺着是那么舒服。我软软地瘫在地上,苍野茫茫,一望无边的寂静陪着我打盹儿。
“啪”一声,把鞋甩掉。五个歪歪扭扭的脚趾头象五个小榔头硬邦邦地对着蓝天。我轻轻地搓起脚趾头缝儿,舒服地哼哼起来。
……王连长听说我干完后,十分高兴,眼睛闪闪发亮。称赞我两个月吃一百多斤粮食一点也不亏。要知道七〇年那次打石头,五个人干了一冬天才背了一百五十方。
连长叫文书给团司令部写了请假报告,并让我去找赵干事具体商量回家的事。
赵干事听我说完来意后,诧异地问:“我说过这话吗?”
“你说过,是那次你上山找我要材料时说的。”——他早把这事忘个一干二净。
“哼……”他的大金鱼眼警觉地注视了我一会儿:“好,你先回去吧,我请示请示,等有了结果再通知你。”
我回去了。
过了两个月也没见结果。
①蒙语:不行,到一连去。
②蒙语:不。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救火
草原的深秋干燥多风,厚厚的枯草在秋风吹掠下形成道道黄浪,一起一伏推向远方。那几百里草原全干透了,没一丝水分。老大块的牛粪干得比纸还轻……只要一粒火星,偌大草原就会熊熊烧起来,一烧几百里。
锡盟有史以来最惨的一场大火发生了。时间是一九七二年秋,地点在乌拉斯泰林场,即我曾伐木的地方。每到夜晚,站在一百多里外的石头山上,也能看见映在天际的红光。
上山拉石头的大车老板儿咧着牙花子,惊惧地讲述着这场持续了几个星期的大火。从他们互相矛盾而又零乱的叙述中,我知道了这次事件的大致轮廓。
拂晓,王连长接到团部紧急指示。他放下电话,仓仓促促组成打火队,带着扫把、铁锹出发了。
团部的大道上,尘土滚滚。刘副政委披着军棉袄,严肃站立。全团各连一车一车的人奔向六十三团火区。
“老王,七连去多少?”
“四十。”
拖拉机停下了,柴油机轰轰响着。
刘副政委走到车旁,朝大家扫了一眼,平静地说:“同志们,这场火很大,如果不及时扑灭就会蔓延及大兴安岭林区。考验我们的时刻来到了,共产党员、共青团员要作出个样子来,可不要熊包噢。”他挥了一下手,拖拉机“突突突”地缓缓移动了。
“等一等。”路旁跑过来一个瘦小的兵团女战士。她三下两下灵活地攀上车,挤到刘英红身边。刘副政委关切地看了她一眼:“你穿得太少了,冷。”顺手把自己披的棉袄扔给她。
拖拉机向远方疾驰。拂晓的凉风吹在年轻人脸上。车后隐隐传来刘副政委的声音:“老王啊,注意安全!”
蜿蜒曲折的土路在离火场二十来里的地方消失了。他们跳下车开始攀山。王连长领着大家跑一阵,走一阵,迅速翻过四道山梁,直趋火场。有人跑热了,就把棉袄脱下,顺手扔在荒山上,有的女青年在疾行中没地方小便,就生生尿在自己裤子里……
王连长满头大汗,努力压抑着队伍速度。就这样还有许多人掉了队,金刚竟给累昏了过去。女青年全被远远拉在后面,只有刘英红紧紧跟在一群小伙子后面。她拔麦子那股倔劲又上来了,跑掉一只鞋也不顾。
“喂——给!”一只布鞋扔了过来。
刘英红赶忙捡起穿上。扭头一看,一位其他连队的姑娘,无力地靠在一块石头上喘气,向她点头示意。
“谢谢!”她边跑边喊,踏着一只布鞋、一只解放鞋向前冲去。四面八方,牧民、知青、解放军战士……组成多路纵队高速奔向火区。山坡上、草丛里到处是年轻人扔下的棉袄、棉裤、军大衣……一种把自己和祖国联在一起的神圣感情激动着他们的心。
向秀丽、欧阳海就在火海中屹立。
浓烟滚滚,黑的、灰的、红的扑天盖地压来。满山满坡的干草枯棘在燃烧;令人窒息的热气流横冲直撞——离火五里地,就把你烤得鼻干舌燥,暗暗心惊。
多好玩啊,在火海中冲锋陷阵!小青年们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被烧死。这火再猛也猛不过咱哥儿们的体力,咱大活人的智慧,咱腿脚的矫健!他们吼着、骂着向烈火扑去……救火比在连里脱坯和泥可有意思多了,又惊险又刺激。
冒烟的干草棍、羊粪蛋被风刮起,落到哪里,哪里就冒烟。越来越浓,然后“呼”地烧起来。知青们挥着铁锹、扫帚、棉袄,扑灭了一片又一片火,成绩不小。但过一会儿,又发现死灰复燃了。这边刚灭,那边风又给吹着……他们围住火,火又围住他们,他们又围住火……
刚开始大家斗志昂扬,异常兴奋,在大火中还彼此叫着外号,耍两句贫嘴。很快,凶猛的高温把他们烧老实了,再也没心思说笑话,彼此也顾不上协调。那滚滚的黑烟中,不时跃出一、两团血红的火球,“呼呼”地呼啸着凌空而起,随后引燃一片火海……这是没有前方、后方、没有掩蔽物、没有退路的恶仗。他们就在冲天大火里扑打、嘶吼、喘息、冲刺,发泄着对国家的情爱。
突然,风向变了。一股几百米宽的火浪从后面浩浩荡荡扑来。风把火苗刮得老高,枯草被烧得噼啪乱响……随着一团火球升起,好似汽油爆炸,忽啦啦一大片都冒起熊熊火苗。一长缕一长缕丈把高的火舌不住地从黑烟中腾腾往上蹿,象无数条粗大的金蛇竖立着身子疯狂摇摆。
“撤!撤!”王连长从压顶的浓烟中跑了出来,汗淋淋的脸上露着焦急与惶悚。大家赶忙后撤……火真狡猾啊,它先装出一副傻呵呵的样子诱你去扑打,然后悄悄迂回到你身后,断你退路,把你活活吃掉!火厉害,烟比火还厉害。那厚厚的,黑黑的,浓浓的烟把老鼠熏得“吱吱”惨叫,直往灼红的草炭上跑!这烟杀伤面积太大,进去就不易出来。能把你熏瞎、熏昏,熏得往烈火里钻……人们慌了,拼命跑呵,憋住气冲呵,有好几个人被呛昏在地。从浓烟弥漫中传来哭喊声……
“刘英红!刘英红!”
“李国强!”
“齐淑贞!”
……
一个大个子把韦小立从浓烟中背了出来。
王连长四处找人,喊着,急得直跺脚。他被浓烟呛得不住地咳嗽,流泪,仍旧向大火里呼喊:“快撤——往山下跑——!”他几次冲进火里,又几次被烧得跑出来。布鞋冒了烟,脚被烫成“倒格愣”①。
……条条火舌凶狠地烧灼着她的小腿、双臂。她早已精疲力尽,两只手仍紧紧攥着一把被烧秃的大扫帚,机械地打着火。手上烧起了几个大泡已经碰破,热气一烤,象在伤口上撒了盐。
在乌烟大火里,她转了向,稀里糊涂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谁也不曾注意她跑到了哪里?
头上是火,脚下是火,身上是火,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连钢铁也要变软的高温。
她应该听到了周围人的呼喊,她应该知道上面下了后撤的命令……可是却不见她的影儿。莫非她那组装不对号的四肢变得过分虚弱,力不从心?莫非她被烧懵了头,不知道朝安全地带跑,在原地来回兜圈子?莫非她怕被人嗤为怕死鬼,而故意走在最后?……
她被一股浓烟吞没了。离新鲜鲜、清凉凉的空气就差那么几步。
她再也没有爬起来,头发在燃烧,衣服在燃烧,鞋在冒烟。
简直是在烧红的铁锅上烙肉饼啊!高温毫不留情地烤着姑娘细腻的皮肉,灼焦了鼻腔、嘴唇、眼珠儿……她的胸脯、小腹、胳膊、腿,被烧得滋滋冒烟,快熟了!那焦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碰着了草地。在八、九百度的烈火中,这灼烫的焦土也显得清凉。她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吻着火海席卷的大地。
干草枝子烧得嘎嘎山响。姑娘的嘴唇已经变成焦渣,仍旧吻着活泼乱跳的火苗,吻着半红半暗的灰烬……
她双手紧紧抠着冒烟的草皮,指甲深深插进土里。
一个活生生的肉体,一个纯洁的灵魂,在忍受了挂在铁钩子上烤的北京鸭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之后,把一颗干净无邪的心贴熨在那乌黑滚烫的焦土上。
她的名字叫刘英红。
……风越来越大,火越来越猛。浓烟蔽天,烈焰熊熊之处,不时传来惨叫、咳嗽、呼喊……还断断续续传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悲壮口号。这是一支支新上来的打火队伍在高呼着毛主席语录冲进火海,抢救同志。
康政委被烟熏得涕泪交流,亲临现场指挥本团救火队伍。
把韦小立从火海中背出来的大个儿是三连马车班长王连富。这回他挟麻袋的功夫可发挥了威力。他头上披着件尿湿了的褂子,嗥叫着冲进大火,一胳膊挟一个,救出两个女孩子。叽哩咕噜嚷一顿,又嗥叫着冲进去……老小子嗅觉极灵,哪有妇女他往哪儿跑……当三连的干部让他回去时,他大吼道:“少扯蛋,这儿还有好几个人没找着哩!”
在火海里,他给烧得大声嚎叫,兔子似地东躲西藏,满面烟黑。虽然他瞪着小眼睛骂:“砍球屌哩!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丫头片子来积极个甚?烧死活该!”可正经救出了五、六个丫头片子。
他专门救女的,男的不管。
浓浓的灰烟,露出几条裂缝,被遮盖的蓝天又呈现在头顶。大火浓烟被吹向东南,四周渐渐明亮起来……太阳又温和地向人们微笑。
乌拉斯泰的土地变成一片焦黑。残剩下的枯草躲在石头底下发呆……
余烟袅袅消散。一个个死去的知青被发现了。他们龇牙咧嘴,表情极为痛苦。死者女的居多,全给烧得奇形怪状。有的团成一团,有的烧成三尺长,有的变成一段黑炭,无法辨认。
即使老虎见了这个场面也要发怵。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人肉、头发、棉布、胶鞋等气味。活下来的知青仿佛变成了一群从焦炭中爬出来的黑鬼,满脸污垢,衣服裤子残破不堪……他们互相望着,目瞪口呆,想说也不知有什么,想骂也不知骂谁。
死人了!愣了半天,他们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有的流泪,有的呜咽,有的呆得象木头。
王连长的嘴唇裂了好几个口子,嗓子也喊哑了。走路一瘸一拐。清查人数,他发现少了刘英红。他愤愤地骂:“这丫头跑哪儿去了?球的,快找!”
……此时此刻,哪里还用什么指挥?没人偷懒,没人趁机捞东西,平时刺儿毛捣蛋的,现在让干啥就干啥……
当人们发现刘英红时,她的双脚已完全烧焦,右半个脸也被烧糊,嘴里塞满土。
离她不远,还有一具女尸。有人认出了是早晨自己攀上拖车的那位陌生小姑娘。刘副政委送她的棉袄已烧掉了一半多……
可惜啊,她们距离安全地带也就二十几米,要不是烟雾弥漫,完完全全可以冲出来。
康政委那双锐利的鹰眼也红肿了。他鼻孔熏得黑黑,一股火憋在肚里。运输连的汽车来晚了,他对连长骂道:“你这个球毛连长怎么当的?是不是怕死?这么多人等着饭哪!”
……就在火势最凶的时候,七师刘副师长等领导乘着小车来了。他们阴郁地巡视着现场,不时发出一两个简短指示。两个背冲锋枪的通讯员惊骇地望着一具具尸体,一股焦肉味恶心地钻进他们鼻孔。
几辆拉食物和水的汽车被饥渴的人群团团围住。那些扑火扑得头晕转向的知青此刻已饿坏了。他们瞪着狂野的眼睛,拼命向卡车挤去,发了疯似地抢。什么礼貌、风格、面子全顾不上了。还有人为此而动起手来,哭闹叫骂乱成一锅粥。抢到馒头、面包、饼干的人,狼吞虎咽大嚼,脸上一道道黑印随着腮帮子的起伏而时弯时直。
刘副师长派保卫干事整顿秩序,拨出一卡车专门供应女青年。他视察了一圈之后,就乘小车来到一座蒙古包。蒙古老额吉恭恭敬敬地给他们端来奶茶;通讯员提来两书包罐头、面包、苹果……他们抽着烟,紧张地研究着各项工作。刘副师长狠狠训了一顿四连指导员:“还没打仗就给我死了大半个连,混蛋!”这位指导员连起码常识也不懂,命令知青迎着风去救!
尸体、伤员一车车拉回来了。连部门前、食堂、宿舍,躺得满满的。傍晚,二八拖拉机拉着最后一车尸体从山坡上下来,整整二十六具。尸体互相摞着,胳膊、腿被颠簸得晃来晃去。在将要落山的太阳照耀下,构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当看到六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机库和菜窖里时,刘副师长又大发雷霆:“兵团战士是为抢救国家财产牺牲的,怎么能这样胡乱放着?象堆麻袋一样!”
大火过后,自治区革委会派来一个调查组,由某个常委亲自率领。七师领导以一切可能的条件破格接待。每天两顿宴席,每桌十盘八碗,一条牡丹,六桶水果罐头,并由师宣传队的小姑娘们来服务。
瞎指挥的四连指导员、连长均被撤职,转业处理;死难知青全部授予革命烈士称号;凡写过申请书的都被追认为党、团员;受伤致残的由国家终生奉养……为鼓舞士气,进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还连续演了十几场《英雄儿女》,——一直演到知青们倒了胃口,向团政治处提出抗议才停止。
大火把乌拉斯泰烧个乱七八糟。枯黄的山变成了花脸,东一块黑,西一块黑。残剩下的树断枝折干,光光秃秃,一身烟黑。坑洼角落里的几株干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如怨如泣。
大自然的奇观喔,一望无际的炭黑。黑色的大地,黑色的土丘,黑色的地平线,黑得那么整齐,黑得那么辽阔,黑得那么毫无生气,连只小鸟也看不见。
来年的青草一定会长得特别好。
我团营建连停止了一切工作,帮助做棺材。三班倒,日夜突击。知青们含着热泪干着……
赶大车的断断续续给我讲了这些。总共有六十八名知青献出生命。
夜晚,我常常独自站在石头山巅,向着那火光冲天的东南方向眺望。火场已逐渐远离,但地平线上的红光却看得清清楚楚。
身旁的石头仿佛也被他们的一片救火赤诚所感动,悄悄地沁出了泪珠。我笔直站着,向永远睡在乌拉斯泰山脚下的知青肃立默哀。他们来自北京、天津、呼和浩特、唐山、集宁、赤峰。
坦荡如坻,秋高气爽的锡林郭勒草原啊,一场大火把你烧得多么难忘!多么壮丽!
我发誓将来一定要把这场大火写出来。
①蒙语:瘸子。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逃跑
永别了,刘英红!
王连富一直诬蔑你干好事是为了表扬,给自己攒英雄事迹。可当他嘻皮笑脸塞给你一团脏被单时,你仍认认真真去洗,一丝不苟。
记得有一次,老牛把你盛泥抹墙用的新洗脸盆踩瘪了。几个男青年追着牛,要用铁叉子叉它几个眼儿。你却用力喊住他们不让扎……即使那位穷讲卫生的王英英一下雨就穿你雨鞋上一号已激起公愤,你也没半句怨言。
你自己省吃俭用,攒了四十块钱准备寄给妈妈。听说道尔吉蒙古包着了火,烧个尽光,当即把钱全部送给他。至于帮人买个菜,带俩馒头就数不清了……四十块钱,几分钱菜票本身并不多贵重,可是在大家工资都很低,被迫一分一毛都要算计的情况下,它也是某种灵魂的流露。
你对物质那么淡漠,近乎麻木。如果有人要割你一块肉吃,想你也不会拒绝。
你简直就没有一点正当的嫉妒心,总在领导面前替别人说好话。可着劲把别人的优点、长处介绍给领导。——而某些积极分子巴不得别人都又坏又笨,好显出自己高尚、自己能干。
难怪有人说你是贱骨头,总是让自己吃亏,成全别人。
你傻得要命,一点也不懂得钻营。别人朝思暮想的位置,对你来说却无所谓。在你威信最高的时候,也不亲近亲近领导。管他团长政委,只要你认为不对就跟他辩……结果连小排长也没保住,一抹到底。
你在日记里常常痛骂自己胆小怕死。你把《欧阳海之歌》最后献身的一章全部工工整整抄在日记本上,以便效法。你确实有见风使舵的一面,怕挨整,明哲保身,跟着上面批判无辜同志……绝对不会为一个被冤枉的“反革命”仗义执言。
……严重的鼻窦炎似乎把你的刚烈锐气全磨没了。你说话声软绵绵的,没一点棱锋。与人见面笑咪咪,一举一动蔫不出溜,自自然然,从不装积极装革命。在班务会上总是检讨自己的各种私心杂念。
你在七〇年九月二十日的日记里写道:“晚上脱鞋上炕以后,总有人叫我干这干那。开始我还愿意干,现在越来越烦。尤其是在自己正干一件事时,停下来帮助别人总是很勉强……”
这样的人丑吗?大奔儿头,厚嘴唇,黄瓜鼻,比例不当的体型招人讨厌么?
……刘英红,永别了!我们这代青年的代表,十七年英雄主义教育的产儿。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不会忘记你在批斗大会上痛骂我,不会忘记你的反戈一击,不会忘记你的世故。——我明白:很多相当优秀的姑娘在工作上能经住死的考验,而在那个“无产阶级专政”面前却出奇的懦怯。
随着时间的推移,打火的事在脑海里渐渐淡漠,又回到了现实。
任务完成,可以舒服一下了。我在破蒙古包里懒懒洋洋地生活。终日以吃饭、睡觉为主,干活儿为辅。头发又长又乱,手成了老鸹爪子,赶车的挖苦我说:“耳朵里的泥儿可以长出草来。”
一天天过去了。又一个冬天降临。又得穿上皮裤,又得从早到晚缩着脖子……
贡哥勒已下山,除了每星期能见一、两个车老板,平时连人也看不见。几个月来,从没人找我,没人来信,几乎被世上所有人忘记。就是食堂的上士,还知道山上有一个活人,月月要供应粮食。
人好象有一种天生的倾向,希望别人注意自己。比如:你走进屋里,大家明知你进来了,却毫无反应,没人理睬你,肯定难以忍受。
如果我孤身居住在深山里,渐渐被领导、同事、朋友所遗忘,那可不行,我受不了。
已给团、师、兵团写了几十封信,但不见回音。为了表示自己存在,引人注意,我打算春节时逃跑回北京。即使不成功,也给他来个震动,让他们知道林鹄还在山上劳改。
闲暇,我就沉浸在逃跑的策划中,激动、兴奋得睡不着觉。
巴颜孟和离最近的火车站赤峰一千二百里。除了经西乌、林西、赤峰的一条公路外,别无他途。踏荒走太危险,弄不好就冻死、饿死。数次批斗,成天在团部扫大街,使得运输连的司机全认识我,求他们帮忙肯定没戏。只能自己想办法到西乌旗,再乘地方的长途班车。没介绍信,买车票都是个事,而且无法住旅店……
逃跑是门技术,需要各种知识及表演才能。而我却大傻帽儿一个,一说谎话,心就怦怦跳。
困难是很大的。别说我一个“现行反革命”,就是兵团战士私自逃跑都很不易。听说营建连刘建新逃跑回家,没出团就被五花大绑抓回来。但没别的法子,否则就得在这座荒山孤零零呆下去,变成一具有生命无灵魂的木乃伊。已经回连的贡哥勒就有点不正常了。长期独身生活,使他脸上喜怒哀乐的界限模糊,差异丧失,凝缩为一副痴呆呆的傻相。
七二年初冬,我又给兵团、师的两级领导各发了一封信,恳请首长倾听部下战士的呼喊,快快来人复查处理,并声明:两个月后,如不见答复,将要回京上访。我估计,他们是不会理我的,暗暗准备逃跑。
把皮箱、小条毡、毡鞋、眼镜盒等多余东西全卖给牧民,凑了六十块钱。为行走方便,我特意买了双布底棉鞋。把不带的材料、日记本全埋在废石头坑里。仔细察看地图,记住沿途经过的地名:吐勒嘎、巴奇、阿尔善……并用尺子计算出彼此间的直线距离。
就这样一天天准备着。毛巾、手电、指南针、地图册、蒙古短刀、全国粮票、火柴、纸烟、小镜子等等,全都置好,就等着春节快点到来。
……果然,不出所料,两个月后,寄出的信仍杳无回音。
我炸了一书包蒙古小方块果子,煮了约摸五斤羊肉,把要带的材料、信件用塑料纸包好,准备一九七三年二月二日(大年三十)凌晨开始行动。
我的计划是:为不被团里发现,先在人烟稀少的雪原上走二百里,到西乌旗再乘长途汽车(原计划骑骆驼跑,但这年冬天因山上就我一人,连里没给骆驼)。
老天作美,临跑的前两天刮起了白毛风,气温骤降。好极了!天气越冷,逃跑的安全系数越大。我亲身体会到了特务为什么总爱在天气不好时,偷越国境。
厚厚的雪把蒙古包的门埋了小半截。彻骨严寒将我憋在包里,哪里都去不了。一条生命总被关闭在这小天地里,等于一个被压缩了的弹簧,能量全都积蓄着……竞技状态极好!
七三年二月一日晚上,早早就躺下休息。包里寂静无声,偶尔听见老鼠碰响了锅、碗、水桶。这是平生第三次逃跑了。头一次去越南,十个人,第二次来内蒙,四个人,第三次回北京,就自己一人。
一场大搏斗之前,心情总是难以平静,睡了半天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上油灯,写下一篇日记:
一九七三年二月一日。夜。白毛风呜呜咆哮,明晨即开始向北京跋涉。
没有别的办法,兵团领导根本不理睬群众呐喊,我只好上告中央。
以红军长征为榜样,以最勇猛的气概冲过二百里雪原!这比你小学时喝洗脚水、吃马蜂、枕石块睡觉等“英雄行为”更有意义。
未来的几天,将是一场艰苦又危险的跋涉。饥饿、寒冷、白色沙漠、狼,可能会夺去我的健康和生命。但丝毫动摇不了我奔向北京——党中央所在地的意志。在大风雪的怒吼中,在茫无际涯的旷野上,我要始终如一,前进,前进!
被迫低三下四,赤条条站在大家面前挨斗;奴颜曲膝地向团长、政委讨好、谄笑,在众人面前被驱赶出蒙古包……这一切耻辱该结束了。
宁葬身狼腹,也不能再苟且偷生。
亲爱的日记,你是我苦难中唯一可以倾吐知心话的朋友。你默默记录着我的成长,监督着我的品行。为了不让你平平庸庸,我在尽一切力量奋斗……
前进,目标北京,大步前进!恶鬼不能夺我正,利剑不能折我刚。
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水桶、铁锅、面口袋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全身的血滚烫,一点睡意都没有。很晚很晚了,还沉浸在美丽的遐想之中……后来没脱衣服,草草率率睡了一觉。
早晨,天还很黑,我醒了。点上煤油灯,嘘着寒气生着火,烧好茶,把干饼泡在茶里吃完……整束好行装,就走出蒙古包,用铁丝把门拧上。脑子里闪出了鲁迅的《药》,华老栓黑灯瞎火起身为儿子去蘸人血馒头……天也是这么黑,外面也是这么冷清,气氛也是这么沉重。
四周灰蒙蒙。蒙古包被咆哮的北风刮得象大海中的一个破水桶,隐隐约约漂浮在白浪之中。
刺入骨髓的寒风把脸冻得特疼。我掏出毛巾蒙住脸,只露两个眼睛,在皮袄上系了根绳子,向黑暗的草原走去。
雪踩在脚底,发出吱吱响声。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默默想:腿啊,我的战马,这回全看你了!
苍黑的石头山静静注视着我越来越小的背影。
当天亮的时候,走到团部。真是作贼心虚,总觉得保卫干事知道我要逃跑,已埋伏好,准备抓我……提心吊胆,绕了个大弯儿,躲过团机关大院。在刚盖好的拖修厂大空屋子里,解了个小便。兴致很好,那洁白的雪绒上,被我用尿滋了“前进”两个字。
上了汽车道后,向西南方向迅速走去。寒风似刀割,哈出的气润湿了围在脸上的毛巾,除了鼻嘴附近外,其余地方又被冻上。眉毛、帽檐挂着白霜。我侧扭着头,向前探着身子,冲锋式地顶风前进。
天气酷冷,周围是灰茫茫一片混沌。除了阵阵流动的白色寒流外,不见任何生物,连一只鹰也没有!整个大地被白毛风刮得光秃秃,就象是一片无边的宇宙洪荒。那一团团干枯了的风滚草顺着风狂跑,比兔子还快……
马不停蹄,走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公路蜿蜒,无止无休伸向远方。明知这汽车道绕远,得多走许多路,我决定还是走它。大车道岔路多,容易迷路。
一股股雪尘铁骑般地在平坦草原上驰骋。它们从很远很远的后面,转眼就赶上了我,然后又神速地消失在前方。
走到中午,我饿了,就拿出方块果子,边走边吃。果子的碎渣儿落在皮袄的羊毛上,很是不雅。渴了,就拾起路旁的一片冻雪吃。无论是吃是喝,我那两条腿始终走着,机械而固执地走着,走着……
就这样,一分钟也没敢停地走了整整一天。到天黑时,身体已感到疲劳。髋骨也越来越疼。邪门了,怎么这地方疼?布鞋底老粘着个雪疙瘩,挺硌脚。
黑暗笼罩大地。阵阵朔风,呜呜低吼。越走越困,眼皮几乎睁不开。后悔昨晚太激动,没睡好觉,早晨那么早就爬起来。连续走了十六、七个钟头,困累交加,脑袋一个劲儿往下掉……实在挺不住了,就坐在公路上歇会儿。可一不运动,马上感到彻骨寒冷,只好咬牙站起来,半睁半闭着眼继续走,在风雪中歪歪扭扭地走,走……
哎呀,困也那么难受。脑子已迷糊了,梦境就在身边了,两只脚却还得走!脖子还得撑着脑袋!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巴奇公社的一个破马厩跟前。黑夜里,看见这东西,心里稍稍松快了点。长时间走夜道,四周旷无人烟,不免产生一种恐怖感,总觉得自己迷了路,今儿晚上要撂在这儿……
——雪有时把公路遮住,得打开手电仔细辨认。只要离开公路,那就完蛋!
马厩旁有一破旧小屋,没门没窗。一大堆成流线型斜面的厚厚积雪拥在小屋南面背风处。我决定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摇摇晃晃向小屋走去。半截摔了一跤,吓得我全身毛发竖立——原来是一道沟被雪埋住。满身是雪爬起来,手握短刀,小心翼翼走进屋里。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一只狼向我扑来。
屋中间有个土炉子,我坐在上面,用匕首把粘在鞋底上的两个雪疙瘩刮掉,拿出肉来啃,冻得跟石头一样,只好把肉放进塑料袋塞到怀里暖……干吃果子,嚼一会儿,牙就累了,太阳穴也不舒服。抓把雪帮助咀嚼,两口雪就把嘴巴里的热量全用完,舌头失去了知觉。
我垂头迷糊着,寒冷袭来。把“腰一横”使劲勒了勒,胸脯贴在大腿上,紧搂双小腿,缩成一团。越来越冷,下巴不由自主打着哆嗦,屁股冰得很。掠过一闪念:人的毛病真不少,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
遭罪透了!动动累得慌,坐着又冻得慌……此时此刻,除夕之夜,北京的市民们早已吃完饺子,或是嗑着瓜子聊家常,或是看电视;或是跟孩子们一起放炮……而我却坐在破土炉上弯腰缩脖,冷得筛糠。从怀里掏出羊肉,已被体温暖热,边吃边想,将来有朝一日,非把这一切写下来不可。
打了会儿瞌睡,又硬着头皮啃了几块果子,吃了一小口雪。冻得再也坐不住,就一瘸一拐上了路。
雪尘飞舞,寒风凛冽。
经过休息之后,身体各部分器官的疲劳程度才充分暴露。全身骨头散了架,就象一架再也装配不成动作协调的机器。两条腿几乎抬不起来,脚掌钻心疼,每走一步都得咬紧牙关。
速度显著放慢,还不时得停下来,用刀刮鞋底下的雪疙瘩。买布底棉鞋实在是亏透了,走一会儿鞋底就粘上两个雪疙瘩,象尖刀似地戳着脚心……
实在走不动了,就躺在雪地上歇一会儿。
我躺着,纵情地仰天大躺着。白毛风在夜空中飞舞;黑暗的苍穹神秘地微笑;天地在混沌灰蒙里融为一体;严寒拼命撕着我的皮袄。
又不知过了多久,全身都冻僵了,还不想起来。身下是被汽车压得坚硬的雪道;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难道这条六十一团通往西乌旗的公路就是停放我尸体的卧榻?
今天真要冻死在这儿吗?
一长缕一长缕灰白的气流,玉带似地顺风飘拂。
我想起了韦小立。她清白的容貌在遥远的天空上浮现,寒星与雪花缭绕着她……那纯洁的眼睛在夜空上注视着我。我想起了妈妈送我离京的情景。那一缕缕白发飘动于冷风之中。
“这样瘫倒,会被人耻笑!”我一咬牙站了起来,攥紧刀,向前走去。昏昏沉沉,跌跌撞撞……我哭丧着脸嗫嚅:“绝不能死。”
下半夜,连滚带爬到了巴奇公社。
摸到一个盖有顶棚的小牛圈,钻进里面。十几头小牛见了我,毫不惊惧,依旧卧着。整个圈里弥漫着牛粪、干草气息,十分恬静。我把双脚伸到一头小花牛肚子底下,又紧紧和头小黄牛偎在一起——那小牛很善良,瞪着稚气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容许了我这个全身是雪的不速之客挨着它。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里,十几条小牛就是十几个小火炉。它们安闲地卧着,时不时“滋滋”咀嚼几声。
跟这群小生命挤在一起绝无冻死之忧。我把脸偎在小牛细细的绒毛里,闻到一丝温暖干燥的特殊气味。热量徐徐从“小火炉”身上传过来。好舒服,没治了!只有积累了巨大的生理疲累,尝到要冻躺下的滋味,才能体会到和小牛偎在一起的幸福感、安全感。
我跟死猪一样睡着了。
为了不被人发现,第二天天蒙蒙亮,又咬牙上了路。当走头一步,全身重量压在一个脚上时,疼得几乎跌倒。脚踝骨好象断了,韧带也收缩变短,迈不开步子。硬着头皮坚持一小步一小步走着……
一九七三年二月三日,正月初一。首都正隆重集会:热烈庆祝越南停战和平协定签订,一派喜气洋洋。而在内蒙锡林郭勒大草原上,一个知青却顶着寒流艰苦跋涉。
四野茫茫,不见一个人影。
髋骨剧疼。走了几万步,恐怕把髋臼窝里的润滑液都耗光了吧,骨头磨得要冒烟,干疼。
下午四点,终于到了阿尔善公社,还差最后六十里。
我走进饭馆,买了一斤肉饼,狼吞虎咽消灭光(带的果子太干太硬,吃几块下巴就累了,吃不多),又喝了四、五碗白开水。啃了两天腥甜的雪块之后再喝白开水,才发现白开水相当好喝,清甜、鲜美、醇和。
再也走不动了。腿死沉死沉,只能抬起一点点,骨头和骨头之间变成干摩擦,动一动极疼……不要说六十里,就是再走一里都不可能。
天气又那么冷,再走非冻死。还是躲进马厩里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走。
踉踉跄跄走进马厩,用二齿费了老大力气才扒开带着积雪的草,钻进干草堆里。
两个来月没怎么正经干活儿,猪一样懒散。乍一走这么长路,身体着实吃不消。我缩成一团享受着休息的欢乐……
寒冷趁虚而入。虽然草里含有热量,马、牛、羊离不开它。可此刻身边的草却跟雪一个温度。
那个小牛圈真是天堂。
唉,在兵团,军人出身是最革命、最高贵的。文人出身最低贱最臭。我要是一个大军区司令的孩子,决不会落到这地步,春节时,蜷缩在干草堆里过夜。
没办法,只怨咱爹没本事,够不上那格儿,只怨咱娘偏偏是个作家,名声太臭。
正闭目打盹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谁!”
我慌忙爬起,把身上的草叶掸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拿着铁叉,严肃地站在面前。
“你是哪儿的?”
“六十一团的,有事去西乌旗,在这儿歇歇。”
他警觉地打量着我:“六十一团在这儿有大车店,你咋不去那儿?”
我吱吱唔唔道:“我是解决问题去的……”
“那也不能在这儿过夜呀,大过年的,冻坏了怎么办?”
我迟疑着,盘算着对策。
“去你们团大车店吧,那儿有地方。要是老包不让你住,就到我家去。”
如果执意不去,更会增加他的怀疑,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噢,你就是林鹄?听说过,听说过。来,快炕上坐。”管大车店的老包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他的老伴、女儿也都赶来,好奇地端详着我这个大名鼎鼎的反革命。
小屋暖和极了。我激奋地向他们讲述我的遭遇,他们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情。那母女俩还给我端来奶茶、奶豆腐、果子、糖块、瓜子……老包看见我那把蒙古刀十分眼馋,我当即送给了他,以示友好。
老包叹道:“你可真有尿儿,一蹦子干到了这儿,累坏了吧?今晚就住这儿,明天我帮你截个汽车去西乌。”
“那太谢谢了。”我连连点头。
他领我到一间小屋,炕上只铺一块大毡,抱歉地说:“凑合一夜吧,这屋还不算冷。”
等他走后,我把一封给七连党支部的信撕得粉碎,那上面告诉连里我回北京了。
吉凶叵测,心情沉重。我躺在炕上,摸着自己的粗腿。它帮我摔倒过王连富,替我驮过四百斤石块,这次逃跑却没顶住劲。身体其它地方都没毛病,就这两条腿疼得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最后六十里束手无策。唉,刚开始走得太快……妈的,还有那双布底棉鞋,没起好作用,脚心老硌着一个雪疙瘩!
半夜时分,屋门“嘎吱”响了一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林鹄,起来!”一个声音低沉命令。
只见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照着我,后面站着几个黑影。
我没脱衣服,揉揉眼睛,缓缓下了炕,被簇拥到老包屋里。老包见了我很有点不自然。哼!我那把蒙古刀算是白扔了。准是这小子告的密!
赵干事披着军大衣,迅速麻利地搜查了我的全身,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油灯把他的影子高大地映在墙上,遮住了半个屋。
“你要到哪儿去?”
“西乌旗七师师部。”
“嘿嘿”他冷笑一声,摘下黑皮手套,“咔”地给我反戴上铐子。
“走!”
两个人抓着我的肩膀,押上停在外面的北京吉普。赵干事和朝鲁一左一右,坐在我身边,梁干事坐在前面。
老包及其一家都冒着严寒出来送行……
小车轻捷地冲进雪原。
在耀眼的灯光下,大地迎面扑来,又转瞬离去。恐怕有一百迈,他妈贼快……两天一夜,自己辛辛苦苦,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一百五十里,正被这四个飞速狂跑的轮子纵情吞噬……一根根电线杆子一掠而过;几里地的大坡,半分钟就上来了;不一会儿,巴奇公社就撂到后面,我又看见了那黑糊糊的破马厩……
想到自己准备了多少天,皮肉吃了多少苦,累死累活走的这一百多里顷刻化为泡沫,感情再也压抑不住了。
“你们为什么抓我?”喊了一声,拼命向车门扑去,热血涌上头顶。
“不许动!”赵干事闪电般抓住我,那带亮面的黑皮手套,扼住我咽喉。朝鲁亦死死顶住我,不让接近门。
车顶棚灯亮了。梁干事紧张地把五四枪套打开,抽出手枪挥挥:“林鹄,你要再跑,后果可你自己负呵!别闹。”
只两个小时,北京吉普又把我带回六十一团。
夜里三点钟,在赵干事办公室。
我身上的东西全堆在办公桌上,他一样样的检查,挺有精神。
“带这些果子干什么?往外蒙跑哇?”
“指南针从哪儿偷的?”
“怎么拿五盒火柴,你要放火?”
……
“说吧,你准备去哪儿?”
“西乌旗。”
赵干事嘲笑道:“不要说瞎话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想回家打报告吗,别玩儿这个。”
“原来说好了,两个月完成任务后,让我回家。这么拖着怎么受得了呢?”
“哼,不要屄脸的家伙,你回去不就是想告状吗?哼,想把过去的事当成政治资本捞一把,别作梦了!告诉你,林彪没揭露之前,反林彪就是反革命,绝对是反革命!”
我浑身酸疼困乏,实在没精神理他。
“哼,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这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就是不许你乱说乱动!”
我毫无反应地望着他,那张甜甜的圆脸在一百度灯光下更显得白嫩。
他脸一沉,庄重地说:“现在我宣布,根据团党委决定,将你正式逮捕。”
你们算老几?师里才有权逮捕人呢。我还是毫无反应地站着,绝不给他一点点欣赏我吓得发抖的乐趣。
赵干事用肉糊糊的大金鱼眼观察了我一会儿,厌恶地说:“哨兵,把他带走。”
哨兵瞪了我一眼,嘟嘟囔囔:“嘿呀,大过年的还不老实,把哥儿们从热被窝里提溜出来,等半天了。”
赵干事说:“这家伙贼着呢,专门趁过节耍坏点子。”
……一九七二年春节过后,全团召开批斗大会。两名冲锋枪手押着我们走向会场。全团在押犯分成等级,依次排列。我一瘸一拐走在最前面,老姬头也犯了错误,跟在后头。
团部大街上的行人、小孩好奇地看着我们。“快点!”冲锋枪枪管轻轻触了我一下。脚掌疼极了,日他娘的布底棉鞋!
主席台上铺着洁白的桌布,后面坐着刘副政委、李主任等领导。
我和一群褴褛阴郁的人站在台前。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
这些熟悉的口号又凶猛地扑入耳膜。一个个年轻人发言,声色俱厉地批判……目标都是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分子,倒也没人批判我,心里窃窃私喜。
最后,李主任说:“对了,还有这个林鹄,大家都很熟悉,就不介绍了。他最近秘密潜逃,在阿尔善公社抓捕归案。”
我的皮帽子被赵干事一手掀掉,露出乱蓬蓬的尖脑袋。他用俩手指头抠住我下巴,小指头向上翘着,把我头托起来,让广大群众看看我的反动嘴脸。
横下一条心,让他们看吧!反正自己作了些准备——临开会前,特地用热水好好洗了个脸,并使劲搓了半天脸颊,让它有点血色,滋润一点。还抹了不少百雀灵香脂呢。
哪个演员上台不打扮打扮?
黑压压的人群,上千双眼睛对着我。下巴被两个手指头固定住,象台钳下的工件,动弹不得。我严厉地盯着人群,自信脸上的百灵香脂能使我年轻几岁,漂亮几分。
坐在头一排的女青年小声耳语:“他真凶。”
“呀,好可怕!”
……
终日带着手铐,被关在团部牢房里。老姬头因为跟王连长干仗,贪污饲料,也给关在这里。他见了我点头哈腰,殷勤得不得了。
三个星期后,赵干事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通知:“师里最近传达了兵团首长的指示:同意对你的问题进行复查。但在新的处理还没下来之前,暂时维持原决定,不许乱说乱动。”
“什么时候复查呢?”
“那是上级首长的事,我哪儿知道?你先回连老老实实干活儿,估计很快就会下来人复查的。”
他给我摘了铐子,把没收的信件、物品又全还给我。并指着那堆放了三星期的小方块果子说:“这些果子可没人吃呵,一块不少。”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拣起一块果子,另外三个手指头向上扬着,活象捏一只死老鼠,仔细看了一阵,又扔进果子堆。
我的下巴也让他这样捏过。
我回到了七连连部。
听说团里批斗了我,金刚有点紧张。他交给我一封信后就匆匆离去了。
妈妈来的!上面说:妈已托人向北京军区政治部反映了我的情况,政治部首长已同意复查,并通知了内蒙兵团。
妈妈,亲爱的妈妈啊,原来你在暗中保护了我。唉,你这个正统的妈妈,屡屡不理睬我的妈妈,儿女情太少的妈妈哟……
世界上只有母亲才能宽恕抄过、抢过、砸过、骂过自己的儿子。谢谢你,妈妈!我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小法西斯费了你多少心血!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徐佐疯了
有关徐佐的情况,事后了解到一些,简叙于下。
例行的审问:
“你知道为什么要审查你吗?”
“不知道。”
“赵鲁宁的事听说没有?”
“没有。”
“他是林贼小舰队上的人,已被抓起来了。”
“是吗?”
“你们是什么关系?”
“同学。”徐佐面带怨愠,连想也不想。
沉默片刻。
赵干事又交代政策,让他端正态度,配合组织查清有关问题。
“我这态度挺好的。”
“赵鲁宁逮捕前,你给他写过信,寄过书,是不是?”
“我给他写信,哪会知道他两个月后要抓起来?我又不是算命的。”
“象你说得这么简单就好了。”赵干事微微一笑:“我们也希望这样,党是绝对不冤枉一个好人的。”
……
已经一九七二年了。落实各项政策,批判“五·一六”极左思潮,反对无限上纲,缩小打击面……报纸、电台也大张旗鼓宣传了一阵,兵团怎么还乱抓人?徐佐非常气愤,憋了一肚子火。
有一天上完厕所回来,他伏在团部小牢房门口。哨兵让他回去,不要扒门口,他没理。
“这哥抛①,听见没有?”
“别那么横吆,好说好商量。”
“你穷狂什么?”呼和浩特小伙儿有点生气了:“少跟爷炸刺儿!”
“你嘴干净点。”
“操你个大爷的,我骂了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让你报,你不报就是我做出来的。”这小伙儿说着打开门,朝徐佐胸口打了一拳。
徐佐向他脸上啐了一口。
“小哥抛的!”那哨兵怒不可遏地扑过来,一顿拳打脚踢。徐佐一面自卫抵挡,一面骂:“狗!狗!”扭打中,小伙儿脸上留下了两道血印。前面已经说过:徐佐不会打架,但有一双厉害的爪子。
其余哨兵闻讯赶来,合伙把徐佐按在地上,用皮带朝屁股猛抽。
“你们为什么打人?”徐佐在底下喊。
“就凭这打你!”四个年轻的兵团战士,咬牙切齿,象打狼似地狠揍……皮带抽在裤子上,发出“噗噗”声。
赵干事来了。那个呼市小伙子说:“他不老实,我管他,他不听还动手。您看我脸!”
赵干事看了看他脸上被抓的伤痕,对徐佐厉声说:“就冲这态度,关你一点儿不冤枉!”
徐佐愤愤道:“你们是不是共产党?为什么打人?”
“我们是不允许打人。但你不服从哨兵指挥,哨兵就有权利强迫你服从。”
“哼,你们跟国民党一个样。”
赵干事瞪圆金鱼眼,愣了一会叫道:“好,你骂共产党跟国民党一个样!”
“我骂你呢。”
“小王,把他捆起来!”
“嘿呀,赵干事,你也就这点儿本事!”
“捆紧点,小王。甭怕,看他球的有多大尿儿!”
小王笨手笨脚,累得满头大汗。赵干事不得不亲自动手才气喘嘘嘘绑住徐佐。
一星期以后,徐佐被送到兵团七师看守所。全师跟林贼死党有关联的也就他一个,很受重视。
看守所座落在师部西侧。院子不大,红砖围墙,上面竖着土电网。一进铁门跃入眼帘的就是对面墙上的大标语:“无产阶级专政万岁!”粗大醒目,给人以泰山压顶之感。
进了牢房,师保卫科雷科长指着墙上的看守所规则说:“你看看这个,要好好遵守。”
正面墙上贴着一张积满灰尘的白纸,上面用黑毛笔写着:
内蒙兵团七师看守所所规:
一、努力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改造世界观,重新做人。
二、一切服从哨兵指挥,有事报告,未经许可不准乱动。
三、不准传递纸条。
四、不准互相谈论自己问题。
五、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大声喧哗。
六、对违反上述规定者要积极揭发检举。
徐佐看完后说:“头一条得改改了。”
雷科长默默注视了他一会儿,径自走了。
一九七二年“五一”节,哨兵为讨好师部电话班那几个姑娘,押着徐佐等三个犯人清扫她们宿舍前的垃圾。干完后,哨兵让徐佐留下,给姑娘们挑水。一定得把所有水桶、洗脸盆盛满才让回。
井挺老远,这些女的又穷洗,直到中午徐佐才挑完。电话班女班长操着天津口音,笑嘻嘻说:“谢谢大明罗!”
“小意思,你们有嘛事,言语一声。”
“慢走呵,没事来了您啦。”这姑娘发现徐佐直勾勾盯着她,小声骂道:“臭不要脸,看嘛?”
一进牢房,徐佐解开衣服,望着红肿的肩膀叹道:“唉呀,十六、七的小毛孩就得了媳妇病,咱可倒了霉。”
谁知大明在门外全听见了,十分恼火。又叫来两个哨兵,给徐佐戴上飞机铐子——左手从左肩上方与右手从右背后侧铐在一起,一上一下成反8字形。
只五分钟,两个胳膊就跟要断了似的。二十分钟以后,徐佐再也无法忍受,就把左肘顶在墙上,狠狠地掰。两个手腕破了,铐子终于从左肩滑到左臂。他又咬紧牙关,把肩关节攫到极限,硬是转了三百六十度,把飞机铐改为背铐。同牢犯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条胳膊怎么能象万向轴一样旋转?
晚上,大明发现后吃了一惊,喊道:“这家伙胳膊能转弯!”他气冲冲走进牢房,推了徐佐一下:“谁叫你弄过来的?”徐佐没理他。他把铐子解下,双手攥住徐佐左手腕使劲拧起来,象拧床单一样。嘴里还念叨:“我让你转,你给我好好转!”
徐佐疼得“哎哟,哎哟”叫唤。
“老不老实?说!”那双手一点点拧着,象绞盘在绞。徐佐被拧得身体扭过来,仰视着大明的脸,双腿弯曲……
“说,老不老实?”
“咝——”“哎哟——”
眼看徐佐的左胳膊被拧了两圈,再拧就要断了,徐佐还是乱喊乱叫。
大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把徐佐拧服了。“不行,这小子会柔软体操!”就叫来人把徐佐结结实实捆起。
雷科长闻讯赶来,对徐佐说:“你老实呆会儿吧,问题总会搞清的,瞎折腾有什么用?”
“你们为什么乱打人?拧人?铐人?”
“这里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不管你有没有问题,态度首先要端正。”
“我的态度端正不了。”
雷科长沉默不语,最后让哨兵把绳子解开。大明撅着嘴嘀咕道:“这小子就欠一颗黑枣!”
徐佐揉着左胳膊鄙夷地说:“你是什么东西?小狗腿子,我比你好。”
……
让徐佐写材料,不写,死倔。成天跟哨兵吵。鉴于他态度强硬,怕对其他犯人有不好影响,就把他单独关在一间牢房。七师看守所是新盖的,牢房里除了光线略显不足,倒还干净。里面既不潮湿又不狭小,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土炕。
毛选四卷合订本是他唯一能够看的书。在书的扉页,他写了这样几句话:
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斗私批修。
二、一辈子艰苦奋斗。
三、联系群众,以普通劳动者为荣。
四、对一切事都要认真负责。
七二年六月于七师看守所
这里一天两顿饭。每顿一个窝头,一碗菜汤。所谓菜汤不过是白开水加几片菜叶,放把盐。
徐佐只要一跟哨兵顶撞,吃饭就少给半个窝头。雷科长说也没用,实际决定权在哨兵手里。
饥饿把徐佐征服了。渐渐地他再也没劲儿跟哨兵抬杠斗嘴。老是想着吃,一块窝头,一片肥肉,一颗玉米粒,都闪着光芒,成为他朝思暮盼的理想。
每天晚上,他总要幻想着能吃一顿丰盛的美馔佳肴,不这样就饿得睡不着觉。他十分后悔当初在北京时,为什么不把全城的好饭馆吃个遍。奇怪,这样人生最基本的一个享受,他当时竟掉以轻心,白白放弃。
每次吃窝头,他都双手捧着,窝头底下还垫着块手绢。咬一小口窝头非要嚼几十口,让窝头全部变成棒子面粥一样的糊糊才咽到肚里。一个窝头他要慢慢吃半拉小时。吃完后,还要仔细搜索一番,把手绢上、身上、地上,掉的窝头渣渣全舔干净——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理解那小米粒大小的窝头渣渣的价值。
肚子空空,一星期才大一次便。警卫班养了条狗,上厕所时,只要哨兵不注意,徐佐就偷偷把狗盆里的剩馒头揣回去吃。提审时,他还偷过放在保卫科走廊里的马料。一把玉米粒,五、六十颗,够他补养一礼拜。
饥饿——那是一种使人兽化的可怕力量。它驱使人吃土,吃虫子,吃粪便,甚至吃自己同类!
实在饿时,连飞进牢房里的蛾子、蜘蛛、蜜蜂、花大姐、蚂蚁等,徐佐都抓住“咯嘣、咯嘣”吃掉。明知屁事不顶,也要吃。反正这些小虫子都含有蛋白质,补充一点是一点。
半年过去,徐佐已被饿成皮包骨头。
和林彪挂着线儿,态度那么恶,爹又是个反党分子,同情他的很少。
有一天,赵干事趴在窗口看看他。徐佐微笑着说:“赵干事,要看就把门打开进来,趴窗头多累哇。”
“你老实点,少受点罪好不好?”
“我又没不老实。都半年多了,为什么还不放我?”
“这是上面的决定,跟我说没用。”铁窗上,赵干事白胖胖的脸露出罕见的恻隐之情。
“哼!你们看谁不顺眼就找个借口把谁抓起来。”
“组织上审查你,是为了对革命负责嘛!你的态度实在糟糕。我搞保卫工作这么多年,还头一次看见你这么横的。”
“废话,我的态度端正得了吗?看看我的日记去,六七年就批判过林彪,为什么把我当成林彪线上的人?刘副政委曾对知青说,他在太原警卫过林副主席,还在五台山陪他打过牌。猛夸林副主席生活俭朴,平易近人。为啥不把他抓起来审查审查?噢,吹林彪的人不审查,和林彪死党的孩子下盘围棋就给抓起来审查,这不邪了门了吗?”
“你别老提你批判过林彪了。有什么可卖弄的?林彪当时是毛主席定的接班人,你批林就是反对毛主席,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哩!”
“哈哈……”徐佐笑了。饿殍的笑可能是很吓人的。赵干事的脸在窗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但他的声音却传进牢房:
“快悬崖勒马吧,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
“赵干事,别走呵,再聊会儿。”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好长时间了,雷科长也没来找他。一道厚墙把他与世隔绝,他好象被人遗忘了。
八月底的一个夜晚,十一点半左右,徐佐突然“呜呜”惨叫,一声一声毛骨悚然。
“徐佐,不许喊;”哨兵严厉禁止。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徐佐瞪着眼睛,杀猪般惨叫,又哭又闹,折腾了一夜。
早晨,进来一帮子哨兵。
“这小子可真够恶的。”
“抽屄孩的,看他乖不乖?”
“狗屎玩艺儿!”
“啪”一个大嘴巴抡在徐佐脸上。
他毫无反应。
“你是想交一毛六②了?装得倒挺象的。”
又一拳把这瘦鬼打倒。徐佐躺在地上,脸上挂着泪痕却笑嘻嘻说了句洋文:ОгеньхорошоДорокойсобака(很好,亲爱的狗)
大家知道没好话,一齐动手把这个装疯卖傻的骗子臭揍一顿。徐佐双手抱住脑袋,尖叫着,在地上乱打滚。
大明一本正经地说:“嘿!你要出去就往墙上撞,狠狠撞……”徐佐爬起来,揉揉眼,狂笑着猛向砖墙跑去,一头撞在墙上,“呯”地发出低沉响声,一缕血沿着头发流到脸上。
看这架势是真撞,哨兵赶忙报告雷科长。
雷科长带着卫生员立即赶来,把徐佐抬到炕上,洗净伤口,包扎好。
“徐佐啊,问题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组织上总会搞清的。你这么瞎闹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徐佐痴呆呆盯着雷科长,半张着嘴,下唇耷拉着,涎水流在衣领上。
等人们一走,徐佐就把纱布撕掉,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赤脚跑着,头撞在东墙上。幸亏屋子小,速度不很快。他痴愣愣站一会儿,又转过身,喊叫着向西墙撞去。砖墙被他脑袋撞得“咚咚”响,确实是真撞!
班长害怕这么撞下去会出事,就给他戴上铐子,锁在拴狗用的铁链上,链子的另一端连着后窗户的铁栏。
犯人的诡计太多了,谁都不相信徐佐是真疯。为慎重起见,雷科长请来师部医院的医生为他检查。嗬,他越发来了劲。在屋里拼命跳来跳去,挤眉弄眼,不时低头猛冲,把铁链震得哗哗响;嘴里还叽哩咕噜:“去他娘的窝窝头,……老子吃够了!”
他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失声痛哭,没片刻安静。
那医生说:可能有点轻微的精神分裂,问题不大。
你听,大半夜他装出一副悲愤样子,细声细气唱到:
铁梅我,
有准备,
不怕抓,
不怕放,
不怕皮鞭打,
不怕监牢押,
粉身碎骨不交密电码……
这段刚唱完,他又雄纠纠地唱起:
我虽年纪轻,没有参过军,
但我同父亲一起冲过锋,
我的胆子大,一切都不怕
因为我是少先队员……
边唱边舞蹈,大甩双臂,正步走。
有时,他一动不动,从夜里一直站到凌晨。有时,他在地上来回乱爬,脸使劲往地上蹭,沾得鼻尖全是土,向看他的人扮鬼脸。
徐佐疯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七师师部。医院病号、宣传科干事,招待所开票的、司令部电话员……都纷纷找借口到看守所观看那个让铁链锁住了的小伙子,他们被告之:小心犯人的嘴,唾沫啐得又远又准。
医生又检查了几次,对雷科长说,他个人意见认为:精神受些刺激,但基本正常,没病。
奇怪的是每天一到晚上十一点半,徐佐就“噢噢”大叫,好象他有表,一分钟不带差的。任你哨兵怎么吓唬,怎么打,他还是叫,叫得哨兵心里发毛,睡不着觉。
几天之后,一个保定兵团战士想出个法子:把徐佐反铐起来,捆上猪蹄扣,嘴里塞进一双烂袜子,推倒在炕上。并往他身上盖了两床花棉被,蒙得严严实实。
“有尿儿你就叫吧!”
一个漆黑的厚盖子紧紧压着他,透过两层棉被能进来多少空气啊?嘴被堵住,只能靠两个小小鼻孔来摄取那些微薄空气。柔软的被子能给人以温暖,也能给人以痛苦,还能杀人!象武大郎那样被被子捂死是不乏其例的。把你活埋在一小块柔软的黑暗里,完全密封,只给你有限的几个氧气分子来苟延残喘,慢慢挨憋,细细品尝“窒息”的味道……多有创造性呵,两条花被子的威慑力毫不逊色于那些现代化刑具。不过这位淳朴的十九岁小知青并不懂肉刑学,对折磨人的方法也无学术上的野心。他的发明只是出于害怕听徐佐惨叫,有好几晚上不敢出来小便。
八月底的草原深夜,已经很凉。而两层被子下面的徐佐却被汗水浸透了衣服。被面上印着洁白的牡丹,被子下面却是一小块没有固定形状的黑暗……这黑暗软绵绵地压迫着他,猪皮胶似地缠粘着他,罐头盒般封闭着他。他几乎被憋昏了,拼命抬着头,用脑袋顶着被子,让鼻孔周围有个小小空间,不被堵死。
他害怕了。
别憋死。
他慢慢向炕边“咕游”,拖着两层厚被子“咕游。”对于一个绑着猪蹄扣,四肢反拧在一起的人来说,不到二米宽的炕是段很长的距离,一秒钟又是那么漫长。每一寸,每一秒,都被生理痛苦放大了十几倍,几十倍!他神志昏迷,在黑暗中凭直觉向炕边移动……两层柔和的棉花,两层温暖的纤维,甜蜜蜜地搂抱着他……他费力地蠕动着身躯,一点一点向炕边蹭……
半个多小时以后,这一大团厚厚被子终于蹭到了炕边。两层被子搭拉到炕沿下,密封不透的黑暗里涌进一股清凉的空气。借着被子与炕沿的缝隙,徐佐一夜安然无恙。
猪蹄扣是相当有威力的,据说过去只对死刑犯使用。让你坐不能坐,躺不能躺,站不能站,跪也跪不舒服……犯人被捆一夜,没有不求饶的。可是徐佐被绑了两晚上后还是不老实,只要不堵嘴巴,一到晚十一点半,他准时“噢噢。”
小保定惘然地望着这个骨瘦嶙峋的家伙,就算他平时是装的吧,那两晚上猪蹄扣怎么解释呢?猪都受不了,他怎么熬过来了?莫非他真精神分裂了?
有一次,徐佐对小保定怒冲冲嚷:“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小保定委屈地说:“你才是狗呢,信不信?”他把徐佐反铐起来,整整四天四夜,徐佐用嘴叼碗,用嘴舔饭,用嘴咬被子,用嘴衔毛巾……
“哈哈”,每当吃饭时,小保定用蒙语叫道:“闹孩以地,闹孩以地③”,脸上露出天真的微笑。
……无论怎么铐他,捆他,打他都白费力气。他照样呻吟喊叫,胡言乱语,而且从不乞求怜悯。难道他的痛感真的消失了?或是他另有一种精神完全凌驾在这些痛苦之上?
草原上的骑手如果没压住一个生个子,心里总是不服气,耿耿于怀。这几个哨兵见惯了犯人的阿谀、驯顺,制不住徐佐,自尊心仿佛受到伤害,气得要命。年轻人的面子一旦受到挑战,那争强好胜的心便不顾一切。大家都认为徐佐是装疯,以此蒙混过关,憋了口气要戳破他的伪装。哼,这小子充什么大头?凭啥耍巴咱们?
一天晚上,警卫班丢了三个馒头,班长逐个审问各屋犯人,问到徐佐时,他反诬班长才是小偷。班长火了,让把他反铐吊在后窗户铁栏上。他双脚离地,垂着头,两道绳子深深勒进胳膊的肉里。
冰凉的月光把一具黑影投在地上。
“还骂不骂人了?”
徐佐瞪着失神的眼睛,一连气骂了十几遍“小偷!小偷!小偷!……”
“我让你骂,我让你骂!”班长用马鞭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抽着徐佐。
“哎哟……哟,使劲打,再使劲!臭贼!”
“活腻歪了?少跟我逗闷子!”
……又打了一会儿,班长累了,让大明继续战斗,非把馒头查出来。
大明没动手,他怕打乱了刚刚理的大飞机头。
一个瘦削的身影随着月亮的移动,缓缓倾斜。午夜,万籁俱寂,草原沉睡了。只有那银白月光沐浴着一具双脚离地的躯体,他微睁双眼,皱着鼻子,一副苦相。——大约与此同时,成百上千个身影正在乌拉斯泰的熊熊烈火中冲锋呐喊……
后半夜,大明熬不住了,伸个懒腰:“嘿,快说呵,说了就给你放下来。”
徐佐“呸”地啐了一口。
大明早有防备,一低头躲了过去,冷笑道:“真他妈下三烂,玩花胡梢没你的!”于是锁上门,回去睡觉。
第二天上午,休息了一晚上,班长精神抖擞:“嘿!是不是你偷的馒头?”
徐佐昏昏沉沉,一言不发。
“是不是?说啊。”
沉默。
“瞧你那三孙子样儿,耗吧,看谁耗得过谁!”
小哨兵们盘腿坐在炕上玩起“争上游”,谁输了就被罚下去,审审徐佐解闷儿——百无聊赖,没乐儿找乐儿呗。
整整一上午,除了两句“小流氓”外,徐佐什么话也没说。
“不会吊出毛病吧?”有人问。
“没事,这小子抗造儿④。”
中午,小青年们吃完饭全回去睡午觉了。牢里只剩下大明。地上散落着几十个烟头。徐佐微弱地说:“哎哟……放下我呗,疼死喽……”
大明问:“是不是你偷的馒头?”
“是。”
“真的吗?”
“真的。”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引人垂涎。班长听说徐佐招了,飞快赶来,又盘问了半天。徐佐一一点头承认,才给他解下来。整整吊了十四个钟头!两胳膊完全动不了了,哨兵用手硬给从后面掰到原来位置。手背及胳膊肿得油亮,吹了气一样。
徐佐在炕上躺了一会,要了碗水喝,闭目喘息。
“馒头你藏哪儿了?”
沉默。
“说话呀,馒头藏哪儿了?”
徐佐睁开眼,轻蔑地望着警卫班长,低声说:“小狗屎,馒头根本不是我偷的。”
几个哨兵气懵了,又一顿臭打,把他捆吊到空中。保定那位小青年热心地抱来两块石头。
“还骂不骂人了?”
一个声音低弱地回答:“我骂……小狗……你是小狗子……啊?”
一块六、七斤的石块立刻坠在他脚下。绳子拽得笔直,撕着皮肉,勒进骨头。
一个下午过去了。徐佐呻吟着,胡言乱语:“哎哟……疼噢……救命哪……我再也不骂了……操你妈哟……”
在他旁边,四个小哨兵兴高采烈地打牌,烟雾腾腾。
小保定背着半自动步悠来转去。他脸上的孩子气还没消失,一笑就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显得挺漂亮。这孩子极腼腆,见生人就脸红。他看徐佐不言声了,就用枪托子捅他一下,逗他叫唤。
吃过晚饭后,小保定问:“还骂不骂了?”
“不骂了。”
“是不是你偷的馒头?”
“是。”
“是不是装疯卖傻?”
“是。”
“今后遵不遵守所规?”
“遵守,保证遵守。哟……要死喽!”
小保定扮了个鬼脸,高高兴兴地把徐佐脚下的石头解下来,换了一块更大的。
“妈妈哟……小流氓……”徐佐低声哭叫。
小保定早已欢蹦乱跳回去睡觉了。
下棋、玩扑克、打篮球有乐趣,收拾一个手脚被捆绑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心的坏蛋更有乐趣。当那家伙被吊在窗户上,你可以用翻毛皮鞋使劲蹬他屁股,让他吊死鬼般来回晃荡,直晃得他肩胛骨吱吱作响,小脸儿煞白,那是什么劲儿头?“争上游”、“拱猪”怕也没这有意思!
不论什么身份的人,现役干部、高干子弟、兽医、老蒙……你都可以任意铐他、治他,训他、他一点辙也没有。权力,控制别人吃喝拉撒睡,喜怒哀乐的权力,这是一种多么刺激的享受!比打石头,脱坯,来劲儿得多。
警卫班的小毛孩对蛇口、半轮等绑人术语学了不少,却不知世界上有个莎士比亚。他们天真的相信看守所关的全是坏蛋王八蛋,怎么收拾也不过分。治治一个装疯的骗子完全符合党的宽严政策。
小保定翻毛皮鞋上的血污并不影响他那颗孝子心。月月省吃俭用,把津贴费全寄给父母。
花被子能置人死地。
天真也能置人死地。
……又是一夜,哨兵换了一个又一个,而他依然在空中吊着,一秒钟一秒钟地熬。只有溶溶月光轻轻抚摸着他的伤口。
翌日上午九时左右,一帮哨兵围观徐佐。不少人说:“给解下来吧,别给吊死。”
班长用炉勾子敲了敲徐佐的脑门,毫无反应。
“嘿,别装蒜!”班长轻轻推了徐佐一下。徐佐的身体摇晃起来。他低垂着头,紧闭的双目睁开一条缝:“哎哟……腿给拽掉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还骂不骂人?”
“不骂了。”
“是不是你偷的馒头?”
“是。”声音微弱,象蚊子叫。
“他瞎掰呢,别理他!”
“这下三癞,横是真有病。”
十四、五斤重的大石块把他双脚勒得发青,没一点血色。脚踝骨处一圈紫血印,那绳子给吊得又细又直……
“算了,踹腿了还得找咱们,雷科长出差回来了。”班长怜悯地说。
奄奄一息的徐佐被解下来。手肿得厚了两倍,指头上的关节全看不见了,大臂也被绳子勒出两道血印,紫黑紫黑。小保定象掰冻羊腿一样使劲给他掰胳膊,让他归位……忽然,他看见徐佐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接着传来细弱而清楚的声音:“小流氓、小狗腿子!馒头就不是我偷的!”
小保定气得眼泪汪汪。
大明点了一下头,苦笑道:“这小王八蛋没治,贼骨头。”
当哨兵们束手无策议论纷纷时,雷科长来了,小保定“嗖”地把一件破皮袄扔到两块石头上;班长手急眼快,一挥臂,炉勾子飞到门后面,大明迅速拉过被子盖在徐佐身上。在场的小青年个个摇身一变,脸上焕出新表情。
雷科长见徐佐昏迷不醒,掀开被子一看,十分气愤,吼道:“你们太不象话了!胡闹,出了问题谁负责?”
徐佐被吊了三十六小时,处于休克状态。雷科长亲自把他送到师部医院。
刚住院时,他还疯过一次,把缸子、药瓶、枕头全扔到地上。后来医生给他大剂量注射冬眠灵,一连睡好几天……从此以后,他恢复正常,再也没犯过病。
不久,听说师看守所的那几个小青年纷纷打报告请求调动工作。成天跟几个犯人打交道,开一阵心后,他们也觉得没意思了。
①当地土语:私生子、杂种。
②子弹钱。
③蒙语:狗饮食。
④当地土语:耐使耐用。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拿下了一千五大坯
王连长成了七连第一把手后,对干活儿抓得很紧。他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很大程度取决于干活儿。看见小青年歇一会儿,他都心疼。在这种气氛下,知青干活儿都很卖块儿。
一九七三年的春播、接羔工作开始了。拌麦种、跟播种机、过秤、装卸车……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每天,兵团战士劳动十二、三个钟头。早上累得起不来,轰醒他们比轰醒猪还费劲!班长一个个捶脑袋,拧耳朵,连喊带吼,才把他们砸醒。小青年迷迷瞪瞪爬起,闭着眼睛穿衣服,嘴里低声骂着……还没吃饭,上班的哨声响了。赶紧去食堂拿个馒头,边啃边向工地走去。有的女青年扛麻袋扛得直不起腰,晚上互相揉着背“啪啪”掉泪珠,可白天照样咬牙扛。
工作如此紧张,我这样一个强劳力自然不能留在山上看石头。开春不久就把我叫回连里干活儿。
也许由于自己长期孤单一人,回到连后什么都感到新鲜。尤其是那些女兵团战士,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在石头山听惯了烈风嘶吼,石头碰撞,用力时的野叫……再乍一听到姑娘的说话声,几乎陶醉。连老常那五十多岁的壮老婆,说出话也象小鸟唱歌一样好听。
七月,徐佐经过十六个月审查,宣告没有问题,回原单位“抓革命,促生产。”
“抓了一个林彪小舰队的”曾是七师轰动一时的头号新闻,最后却悄悄收场了。这种株连也够可怕,谁曾料到通一封信,寄本书,竟惹来如此一场紧张万分的专案审查。
老姬头感慨万分地说:“咱这鸡巴地方,啥都跟大地方比。中央抓出一帮林彪来,咱这也非要抓出一个俩的,要不就好象矮人三分,真娘的糟贱人!”
徐佐回连后,很不乐意讲他挨关的情况,也不再对别人发表什么“犯禁”的见解。他好象很疲乏,除了一声不响看报纸外,哪也不去。休息几天后,就开始干些轻活儿。我曾私下问他是不是神经被整出毛病了,徐佐笑而不答。
李主任在团部见了他很大方地打招呼,甚至还笑嘻嘻请徐佐教他下围棋,似乎从没和这位胡风式的人物闹过不愉快。
夏天的草原是相当迷人的。
茫无际涯的草海,随风鼓起阵阵柔软的草浪,一波一波推向远方。那一望无边的碧绿,开阔得使你想拔蹦子跑;绿得让你拍手叫绝……草原大得太有气魄了,三百六十度,度度都无边无涯。就是他时速三千六的月亮,从呼伦贝尔跑到阿拉善也要花两小时之久!
千千万万朵鲜花,把姹紫嫣红的色彩抹在绿草丛中,给大地增加了几分秀气,百灵鸟整日不停地啼唱,直升飞机般垂直上升、悬停、下降,又给旷野带来几分孩子气……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复查连个影子也没有。自己情绪渐渐阴沉。这时,我们正在六间房干活儿,离连部二十多里。小知青们老起哄,让我跟小桑杰摔跤。这小桑杰也总缠着我要摔。最后同意了,我的武功野心好象还有一点。
想赢一赢,换个情绪。
摔跤是当地的风俗,也是当地唯一不讲阶级的公众活动。前些天团部举办那达慕大会时,点名让我去,让我这反革命跟贫下中牧摔!我借故推脱了,没心思露那份脸。
魁梧强壮的小桑杰是七连后起的摔跤强手。他二十五岁,体重至少比我沉二十斤,身高一米八,小胳膊足有三十八厘米,顶一条马腿。过去,我曾毫不费事地把他摔倒,上中下三路进攻,路路见效。现在摔他却不容易了,这小伙儿见人就摔,跤技显著提高。
我抓住他,就象抓一个大油桶,圆古隆冬,又沉又不好抓。每使用一个动作,自己重心都很不稳,差点被他扳倒……招架了几回合后,我已大口喘气,他却面不改色,牛劲还那么大。我直起腰,一手抓把,装成随随便便的样子,以麻痹其警惕……对小桑杰这样的壮汉最好的重武器就是跪腿得和乐。可他两条腿离我太远,还老撅着大屁股,重武器用不上。我心中正暗暗琢磨怎么调动他的腿,小桑杰一个箭步扑过来,搂住我脖子,用腿一绊,把我切倒了。——一个最土最土,小学生都会用的绊子!
我不服,还要摔。他却愉快地摇摇头,但答应改日再摔。
蒙古摔跤,一跤定输赢。
我一激动,向众人宣布:“下回我要再输了,摔跤衣白送给他!”
几天后第二次较量。我更加谨慎,重心压得很低。可是和老蒙消极防守,拼力气,根本不行。他能象犍牛一样和你顶三个钟头。不一会儿我就感到体力不支,每逢他那钢钳般的手一用力,我都暗暗心惊……吃肉喝奶就是有劲!
“啊——”他吼了一声,左扭右撕,前推下按,狠抡猛拽,把我拖得踉踉跄跄,但总算没倒。地上的草被踏平了;两人的脖子被抓得一片红;一团绞在一起的肉时而僵立,时而旋转,时而跃进。
这小桑杰双腿仿佛生了根,我的“铁泼脚”也不灵了。勾子失去作用,他大胯比我高半尺,跪腿得和乐使不上,目标总在有效距离之外。
我的引以自豪的屁股跟他的比较起来,相形见绌,口径要小三分之一多!
拖下去我更倒霉,心一横冒险使了一个“别子”。果不其然被他拦腰抱住……热血涌上心头,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我如能扭腰转体就胜,否则就败。
两人拼命较劲儿。我狠狠挟着他脖子,在不倒的限度内,倾全力前俯,拖拽他重心偏移,扭身,扭……“噢——”双方都怪叫着,对抗着肌肉,对抗着力。
勒!让他的头部少一点血,拽!让他的重心离开安全圈;拱!让他的双腿没根;扭!让他的脖子成麻花,鼻孔朝天!
屏住呼吸,发疯般扭,扭……
一秒、二秒、三秒,僵持片刻,两个紧紧搂抱的肉体,三百多斤的重量一同沉重摔倒。
他压在我身上。
围观的小青年兴奋得直跺脚、拍屁股、啐口水。
“唉呀,老鬼,怎么搞的?”
“啧啧,就差一丁丁儿。”
“你看老蒙那份儿,没治!”
“……又输了!全身骨骼疼痛欲裂,内脏给砸得极不舒服。我象条被打败的狗,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眼泪汪汪地溜走了。
本想借摔跤消消愁,结果把七连冠军的座椅给摔没了。好难受啊,跟老财主丢了金子一样心疼、沮丧……
摔跤衣我犹豫一番,没给他。这套衣服是自己六六年十月串联到长沙买的。别看它边缘破烂,腋下补着皮子,黑污污,还有一股汗霉味,可跟随我有九年了。我披挂着它,战胜了多少对手啊!它上面沾着我的血、我的汗、我的武威……我怎舍得真把它送给一个老蒙呢?
不过,我决心以后再也不摔跤了。
生活实践证明:想靠拳头、力气,硬冲硬闯,开辟一条道路是根本不可能的。普列汉诺夫说得好:一个拥有某种才能的人如想对社会发生影响,必须使他的才能比别人更适合那个时代的社会需要。
——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我犯了一个方向性错误。
七十年代并不需要“泼脚”、“入”、“勾子”。文明普及的今天,“肝部攻击法”、曲肘击颌,远不如学学书法,练练乐器,写几篇大批判稿有用。
“枪杆子决定一切”的打架理论是荒唐幼稚的。拳头主义必须抛弃,暴力崇拜必须批判!一个人在社会上能否成功,不取决于他的臂力、拳术、屁股口径,而取决于他的政治方向,取决于他的头脑……
哼,象马一样有力气,牛一样粗壮的人未必伟大。小桑杰摔倒我有啥了不起?也未必能象单薄病弱的刘英红那样为救火献出生命。我摔倒王连富也没什么伟大。文化大革命中养成的好舞弄拳头的土匪气确确实实该改一改了。
虽然认识了这些道理,但我还是为自己摔跤失败而难过。输的原因,一是好几年没摔了,动作欠圆熟,屁股没顶紧;二是不灵活,打石头把肌肉打僵了;三是体力减退。
这次摔跤表明:黄金般的青春正可怕地逝去,八比〇镇王连富的辉煌武威已一去不返。但我实在不能容忍以力量为基础的自信心发生动摇,我窥伺着一个能长我志气的机会……
正巧这时,王连长在大会上号召:全连干部战士大干苦干,争取半个月拿下三十五万块土坯。
好哇,我决心在坯场上镇他一家伙:日脱一千五大坯,创全连最高纪录。他小桑杰再有尿儿也不敢拼这个命。
……清晨四点,连队还是一片宁静。草原上,百灵子已经开始歌唱。那清脆的啭啼声啄碎了拂晓的安谧。
水坑里一汪绿水,澄澈见底。我俯身捧把水洗了个脸,然后用二齿把土堆刨开,往上泼水浸湿……坯场上又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似乎都还带着睡意,慢慢腾腾地干着。
吃过早饭,坯场上开始热闹起来。经过一夜休息,昨天累得直不起腰的小青年们,又象弹簧似地恢复了体力。他们一面紧张劳动,一面咒骂食堂就会做小锅饭溜当官儿的,眼睛还不时瞟四周一眼……
叉一叉子泥,转身飞快走十来步,扔到坯模子里,再扭身返回泥堆……循环往复,要干一千五百次!吸取逃跑教训,我努力压抑着自己,悠着劲干:二齿刨的频率缓慢,往下刨时,肌肉完全放松,端叉子时,左右手轮流攥在前面……
李晓华蹲着,两手把泥均匀地压在坯模子里拍好,再用手沾点水麻利地一抹,拿起坯模子,一块中间微陷,四角翘起,有棱有角的土坯就出来了。
整个坯场上,几十个知青奋力苦干。徐佐在深沟里向上扔土;李国强用小跑速度送泥;金刚叼着烟卷,一副老农气派,慢悠悠挑着水。大傻在井台上赶着水车马叫嚷:“弟兄们,今儿中午吃猪肉包子,快到一号①清清肚里的食儿吧。”
“噢!”几个男生欢呼起来。
韦小立的猪群在坯场西边的草地上乱拱,也不知道她在坯场哪个角落里干活。
到中午十二点,我总共脱了七百四十块。
李晓华缓缓站起来,闭着眼,咬着牙,用双手揉着后腰。她的脸白里透红,一缕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虽然神情疲惫,姿色却很动人。尤其那小喇叭花鼻子,粉白白的,秀美绝伦。跟她干活,你就不用说话。这姑娘极有眼力架儿。我和泥,她就迅速去挑水,二齿刀到哪里,她水就泼到哪里。我正想拿铁锹,她已把锹送到我手中,草少了,没等我发话,她已经抱来一大包……可是在人事关系上,她却很不会处理。收到刘福来的信,她草率地给好几个人看了,刘福来知道后大骂她是“随军妓女”!老沈“碰”了她一下,被她告到团里、师里。结果自己组织问题一直没解决,尽管各方面干得都很不错。
吃完午饭,小青年们顶着烈日,皱着眉头,仨一群,俩一伙,又返回坯场。
烈日毒似火。万里无云,没一丝风。
炽热的空气,吸进鼻腔,呛得透不过气。连野草也被晒蔫,软绵绵地耷拉着叶子。自然界开始午休了。小百灵不再唱歌;老牛卧在房背阴处打盹;一匹匹虎虎有神的烈马安静地聚在一起,很有规律地上下摇动着头,驱赶蚊蝇……它们都休息了,可我们知青还在挥汗大干。
那些刚才还抱怨伙食太差,一个月没休息,当官儿的拧得太紧的人,一到坯场马上振奋起来。他们光着膀子,穿着短裤,赤着双脚,骂着娘,一头扎进泥堆……汗珠在脊背上闪闪发光。谁都想脱得又多、又快、又好,拿个第一。贼玩儿命。于是就形成了这深弯腰的比赛,磨血泡的比赛,耐久力的比赛,累垮身子的比赛!啊,除了我们知青,还有谁会如此发疯地自杀般地苦干?人人都有一股要与烂泥堆同归于尽的气概……
和好一堆泥,一叉子一叉子把它消灭掉,然后再和,再一叉一叉消灭……下午五点左右,干到一千一,已着实累得够呛。心里有点动摇了,这已远远超过定额,就此打住吧。
我往西边草原溜了一眼,那一大群黑猪还没走,也就是说她还在坯场上干活。刹那间又坚定了信念:一千五的目标不能变!
我承认:和女知青一块干活,特别是和她一块干活,自己劲头比平时大得多。
疲劳一旦开始,就以几何级数增加。攥叉子的手麻木了,手指发僵;脑子也不灵活了,坯数老算错。我机械地重复着上一个动作,只知道不要停下来。双臂的力气越来越小,一叉子泥越来越沉,呵,真恨不得让脑袋也来帮助端端泥。
太阳落了,我倚在坯垛上休息,全身瘫软,垂着头。“老鬼脱了一千三!”金刚感叹了一声。三个女生从那边走过来,我害怕韦小立也在里面,赶紧滚到坯垛后面。
我不愿意让她们看见自己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吃完晚饭,真不想动了。我自己鼓励自己:“林鹄啊,已经一千三了,一定拿下一千五,要不白累了一天!”
摔跤输了,脱坯非找回来。
七个包子,五个馒头,一肚子混有癞蛤蟆粪尿的苦涩井水,全部转化成了力量。但还是远远不够使!疲惫迫使我省心琢磨每一个动作……端泥时,前面的手尽量握在叉子头;和泥时算好距离,使得这片地用完,泥也正好使光,不多走一步路;叉泥时,把大腿垫在叉子把底下,充分利用杠杆原理。
眼看着这大堆泥不见下,真恨哇!可不要小看这堆软糊糊的东西,它白能把一个人活活累死!
暮色渐浓。
坯场上的人寥寥无几。转了几千个来回,头晕眩眩的,藉着一种兽性,把全身累散了的骨头、筋腱、肌肉组合在一起,并抽打它们在泥泞里一趟趟端泥叉子……
最后一百块,体力一落千丈。气脉虚弱,走路摇晃,手指头生疼。女卫生员小宋赶来帮忙……我见李晓华一直跪着脱,双膝被稀泥浸透,就让卫生员把她换了下来。
李晓华慢慢站起来,嘴里发出呻吟声。
到最后三十块,双手连叉子都攥不住,几次把泥扔到坯模子外面。十个手指头收不拢,伸不直,端一叉泥象抱二百斤麻袋一样费劲!
到最后五块时,天旋地转,嗓子眼咕噜噜说不出话,俩胳膊也不听使唤,好象不是自己的胳膊了……幸亏李晓华帮我端完了这最后几块。
“趴蛋的马嚼子也嫌重,精疲力尽的人耳朵也嫌沉”。这句蒙古谚语一点不假,我倚靠着坯垛喘气,明显感到两耳朵特沉,压得脖子直打弯。脑袋就别说了,象个磨盘。
一去一回,一千五百个来回,三千个转弯,把个头转得嗡嗡响,眼直发黑。
“你们快回吧!”我嘶哑地说。
李晓华收拾完工具,又仔细数了数最后这一片的坯数,核实无误,才由卫生员搀扶着走回宿舍。
我躺在泥底子里,几只蚊子在头旁盘旋,轮流俯冲,降落,眼睁睁血被吸走,却没力气挥一下手。
除去别人帮忙,我也镇了小桑杰。他撑死一天脱五百,顶他两倍多。
创了纪录并没有什么欢乐,太累了!
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周围一片黑暗。从声音上判断,坯场上还有人干活……啊,没有加班费,没有野外津贴,连双劳保手套都没有,就是三百二十大毛,维持着一条条这样苦干的生命。
直到很晚很晚,还能听到噗噗的挖土声,哗啦啦的水车声及扁担勾子跟铁桶的磕碰声。
当我离开坯场时,看见黑糊糊的大坑中有个人在下面挖土。他是徐佐。
①厕所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棉被铺在房顶上
徐佐回连不久,担任了二排长。他新官上任也没一点喜兴劲,走路疲疲塌塌,说话慢慢吞吞,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每逢上班时,他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无精打采……但一抄起铁锹,又变得挺有生气。
挖土、和泥、叉泥……他跟大家一样日复一日地干。他小白脸晒得发红,女里女气的薄嘴唇裂了许多小口儿。
王连长不止一次劝他:“身体不行就少干点,别累出毛病。”
他咧咧嘴唇,轻轻说:“没事,身体越干越好。”不用的机器要生锈,不动的动物要完蛋。私下,他曾告我:关了那么长时间,他最怵象棍子般绑在木板上一动不能动。他曾这样被绑了十来次。全身十三个主要关节及脊柱全被绳子牢牢固定住,连落在脸上的苍蝇都没法轰走……他宁肯去哭,去喊,去爬,去撞墙也不愿给捆在板子上。他真正从心眼儿里乐于卖苦大力,在劳动中,他能尝到生命的醇香。
挖土时,他对别人说:“嗬,我这片土真棒!脚一蹬,锹扎到底儿,老厚一大块……”那甜蜜劲儿就象卖粘糕的在夸耀自己的粘糕一样。
“干这活儿,一锹下去,半截碰块石头是最败兴的了。”他越干越上瘾,一大块一大块带着潮气,带着光泽的“粘糕”飞到了上面。
他很少对当兵的发号施令。他的领导方法就是放羊,任大伙儿自觉干。就象在山上一样,他从不指责谁迟到早退。只要出活儿,晚来会儿,早走会儿都无所谓……然而,他自己的埋头苦干,却为五、六十号人提供了一个校对点,给大家精神上造成一种别太落后的压力,镇慑着某些人心灵深处想偷点懒儿的一闪念……
他右脚被钉子扎了个洞,也不休息,穿着鞋子继续在泥里踩、泥里泡。卫生员告诉王连长,连长稀里马虎也不当回事。
每天他一跛一跛地去上工,一跛一跛地挑水,一跛一跛地叉泥……当王连长在干部会上表扬他时,他说:“歇也没用,泥一糊,倒好得快。”
果然,他脚上的窟窿在泥水中居然长出了新肉。一天没歇!
刨呵,挖呵,叉呵……肌肉做了千千万万次功,换来了一大片又一大片新鲜的土坯。他好象对自己身体采取了破罐破摔的态度,一点不爱惜。吃饭时爱吃的猛吃,不爱吃的一点不吃,有病了也不赶紧去看,干活时非要超负荷地干,挖土一挖就挖到半夜……让人心里直担心:他那细胳膊,瘦腿,饱经折磨的内脏,受得了么?
晚上,他睡着后,李国强用根头发痒痒他鼻孔,半天没任何反应,死过去一样。
他常常发低烧,也不去卫生室要点药。
大傻阿谀地说:“好积极哟,徐排长!”
“我积极你妈了。”徐佐不客气回答。
“揍性”大傻白了他一眼,走了。
他又抄起二齿干了起来。
发动机过热,机器绝对不能再使用。可他发烧却照样干活儿,这会有好下场吗?
卫生员告诉了王连长,王连长特高兴,连着往地上啐了好几口唾沫。他就欣赏真着,误了车,拔绷子干的马。尽管这种马不抗造,活不长,拉一趟就掉层膘儿……
有人私下嘀咕:“徐佐莫不是真给关出了神经病?”
“多积极不反对,可别糟践身体。”
“受点累,换张党票也上算。”
“不,他想给他们干部子弟争争光,显显威。”
……天气又闷又热,乌云渐渐聚拢到头顶,雷声不时轰鸣。吃罢晚饭,全连各排的人都到场院突击堆粮食、入库、盖帆布、做防雨准备。王连长精细地观察谁没有来,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随着一阵狂风,大雨倾盆而下。小伙子们高兴地嗥起来——多日没休息了,谁也不好意思向连长提这个。今儿个老天长眼,来场大雨,咱哥们儿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嘿,又没在连长面前暴露出想休息的思想,真棒!
雨大哥哟,别急,悠着点劲,最好下他三天三夜。脱坯脱得太累了。
徐佐盖着被子,呼呼大睡。李国强很觉寂寞。他平时最爱跟徐佐套近乎,没事就找徐佐辩论抬杠。现在徐佐变蔫了,寡言少语,老睡觉,使他十分无聊。徐佐脚伤后,他主动帮徐佐打饭,倒开水,找卫生员,殷勤得很。这老布勒格特一举一动总爱模仿徐佐,连徐佐上班时,无精打采的走路姿势,他都学。
第二天雨还在下。天阴暗暗的,云层又厚又低,看架势还够下一天的。小伙子们放心了,兴高采烈地拱猪,聊大天,过烟瘾……
大约下午三点来钟,不知谁在外面喊了一声:“连长发话,种子库漏了,快拿塑料布去场院。”
有塑料布的赶忙拿塑料布,没有的就拿起自己垫褥子的条毡、凉席、麻袋片,“噢噢”怪叫着冲进大雨之中……徐佐找不着别的东西,牙一咬,挟着自己被子冲向场院。到了种子库,他把被子扔到房顶,上面的人说:“干什么,疯啦?”
“铺吧,没关系。”
看来也不能不用了,被子已沾上了一大片泥。
李国强见徐佐献出棉被,惊喜地大叫一声,撒鸭子往宿舍跑,不一会也抱来自己的被子。金刚、孙贵等纷纷效法,又回去把褥子、被子、大衣等拿来,扔到房顶。
二排女知青,被一排的行动镇住了。她们又羡慕又妒忌,深深悔恨自己没勇气首先把被子拿来,落在男的后面。她们急忙跑回去抱被子,半截被连长堵住了。但她们阳奉阴违,仍巧妙地把雪白的被子送到种子库。
姑娘们尖叫着,欢笑着,似乎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花花绿绿的被子、毛毯、塑料布、大衣、棉被套、羊皮,铺盖在粮库房顶。
当老农工们看见这场面时,摇头叹道:“这帮小青年,真不得了!”
眼看着自己的被子被雨水浸透,干净的被面粘上大片大片泥巴,粮库房顶上增添了一块块花补丁,老农工们惊得张大嘴巴……一种自豪的满足在年轻人心中油然浮起。
他们很骄傲。
把棉被浸在泥浆里也需要点勇气。
我们的布勒格特在如注大雨中欢乐嚎唱:
棒子面最容易吃,
但真正消化就不容易了,
要把棒子面作为鸡蛋糕来吃……
炊事班长很敏感,马上反击:“老布,你别犯贱呵!”——他不允许自己的领域受人奚落。
徐佐仰天,让雨水淋着他的脸。“金刚,你来试试,密密麻麻的雨点滴在脸上真舒服,象无数个小鱼苗在亲你……嘿,温度马上就下来了,感觉特明显。”
老布接过话茬儿:“得了,脱光腚到白毛风里站会儿,更降温。”
“狗搭茬儿。去!巴斯以地①!”
老布做个鬼脸:“我吃你娘的板子。徐佐,甭拿哥儿们开涮!”
“那你老跟我抬杠。”
“我正经劝你好好看看病,别瞎来。”
……人们数了数,约有六十多床棉被铺在了房顶上,雨水顺着这些棉纤维,汇成涓涓细流,从房檐处滴滴嗒嗒往水泥地上溅。
一排的小伙子们跑回来了,他们个个淋成落汤鸡,嬉闹着闯进屋……有的大把大把拧着头发里的水,有的脱得赤条条换衣服。
目睹此情此景,我忽然想起鲁迅的一句话:“那些青年,拼命地使劲他们稚弱的心力和体力,奔走于风沙泥泞之中,想于中国有些微的裨益……虽然他们无先见之明,这些血汗换来的财富,大抵仅供虎狼一舐,但他们的爱国之心是真诚的……”
谁知道团里有些干部,几百斤上千斤地往自己家里倒腾小麦!
我们血汗换来的果实,被他们一舐而尽……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可那些被子还静静地盖在粮库房顶,一直盖了四、五天才拿下来。
二排停止工作,拆洗被子。
徐佐的低烧并没有让雨水治好。他烦躁,爱发脾气,老想睡觉,放屁咚咚响。到团部医院一查,发现转氨酶五百六十,确诊为肝炎,立即住了院。人们虽然为他多灾多难叹惜,但除了李国强外,没人再敢摸他的东西。连他玩儿过的围棋也荒废了,无人问津。他的脸盆、烟、零钱、衣服等,象遗物一样,原封不动摆在那儿,几个星期不带丢的。
自沈指导员调走后,树倒猢狲散,连里的复员兵全老实了。有门路的纷纷往团里调。他们明白:王连长和沈指导员不对付,留在七连没好果子吃。老蒋因为小偷小摸,名声不佳,调到九连赶大车,徐佐接替了他的位置,齐淑贞被正式撤职,由李晓华接任二排长,金刚提成班长,韦小立调到连部当文书。总之,连里的各个位置全换上了过去受指导员压的人。
这王连长真不错。
雷夏又开始倒霉了。处境越来越孤立。齐淑贞不知为什么常常找他说话,也许是同命相怜吧。她向雷夏发牢骚骂王连长一朝天子一朝臣,还帮雷夏洗衣服……这小姑娘自有一种可爱的天真劲儿,肉嫩嫩的挺诱人。雷夏对她却平平淡淡。有一次,为丢了一个马笼头,还当众朝她嚷:“你赔我,要不把你小辫子剪下来编笼头。”
齐淑贞说:“德性!”
雷夏喊道:“去,一边儿去!烂圈子,臭大粪!”
这年秋天,牧民斯愣赶大车时,把腿挤断。连里决定派人护送他到赤峰住院治疗。雷夏自告奋勇,积极要求去。连里同意了。谁知他把斯愣安置在赤峰一所医院后,自己溜回北京,一下子住半年多。斯愣汉话不好,从没出过远门,是个纯乡巴佬。雷夏走后,护士见他又脏又土,非常冷淡。只住几天,他受不了,又忍着疼躃回连,结果变成倒格楞。连长非常生气,雷夏回来后,让他停职检查,半年工资全部扣发。
雷夏镇定自若,他自有摆脱困境的办法。
原来这次回家,他跟宣武杂技团的一个人学了几个月魔术。回连后,四处给人表演。他象卓别林似地转动着神气的眼珠,板着面孔。一小乒乓球从他拳头里消失,然后又从耳朵里掏出来……用布盖住一块馒头,念几声咒,馒头不翼而飞……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这点本领轰动了寂寞的七连。大人小孩一见了他就团团围住,死乞白赖地让他变戏法。他微笑着,顺手玩几个小花样儿,把人们逗个六够。
一时间,他成了家属区最受欢迎的人。变戏法缓和了斯愣的事给他带来的被动。王连长的怒气也渐渐消了。后来,工资又全补发给他。
春播期间,胖团长来七连蹲点。听说此事后,把雷夏叫来让他表演。雷夏从从容容耍了几招儿,给老头儿唬得一愣一愣。
他玩儿转了!胖团长对他第一印象很不错。
从此,他跟胖团长的关系日益密切。帮助首长打水、扫地、晒被子……落落大方,丝毫不怕别人议论。每逢晚上,胖团长没事的时候,他就来为首长变几手,海阔天空神聊一气。态度不卑不亢,打扑克时还常跟胖团长争个脸红脖子粗。
他勇敢地向胖团长靠拢,毫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
两星期后,达到了目的。胖团长给政治处李主任打了个电话,推荐团宣传队收下雷夏。
于是他离开了七连。临走前,跟徐佐聊了一晚上。事后,他对金刚说:“在七连,我最佩服的就是徐佐。别看他只有搞理论的气,没有搞理论的才……”
一九七三年八月。盼望已久的“十大”终于召开了。我聚精会神听着广播,听着大会主席团名单……想从一些领导人的沉浮中揣测党的方针政策有何动向,心里暗暗希望江青能离开政治局,这样自己的“罪状”就会减轻些。但事与愿违,最后宣布名单时,她还是政治局委员!
不过,王洪文的政治报告里提出了反潮流,给我带来了新的希望。
① 蒙语:吃屎。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写大字报
天天盼着复查。一封封信给冯处长寄去了,毫无反响。
在韦小立身边,眼看着青春一天天逝去,帽子却摘不掉,真是心急如焚。
就这副嘴脸怎么跟她接近?
“十大”政治报告里的一段话启发了自己。写大字报轰他一炮!有什么可怕的,响应“十大”号召嘛,反正已是最底层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出口气再说。
忍辱负重了三年,当了三年狗,现在应该抬起头来了!我要让全团三千人都知道:林鹄这口气并没服。
大字报稿很快写好。我的字太丑,怕影响效果,到团部医院跟徐佐商量,他同意帮我抄。我们躲在病房里,七哩咔嚓弄了出来。
几天后一个深夜,我蹑手蹑脚离开宿舍,向团部走去。无边的黑暗淹没了一切,间或猫头鹰“哇、哇——”叫一声,跟小孩哭一样……午夜,全团人都早已进入梦乡,一个反革命还在土路上沙沙潜行……他挟着一卷大字报,背着两饭盒浆糊,在沉沉旷野里疾走。
到团部后,我先鬼鬼祟祟侦察一番,街道上空无一人。我决定把大字报贴在最显眼的十字路口处。刷浆糊时,心扑扑跳了几下,紧张而激奋。
有反必肃,有错必纠
具有历史意义的“十大”胜利结束了……
值得注意的是周总理在大会上着重指出:“要继续认真落实毛主席的各项无产阶级政策。”
……我们这里落实得如何呢?本人自一九七〇年被打成反革命后屡次向领导表示:这么处理不符合事实。然而时至现在,有关部门仍迟迟不予解决。
……我在这里正大光明说几句:奉劝兵团有关领导虚心倾听群众呼声,不要再敷衍塞责,不理不睬拖下去了。
对知识青年政治生命不负责任的现象应当马上结束!
团结胜利的党的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万岁!
七连 林鹄 七三、九、十九
这是自六九年兵团组建以来,巴颜孟和出现的头一张大字报。我潜伏在附近墙角观察反映。从清早到傍晚,一直有许多人围着观看。供销社旁边的这张大字报一阵风似地传遍整个团部。
……金刚四面环顾了一下,见没人,对我低声说:“你太傻了!写大字报一点没用。”
“我知道没用。”
“那你这样干图个啥?”
“自从三年前,我被当众批斗那一刻起,就想向全团人大呼几声冤枉。憋了三年,现在要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那你这样干,只会遭到更不好的对待。”
“现在报上正提倡反潮流,估计他们不敢怎么样我。”
“老鬼呀,你可要慎重,不要只图一时痛快。”
金刚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小心谨慎。
徐佐住了一个多月院,转氨酶不见下,要回北京治疗。想想吧,转氨酶五百多的人每天脱大坯,挖土挖到半夜,肝哪受得了?
临走前,我又请他帮我抄另外两份大字报稿。为避免麻烦,我们躲在小学校教室里干了一晚上。
煤油灯下,墙上的影子非常大,而现实中的他非常小,那胸围比大头椽子粗不了多少,两个肩膀瘦得象刀螂。
“徐佐,你身体可够呛,别五胡戒①了。”
“哈莫怪②。”
“唉,莫古斯那架实在不该打,对不起呵。”
他淡淡一笑:“你真是小肚鸡肠。还提那些干什么?我这人不爱记仇。师部看守所那几个小哨兵我还挺想的呢!”
……一星期后,第二份大字报:“事实真相”又贴出去了。介绍了七连整党的经过,点了沈指导员的名,驳斥了各种污蔑……十五张大纸言辞激烈,把掩盖着内蒙兵团阴暗面的“八一”红旗,掀起了一个小角。
还是深夜偷偷贴的。天亮以后,我独自趴在大草原上,隔一会儿去团部观察观察动静,看看有没有被人撕了。
还好,它安然无恙。
下午三、四点钟下了一场大雨。几张大字报被淋坏了。晚上我又抄好,连夜潜回团部,重新给牢牢贴上。
又旷了一天工。
……第二天上午,我被叫到连部。一辆北京吉普停在那里。
“昨天你又贴大字报了?”赵干事坐在椅子上,阴沉沉地问我。
“嗯。”
“你知道兵团怎么处理你的?”
“兵团处理不对。”
“上级指示,在没有新的结论之前,维持原来决定。”
“我响应‘十大’号召。”
他满脸憎恶地说:“你不要给我扯这些!你现在没权利写。”
“干革命的权利怎么没有?”
“干革命?”赵干事愣了一下,哈哈笑道:“不要恬不知耻了,捞稻草是干革命?哼,你是……”
“即使我是被判死刑的犯人也要这么干。”
“住口!我说话时不许你插嘴!”他一脸怒气地嚷:“好,我将团党委的指示正式转告你:不许你写大字报,否则一切后果由你自己负责!”
“我负责。”
“呸!不要屄脸的家伙,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死……”
“我响应‘十大’号召。”
“不许插嘴!哼,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
我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这张白白的脸,细细的手,满腮肥肉的保卫干事。
……王连长没有按团里的指示批斗我,只是又让我上山打石头。临离开连部时,金刚恐惧地劝我:“老鬼,千万别写了。赵干事已把你的大字报全用照象机照了下来,当心哪!”
大车老板老常也小声劝我:“快算了吧,胳膊扭不过大腿。权在人家手里,整你不白整!”
他们的劝告,紧张的神情,使我心里非常沉重。
荒凉寂寞的石头山啊,与你分别半年,又回到你的怀抱!
那苍裂的巉岩阴沉沉凝望着天空。峭厉的山风呼呼嘶啸。
草原一到秋天,就变得那么苍老,憔悴。一望无际的枯黄。
我又被赶进这座没围墙的监狱。
一星期后,我去团部给兵团领导发一封信,碰见已调一连的小四川。他因汇报老蒋反动口号,受到记过处分,说他重复。他一直不服,老到政治处去闹,四处写信告状,骂沈家满不是东西,无端迫害他。
我们正在邮局里寒喧时,韦小立走了进来。我和她的目光相遇,全身象触了电,哆嗦了一下。我深深吸了几口她身边的空气,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走了出去。
小四川问:“你怎么一见她就发木啊?”
我没理他,不愿跟这小瘪三议论我心中最神圣的姑娘。
他笑嘻嘻说:“我告诉你个消息,你听不听?”
这小子别耍我。我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耳朵却竖起来。
“韦小立挺同情你的。”
“真的吗?”我叫了一声,紧紧捏住他的小胳膊。
“我操你妈哟!疼死我了,快松开!”
“真的?”我全身紧张得跟石头一样硬。
“真的!向毛主席保证。我常去李晓华那里,她也常去。听她们议论过你,都挺同情你……”
头热,目眩。这个消息太震动人心了!
在我的黑暗生活中,她的形象象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夜空。一团神秘的云朵将她围簇。当那轻纱似的温柔月光覆盖在我身上时,一切苦楚、疼痛全消失了。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韦小立是我心中的女神,是苦难中的希望。平时被她看上一眼,都能激起我好大的力量。她的同情更使我头昏脑胀。我决定马上把最后一份大字报贴出去。
这回我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贴。
十一月初,我踏着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翻过架子山,向团部走去,胳膊下面挟着大字报。
巴颜孟和河结了一层薄冰,挡住去路。我觉得那个女神的眼睛就在北面深奥的蓝天里注视我。毫不犹豫踏上冰。幸福的花儿为勇士开,她是不会爱胆小鬼的。
“嘎巴巴”,脚底下的冰发出可怕声响。我加快了脚步。还没走到中间,“轰”地一声,水珠四溅,碎冰翻滚,我掉进冰窟窿里。凛冽刺骨的河水没过了大腿。
“噢——”嘴里怪吼着,向对岸冲去。“扑腾”,“扑腾”,好象一艘破冰船,趟开了一条水道。
……到了团部大街,我想了想韦小立的脸,运了会儿气,就开始刷浆糊。马上围过来三、四个人。他们惊诧地看着我的湿裤子,沾满泥土的湿鞋……在十一月份,这太扎眼了。
一个中年人悄悄说:“听说团党委正开秘密会议,你要留神啊!”我向他笑了笑,心里有点慌,又想了一下韦小立,马上恢复了镇静。
质问内蒙兵团某些领导
你们站在哪一条路线上?
……
中央三十号文件指出:要坚决打击阶级敌人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罪恶活动。对一小撮迫害摧残知青的犯罪分子一定要严加惩处。要鼓励和支持知识青年反潮流的革命精神,坚决同各种错误倾向斗争。
请问内蒙兵团某些领导:你们对响应毛主席号召,自愿来边疆的知识青年有没有阶级感情?你们对随意奸污、拘禁、捆绑、打击报复知青的行为是不是熟视无睹?
……借此机会,我,一个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知青再次大声疾呼:兵团应遵循中央三十号文件精神,立即下来复查本人的问题,切切实实执行毛主席对知识青年的革命政策……
七连 林鹄
听说政委根本不看大字报,我决定当面交给他一份手抄稿。大家都反映老康头很不错,救火时奋勇当先,见死了那么多知青,难过得掉了泪。我一定要争取得到他的同情。
我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想韦小立那清秀的面容,勇气倍增,走进政委的屋。
“康政委,我写了一份大字报,请你看看。”干巴巴说了一句,递给他。
一个发青的光头迅速从写字台上抬起。康政委摘下眼镜,一对鹰眼锐利地盯我好几秒,然后低下头一目十行掠了一眼大字报稿,质问道:“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许你写!”
“我响应‘十大’号召。”
他一下子扔掉手中的红蓝铅笔,那笔沿着桌面骨碌碌掉到地上。“你是反革命,没权利写!”
“兵团处理不对,我不是反革命。”
“啪!”他朝桌子砸了一拳,喝道:“你太猖狂了,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反正我不是。”
“狗儿的你老实点!这地方不许你乱说乱动!”
我平静地说:“康政委,你这态度可不对呵!有理慢慢讲,别骂人。”
“对你没什么理可讲。兵团决定不能翻,就是要专政你!专政你!”他脸色铁青,恨得咬牙切齿。对烧死的知识青年,他能洒下两行老泪,但对戴上反革命帽子的我,他却凶如猛虎。
我的眼睛越来越狠地盯着政委,就象盯着打拳对手的下巴。“照”了片刻,我说:“哼,只要我不死,这个案就非得翻过来。”
“你快点死吧!”政委暴跳如雷,两眼瞪得溜溜圆。
我还想跟他照照,但两个通讯员连推带搡,把我拉出门外。我什么都忘记了,一下子变得热血沸腾,精神激奋。在门口又转过身,龇着牙狞笑着喊:“我一定要和你们斗争到底!”用力挥挥拳头。
“你林鹄的案永远翻不了!”康政委口喷唾沫星儿大吼,那光头青得发绿。
在紧张斗争的时候,收到徐佐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
老鬼:
你好!来信收到。为你在这场迫害与反迫害,压制与反压制的斗争中打响了头一炮叫好!
事到如今,既斩木为兵,指杆为旗,干了起来,就要大干特干下去!干他个一败涂地。严肃地向那帮官老爷们宣战。有“十大”路线指引,人民必胜,老爷必败;斗争越坚决,胜利到来才越快。此时不干,更待何时?我坚决支持你的行动,这是真正考验你的勇气、水平、能力的时候了!
要最大限度地争取舆论的支持,要团结一切同志,只有赢得广大群众的同情,才能震慑那帮官吏!要藐视那帮只会当驯服工具、戴铐捆人的保卫干事之流。怕是没有用的。发挥力量干吧!你个人的反抗是和党的第十次路线斗争的脉搏一起跳动的。你并不孤立!
我的情况不很好。看守所那段病本来是装的,他们蛮不讲理,我就是跟他们胡闹,让全师人都知道。可现在弄假成真,我被关精神失常的消息竟传到北京,把我妈吓坏了,非让我检查治病。搞不好,我可能真有点“分裂”呢。
转氨酶还没下去,三T也有点高。估计还得在北京住几个月。非常想念草原的弟兄们。
有事来信。
徐佐 七三年十一月×日
太好了,给我送来一大堆力量、勇气。
十一月中旬某天,我赶着牛车去一连拉水,碰见小四川。他告我:兵团保卫处的人已来到团里,正在调查我的事。据说是内蒙党委第一书记尤太忠亲自指示的。
啊,这消息真振奋人心!
是凶是吉就看这一回了。我急忙连夜赶回连,告诉金刚。他听说后也非常兴奋:“老鬼,这回有盼头了。”
“到时他们肯定还要找你调查,你把老沈怎么整咱们好好说说……嗯?”
“放心吧,老鬼!”
我咬咬牙,把憋在心里几年的不满说出来:“这回你不要怕。到时我有什么事找你,可别象上次那样——我在牢房里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
他的山羊脸似乎很平静,但眼睛里却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他用手扶了扶眼镜,激动地说:“老鬼,你太不理解人了。我要是势利眼早不搭理你了。这年头,谁不羡慕那种真挚的、敢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友情!我是一个弱者,在这野茫茫的地方比你更需要朋友!别看我跟雷夏有外交关系,我内心深处并不敬佩他。唉,你这人从不用心去理解理解别人。”
……晚上,他留我住宿,特地把箱子里的干净被子拿出来让我盖。我俩娓娓交谈到深夜。
我们商量好:连里有什么紧急情况,他晚上骑马到山上通知我。为防备迷路,我把逃跑时用过的夜光指北针借给他。
第二天分手时,我对他说:“过去挨整的人里,刘英红死了,徐佐回北京,雷夏和我划清界限,就剩下了你,希望你替事实说话。”
金刚面孔严肃:“反正我要对自己的良心负责。坦白说,对你个人品行,我有看法,但我愿为事实说话。”
……
“是尤太忠指示复查的!”我逢人就讲。我就是要借此事来提高自己的身价。反革命太微贱了,不这样就没人把你放在眼里。
①蒙语:死。
②蒙语:没关系。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高压复查
五天之后,我被叫回连,马上感到气氛紧张。原来见面和我打招呼的人,现在全不理我了,好象不认识。
走进金刚屋,他看见我后,一点表示没有,继续跟别人说话。几位躺在炕上嘻嘻哈哈,瞎聊,把我晾在那儿……
这是咋回事?
后来我才知道:兵团复查组下连后,赵干事声色俱厉地在大会上宣布:复查并不等于平反。上级指示不管林鹄最后怎么处理,目前还维持原决定,按现行反革命对待。现在连里有些人同情林鹄,个别的还帮他抄大字报,这是极端错误,极端危险的!今后如果发现谁再给他通风报信,站不稳立场,一定要严肃处理!
随后,他满脸露出诚恳:“你们青年人头脑太简单了。复查有两种结果,一是从轻,一是从重。要慎重考虑考虑,不要摔跟头。组织上批评你们,是对你们最大的爱护。年轻轻就犯个政治错误,回去怎么跟父母交代?这黑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呀!”
……于是人们都躲着我。
连部的黑板墙上写着醒目的大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并且有齐淑贞写的一篇批判文章。
毛主席语录
……禁止一切反革命分子利用言论自由达到他们的反革命目的。
……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最近公开跳出来为自己翻案,这是阶级斗争在我连的尖锐表现。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长期以来思想反动,作恶多端,却一直不低头认罪。他名为自己翻案,实质上是向无产阶级专政反攻倒算。对他仁慈就是对人民残忍!我们必须强迫他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不许他乱说乱动。对那些受蒙蔽的同志,我们要大喝一声:快快觉醒吧,反戈一击才是出路,否则就会滑进反党反人民的泥坑。
最后让我们振臂高呼: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一个为入党不惜献出肉体的女革命战士愤怒向我开炮。好厉害啊!我偷偷把这篇文章抄下来,作为纪念。
连部成了冻我的冷库。所到之处,看见的全是一张张冷脸。即使人情薄如纸,这一声令下,二百多口子全翻脸不认人,也着实令人心寒。
王连长不知何故下牧区了。
食堂吃包子,大傻贼头贼脑,四处张望了一番,才偷偷递给我一头蒜,神色紧张,好象犯了多大罪……
老布勒格特那憨勇劲儿没了。叫他三声,眼皮都不带动一动。
金刚是生怕被我粘上,总尽量躲着我。上厕所都错开,或舍近求远,避免跟我离得太近。
……复查就是在这种高压下进行的。兵团下来的干部逐个找人谈话。可以想象到赵干事定的调子对被调查的人起了多么大的威慑作用。
晚上,再没人敢留我住宿。
我管大车班老常借了一个得勒,很知趣地钻到场院粮库里睡觉。呼呼的寒风从百叶窗里吹进;老鼠吱吱在身边奔跑……外面,几头骡子悠闲地吃着麦皮儿,小皮鞋踏在场院水泥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这叫什么行为,可以原谅吗?
我一成反革命后,对人的阴暗那面感受得太强烈了。围绕自己处境的好坏,周围人的脸孔也一冷一热地变化,一个个都变得那么准确!那么灵敏!那么迅速!
就说金刚吧,他一听说尤太忠指示复查时,对我多热情!自告奋勇要帮忙,要替事实说话。可一听赵干事说我今后还可能是反革命时,马上变了一副脸孔,迅速之快接近于光。上厕所都与我不共戴屋……
他这样变来变去有好几次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年轻轻的面孔被赵干事一吓,就吓出那么多丑恶。一个个单纯活泼的小青年全成了变色龙。
除了每人灵魂深处都有不很美的一面外,也怨赵干事及他背后的那个庞大专政太可怕了。
几条人命算得了什么!一万一万的都不在乎……
七师保卫科雷科长及兵团保卫处的两个干部开始找我谈话。雷科长是山东人,从外表上看很正派,待我也还诚恳。他和和气气地说:“你先把你的申诉理由讲讲吧。”
“开批判大会时,说我污蔑毛主席、林副主席,事实上我并没有污蔑过……”
兵团的两个保卫干部低头飞速记录。其中一个后腰里别着一把小手枪。稍一弯腰,包着红绸子的枪管就露了出来。那枪套不全包,两头露着枪。
雷科长眨着眼睛问:“那促使你申诉的原因是什么呢?几年来,你给兵团写的信有这么厚一打子了。”他用手比喻了一下:“是谁叫你写这么多信呢?”
他想知道我后台是谁。
“没人叫我写,是自己写的。”我低声说:“当反革命的滋味太不好受。”
……就这样开始一次次审问,晚上写材料。
从他们说的话里,我知道了又有一些小青年重新揭发了我。说我诬蔑兵团“是法西斯专政”,“下面黑暗得很”;还说我偷偷把批判过我的人名全记在本子上准备秋后算账。
自己最关键的问题是反江青,为此我绞尽了脑汁。徐佐的意见是坚决不承认,来个厚脸皮。可我想过去都承认了,并按上手印,想赖也不好赖……反正死不认账不行,全认了又太亏,最好能找雷夏谈一次,问问他是怎么揭发的。只要和雷夏口供一致,自己过去交代的就不用考虑。
我又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了团部宣传队。夜色掩护着我,找到了雷夏。
“兵团复查组的人已来了。有人告我是尤太忠亲自指示的。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向他们反映我说江青的那句话。”
“哪句话?”
“慈禧太后那句。”
“什么慈禧太后?”
“我说她象慈禧太后的那句。”
他想了想,果断地说:“我从来没揭发过这句话。”
我惊愕地望着他。他眼睛毫不躲闪地正视着我,咄咄逼人。
“我们现在是仇人。但我可以告诉你,我雷夏从没揭发过你那句话。不信你去调查!如果发现我骗了你的话,我写大字报向你公开道歉。”说完他扭身就走了。
这么说是冯处长诈出来的?那和蔼可亲的河北口音,那斑白的鬓发,大方脑袋,大方下巴……那摘铐子,给水喝,让买毛巾肥皂……那绿军装红帽徽,全都影影绰绰地浮在眼前,悠悠飘拂……
连着跟我谈了五天,最后在审讯记录上按了十来个大红手印。
雷科长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这指北针是你逃跑时用的吧?”
“是。”
“我们先拿去,到时再还给你。”
唉呀,金刚!怕你迷路借给你,为什么交给他们呢?你不交出去有啥了不起,他们哪知道我借了你个指北针!
这不是一般的保持个距离,而是送去整我的炸弹。从雷夏、刘英红,到严曙,到老包,到金刚,一副副可敬可爱的面容,一个个信誓旦旦的保证教训了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把自己一切安危全维系在别人身上是最大的白痴。真的,当你靠着一条绳子往千仞绝壁上爬时,一定要把绳子另一端拴在石头上,哪怕是拴在一株小树上,也比给人安全可靠!千万不要迷信什么誓言,什么善良。生命的安危绝不能依赖这些花哨玩意儿。
和雷科长分手时,我说:“希望你们体贴知青疾苦,伸张正义,实事求是向上面汇报。不要假复查之名,行新的打击报复之实。”
“你要相信党,相信组织。”
“我是相信组织,把一切都说出来,结果却得到这样的对待。”
“那你看我们这回来是要整你吗?”
“不好说。”
雷科长笑了,问道:“徐佐常给你来信吗?”
“常来。”
“那小伙儿不知是真有病还是真有种,厉害哇!”雷科长慨叹。
完成任务后,兵团来的两位保卫干部开始四处采购。大老远来一趟自然得搞点土特产。他们白天找人买东西,晚上打扑克,短短十天功夫,就搞了四只羊,两卷大毡,几十张羔皮……
兵团复查组刚一走,康政委在全团第二届党代会上就点了我:
“……最近,七连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跳出来公开为自己翻案,就是这种激烈斗争的尖锐表现。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跳出来贴大字报,打的是‘反潮流’的旗号。并把自己这种行动说成什么‘反潮流精神’。其实他这种行动,正反映了社会上一小撮被打倒了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的愿望,代表了他们不甘心失败,时刻向无产阶级专政反扑的逆流。但是竟有那么一部分同志竭力为他喊冤叫屈,给予同情和支持。这些人应该严肃认真地检查一下自己的立场……”
在康政委做的政治报告里,我是被点了名的唯一反面人物。此报告铅印成册,下发各连学习、讨论。
一时间,我成了全六十一团人人喊打的靶子。连里、团里到处都是大批判栏,黑板报,……声讨我的反动罪行。
没几天工夫,康政委在全团首届共青团代表大会上又点了我,造成一个批判我的强大声势……
老康头啊,你兢兢业业工作,亲自下大力整顿医院,为全巴颜孟和办了一件大好事。可为什么对我却这么狠?我怎么得罪你了?这事也不是你处理的,你干嘛那么护着?这康政委能下到医院蹲点,督促医生改进服务质量,救死扶伤,可为什么却不肯对我讲点人道主义,还给我一条政治生命?
心里象压了一块巨石,百思不解。林彪倒了,政治空气怎么还和过去一样左?
……为报复我写的那三张大字报,为教训全团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六十一团掀起了一场批判我的热潮。奇怪,中央关于知青的三十号文件已经传达,他们就敢不理,照样兴师动众批判。
各种流言蜚语不时地传入耳中(老蒙不那么紧跟形势,还常常到我蒙古包坐坐,把道听途说的一些传闻告诉我)。但最令人可气的是金刚又对别人说我自私,一天到晚就想着自己这点事。还说我写大字报动机不纯。
金刚的意思是:被冤枉成反革命后,不应把这事放在心上,应一心一意工作,多考虑考虑草原建设。为革命老老实实当好“反革命”,别总闹事。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逻辑吗?
明明被无缘无故打了一顿,还不许叫唤,得赞美打得好,更不得反抗,否则就是只想自己,没胸怀……这样的不自私对社会有何好处?它只能使那些恃仗权势、违法乱纪的家伙顺顺当当干坏事。
生气也没用,让金刚说吧,踩伙吧。我这个反革命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人的真实灵魂。他们在这面镜子上发现了自己脸面有点不漂亮,自然很不快活,总是指责这面镜子如何如何不好……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最孤独的一段日子
我到团部去给尤太忠发信。
如同眼镜蛇上大街,没人敢挨。就连营建的那几个重义气、很同情我的小伙儿,也明显降温,板着脸跟我打招呼……上次,他们连的老K因为留我吃饭,被李主任狠克一顿。
团里打击我的声势可能镇住人们了。那火药味比批林彪浓得多。
走大老远,在团部找不着一个歇脚的地方。没办法,我只好象二流子一样缩在商店火炉旁暖和暖和——这地方常有一、二个舔盘子的脏家伙围坐着打盹。几个救火毁容,终日戴着大口罩的姑娘进来,围着柜台叽叽喳喳,品头评足。她们自己虽遭不幸,对我却异常冷淡,不屑一顾。
望着各连牧民、知青、农工熙熙攘攘买年货。举目无亲的感觉刺着自己的心。
左拉说过:“人失掉母爱最可怜,失掉妻爱最凄凉,失掉友爱最孤单。”
我却什么爱也没有。处境一不好,妈妈来信就埋怨,就中断关系……
一张冷脸就是一条皮鞭。平时上街买东西,碰见半张就会破坏情绪,生气老半天。三千张冷脸的滋味,你倒想想看!
孤立人——这真是其貌不扬而颇有威力的整人手段。把你放在群众之中又不让群众理你,把你当成一米七的霍乱孤菌对待,层层隔离……用周围小青年的欢笑、提干、上学、回城……来刺激你,馋你,气你。
马还有主人疼,狗见了小青年还能得到几声亲切的招唤,而我呢?却十几天、几十天见不着一张友善的笑脸!
置身于三千块冰之中……变成人人喊打的一小撮,臭老鼠,跳梁小丑,老反革命。
我垂头丧气回到了石头山。从此后,哪也不敢去了。小青年的政治觉悟寒了我的心。我把自己封锁在深山里,谁也不找,完全与世隔绝。叫谁也没法伤害他,冷淡他!
彻底孤独了。在那寂静而漫长的冬夜,陪伴我的只有几个文学作品人物,如牛虻、保尔·柯察金、车尔尼雪夫斯基……当我空虚害怕,勇气不够时,就借助想象来到这些人中间,补充补充力量。可惜效果甚微。
为激励自己,我还把《贝多芬传》中的几段话抄在日记本里:
“不经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劫难磨炼的超脱是轻佻的,逃避现实的明哲是卑怯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们民族的致命伤。”
“现在阴霾遮蔽了整个天空,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精神的支持,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坚忍,奋斗,敢向天神挑战的大勇主义。”
“生命从没有象处于患难时,那么伟大,那么丰满,那么幸福。”
“人生是艰苦的。对于不甘于平庸凡俗的人,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往往是悲惨的,没有光华,没有幸福,在孤独与寂静中展开在山上的战斗。”
我继续看石头。
茕茕一人,与石块、枯草、老鼠作伴。食堂上士是位原则性很强的同志,在伙食上也以“阶级斗争为纲”,暗暗卡我。白面一月五斤,剩下的是高粱米、棒子渣(附近生产队全用来当马料)。菜是冻洋白菜,有股恶心的怪甜味儿。肉也严格限制,一点不多给。佐料就是盐和五香粉,过年时给了我五棵大葱,据他说还是特别照顾。
倒也自在,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没人管。我不再忧心忡忡地琢磨分析,随他去吧,听天由命了。每天傻吃傻睡,稀里糊涂倒也挺舒服。
一九七四年元旦,缩在被窝里一直躺到下午,才嘘着寒气起了床。吃完高粱饭,我溜达到山顶,走走路既消食又是一种消遣。
四周静得跟坟地一样,死气沉沉,令人倍感寂寞。我扯开嗓门大喊几声,才给荒山增加了一分生气。
站立山顶,只见一望无际的锡林郭勒草原与天衔接。灰白色的巴颜孟和河弯弯曲曲流过它的胸膛,苍黯的巴颜孟和山雄踞西南。
北面,寒冷的田野裸露着,黄土里矗立着几座孤零零的废墟。西面是团部黑压压的一片房屋,浸在冬天黄昏金色的阳光里。
我那被风吹日晒撕成一条一条的大字报残迹还牢牢贴在团部中心的墙上,象一面被炮火打烂的旗帜,迎着寒风飘扬。
破蒙古包、高粱饭、补了十几个补丁的皮裤、犀牛皮一样黑硬的脚后跟、一堆羊粪……这就是我的眼睛终日所看见的东西。
吃饭,睡觉,瞎溜达,胡思乱想,天天如此。
山上最大的刺激是——什么刺激也没有。没有人看,没有人知,没有爱抚,没有歧视……什么都沒有。时间一长,也挺别扭。
此外,还特别静。从早到晚,除了寒风嘶鸣外,没有其它声音,静得象月球上一样。
有时静得太难受了,我就乱吼乱叫,把寂静撕碎,冲出它那窒息人的怀抱。然而,随着我的声音刚一停止,寂静就象潮水般扑涌过来,它那无数看不见的触角又把我紧紧缠裹。
怎么“安静”也让人不舒服呢?我当时非常奇怪。直到许多年后看了一本《科学画报》才明白:绝对绝对的静,人类无法忍受。为此,宇航员在太空飞行时必须听见一点声音。
一点不夸大,石头山没风的时候,那无边无际的寂静真使人发毛,非歇斯底里嗥叫一顿,才心平气和。
浩瀚的静哇,仿佛一切生命都已停止存在。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流的声响……为了打破这杀人的静,我常常站到山顶,学着野狼伸长脖子,“噢——噢——”长嗥。在莽莽苍苍的山峦中,听见自己这声音冲荡四方,颇能滋勇壮胆,提高士气。而且乱叫几声,把胸中憋闷发泄出来,深呼吸几下,生理上也觉得很得劲儿。
……一人孤零零置身在冰雪深处。周围是永恒的寂静,无边的死气沉沉,即使是块钢也要慢慢锈蚀。
渐渐地,日子过得越来越糊涂。今天几号?星期几?全不知道。有时,连月份也搞不清——内蒙的冬天长达五个月,每个月都那么冷……鲁宾逊很聪明,在荒岛上用刻木头来记日子。我马马虎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结果日子过得跟猪一样浑噩。
渐渐地,本来就很少的一点卫生习惯全置之脑后。可能一星期才洗次脸,刷牙、洗脚完全取消。不叠被,不扫地,晚上就在蒙古包里解手,铁炉子成了尿桶。衣服上的油污饭渍再多也不洗;头发又长又乱,牙黄黄的,身上长满虱子,碗筷尽是嘎巴儿,从来不刷。
大完便,用把枯草或一块马粪蛋抹抹,就算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扣子掉了,用雷管线拧在衣服上;做面条没擀面杖,就用镐把代替;吃饭时,懒得往碗里盛,直接就着大铁锅干。鼻子、下巴都粘着饭粒……
一个人独自生活,天长日久变得十分无耻。在人迹罕至的荒山上,我即宇宙,宇宙即我。整个社会就由自己一人组成,害羞心理全无。我常常站在山顶,解开裤子,朝着光灿灿的太阳撒尿,或是蹲在最高的大石头上,将屁股对着团部方向哗啦啦倾泄。不是天气冷,我真可以脱得一丝不挂在山上四处漫步!
……还有,思想也越来越贫乏。没有书籍,没有报纸,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精神上的交流,在学校里学的知识迅速遗忘。我终日沉潜在半兽性的梦里,一天大部分时间缩在皮得勒下面,啥也不想,胡吃闷睡。——即使一个小小念头,也需要有一个支点,无法在这样空荡荡的头脑里产生。
兴头上来,我可以爬在羊粪堆旁,仔细观察那一个个小圆蛋蛋,研究它们的形状、大小、色澤、异同……看它半天,却没心好好想想每次做饭放多少米,加多少水。结果,饭不是邪硬,就是一锅粥。随着思想的贫乏,说话能力也日益低下。对周围一切仅用“是”,“否”,“好”,“坏”,等几个概念判断。讲话全用简单句,极短,很少附加上定语、状语——懒得费那脑子。
孤独啊,把人的兽性全孤独出来了。
青春的欲火常常把我烧得坐卧不宁,只好幻想着与女人性交,经常手淫,有时一天三、四盘儿。如果这时山上出现一个女人,那我真会象老虎一样扑过去,强奸了她……
夜晚,每逢抚摸着自己直棒棒的小二哥时,我就悲愤地想:“妈的,反革命长这东西有什么用?活受罪!”
长久不和人一起生活,渐渐地对人就陌生了,而且反感起来。有时,偶与牧民相遇,我冷冷冰冰,厌烦而戒备,就象旱獭子不喜欢人打扰它的平静生活一样。
我心里还常常涌起一股仇恨。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地它就冒……我恨人性的恶劣,恨人性的势利!对倒霉的全翻脸不认,连亲娘也不敢沾你。恨!靠这股恨,我用十八磅锤敲碎硬石;靠这股恨,我放开喉咙向群山猛吼;就是吃饭,也象只野兽,从不细嚼慢咽,而是乱咬一阵,拳头大一团,两口就吞下去。
为了抓一只老鼠,我可以吭哧吭哧搬开一方石头,用手逮住,泼上柴油烧得它乱窜;或是用小刀戳烂眼睛,任它瞎跑……要不割掉它一条细细的后腿……看那血迹斑斑的小生命折着跟头往前爬,我感到了一种愉快和满足。
杀虱子也是很好玩的。用两大拇指夹住它,使劲一挤,“啪”一声响,小虱子变成了干瘪的空壳。搜索,逮捕,执行……杀啊,杀啊,手指甲上染满了血污,杀得我直流口水。这样大规模地屠宰自留畜,是一种娱乐和享受。难怪勃列日涅夫爱打猎……
仇恨是一种有力度的情感。当我凶恶地皱着鼻子,喉咙里发出狗咬架的呼噜声,逐个消灭自留畜的时候,仇恨使我感受到了生命的强健。可是,在连队里我却被剥夺了“仇恨”的权利,只能对高粱饭、小老鼠、虱子、石块使用一下“仇恨”,享受享受它的乐趣!
这就是孤独所带来的一切。
孤独,可怕的孤独啊,诗人把你描绘得那么典雅,美丽,罗曼谛克,而实际的你却是污七八糟……
一九七四年春,“批林批孔”运动蓬蓬勃勃展开。《人民日报》出现了“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右倾翻案回潮”的大黑标题。黄帅、张铁生、白启娴等英雄人物,一个个登报宣传。批判王亚卓①的浪潮席卷整个内蒙兵团。从接触的一两个牧民嘴里得知:北京、天津、呼市等地大字报上了街。据说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荒野中,那昏沉沉的理性开始清醒。
《人民日报》提出:批林批孔要联系现实的阶级斗争。我一下子就嗅到了危险:——过去团里一提阶级斗争就联系我。
妈妈又很长时间没给我来信了。我连着给她写了两封信,请她快快再帮我一把。
夏初,终于收到母亲回信,告我她托人去兵团打听我的事,得知六十一团党委坚决不同意给我翻案,而且还向兵团打报告,要求把反革命帽子正式给我戴上。妈妈激烈责怪我不该写大字报,不该跟政委闹翻,并让我作好最坏的准备……
形势这么危险!
心里沉重极了。晚上,蒙古包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象是一口圆形的石头墓穴,严严实实把我封在里面。
几天后,从一连小四川处又听说,李主任跟人闲聊时透露:“林鹄这回完了,帽子肯定要给戴上了。”
复查半天全白搭,情况更糟糕……最最难过的是这下和韦小立的距离更远了,也许她还会写文章批判我。
自从七〇年给韦小立写那封信后,三年多了,我和她再没一点联系,一句话没说过。但只要看一眼就足够了,她的形象
毫不受限制地在脑子里膨胀起来。
这是一个以牡丹芳草围簇着的神。在孤孤单单的日子里,只有她在寒冷破旧的蒙古包里与我作伴。无论是乌拉斯泰林场,还是白音德勒石头山,抑或逃跑的寒夜,当我受伤疲累时,她总是来到我身边轻轻抚慰……
她的清馨驱散着自己的污臭,她的纯洁洗涤着自己的淫猥。她成了自己的勇气库房,没她,我绝不敢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贴大字报。
我一点不纯洁,各种肉欲的念头常常盘踞脑海。我曾幻想过与很红的电影女明星睡觉,却从不敢让一丝丝淫乱的念头碰到她的身体。
在她面前,我总是想法把自己精神境界提高一点,弄美一点,别太堕落,让她不喜欢。一年、两年、三年,这个神根深蒂固在脑子里。她催促着我找啊,写啊,折腾啊……
然而,现在危险临头,很可能把我当成“右倾翻案”典型,也许以后再也没机会和她说话了。
不,我不甘心……再给她写一封信,把我这个反革命的真相完完全全告诉她。——这不是向一个女人摇尾乞怜,而是在生死搏斗前夕,向自己心中的神告别。
最害怕她也认为我是“现行……”
为避免象头一次那样,被她拒绝接收,我决定把这封信寄给她姐姐。
她姐姐韦小凌在九连。
韦小凌:
这封突然来的信是从白音德勒石头山寄来的。那里有一个大活人在劳改。兵团给他扣的帽子,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他并不象人们传说的那样反动凶悍。
自从七〇年二月被抓以后,众叛亲离,本人处于空前的孤立。但我知道:一个崛立于狂风暴雪的男子汉决不应四处泣诉自己的不幸。几年来,一直咬紧牙关,躺进深山,默默忍受。
电光闪闪,雷声隆隆。批林批孔的革命风暴来临了,六十一团又要把我当成阶级斗争的靶子。欲置于死地。再也不能沉默,随信寄去我的所谓罪状,全部问题就是那些。今后,不论出现什么情况,希望你和韦小立知道我这个反革命的真相。
可能等待我的是更惨的下场。没什么,人一生充满大苦大难也挺好。聊以自慰的是这斗争绝非妇姑勃溪之争。在赵干事的牛皮纸案卷里,也缭绕着几缕第十次路线斗争的硝烟。
附:我的主要问题。
林鹄七四年四月×日
发了这封信后,再没什么牵挂。现在,即使把我抓起来,也不在乎了。
①给黄帅写批评信的内蒙兵团十九团知识青年。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难忘的相遇
金刚背地里指责我自私不能说全错。几年来,所干的一切都围着自己的平反转。
一个人应该有点精神,即使身陷逆境,也不要忘记对社会的责任。
我决定给兵团写份意见信,把我所了解到的六十一团的错误总结成一份材料寄去。既给团里那帮官僚来个回击,又补偿一下良心债。主意打定,就在破蒙古包里,倚着行李在自己膝盖上写起来。稀里糊涂的猪脑子开始紧张思索……共分五个问题,下面摘要介绍其中两个。
干部队伍素质差:
……比如三连范连长,在粮食保管人员的帮助下,一次就往家偷运七百斤小麦。十连连长一头牛一头牛地往家带肉,皮、毡、毛、油更不计其数,营建连的郭指导员用国家拨给知青盖房的好木头做各种高级家具送给领导。可老百姓若是在地里捡了点麦穗,则大会批小会点。可以说,我团干部搞特权谋私利已相当普遍,发展到极为严重的地步。下面的人一提起来,怨声载道。
……团里还有些干部以“整人为纲”,大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反我就扣个反军的帽子。他们口口声声叫喊“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其实正是他们自己丑化了无产阶级专政,促使人们惧怕这个专政,反感这个专政。
我团干部队伍质量差,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个很主要的原因就是调出人单位的本位主义,舍不得把优秀干部派去支援边疆。上级一说给内蒙兵团抽调干部,就把本单位的老弱病残,表现差的、能力低的、犯过错误的,要求解决某些问题而感到棘手的……统统推出去。据了解,这种“丢包袱”,“泼污水”的做法,在兵团干部来源中是很普遍的。结果导致干部素质整个水平偏低。不正之风在兵团的流行恐怕和大量的“包袱”、“污水”集中聚在一起也有一定关系。
我觉得,在大力加强兵团干部队伍的建设和整顿中,应该重视纠正组织部门这种本位主义选调干部的做法。
正确对待知识青年:
……三连天津女知青陈瑗跳井自杀,就是因为领导作风太粗暴,处理问题不公道。但三连连长却反诬她自绝于党和人民,背叛革命。人死了还要上纲上线批判。对此,团里不作任何处理,不了了之。知青们听说后无不寒心,试问:这是欢迎知青来边疆还是想把知青吓跑呢?
某些领导责怪知青不安心在边疆是小资产阶级摇摆性。其实,知青不安心边疆的真正原因,是这里当官的权力太大了,大得可怕。山高皇帝远,他们仗恃有权,随便关兵团战士禁闭,搜查知青宿舍,扣发工资,取消探亲假,罚干苦活累活,往档案里塞黑材料,借口了解活思想偷拆知青信件,甚至连离开连部都得层层请示……知识青年连最起码的人身权利都得不到保障,又怎能安心工作扎根边疆呢?
据我看,大家想回城市并不是贪恋那里的物质享受,而是那里不会这样受气,不会这样露骨地不按政策办事。也没有这样淫乱的风气,女知青三天两头出事。
……知识青年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特别是经过文化大革命锻炼的那一批。他们政治敏感,有独立思想,了解底层,富于献身精神,没有旧知识分子软弱畏怯的通病。在老一辈革命家的指引下,他们必将在我国政治舞台上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
孤独一人,没有精神营养,脑子浑浑噩噩,空空如也。费了两个多星期才东凑一句,西凑一句把这封信写好。许多常用词汇都忘了,得慢慢回忆,或翻字典现找词儿。
我用挂号将此信寄给兵团七师保卫科,作为我积极参加批林批孔的一个实际行动。
我知道:人微言轻,自己苦心孤诣写的这封信对改进兵团工作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我这样干只是为了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给黄黄的脸上擦点红。
七〇年开门整党早已埋在时间的厚土之下。我一回忆起那段火热紧张的日子,心里就浮起一缕温暖,连七〇年的雪花也格外温柔美丽……
啊,隆冬腊月,知识青年为了草原美好的未来,出谋划策,抨击错误,把自己身上的热血一滴滴洒在那荒凉寒冷的冻土上。从呼啸的北风里,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青春芳香。……可最后他们却挨整受压。
再也没人敢给领导提意见了。
我当时哪里知道,就在我冥思苦索写意见信的时候,兵团党委早已收到一份要求从严处理我的报告(许多年后,我终于搞到这份材料):
关于对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的复查处理意见报告。
林鹄,男,汉族……因其一贯对现实不满,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和中央首长,经兵团党委批准: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不戴帽子,交群众监督劳动。该人在此期间曾多次上诉,“十大”闭幕后,还张贴大字报为其翻案。为了进一步落实党的政策,由兵团、师、团三级组成联合调查组于七三年十月十九日——十一月三日对林鹄问题进行了全面复查。
首先通过原该连党支部主要成员,原检举揭发人,原负责调查处理林鹄问题的机关人员,对其犯罪事实和处理过程进行深入的调查了解,并听取了林鹄本人的申诉。在此基础上,根据党的政策,进行了客观认真的分析研究。确认林鹄一贯对现实不满,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证据确凿,旁证材料,林鹄本人交待和处理结论,三者完全一致;整个处理过程中完全符合党的政策,根本不存在所谓对他“迫害”和“打击报复”的问题。因此林鹄是个地地道道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兵团党委对他的处理完全正确。
林鹄长期以来不注意思想改造,一贯拒绝党组织和各级领导的帮助教育。在文化大革命中干了许多坏事。当其资产阶级思想和错误受到批判,特别是其父母受到群众审查后,对党和社会主义制度极端仇视,最后竟公开站出来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由此可见,林鹄走上反革命道路决非偶然,是有其深刻的思想根源和社会根源的。
该人在其问题正式定案处理后,拒不低头认罪,一贯抗拒群众监督,表现极不老实。平时还经常抄录收集积极分子汇报和批判他的材料,伺机报复。并还对检举揭发人雷夏进行威胁,让其更正过去的揭发。
一九七一年九·一三事件后,他四处活动,诬蔑兵团是法西斯专政。一九七二年冬,利用在外打石头之机逃跑上访,后被发现抓回。特别是党的“十大”闭幕后,他认为时机已到,打着“反潮流”的旗号,先后四次在团部张贴大字报,攻击谩骂兵团领导同志,妄图进行翻案。其反革命气焰十分嚣张。
以上事实说明:林鹄对自己的罪恶缺乏起码认识,仍顽固坚持其反动立场。除此之外,林鹄之所以敢公开站出来为自己翻案,是与其母杨沫分不开的。在九·一三事件后,杨曾通过各种关系为林鹄翻案,并将中央关于粉碎林彪反党集团的重要机密向其透露,多次来信为其出谋划策。
根据上述林鹄的犯罪事实与复查结果和监改期间的现实表现,党委一致认为:兵团党委[七〇]五十三号决定是正确的。为严厉打击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我团党委要求给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正式戴上帽子,继续交群众监督劳改,并建议:上级党委给林鹄之母杨沫工作单位党组织发函,指出其支持其子翻案是错误的,应进行必要的教育或组织处理。
此报告
中共内蒙兵团七师六十一团委员会(公章)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光阴荏苒,岁月如流。团、连批林批孔运动越来越热烈。荀况、晁错、桑弘羊……这些几千年前的死人又都红极一时,在边疆荒远的居民点上了墙报、大批判专栏。火药味虽浓,却没有人到山上揪斗我。看来自己太神经过敏了。
我在山上一天天熬着,昏猪般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心血来潮,埋头于双膝,发狂地给上级领导写信……
旷野的囚禁比监狱的囚禁更原始,更有囚禁的味道。铁锁镣铐能桎梏人的肉体,空旷的野地却能夺去人的灵魂。
牢房虽然可怕,却总算在人群中生活,而大荒原上没有一点人的气息,除了虚无就是鹰、老鼠、野兔子。长期独处,或许意志坚强的人还能挺住,我却垮了。大脑功能,语言能力,生活习性全都一点一点地丧失,动物性压倒了人性。
虚无哇,能把一切都搂在它怀里虚无掉,能把一个头脑健全的人虚无成一只老鼠,一只兔子!
我变成了这个样子:触觉麻木,躺在一块有棱角的硬石头上也能呼呼睡觉,听觉异常灵敏,几里外的马倌吆喝声都能听见;胃极皮实,既能一顿啃完三张硬牛皮般的干饼,也能几天不吃饭,以小米、茶为生;消化力极强,臭肉、霉高粱、自己粪便污染了的雪水,吃了喝了从没生过病。手足象豹子般有力,脑子却很笨,做饭丢三拉四,一直搞不清擀面条是先和面好还是先填牛粪好。至于菜里放盐多少,今天大没大便,上月剩的钱怎么花光,一概不想。除了吃饭就浑浑噩噩躺在被窝里。无聊之极,或则搔搔头发,数数掉几根毛,或则学着布勒格特嚎一会“棒子面之歌”,或则摆弄会儿老二,弄硬了,量量它的大小。
比老鼠兔子强的是,我还知道臭美。常常象老蒋那样马拉松式地照镜子,欣赏着这张黑瘦的老脸,欣赏着那愚笨、狡诈、纵欲的厚嘴唇,欣赏着那双冰冷、呆滞、凶狠的三角眼……
记不得哪一天了,约摸上午十点。我照例蒙着大得勒,象动物园里的豹子蜷成一团,懒洋洋打盹。在寂静中传来大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停在蒙古包外面。
我恼怒地爬起来,理理蓬乱的头发,拍拍身上的羊毛。真讨厌来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钻进来,满脸堆笑。
“大兄弟,我是白音花公社的,去你们团部拉点货,想打听打听道。”
“下了山往西去的那条路就是。”
他笑着点点头,坐下了,掏出纸烟给我。我没要,心想这老油子套什么近乎?想蹭顿饭吃?
他独自点上烟,环视了一下蒙古包问:“这儿就你一个?”
“嗯”。
“干什么啊!”
“打石头。”
“这活儿倒是能赚钱,就是苦点。”
我点点头。看来他把我当成包工队的了。
“干多长时间了!”
“快三年了。”
“好家伙,几个孩子了?”
“光棍。”
他歉意地笑笑,不解地问:“你家是哪儿的?”
“北京。”
“北京?”他怀疑地打量了我一下。“你是北京知识青年?”
我勉强点了一下头。很反感这人乱问。
“真看不出,一点也不象啊!你这身打扮可不象大地方的人。”
我的脏衬衣袖子扯成一条条,皮裤黑油油,缀满五颜六色的补丁,裂口处露着几撮脏毛。金刚曾说作为七十年代知青穿的衣物,这皮裤白够进历史博物馆的格儿。
突然,他似乎想起一件事,探过身低声问:“你们团有个北京知识青年叫林鹄,你认得不?”
“嗯,他跟我一个连。”
“他现在怎么样?听说给你们团头头贴了好几张大字报。”
“嗯。”
“他现在在哪儿?”
“东乌旗乌拉盖苇塘。我们连所有四类分子都在那儿割苇子。”
他惋惜地说:“我们公社那帮北京知青常念叨他,说他冤枉。听说我要来六十一团,特地托我向林鹄捎个好。以后你转告他吧,白音花公社乌勒吉大队的!”
“行,行,一定转告。”我没露声色,心里涌出一缕暖流。我往火里加了几块牛粪,把锅里的旧茶倒了,给他重新熬茶。
喝完茶,我把他送到去团部的大车道上。这矮个子连谢不已。
……在久久的孤独中,有时一句温暖的话,能把你感激得毛发竖立。
我抬头向东南望去,大奥根山在灰蒙蒙的雾霭里静静沉睡。地平线的尽头起伏着苍蓝色的山影——那正是着大火的地方。白音花公社就在这里。
我长久凝望着远方,肃立着,狼一样凶恶的眼睛露出几丝柔光。
七月的一天,上山拉石头的大车给我捎来一封信。
啊!信,使天地明亮,万物欢乐的信!不管是谁来的,哪怕是一个小纸条,我都激动得要命。因为这是给我的,世界上到底还有人没忘掉我。
真使我吃了一惊。这信是……
林鹄:
寄给科长的信收悉。对你的要求已向上级反映,答复还没有作出决定。鉴于此况,要求你遵照兵团党委对你的原决定,服从团连对你的安排,耐心等待。要相信兵团党委是会按照党的政策正确处理的。
此复
兵团七师政治部保卫科
看完后全身发热,飘飘欲仙。这短短一封信比最强的兴奋剂还有劲,头都有点晕了……看口气,师里绝没有从严处理我的意思。
李主任的断言还早了点!
七四年七月中旬,山上石头拉光,我被调回连赶马车。
前后在石头山共呆了三年。比起鲁宾逊的二十八年简直微不足道,但对我的打击却是惨重的。
最亏的是说话能力受到大破坏。词汇贫乏,词汇量顶多一千五,高二的英语水平。许多意思明明觉得能说出来,可实际却说不出。对语言的记忆力极低,才说两句话就忘了自己刚才说什么,思维破裂,跟人交谈总是东一扫帚西一棍子,不能老围绕一个话题说。长年不说话,舌头也变虚弱,讲一两句就累极了,嘴里填满唾液。
长期野外生活,在外表上也留下了痕迹。脸好象被拳头打过,缺少弹性,表情单一,没花样儿。那一片片硬邦邦的肉所组成的微笑常被人误解……大傻说让人瘆得慌,老布说这是魔鬼的笑,金刚说真阴。
尽管赶马车是当地最低贱的活儿,我也乐意干。我高兴自己有五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将来再逃跑时,可以不必“亚不盖儿”①了。
大车班还是那样肮脏,冷清。我住进了一间没人住的库房。
……一天早晨,正在套车,准备上山拉石头。一姑娘朝我走来。她穿着半新不旧的军服,头戴一顶洗白了的军帽。
“你的车经过三连吗?”
“经过。”我点点头,瞟了她一眼。她的脸面向东方,在朝阳下闪着光泽。
“坐坐你的车行吗?”
“行。”
“你就是林鹄吧?”
我点点头,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是韦小凌。”
几个月前,我在绝望中给她写信的那个人!
猝然相遇,我一时不知所措,惊得睁大眼睛。
原来,她临时被借调到团政治处报道组,来七连了解草库伦②情况。
一路上,她问了我许多问题。这倒很好,用不着我自己组织话题,梳理思路,只要她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你最近看什么书呢?”
在我的破蒙古包里,只有一本翻烂了的毛主席内部讲话,另外还有一本金刚的旧语文课本。除此之外,象什么《第三帝国兴亡》、《多雪的冬天》、《落角》、《回忆与思考》等风靡一时的内部读物,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没看什么书,闲空就翻翻主席内部讲话。”
“你的问题有什么进展吗?”
我向她介绍了上面的指示,复查组下连复查的情况以及最近师保卫科的复信。颇有些沾沾自喜。
“你将来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的理想就是平反。不,将来的理想是,是……想了好一会儿也拿不准说什么好。反正作为对这几年为个人奔波的补偿,将来一定好好为老百姓干几件事。
脑子空空,没词儿。
“今后你准备干什么呢?”背后又响起温和的声音。
我盯着马屁股,使劲编着词儿,沉默片刻说:“也许将来,要走我母亲的路了。从前我很讨厌文人,崇拜力气、拳头。现在我知道:文人里也有许多‘猪蹄扣’制不了的硬汉子。拳头的作用太微不足道了。几年来,当我在下面挣扎时,总是想,将来一定要把这一切全写出来。这东西肯定会对社会有点用的。”
她静静地听着。
四匹马象牛一样慢慢走着。套绳松得几乎碰地。
到了团部(一上车,她就告我不去三连,去团部),我把马车赶到邮局门口,对她说:“以后没事来七连玩吧!”完后就走进邮局发信。
等出来时,韦小凌还站在马车旁。
我心中一震。
她圆圆的脸细嫩白晰,小鸟一样的眼睛闪着善良的光,在夏季的灿烂阳光下,周身上下鲜明刺目。
“林鹄,你给我的信收到了。我一直想给你回信,但怕有人检查就没写。”她说话声和韦小立一模一样,好听极了。
“批……批林批孔刚开始,听说团里要从严处理我,心里很紧张。我最怕自己认为不错的人也把我当成那玩意儿,所以才给你写了那封信。希望你们知道事实真相。”
她平静地说:“我们一直认为你不是反革命,对你都很同情。但没办法……”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刚才准备的词儿全用光了,搜索枯肠也找不出说啥话。
“好吧,祝你奋斗成功。以后有什么事可来找我,我住在九连炊事班。”说完,她扭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拐弯为止。姑娘的身子把马车旁的空气都熏得香扑扑的,狠狠吸了一大口。
“我们都很同情你。”“我们”,这就是说韦小立也同情!小四川的情报确实!
“噢——”我大叫一声,腾地跳上大车,奋力挥舞大鞭。马车从团部大街冲了出来,向石头山疾跑。周身热血沸腾,真想在草原上打几个滚儿。
大草原迅速向后移动。马车气势凶猛,一起一伏向前狂奔……不停地抽打老马,逼它们拔蹦子跑。赶车人对马的职业性心疼全置之脑后。
我在乌拉斯泰山林的滂沱大雨中所幻想的那个披着白纱的女郎,真的在眼前出现了。她虽在炊事班当老炊也姿色不减!
七月的娇阳灼亮眩目,七月的天空湛蓝如洗,一团团白绵绵的云朵向我微笑致意。
野罂粟、石竹花、山萝卜、麻花头……一丛丛、一朵朵,盛开在绿草之中。
嘿呀,碧绿无边的草原,你今天怎么这么美?
①蒙语:步行。
②把一块草地用墙、栅栏等围起来。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多雨的秋天
回连后不久,收到徐佐一封信:
老鬼,你好!
前信收到。因为治病,很长时间没给你写信了。
你目前苦闷焦虑的心情我是理解的。现在看来,在兵团生活还真不如插队当个农民。从各地揭发的迫害知青事件看,兵团要比农村更骇人听闻。黑龙江兵团二师十六团团长和参谋长合伙奸污几十名女知青就是一例。总理说:这不是我们的团长,是国民党的团长。现已枪毙。希望你能顶住这股压力,你的问题既是你自己的,又不是你自己的,这是对立的统一。只有把它看成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才能思想上不软弱,政治上不妥协,后果才最圆满。但要讲策略,讲斗争艺术。和康政委大吵实在没有必要,原则要坚持,态度要温和,明白吗?要依靠自己,不要把希望寄托于父母(当然要充分利用这一条件)。如果这次不行,就告到中央去!
另外,对你信中的某些情调,我不能不表示反对。这是你经常流露的也是不健康的,好像唯独你过着世界上最悲惨最苦难的生活。即便是那样,许多也是你自找的。在我记忆中,你曾经是一个光着膀子,晃动着腰肢,满头大汗练块儿的壮汉,能打善摔,不可一世,现在怎么又如此消沉?
你应清醒,什么是革命者的一生?并不是升了官、上了报纸,才是革命者,更多的革命者都是默默无闻、普普通通的。不要总想出人头地,要甘于默默无闻,普普通通。
好,不多写了。
徐佐 七五、五、十一
又训我一顿。他和人聊着聊着的时候,常冷不防损人一句,刺人一家伙。
跟老康吵确实不明智,但不跟他吵又怎么能制造影响?
我把师保卫科的信让王连长看了。他微笑地说:“那就耐心等待吧,好好工作,出车时多拉点。”
王连长是个很重义气的干部。他要跟你好,你犯多大错,他也敢包庇你。在兵团复查组下连复查期间,他很冷淡地回避了,但私下曾为我说了一些好话,还以支部名义给我写了个挺不错的鉴定。
为争取舆论支持,我积极展开外交活动,四处游说。师保卫科的信成了我必翻案的最有力证据,逢人就给人看。效果真灵,人们对我的戒备态度立刻变了許多。小青年毕竟心地单纯……
我把徐佐的信给金刚看了,希望徐佐对我的态度能影响他,谁料他看完却说:“我可不敢跟他一样,什么邪门事都干得出来。”
我又把师保卫科的信给他看。他字斟句酌了半天,想从字里行间分析出我将来最后处理属不属于敌我矛盾。
不过这以后,他总算对我态度又趋向缓和,不再躲着我。距离上当然还有保留——我将来坐大狱他不至于受连累;可也绝不疏远,如翻了案,他也算是患难中给过我帮助的义士。
我一针见血地向金刚指出:前一阶段复查时,他言行不一,表现令人失望。他的山羊脸毫无表情,往上推推眼镜,沉静地说:
“人的畏怯是绝对的,勇敢是相对的。一个弱者必须对危险有高度的灵敏,必须在危险还没到来时就能及早发现,并迅速躲避。畏怯就是弱者保护自己生命的最好武器。”
他停了一下,注视了我片刻,又接着说:“我承认复查那一段对你很冷淡。畏怯本能地调节了与你的距离。但我问你:刘英红不胆小吗?她为什么要在全团大会上违心地发言批判你?徐佐不胆小吗?他为什么躲在小学教室里,偷偷摸摸帮你抄大字报?老鬼呀,什么也不怕,事事无所畏惧的人是根本不存在的。除非精神病人,才可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你想想,自己就什么也不怕吗?”
确实,八次批斗会把我批得魂飞魄散,是胆怯保护了我。否则,稍不驯服,愤怒的兵团战士就会把我打个半死。
金刚见我沉默又接着说:“生存权是人的最基本权利,你应理解别人对你的疏远。拿破仑曾说过,有两个杠杆推动社会前进,一个是个人利益,一个是恐惧。确实,恐惧才是社会秩序的必要保障。没有‘怕’,社会就乱套了。你不应也没权利责备别人疏远你。”
我说:“勇敢并不是什么也不怕,而是能战胜自己的怕。只有那些法西斯独裁者,违法乱纪之徒才希望人人胆小如鼠。年轻人还是勇敢一点好。”
他用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眼镜片闪闪发光。
“不,‘怕’是生命的影子。从蚊子到老虎,从小兵到元帅,有哪个什么也不怕?没有怕就没有生命,越高级的动物‘怕’也越多。这里不存在战不战胜的问题。有怕才有奋斗。奴隶怕活不了才揭竿而起,农民怕饿肚子才去种田,你老鬼怕挨斗才拼命干活,砍好几百棵树。”
“哼,有人也正是由于怕才当叛徒。”
他咬着嘴唇,一字一板地说:“严格讲,我们每个人都有叛徒的一面,这没什么可丢人的,人性就是如此脆弱。”
“谁都这样吗?”
“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这样。叶挺一被俘,党籍就没了,这为什么?”他激奋地说:“什么也不怕的人是疯子!害怕是生命最基本的本能,人就是在胆胆怯怯中顽强生存,在胆胆怯怯中勇敢地承受命运。”
我没词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对畏怯的肯定。人应当比动物高级一点。胆小如鼠的男子汉总是不光彩的,丢份儿的。
实践告诉我:金刚对我的同情以不损害自己利益为前提。当我掉进深水里时,他绝不敢冒死去救;可当我快游到岸边,他会向我伸出一只热情的手。
“怕”自动调节着他与我的距离。七二年听说我有希望平反,他马上和我近乎起来。团里一表态不能翻,又立时刹车,保持疏远状态。知道尤太忠指示复查后,他曾咬牙切齿表示一定要为事实说话。可赵干事一顿吓唬,又“嗖”地缩回去,见我面绕着走。
指北针交出去也罢,还尖锐抨击我的人品!
……金刚就是这样的人,畏怯哲学的信仰者。总是变,他那张白净净的山羊脸成了上级领导对我态度的晴雨表。
八月底,七四年大专招生工作开始进行。
金刚告诉我:这次连里报名的有齐淑贞、李国强、李晓华、韦小立等。
我听说韦小立也报名了,心里一阵绞痛,不禁问金刚:
“韦小立的父亲问题解决了吗?”
“没解决。这次全团有一个可以教育好子女的名额。”
我低下了头,心绪很乱。
金刚异常感兴趣地问:“怎么,你对她还有那种想法?”
我没说话。
“你应现实一点,不要总沉浸在幻想里。”
“我非常现实。”
“老鬼呀,我真不理解你,都这个地步了,怎么还……。”
“人被专政,感情却专政不了。”我阴沉地说。
“我看哇,你有点变态了,真的。”
“没那个,我很正常。”
“不过,韦小立这人确实还不错。不娇气不打扮。她当了文书后仍常常去养猪班干活儿,一点不象个高干子弟。就是爱哭。”
我贪婪地听着,金刚比较详细地向我介绍了她一番。
韦小立已在那个破猪圈度过四个年头。刚开始,她以为喂猪这活儿很简单,不过一天挑几担水,煮两锅猪食。可是每天喂一样的东西,猪却有胖有瘦。她哭了一场后开始仔细观察,发现厉害的猪能抢槽,就吃得肥胖。于是她按脾气、个儿头、强弱分了等,把不厉害的猪单独放在一起喂,不久果然有了效果。
猪身上得了癣,兽医告她圈里太潮。她就坚持天天清扫,晚上往圈里铺干草。可第二天,猪圈里还是湿的,原来是猪尿的尿。为了不让猪夜里尿坑,她每晚上把猪群轰出去解手。猪又怕冷又二皮脸,轰起这头,那头又躺下,哼哼唧唧死不肯出窝。气得她直掉泪。后来,经过苦苦地训练,到时只要她一吆喝,猪罗们就自觉出圈解手,猪癣大大减少。
为了把猪由冬天下仔改为春天下仔,她又琢磨着给猪“计划生育”,人工配种,让母猪避开草原的严冬。
农忙紧张季节,早晨四点钟就起床煮饲料、喂猪、清圈、挑水……干完本职工作还要到场院加班。秋天,她常常步行十几里把猪群赶到收割完了的麦地,脸上,手脚上被蚊子叮了一个个大包(草原的蚊子、小咬儿有半寸多长,衣服也能叮透)。
她脑子里被六、七十头猪塞满了,成天想的就是猪妈妈。
每病死一头猪,她都伤心地哭一场。当她养大的第一口母猪产仔时,她给母猪身上盖了块毡子,忙得彻夜未眠。生下的小猪得了病,她把宝宝抱回宿舍,放在脸盆里用香皂给它洗澡,又买了奶粉、奶嘴,一口一口给它喂食。宝宝终于长得又胖又壮。她用妈妈给她寄来的新毛衣裹着小宝宝,抱在怀里照了个相。
后来,胖团长下连检查工作,司务长异想天开决定来个烤小猪吃吃,把她养好的小猪杀了。胖团长由王连长、司务长等陪着边吃边喝,啧啧称赞小猪烤得不错,觥筹交错,怡然自得。韦小立却在暗暗流泪,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就拿着一张《人民日报》走进连部对胖团长怯生生地说:
“团长,现在党报上一再强调反对大吃大喝,你……你怎么还大吃大喝呢?我想不通。”
一席话问得四座哑然,大眼瞪小眼,场面极尴。
司务长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别心疼,养猪就是为了吃嘛!来,尝一口,你喂的这只小猪,肉真嫩!”
韦小立没理他:“团长,连里有规定,四个月以内的猪不准杀。这么吃,我们还怎么工作啊?”
连长为难地说:“唉,小韦呀,你……”
“我们交伙食费!”司务长皱着眉头嚷。
胖团长慈爱地拍拍韦小立的肩膀,就像拍一只小羊羔似地微笑说:“小韦啊,想不通吗?哈哈,我也想不通呢。没关系,慢慢想吧,慢慢就会想通的。”
韦小立泪汪汪走回宿舍。
这件事传遍全连。人们都说她太单纯,一点都不了解社会。如果少女的眼泪能消灭了兵团的歪风邪气那就好了!
她最喜欢的小说是《军队的女儿》。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对猪那么热爱,那么倾心,真让人眼红。我从她那儿得到的微笑,远远不及一头小猪多!
在这个纯正的“神”面前,自己太渺小了。我羞愧自己象一匹闹妖儿的儿马子。
她多高洁啊!每逢从她身边走过,总闻到一股神秘的清香——那是少女身上独有的芬芳,从她头发、皮肤、衣裳里幽幽散发,干净得一个细菌也没有。
她那么美好,而我是什么东西?现行反革命,脏污的车老板,又丑又呆的老帮子,自己根本不配她。
大家都想走,她想上大学离开此地是可以理解的。自己不应难受,应表现出很乐意她走的样子,这才有一点水平,才能给她留个好印象。
既然她姐姐说过,她们都很同情我,我想,跟她说次话可能不至于挨尴。
九月中旬,机会终于来了。连长让我的车去三间房拉草,韦小立和草得宝跟车。回来时,小草得宝下包了,车上就剩下韦小立一人。
我把大毡铺在车前,请她坐外手辕子,她摇摇头,坐在车尾架杆上,离我两米远,并且背朝着我。
让人丧气,她竟这样冷漠。马慢慢走着,碰了个钉子并未动摇我的决定。太阳穴呯呯跳着,我紧张地思考着要说的内容……
雨后,天很阴。草原散发着浓郁的野草气味,跟六九年夏头一次闻到的草味一样,那么朴素、原始、清新。
……远方,连部的房子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再也不能拖了,我心一横,耳朵轰隆隆响起来:
“现在,我向你说几句话。”
沉默。
“兵团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根本不符合事实!我的全部问题寄给了你姐姐,你可以去看看。”
沉默。
“四年来,专政剥夺了我的发言权,但沉默并不等于屈服。过去那些对我的污蔑中伤全是胡说八道。”
我等着韦小立说一句同情我的话;但她却一言未发。
血涌上脑海,我激动了,大声说:“我的问题肯定要解决的,师保卫科来信让我耐心等待。退一步说,今后就是解决不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沉默。
“哼,巴黎公社军事委员德勒克吕滋说得好,人生在世就是为了行动,为了斗争,即使失败也胜过鄙俗的安宁。”
如此激烈勇壮的话,她竟一点反响也没有。
“这次招生你争取走吧,在我的事上你没什么可责怪的。”
沉默。
脑子乱到极点,耳朵里充满海涛般的怒吼,事先想好的词、句子全忘了。完全没想到她竟然用不说话来对付我。这茫茫草原就你我二人,你怕什么呢?你不是同情我吗?
马一边吃草一边走。
“车要停下了,快点走吧。”从车后传来她的平静声音,这是她唯一的一句话。
我用力抽了几鞭,四匹马飞跑起来。她安闲地坐着,雨后的土路,扬不起灰尘。
大车呼啸般地冲进连部,我狠狠勒住辕马,大车“嘎——”地停住。
她下车了,我悄悄瞥了一眼,只见她低着头走了。
魔鬼!名符其实的魔鬼!
不久,上大学的名单批下来。好!没韦小立!我暗暗高兴,只要她在七连,就是永远不和我说话也没关系。
女生只有一个大专名额,围绕这个名额,展开了一场激烈竞争。
齐淑贞到李主任家哭了好几次,诉说自己在连里怎么抬不起头,受了迫害也没人同情,实在没法呆了,请首长帮助她上大学。小嘴皮子说得让人不能不感动。听说主任小腿上有块牛皮癣,她忙托当医生的姐姐搞了好几种药,从天津寄来送给主任。每次到李主任家,她手脚不闲,不是帮助做饭烧水,就是扫地洗衣服。没事就和主任家属聊天(她知道李主任怕老婆),为主任那二十岁的瘸腿儿子物色对象,她可没少费力气。
这小姑娘不仅和主任关系搞得好,和王连长的关系也大有改善,真是能了。谁不知道连长和主任有矛盾?尽管她常向主任汇报连长,平时每逢遇见连长还热情打招呼,帮连长洗衣服、打水、织毛裤……大骂老沈如何卑鄙,诱骗了她。刚开始,连长对她很反感。可这小姑娘干活不要命,极冲极能吃苦。扛麻袋蹭蹭地干,一上午就刨两大车冻牛粪,大镐把抡得血淋淋。不久,连长就原谅了她。
姑娘的温存,一旦被生存竞争磨锋利,那真是一种可怕的毅力。
为了战胜竞争对手李晓华,这小姑娘又偷偷找老沈,手绢哭湿了三条……老沈一口答应帮忙。因为李晓华告过他,他一窝火憋了两年半,现在机会可到了。他找到李主任,说了一大堆李晓华的坏话,什么作风轻浮,惹得男知青老为她打架,什么自高自大,不尊重领导等等。主任对李晓华印象也不好,小丫头有个脸蛋子,尾巴就翘上天了,见首长连个笑脸也没有。于是在团里综合平衡各连报来的名单时,李晓华被刷了下来。
这奇迹真可以和武大郎跳过二米五媲美,搞过破鞋的姑娘竟然勇克全连,无人抵挡。
齐淑贞终于赢得了女生唯一的上大学名额。
暗以为自己很有把握,窃窃欢悦的李晓华得到此讯后,一下子精神失常了。她光着脚丫在二排各屋乱窜,又哭又闹,用扫帚捅顶棚,嘻嘻傻笑,跑到连部对王连长唱《逛新城》:
女儿呵,嘿!快些走,看看拉萨新面貌,阿爸唉,嘿!快些走,看看拉萨新面貌……
当李晓华神智清醒时,抱着韦小立,眼泪汪汪地说:“这地方真没法呆啊!人都不是人,现役军人多半都是流氓。”
可以教育好子女的名额,韦小立本来很有希望。李主任对她印象不错,十分欣赏团长连长吃饭时,她给人家念报纸的行动——凡是使自己对手输面露窃的事,主任都极有兴趣。只可惜韦小立运气不好,就在最后时刻,赤峰粮食局长的太太千里迢迢赶到团里,四处活动,要她十八岁的女儿上大学。为了从昭盟多搞些大米,让全团主食有个调剂,李主任硬着头皮答应了那位局长夫人的要求。
当金刚和我议论起齐淑贞上大学时,他意味深长地说:“怎么样,嘴皮子重要吧!人家讲用会上能说,啪!一下子就是班长,在团积代会上说得生动,啪!当上排长。啪!入了党,啪!啪!上了大学。其实她干活比刘英红强多少?又跟人睡过觉,没一张好嘴皮子就她这德行,当你的大头兵吧,累死也是大头兵。”
我不解地问:“那要会说,说什么呢?”
金刚扶扶眼镜,诧异地看着我:“拣漂亮的说呗,让人家听了高兴。见了人家的小孩千万别说长得丑,估计别人岁数要少说几岁,到人家家里吃饭,不管味道多不好,都一定要说好吃。总之你得用心去学,说话可有技巧呵。你看齐淑贞多机灵,背后她骂连长‘老周扒皮’,可当面一口一个连长,叫得多甜!”
晚饭后,我看见齐淑贞挽着李晓华的手在草原上缓缓漫步。她天真稚气的脸上露着同情,轻轻说着话,似乎在安慰李晓华。那两条油光闪亮的小辫子山羊角似地翘立着。
临走时,不知怎么回事,她激动地哭了,眼睛红肿肿的,并把自己从来没穿过的一件新毛衣硬送给李晓华……
感情不是机器,说停就停。自己虽下了狠心,对韦小立不再抱幻想,但她的身影还总是浮现在脑海。为了能常常见到她——连部文书,我这个三十二块五的穷知青,订了《人民日报》、《红旗》、《参考消息》,以便来报纸时,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她的房间呆一两分钟。
她住的屋子好象有股浩然之气,一进去脑子里的邪念全没了。即使屋里就她一人时,我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靠近她一寸,生怕自己嘴中不干净的气味污渎了她身上那月光般的皎洁。连她房间外面,也好象被一种特殊的磁场所笼罩,每逢经过连部那排房西数第三个门时,我就感到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地心引力大,空气负氧离子多,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个跟小鱼儿一样乱窜。
她常常去猪圈帮忙,使我觉得那个破猪圈象法国卢浮宫一样壮丽,她常用刷子给老母猪刷毛,使我也爱上了那位肚皮快搭拉到地的猪妈妈。连猪圈里的臭味,闻起来都夹有芳香——那里有她呼出的气息啊。
我虽然近视,但在人群中认出她,就象在草丛中认出太阳一样容易。她的身影一出现,周围草原马上明亮一大块。
所有和她有关的人和物,在我眼里都被一层神秘的帷幕裹罩。她的姐姐典雅端庄,富于罗漫谛克。她的青马让刘福来偷骑瘸了,没人要,我争着要到手。那“倒格楞”的步姿虽拉不了车却别有风韵,我最宠爱。每次喂料给它最多,从来舍不得用。连她屋里的苍蝇,都好象蒙着一层雍容高贵的气息,令人想吻一吻……
可是,她对我却平平淡淡,一点看不出有什么同情。
一连好几天,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个不停。太阳躲在巨大的乌云后面呜咽,整天整天淌着流不尽的泪水。屋里屋外,处处都潮湿寒凉。
草原的秋雨平时很少,但一下起来又那么无休无止,遍地皆是汪汪积水,四处弥漫的水气让人很难想象这里是干漠的北国旷野。
触景生情。
唉,缕缕情丝在冰凉的秋雨中飘拂,茫茫草原被数不尽的泪水浸透。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一个女赤脚医生
金刚情绪坏透了。
张芳玲办回山西,犹如十桶冰水浇了他个透心凉。
这几天,他干活有气无力,得歇就歇。反正连长不在。下了班不是睡觉,就是擦他的一堆皮鞋。
张芳玲是个很壮、高大、丰满的山西姑娘,长相一般,大嘴,上嘴唇有点往上翻。她的皮肤特别好,又白又细,富有光泽。她爱打篮球爱唱歌,父亲是山西某军分区司令。
金刚和她恰恰相反,很弱,矮小,干巴瘦,细眯的狐狸眼,尖下巴尖鼻子,小嘴儿,一身褐黄皮肤,象是营养不良。俩人在一块很不协调:女的比男的高半头!
干活时,连里按体力分组。张芳玲总是分给金刚当小工。俩人搭伙,盖房,抹墙,盘炕,脱坯……一强一弱,一粗一细,配合很是默契。边干边聊,十分投机。时间一长,俩人就搭上了线儿。张芳玲对金刚的学识、社会经验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对张芳玲印象不太好。管她要个馒头,居然不给我……真不明白金刚怎么会爱上她,一个村妇味十足的壮姑娘。
金刚说张芳玲纯洁得象只小白兔,纯洁得勾人魂魄。
是纯洁。一米六几的大姑娘象小兔子一样,什么也不知道。问她我国四大发明是什么?回答: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
……张芳玲家里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女儿在草原找对象,暗暗托七师一个副师长帮忙,只一个多月就把调动手续办好了。当团里小汽车来接张芳玲时,她愣了,完全被蒙在鼓里,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跟金刚简短说了几句就被拉走……
金刚垂头丧气。虽然连长把处分给他撤了,还提拔他当了团支书,虽然他自己也有所预料,但事到临头,仍然惊惧不已。司令员的女儿给他带来的无数幸福憧憬不出一年就被灭了。
他象被玩腻扔了的玩具,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金刚交人是很重视家庭的。一提起大傻就鄙夷地说:“蹬三轮的小子,只能扛大个儿,炸油饼,别的屁也不懂。”自己家无权无势,什么靠头也没有,自然想找一个父亲官儿大的对象。出身的亏吃够了,找老婆不愿再找一个自己这个阶层的。
张芳玲的爹在连里排数第三大,又主动向他表示爱慕,终于敲开了他紧闭着的心扉。上午还一块干活儿,一块儿在水坑里洗手,下午这姑娘就一下子远走高飞,事先一点迹象都没有。实在太突然了……
他等于挨了一闷棍,牙齿把嘴唇咬出了两个深深的青印。
后来,张芳玲给他来过好几封信,很恋恋不舍他。金刚的山羊脸阴沉得发绿,一根一根地抽烟。满嘴恶臭,炕下的烟头扔了一地……
连绵不断的秋雨,迫使秋收拉草停止,整天休息。雨雾弥漫的草原失去光彩,绿绿的草丛下隐藏着一片片没过脚腕的积水。不见鸟儿,没有老鼠吱吱的叫声。喜欢忧郁的金刚越加愁闷,愁得实在受不了,非要我和他去东乌旗格日图大队串门,说那儿有几个北京知青,想跟他们聊聊。
骑上马,从连部向东北方向走四十里就是格日图大队。一间孤零零的小土屋,窗户上新油了绿漆。迎接我们的是一位中年妇女。
这就是罗湘歌,刘英红曾向我介绍过的那位赤脚医生。
她是六六届高中生,北大附中的。看上去小四十了,其实才二十八岁。她个子较高,额上布了几道细细的皱纹,两颊象烙印似地有两块红。头发稀疏发黄,挺美的面孔让风沙销蚀得边缘模糊,肌肉粗糙,鼻旁有几颗雀斑,不大不小的眼睛闪闪发亮,放射着挑战、恬然和想象力的光芒。
彼此虽不认识,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见面,我们就无拘无束地聊起来。她性情爽快,不时哈哈大笑,非常热情地为我们端来奶皮子、甜奶豆腐、果子、奶茶……一定要留我们吃饭。
烧牛排,炒鸡蛋,葱爆肉……她利利索索为我们做了四个菜,并端来马奶酒。我们脱了鞋,围坐在炕桌旁,边喝边聊。
“林鹄,我早就听说过你,刘英红跟我讲过你的事。”
我点点头,贪婪地吃着那一盘盘连里吃不着的好菜。
“你们喝酒呀!”
金刚轻轻呷了一口,抑郁而无神。
“我不敢喝酒,我怕喝醉了胡说八道犯错误。”
“没事,喝一点吧,这儿没人汇报你。”
我只好喝了半碗。
“不喝酒的人不是蒙古人。我现在相信了酒的力量,它会给人智慧、勇气。”说完,罗湘歌一扬头,半碗酒进了肚。
我顾不上说话,只是狼吞虎咽闷头吃。有五年没尝过鸡蛋了,好香!奶皮子也是头一次吃……直吃得我左肋胀疼才住了嘴。
“你吃饭很有特点。”她微笑说。
“老鬼的战斗力在全连名列前茅。”金刚板着脸说。
吃完饭,她又拿出大青山烟招待我们,并且自己也点了一支。
“你抽烟!”我很惊奇。总觉得只有卡普兰①那样的坏女人才抽。
她又哈哈笑起来,她的笑是男性的,很豪放但又让人觉得有点假。
“陪你们抽一支。”
金刚皱皱眉头:“我们来是为了换换情绪,兵团生活太单调了。”
“那我为你们制造一点欢乐吧!”她叼着烟卷,背起手风琴,大大方方为我们拉起一首古老的蒙古民歌:
珍贵的宝石比不上你纯洁,
百灵鸟的花翎比不上你美丽,
思念你啊,森吉德玛……
她又拉了“山楂树”、“深深的海洋”、“十五的月亮”……她的头随着旋律前俯后仰。
金刚听后连连赞叹:“太好了!你拉得真不错。”
罗湘歌骄傲地瞪了他一眼,噗哧哧笑了:“我的排球还打得不错呢!怎么样,玩玩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外号“假小子”的姑娘极爱运动。高中时曾是什刹海业余体校舢板队的主力队员。难怪她能和男知青一起套生个子马。
金刚忧郁地问:“你这样乐天,是不是自我麻醉?咱们知青的倒霉命你能摆脱掉吗?”
罗湘歌反驳道:“同样的生活,同样的遭遇,为什么不快快乐乐度过?悲悲戚戚就不倒霉了吗?”说完又笑起来。我觉得一点也不可笑,她却笑个没完。
金刚低声说:“现实中没有那么多的高兴事,却机械地收缩肌肉,制造笑有什么意思?”
罗湘歌又哈哈大笑:“难道我笑是假装的吗?象你那样总忧心忡忡要得癌的。”
“苦闷是现在年轻人的通病。”
“那我就治治你的病吧,每天你要大笑三次,功能如下:第一有益于肺。第二清洁呼吸道。第三消除神经紧张感。第四散发心中积郁。不要小瞧笑吧,它是衡量人能否适应周围环境的尺度。”
金刚无可奈何地摆摆手。
她胜利地努努嘴,又接着说:“我记得你们连有个牧主贡哥勒,他曾被人打昏过,是我给他包的伤口。他有一个优点,就是不管怎么疼痛,怎么倒霉,怎么被人侮辱也一笑置之。象这样的人才是有生命力的。”
我想起当我梆梆揍他时,一大滴眼泪沿着他脸颊流进胡须里,但嘴角仍保持着恭恭敬敬的笑容。
“是我打的。”
罗湘歌用力瞪了我一眼:“我对爱打架的人从无恶感,但对你打贡哥勒却实在不敢恭维。说实话很反感。人家贡哥勒老老实实干活,哪点碍着你了?人家过去是牧主,现在并没有干伤害人民的事嘛。他有什么要求?不过也就图口饭吃,能够活下去。你凭什么那么狠地打人家?我觉得欺软怕硬是一种最无耻的行径了。”
我眼睛转向窗外,连连点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别说老鬼了,他崇拜海狼,崇拜暴力,这也是一种信仰,怎么说也白搭。”
沉默片刻,罗湘歌介绍起她自己。
她从小就喜欢跟男孩儿玩,爬树,翻墙,玩弹弓,偷果子,逮蜻蜓,她样样都干。十三岁时,弟弟欺负她,她火气上来动了菜刀。上中学后仍是穿裙子的男孩。见别人打架,她在旁摩拳擦掌。来牧区后,当公社书记要动手打他们大队的老队长时,她朝着那个蒙古汉子吼道:“别怕他,横点!”居然把公社头头的胳膊吓回去了。
她最鄙视恃强凌弱。
金刚问:“你个人问题是怎么考虑的?”
她笑嘻嘻道:“听天由命,欢迎你帮忙介绍一个。”
金刚不耐烦地摇摇头:“真的,别开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过去我曾有一个男朋友,其貌不扬,爱照相,后来活动到《内蒙日报》当了摄影记者,就跟我吹了。今后听天由命吧。”
“他什么理由跟你吹?”
“嫌我不真心呗,另外又交了男朋友。确实我有不少男朋友。你看,咱们又成了朋友,哈哈,我的男朋友不计其数。”
金刚问:“你相信爱情吗?”
罗湘歌盯着他严肃回答:“爱情不过是互相需要,互相利用。从来就没有始终如一的爱。”
金刚恐怖地瞥了她一眼,垂下了头。
“这位老兄失恋了吧?”
我点点头。
……她又聊起自己身边的知青,聊起一个被马摔死的北大附中同学张凤起……那老先生除了放牧研究《养羊学》、《牧草学》,并天天坚持写放牧日记,记录气象,水草,地形,膘情等资料。他放的羊群是队里膘情最好的,谁知,七三年夏,马失前蹄,把他摔死了。
他被安葬在一座荒山顶上,坟前放着五个用干枝梅编的花圈,象征五个寒暑的羊倌生活。他的大黑狗夹着尾巴呜呜哭了半个月,怀念这位当年北大附中“红旗”战斗小组的笔杆子。
一直聊到深夜。罗湘歌告我:中央最近发了二十五号、二十六号文件,正式给贺龙同志平反,相信我的问题早晚也会解决的。
我们在罗湘歌的炕上睡了一夜,她一人睡在屋外面的勒勒车里。
第二天早上四点,罗湘歌就爬起来为我们做饭,好使我们不误了上工。屋里还很昏暗,我却睡不着了。姑娘洁净的被褥,丰盛的佳肴,热情的谈话,给我简陋的脑瓜里填了许多有意思的、可供以后好好回味的东西。
金刚也醒了,闭着眼一支一支抽着烟,大概又在想那位壮丫头……
猪喽喽有韦小立关心爱抚,而专政对象的我却没人敢关心。只是在格日图大队这间小土屋里,才得到体面的对待,被踢肿的脸敷上了一条温润柔软的毛巾。
再也躺不住了。我爬起来,看见罗湘歌正在烧水,炉门的红光把她脸映衬得更加凝重。也许是刚刚睡醒,那脸颊上的肌肉棱角全没了,皱纹又深又密,好象是张揉旧了的票子,毛糙糙、软糊糊的。
啊,内蒙的风沙能把坚硬的石头啃得斑斑裂痕,何况一张姑娘的脸。
当初她一定很漂亮,又黑又长的眼角饱含着热情与高傲,笑得那么野,动作那么男性化,显示出她独立不羁,难于驾驭……可对蒙古老乡却很有情义。下乡六年来,日日夜夜,风雨无阻,为牧民看病,随叫随到。方圆百里,传着她的名字。牧民们称她为北京来的“撒黑乌乐散鄂莫奇②”。
为了体会蒙古民族的感情,她强迫自己耐着心观看马拉松式的蒙古摔跤(技术不多,全凭体力,有时摔一跤要用半个多钟头)。还硬着头皮学会了抽烟喝酒,也象牧民一样用牙撕着生牛肉干大嚼。
当她背着牛粪筐捡牛粪,当她提着小铁桶揉挤着母牛奶头,当她自己和泥,用手一把一把抹炉膛……她完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蒙古妇女,头上包一块头巾,得勒也不干净。
有谁知道这个外交部一位司长女儿心中的秘密呢?她曾幻想过要当新中国第一名女大使,也曾幻想从事谍报工作,深入敌人心脏……
如今,这些年轻时的幻想,是否已被岁月埋葬?还是仍然在内心的一个遥远角落里闪烁?
现在,她冒着风吹日晒,严寒酷暑,长年在牧区奔走。虽已近三十,不找朋友,一个心眼儿扑在工作上。她为快死的牧人轻轻哼唱祖先的古歌;为阑尾炎病人开刀,为瘫子扎针;帮助摔昏的马倌接骨;双手沾满鲜血,为被打草机戳破动脉的老汉包扎……
她苦苦钻研业务,大夏天汗流浃背攻读《外科学》。她爱看书,搜集了一大批中外名著。买起小说来,大方得要命,好象她钱多得花不了。她还能象孩子似地打扑克,尖声叫喊,跟人吵架耍赖——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发胖,眼睛下面已微微凸起一个小泡。
草原的水土使内地人的头发变黄变细,一撮撮脱落;草原的气候使人的外貌老上十几岁,久住蒙古包使许多人都患上关节炎,腰腿痛……就在这异乡的大地上,她度过了漫长的六年。
对于一个姑娘来说,还有什么比牺牲自己容貌还更难以牺牲的呢?她却把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洁白光滑的额头,乌黑的头发,嫩红的嘴唇,全默默的献给了内蒙古大草原!
当年北大附中校歌舞队的队员,现在眼睛布满血丝,额上凿出数道皱纹,头发稀疏发黄,嘴唇干裂失色。回北京探亲时,一位三十多岁的汽车售票员管她叫大姐。
唉呀,在这动乱的年代,有多少美丽的青春之花凋零于羁旅飘泊之中。伴随着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产生了多少独身的中年女性?这是上山下乡运动中最令人泣下的悲歌——青春的悲歌。她们为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作出了何等沉重的牺牲!
雪白的大米粥,喷香的酥油饼,饱含着善良的心意。金刚情绪也见好。我们对这一趟来非常满意。自从成了反革命后,这是我头一次串门,头一次喝酒,头一次尝到那么好吃的炒菜。真的,有多少年没吃炒鸡蛋了!
临分手时,罗湘歌递给我一个纸包,平静地说:“中秋节快到了,送你几个月饼。”并对金刚笑道:“他这些年来混得太惨,你比他强,就不给你了。”
金刚受了感动,忙摇摇手:“没事!没事!”
“快走吧,别误了工让你们连长逮住。”
被一个陌不相识的人这样关心,好刺激。鼻子酸楚楚的,我凶猛地跳上马,向连部跑去。
①刺杀列宁的凶手。
②蒙语:神医。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拉煤
王连长的政策是:“早上点,晚下点,多干点,少歇点,”四个一点。他要一看见你闲站着,就好象资本家看见一台机器没开动,少给他赚钱了一样心疼。泥没和好,抹墙的不能坐着等,得到木料堆抱几根椽子过来,大车山上拉石头,非让你顺便装车粪肥送到七号地……各项工作,连长安排得满满当当,不让每个劳力有片刻闲暇和浪费。
秋收大忙刚一结束,王连长又让一、二排去挖水渠,搞水利建设。七〇年挖的水渠,已被尘沙埋没了二尺半,有的地方几乎全部填平,老连长却还让大家再去挖!而且必须在上冻以前挖出来!要知道,草原是有坡度的,水岂能从低处向高处流?即使流上来,对几万亩大田来说又能顶球的用?
……深秋,紧张的拉草工作还没完,马车班又要去突击拉煤。
十一月初,一场大雪过后,气温降了下来。王连长说:“赶早不赶晚,走吧!”我们四辆大车只好踏雪上路了。
我把罗湘歌给的四个月饼也随身带上。
雪后的草原一片银白,毫无生气。马车彼此拉开距离小跑着,铁蹄嗒嗒溅起股股雪尘。论速度,草原上的马车比内地的要快多了,出门就大颠儿,绝少一步一步走……冷风呼呼吹来,四马奔腾,冲过一个大坡又一个大坡,倒也痛快,过瘾。不到下午四点就抵达了九连,这里离六十三团小煤矿还有七十里。
安置好牲口,天黑了。
他们三人都到各自的熟人、朋友那里睡觉去了,我却无处可去。
九连对我来说很亲切,韦小立的姐姐就在这儿。当自己被打成独眼龙逃命时,是九连的几个弟兄接济了我……
天空飘着雪花,马安详地吃着草。炊事班的电灯闪着柔和的光。我远远地站在黑暗中望着它。韦小凌现在干什么呢?她知道不知道我正站在寒风里,望着她的窗户呢?
我不敢去找她。
睡在自己大车底下最塌实,半夜有什么事也好应付。那讨厌的牛常来偷吃车上的青草,抢我们老马的盘子。
在飞雪中,我把大毡铺到马车底下,裹着得勒钻到里面睡下了。四匹马拴在车后架杆上吃草。大黑马粗壮的前腿就站在我头旁一尺远的地方。两个大车轱辘为我挡着风。
零散的雪花不时透过毡子缝隙,落在皮得勒上面。
夜深了。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马仍贪婪地吃着车上的草,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我蜷缩在马车底下,望着车梯子、后鞧;望着六股用铁丝勒紧的牛筋套绳;望着那盏明亮温暖的灯光,象狗一样进入梦乡①。
四匹马顺风站着,以它们的身躯为我挡雪。
第二天,又上路了。直驱煤矿,装煤……
回来的路上,我想去找找她姐姐。不愿让他们知道,把车赶得邪快,遥遥领先。
走了一上午,也没回到九连。后来到一个蒙古包一打听,才知道已到白音花公社。
倒霉,走岔了道!
这时白毛风来了,阴天蔽日。
马车顶着大风向上爬坡。四匹老马嘴边挂着冰柱,脊背上披着一层白雪,无声地奋力前进。
草原的天气真是不可捉摸。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变了脸。风把雪尘刮得团团飞舞,眼都睁不开。我把头扭向车后,让马自己沿着车辙走,心想,万一再迷了路或马累趴蛋,今天就得交代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点治没有。
肚子咕噜噜响。我掏出罗湘歌送的月饼,在大风雪中吃起来。喧嚣的白毛风吼聋了耳朵;脑子被冻得发木。格日图大队小土屋里的歌声和奶茶却象一股暖流,温润着冰硬的四肢。
顶着狂风暴雪,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独闯,缩在马屁股后面吹口哨;就着呼呼的白毛风啃月饼;哆哆嗦嗦欣赏着天地的暴怒……也挺罗漫谛克!身体虽已冻僵,但脑子里的小火星,小念头,还在一个个地闪。
四匹老马,浑身上下满是冰渣、雪屑,眼睛、鼻子、嘴唇挂满白霜。它们根本不用打,自觉极了;都低着头拼命猛拉。那六根套绳象六束激光,笔直笔直。
整个宇宙披着白袍,疯狂旋转,咆哮冲荡,似乎在玩弄着我们这五条渺小的生命。
约摸下午三点,来到一排房子跟前。一打听,原来是六十三团十一连。妈的蛋,又走错了路!返回岔口,往左拐……四匹老马拉着重重一车煤,毫无怨言地走着。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它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小跑着上坡,大颠儿着下坡……真够意思!
于晚上八点来钟,终于到了我们团八连连部。——我的大车从早到晚,马不停蹄走了十一个钟头。
下了车,我走进连部,想搞点草给马吃。连部里灯火通明,清静异常,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在八连蹲点的李主任和四、五个现役军人正在喝酒。桌上摆着七、八盘。
为了不让四个朋友挨饿,我鼓足勇气闯了进去。他们吃得那么专注,谈得那么倾心,以致于我进了屋竟没人发现。
“李主任”,我提高声音,叫了第三遍。
李主任这才把脑袋转向我:“咦,你怎么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说:“拉煤迷了路,走到白音花,又从白音花赶到这儿来了。”
“你不是又要逃跑吧?”
“不是,我的马从早到晚走了整整一天,想要点草喂。”
李主任半信半疑瞟了我一眼,又对准桌上的那盘烧鸡。“大车在哪儿?”
“就在外面。马实在饿得不行了。”
主任不紧不慢地说:“那还行?人家八连支部刚刚作出决定:十一月十五日以后才开始喂青草。在此之前,不管谁的马,一律不准在马厩里喂。”
“那马就得饿一夜啊?”
“这我也没办法。我们工作组也得尊重连支部的决定嘛。”他边说边拿起一条鸡腿,左腮鼓起一个包,大口嚼着。那方下巴底下,有一小团肥肉轻轻颤动。
碰了钉子。非常尴尬。我使劲咽下一口涎水。
李主任一面大嚼,一面对另外几个现役干部说:“这就是七连的林鹄。他妈是《青春之歌》的作者。”又漫不经心地问:“你妈那本书给了多少钱?”
“不知道。她从没对我说过。李主任,给一点草吧,马干了一天活儿。”
“不行就是不行。要不,连里的工作还怎么搞?”说完,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肉。左腮又鼓起来,嘴唇吃得油亮。
几个现役军人议论起《青春之歌》,都说这本书影响挺大的。李主任以权威的口吻说:“是呵,这本书可红了一阵,还拍成彩色电影。那个谢,谢什么来的去的女主角嘛。”他们边吃边喝,说说笑笑,似乎忘记了我。
桌上摆着一盘盘油汪汪的炒菜。熘肝尖、爆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口水一个劲往上冒。明天还有一天的路程,难道让马饿一夜?人家把咱从白毛风里拉了出来,可连点草都吃不上……我痛苦地想。
李主任瞥了我一眼问:“你们连的谢春花从天津回来了吗?”
“没有。”我挤出一丝笑容,再次恳求:“李主任,能不能给点草?”桌上的肉味阵阵扑鼻,口水咽了又往上冒。
他若有所思道:“不是说了不行吗?别磨菇了,快找个地方睡觉去。”
一个现役军人淡淡地说:“没吃饭吧?把马撒开,去食堂弄点饭吃。”
“连部附近哪有草?撒开马,马跑了怎么办?”
李主任瞪了我一眼:“出门不带草你还有理?”
没办法,我只好扭身走出连部,将嘴里溢满的口水狠狠啐在地上。李主任粗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啊呀,他们连的天津丫头谢春花得了阑尾炎,医院的刘东给割错地方,把卵巢切了下来。哼,这坏小子!胡球的闹……”
四匹老马垂头闭眼,见我来了,抬起头,伸长脖子咴咴嘶叫。鼻子在大车上乱嗅,打着喷嚏,蹄子不住地刨着地。老朋友啊,我给你们吃什么呢?真把我急坏了。
我走到马厩,栅栏门锁着。里面有数匹马安详地吃草。李主任的褐栗马,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原是道尔吉最珍爱的那匹)。既然十五日以后开始喂青草,为什么当官的马就可以特殊?什么一律不准喂,全他妈扯蛋!这些骑马个个膘肥体壮,屁股拉勾了还放在厩里喂,我们大车马瘦得皮包骨头,干一天活却得喝一夜西北风!象话吗?
你李主任饿了吃烧鸡,我们大车马饿了却连根草也吃不上。
我决定偷草,反正也不是给我偷。翻墙爬上草垛,厚厚的积雪盖住了干草。没有二齿,草压得很紧,我一点一点地用叉子挑。
猛然几个黑影向我扑来。“汪汪汪”,三条凶猛的恶犬包围了我。那吠声大得要命,让下夜的逮住可不得了。我慌忙跃墙逃窜……
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再去找李主任。正巧在连部门口碰见了他。他喝得醉醺醺,向我喊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可不许偷草呵,偷草要按规定罚款的。”嘴里喷出刺鼻的酒气。
我累得筋疲力竭,躺在冷清清的客房里,怎么也睡不着。我的四个哥儿们站在外面的寒风中,不时焦燥地嘶鸣,呼唤着我。白天它们辛辛苦苦劳累了一天,把我从迷途中拉了回来,晚上我却让它们挨饿!
从连部传来的划拳猜令声,一直闹到很晚。我咬着嘴唇,忍着满眶泪水,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早晨四点,天还漆黑,我起身把剩下的小半口袋料全倒进槽子里。四匹马饿疯了,头也不抬地吃。我在旁边看着,它们的样子真可怜。毛被汗水浸湿又冻在身上,越发显得削瘦,脊梁骨凸起象斧头刀一样锋利,眼睛流了许多泪,睫毛、眼角冻着一簇簇冰珠,鼻孔下面垂着冰棱,全身披着一层淡淡的冰霜。
它们吃得那么甜美、贪婪。用烟头烫脑袋都不会抬头……
那咀嚼声音甜得令人流口水……
我又悄悄跳进马厩,解下了褐栗马的笼头和马绊。哼,对不起,谁叫你饿我的马呢!
天还很黑,我又回屋迷糊了一会。
天亮后,我起来去看马。只见两头黑猪挤在四匹马中间,前腿扒在大车上,拼命地吃着料,大耳朵兴奋地直颤动……一股怒气从天而降。我抄起一根木棒,偷偷走近,照准一个猪屁股狠命打去,只听尖嚎一声,两头猪兔子般飞快逃走。四匹马惊得昂起头,打了几个响鼻。
老马呀,你们太老实了,就那么一点料,猪来偷吃,你们也不给它一蹄子。
不大功夫,一个农工铁青着脸,边走边骂:“日他祖宗的,哪个‘哥抛’打我们猪了。好好的屁股给打个血糊溜烂!妈的,我操他个屁股!狗不啃的,小挨刀的……”眼珠不时向我瞟。
我理也不理,收拾套绳准备套车。
李主任慢悠悠从连部出来,嘴里叼着水晶烟斗,看见我后大声说:“你怎么还不走?刚才团里来电话,昨晚后勤处的司机小刘在西乌旗附近迷路给冻死了。快走吧,来寒流了。”
十一月份冻死人,在草原并不新鲜。
“出门不带足油可不行,油一光就出事。”主任咳嗽了一下,“嗖嗖”地吐了一口痰,那痰也带着权利的骄横,象颗出膛的子弹,飞速有力。
车离不开油,马离得开草吗?
我赶着车,饥肠辘辘,手脚冰凉,离开了八连连部。偷的马笼头和马绊就藏在屁股下面的大毡里。
哼!白毛风再冷,也没你们这号当官的心冷!
八连离七连有六十里,五条饥饿的生命在大风寒流中缓缓行进。
我抄了一个近路,没走桥——否则得多绕七、八里。
到了河口才发现,冰冻得不厚,恐怕经不住重载的大车。掉头绕桥走吗,太亏。大冷天多走一里就得多挨半天冻。算了,碰碰运气吧!
我在河口边停下车,让马稍事休息,喘口气,又检查了检查套绳,套夹板下面的小扣儿、马肚带等,然后坐上车挥舞大鞭,狂野地吼叫着。
四匹马冲下河口向对岸奔去,在冰上还没走出十米,轰隆,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破碎声,四匹大马扑腾腾掉进河里,溅起了几米高的水花。我拼命打着马,继续冲。大车借着下坡的惯性又在水中向前滑行了十来米,闯过了最深的地方,就在开始上岸时,速度减慢了。我野兽般地嗥着,疯狂地抽着马,生怕停下,车只要一停下,马就再也拉不动了。
大车越来越慢,坡陡沙陷。我狠狠抽了外套一鞭子,这家伙往前一撞,跌倒了,又迅速跳起来向前猛冲。然而晚了,大车停住了。这时,前面三匹马已经上岸,辕马站在水中。
白毛风没命地刮呀,刮得你睁不开眼。
茫茫四野,孤独一人,没别的法子,只好卸煤。拖下去就得“五胡戒”(死)。
危险使我忘记饥饿,开始一块一块往麻袋里装煤,带着手套捡又笨又慢,坚持着装了多半口袋,心一横跳下冰水。刺入骨髓的寒冷使全身为之一振,背上麻袋趟过河,上了岸把煤倒在路边。
完了再返回车上装。煤块不大,装起来很慢,有把锹就好了。装完第二袋,再跳入水中,一步一步背过去……
四周一片茫茫皆白,分不清天地。
开始装第三袋。肚子饿啊,饿得直冒火。昨天一天只吃了四个月饼,今天从早到现在啥也没吃……唉,要是罗湘歌再多给几个月饼就好了。我甚至怨恨起她。
我哭丧着脸又背过去一袋,两条腿乱打颤——赶大车的就这么辛苦受罪,难怪有点路子的都不干这个。
辕马站在冰水中不住地哆嗦。前面三匹马低头僵立,只一天一夜,它们的屁股就尖了,脊梁骨成刀刃。
我觉得自己肚子也瘦了一圈。
马如果头次拉不动,以后就再也不撞膀子拉了。我害怕不能旗开得胜,又装了一麻袋。
两个脚冻僵了,湿皮裤咬着小腿,动一动象有无数小齿锯着肉。我不住地跺着脚,把热血输送过去。
天气这样恶,人和马又这样乏,要这次再出不来,后果严重。为了更加保险,我又装了多半麻袋涉水背到岸上。
煤沫子刮得满身满脸。
一共装了九麻袋,车围子里只剩下一小半。休息一会,我用雪擦擦脸,搓搓手,润润嗓子,让饿懵了的脑袋清醒清醒。
前头那三匹马闭着眼打盹,好象累得抬不起脖子,垂着头,鼻唇几乎贴地。套绳浸在水里,被冲了个弯儿。
现在就看你们的了,头一膀子必须成功。
我坐好,轻轻吆喝几声,向四匹马发出预备令。待马抬起头后,挥舞大鞭,猛吼一声:“驾!”四匹马绝望地拉起来,我又狠狠给大黑辕马两棍子,它可能是站在水里太久了,龇牙瞪目玩儿命拉,肚皮几乎贴地,两条后腿上的肌肉一条条象活鱼似地凸起跃动。
我用尽一切力量吼着,打着,骂着。左扭右扭,车动了动。再扭,再扭,两个轱辘终于同时转动……外打!驾!驾!大车一下子冲上岸。四匹马的肋部一凹一凸,喘息不止。
歇了会儿,又开始一麻袋一麻袋把煤再装到车上。王连长眼睛尖极了,煤少了可不行,回去准挨克。而且连里人们正眼巴巴盼着煤,缺了少了谁不骂?这是名符其实给大家运送温暖。
饿啊,两个脚疼啊,全身不想动啊,脑子里就想着月饼啊!
他娘的,如果昨晚马吃了草,绝对“误”不了车,现在早就到连了。
一麻袋一麻袋地装,没有锹,用手捧……肚子空空,我勒紧腰带,又把装月饼的书包抖了抖,伸长舌头将几粒碎屑舔进嘴里,鼻子冻酸,眼直流泪。
最后总算装完,煤基本上没有损失。
饿屁了,头晕眼花。罗湘歌做的炒鸡蛋,李主任手中的烧鸡,如同一缕弦乐缥缈悠扬,不绝如缕。
幸亏咱内脏没啥毛病,心、肝、肺、长满黑毛的小腿肚子全特“抗造”②,没有燃料,不进食,还装卸了九口袋煤!——如果说背大石头,赶大车,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它们能给你锻炼出一颗结实优良的心,比起那些用蜂皇浆、潘生丁喂养的来,这颗心要经使耐用得多。
大车又开始前进了。怕冻坏脚,我走一会儿,坐一会儿车,后来实在太累,就瘫在车上。两条皮裤沾满泥污,冻成铠甲一样硬,无数寒冷的小齿啃着皮肤,刺入骨髓……
为防止冻坏肺,我把鼻子塞进皮得勒浓密的羊毛里,用嘴中呼出的热气来融暖刺骨的冷空气。全身冰凉,唯独鼻口下面还有一小块暖和的地方。这脏污污的羊毛可管大用了,无论多么冷的天气,你碰上它都是暖融融的。别看它土气,不雅观,污浊……
白毛风象一条几百里长的白色巨龙,咆哮着,翻滚着,兽性大发。烟霭腾腾,玉尘滚滚,高速旋转的雪粒裹挟走了草原上的一切。
白茫茫中,一辆马车小甲虫般顶着北风,艰难行进,孤孤零零的。
回到连里,赶紧向王连长报了到。老连长松了口气说:“哎呀,都以为你出事了呢!”小刘冻死的消息已传遍全连。
等卸完煤,收车卸套之后,还得照料老马弟兄……打水饮,抱干草,找卫生员要消炎粉、冻疮膏,给打梁③的大黑马抹上。
哎呀,终于重重地躺在炕上。脱去冻成冰筒的皮裤,把两腿放进厚厚的皮得勒里,一缕成仙的感觉骤然从心中浮起。那舒服劲,美妙劲,他尼克松睡超级席梦思也未必能体会到……
第二天早上,马蹄仍在耳边轰响,褥子象大车一样有节奏地震颤,寒风还象猫爪子般撕着皮肉。我知道自己病了,身上盖着两个大皮得勒,一个皮袄,仍冷得瑟瑟发抖,两脚又疼又胀。
金刚去了两次才请来卫生员宋春燕。她拘谨小心地走进我的昏暗屋子,给我打了一针。脚丫没好意思让她看,我的脚实在太脏太臭。她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我,似乎心有余悸,始终站着与炕沿保持三尺距离,就好象我是一头受伤的野猪,随时会向她扑去。
别害怕啊!小卫生员。此时,如果你离我近点,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躲藏在一双凶恶眼睛里的柔光……你知道吗?我在飞雪中用手一捧一捧收回的煤块,现在就在你的炉子里轰轰燃烧,为你带来温暖。
她留给我几包药,跟金刚寒暄了一句,就背上皮药箱走了。
金刚望着我自言自语:“唉,赶大车不是人干的。”他坐到炕上,背倚着料口袋,双手抱头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他叹了口气,轻轻哼起了歌:
茫茫大草原,
路途多遥远,
有个马车夫,
将死在草原……
他哼得那么忧伤,那么有味。歌子的每一个调,每一句词都象空气浸进自己身体,融入血液,又漫了出来。我静静地听着,这首俄罗斯民歌颇使我自豪。甭看咱被严寒冻得缩成一团,鼻涕一把泪一把;甭看煤沫子染得咱一脸黑,鼻孔成了两个大黑洞,臭赶大车的也正经上了洋歌,唱了几百年!
本来就很感伤的调子,经金刚一唱,更显悲凉,他那嗡嗡的浓重鼻音,如泣如诉,太哀伤了!
谁那么可怜?离“五胡戒”还远着哩。二百里荒原,咱饿着肚子,不是一杆子闯了回来吗?
①牧民的狗通常卧在勒勒车底下睡觉。
②经得起折腾。
③马背被磨破。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一九七四年年底
病好后,脚腕上留了个大疤。
七四年底,大车开始去东河拉肥。一天一趟,抓紧一点,下午两点就能回来。为了弥补山上那段生活所造成的知识、智力损失,别输了咱六六届高中生的面子,空闲时间我就看书。
一天下午,金刚见我在小屋里看《反杜林论》不解地问:“老鬼,看它干什么?”
“读读嘛。”
“怎么,你还信这个?”他眯着眼问。
“随便翻翻。”
金刚冷冷道:“我可不信这些玩艺儿。”
“马列主义你不信?”
“不信。”
金刚的话代表了一部分知青的思想,我并不觉得突然。
他接着说:“原来,我也信仰从学校学来的那一套正统马列。然而进入社会后却发现行不通。社会上跟老师说的完全不一样,你要真正按毛泽东思想办事就寸步难行,咱们七连整党就是一个鲜明例子。特别是林彪事件发生后,我感到自己一颗赤诚的心被侮辱了、糟践了、强奸了!又羞又恨,如大梦初醒。我再也不相信宣传。”
我心想:恐怕张芳玲这只小白兔也狠狠侮辱了他,“那你信什么呢?”
金刚严肃地说:“我自己就是一种信仰,我信仰这个信仰。”
我想起了一条花蛇,问他:“你看过《鹰之歌》吧?”
“看过,那是散文诗,先生!”
“可它宣扬的精神却正是我们中国人现今所缺少的。”
“不!你说象咱们小老百姓为了一种精神,一个信仰,送了命有什么意义?纯粹是无谓牺牲。你说了几句真话被打成反革命,受了不少罪,对中国革命有什么作用呢?我看不出你的行为怎么推动历史前进了。如果你的社会地位很高,牺牲了非常有影响,那死也值得,能教育大家。但一个小人物,比如你一个赶大车的,默默无闻,枪毙你就跟按死一只蚂蚁,谁也不知道,对社会有什么教育意义?你想唤醒民众,但谁也不知道,你怎么唤醒?而且经过这么些运动,你知道谁对谁错?今天的坐上宾,明天就成了阶下囚。同样写一封信,张铁生青云直上,王亚卓却成了反革命。谁上台都标榜自己是马列主义,说得一套一套的,我们小老百姓怎么分辨得清?”
“那在战争年代死去的无数革命先烈都是傻瓜,都是无谓的牺牲吗?”
“当然不能那么说。但我是个常人,我不愿象那个老鹰摔得粉身碎骨!我可怵无产阶级专政,不敢惹。”
“徐佐就不是常人吗?跟你一样瘦弱。”
“全师有几个徐佐?他那割乐镚子①有啥好下场?”
“一个人脑袋里就是鼻尖底下那点利,那俩钱,那个窝好吗?还是应该有一点精神境界吧!”
金刚睁大眼睛望着我:“老鬼,经历了这许多挫折之后,你居然还这么想,真是少见,你的坚韧我佩服,但你的想法太不实际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赶你的大车,争取尽快摘掉帽子,这才是正格的。”
……
大傻见我总看书嘲笑道:“你看这有啥用?也不用你,也不发展你入党,连帽子都不给你摘,学他闹球哩!”
“去,去!”我把他推出门。大傻半恼半怒:“我看你再学习也就这样了!”
我给了他一捶。
“哎哟,骨头断罗!小王八蛋,大车压死你也没人可怜!”
这孩子不学无术。你说他无知没事,你要说他炸的油饼不好吃,那他真会冲过来跟你玩儿命。
一天晚上,我早早睡下了,因屋里太冷,我把一块破大毡盖在被子上。毡子上面粘着好几大片冻硬的稀马粪。
有个人走进屋,“老鬼,借我马笼头用用。”
我不想借。这些人借完了总不送回来,影响我抓马套车,我装睡没理他。
此人用手电照了照我,肮脏的破大毡把他给镇住了,自言自语:“这老鬼真是个鬼,盖的什么呀?死了也比这强。”——当地人死后都盖一块新大毡。
还有一次,大傻看我灰尘满面,拖着露脚趾头的大头鞋去食堂,怜悯地说:“老鬼,你这么活着有啥意思啊!”他每次去食堂买饭总要郑重打扮一番,好给女知青留个印象。
听了这些话,若是过去早拍案而起。但现在却无动于衷。我麻木了,疲倦了。人不可能总那么血气方刚。
唯有金刚对人说的一席话激怒了我。他说:“不管林鹄的帽子能不能摘,他这个人没啥出息,成不了什么事。”
我马上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
金刚:
不要让小市民观念扭弯了我们衡量事物的价值尺度。
能不能成事不看你当了什么大官,也不看你多会料理自己的生活,弄多少张山羊皮褥子。
能不能成事,就看你有没有毅力和勇气干几件对国家对社会真正有意义的事。哪怕一件,只要对国对民有利,就算成事。你这辈子就没白活。即使为了干这件事把你抓进监狱,判你死刑,落个一败涂地,那也算成事!
以上是我对出息的理解,供你参考。
林鹄
金刚用细瘦的手指拿着信,默默看完,然后抬起头,扶扶眼镜框,深深盯了我一眼,没说话。
哎呀,为了收拾这破土炉子,我付出了多少精力?拆了砌,砌了拆,炉膛的形状一次次变换,可是还不好烧。谁想到一堆泥,几块砖,四根铁棍,还有这么多讲究!
那炉火一天到晚总是要死不活,气息奄奄。屋里冷得冻耳朵,墨水结成冰块,西面山墙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霜花,硬硬的,扫也扫不掉。
墙角堆放着一叠一叠旧报纸、《红旗》,和各种书籍。大炕上放着料口袋、筛子、一堆笼头、套包、得勒、摔跤衣,以及我的行李。被子拆了两个多月还没缝上,我不愿求人就盖着得勒睡。几年来,我没有枕头,一直枕着个包袱,枕得乌黑油亮。
这间狭小寒冷的屋子,因我居住而被人称为“鬼窟”。卫生员是第一个走进来的女性,也难怪她害怕。
七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连里开始休息。我的“鬼窟”冰冷冷,昏幽幽,连平日猖獗恣肆的老鼠也冻缩在洞里。它们偷吃马料,长得个大膘肥,夜晚敢在我被子上腾腾乱跑。
上午十点了,大车班静悄悄的。我仍团缩在皮得勒里。
自从收到师保卫科的信后,这么长时间了,仍不见处理。我一封一封地写信催也没人理。难道在兵团,改变一个政治结论比收回泼出去的水还难?
几年来给各级领导写了一百多封信。留下的底稿足足有一尺厚。唉,我的青春精力绝大部分都从这个渠道消耗掉了。只要一难受,一挨骂,就写申诉信。申诉信成了我的眼泪。
光邮票就花了二十多块钱。这一封封发自肺腑的声音是求生的呼号哇!
献身是一种美,求生同样是一种美。难道一个饿人用牙齿咬断瘦狼喉管,伏在兽毛里吮吸狼血不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吗?章鱼在饥饿时,甚至要吃掉自己的触角。
……我想生存也没什么可丢脸的。盖块沾着马粪的破毡子,当着姑娘面露出脏脚趾头,并不意味玷污了生命的尊严。何况为了生存,我也有牺牲自己的勇气。
厚着脸皮找啊,写啊,挨了一次次尴,一次次耍着小心眼儿装可怜……还为了什么?
——她!
有人说:我想韦小立不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痴心妄想怎么了?终日挨冻的人最需要温暖。沉重的劳改生活中,如果再没点痴心妄想,那就苦透了!
已二十八,长这么大还从未吻过姑娘的嘴唇,脸上也从未感受过少女温馨的呼吸,甚至连异性的手也没碰过。连里一对一对,搞对象的越来越多,勾起了我对她的无限思慕。
韦小立坐在大车后头不理我,毁灭不了我的感情。这个神秘的女人,冷酷的魔鬼,猪妈妈的相好,始终是我日日夜夜所憧憬的神。
抓紧奋斗啊,抓紧!否则再拖几年,即使给我平反,她也早已远走高飞。
贺龙的冤案终于翻过来了,党的政策正在缓慢而不可抗拒地落实……形势一天天变好,朝我见面打招呼笑笑的人逐日增多,卫生员也变了……王连长甚至还让我写了篇批“劳心者治人”的文章贴在会议室墙上。
可压力减轻也有不好处,几句寒暄,一张笑脸带来了温暖,同时又软化了斗志。申诉信好长时间没写了,懒得动笔。闲暇常睡大觉,看小说,串东乌旗,跟人天南海北地神聊……
想当初,一次次挨斗、挨批、挨训,被骂得狗血淋头时,一口闷气天天催着自己奋斗,一定要翻过来!一定要翻过来!咱们看看到底谁对谁错!然而现在那口曾撞得胸膛梆梆响的“气”没了。它软搭了,散泄了,麻木了,无所谓了。
写申诉信怎么挤也没词儿,要说的话都说过上百遍,一提笔就腻歪。以情取胜的写信诀窍也无法实行——“情”都耗尽了,风化了。
危险,危险,我提醒着自己,背着黑锅可不能无所谓了!她在看着你呢,鼓起劲来继续奋斗!
“悉悉悉”,老鼠们冒着严寒出动。这些半尺长的家伙蹬得牛粪堆哗啦啦往下倒,满不在意地撞响瓶子、水桶,爬上爬下,旁若无人。
我缩在脏得勒里,摸着自己左胸,感到里面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微弱地跳动。这颗经过特大劳动量的心脏,现在搏动得缓慢而无力,似乎精疲力竭。上帝保佑,你可千万要顶住哇!
一个上午就这样静静度过。
墙上结的冰霜白惨惨,闪着银光。户外,寒风呜呜惨叫。电线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听起来象风琴在鸣又象老牛在泣。
①怪,出奇,与众不同。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希望
七五年第一天,我骑马去东乌旗格日图大队。对我来说,那里是风雪旅途中的一座栈房。
啊!韦小立也在这儿!小土屋顿时光亮起来。我早就听说过,韦小立也常来格日图,这回终于碰上。
罗湘歌微笑着向我打招呼:“林鹄,你来得真不巧,一会我们要去参加一个牧民的婚礼。”
“没关系。”
韦小立好象没看见我,继续跟习五一(北京知青,大队会计)聊着天。
罗湘歌低声告我:“刘英红在东河积肥时,常和韦小立来格日图……”
我向她讲述了拉煤迷路的经过,耳朵却竖立着,监听着韦小立的一举一动。
她和习五一捧着一个黑色笔记本,学唱“保尔的母鸡。”
“走吧!时候到了。”罗湘歌扔给我一本瓦·莱斯的《起义者》,让我等她们回来再走。
……等了半天,感到烦闷,发现她枕头底下有一个蓝塑料皮日记本。强烈的好奇心使我打开本子,想看看这个爱笑的老姑娘内心有什么隐密。
七三年三月二日
我既然是生活在一个纯少数民族的地区,那就应该对这个民族的历史、风俗、习惯、文化有真切的而不是道听途说的了解。五年的牧区生活使我深深地爱上了这个民族。爱他的朴素、坦诚、豪放的性格。这与我厌恶社会上蔚然成风的虚伪、小气、做作是分不开的。当然,这种游牧的个体生产方式,不发达的交通和文化导致了民族的落后,今天象牤牛一样地斗殴,明天又抱头痛哭。
七三年六月三十日
惊悉张凤起从马上摔下来,因公殉职。十分悲痛。翻开一年前的日记,大家在一起谈笑风生的情景至今音容俱在。他是一个很淳朴的同志。悲痛之余,我又想到:在人生的道路上,死并不难,难的倒是如何去安排今后的生活。
七三年七月二十日
那达慕大会。全大队人住在一起。在地上挖了一个灶,烧开一锅茶。不到十分钟杀死一只羊,然后扔到大锅里煮……鲜嫩的肉几乎没什么咸味。牧民们大口大口地嚼着,抓着,撕着,嘴边全是油,两手也全是油。那嘴里还说着没完没了的俏皮话……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体味着他们的欢乐。
七三年十月十六日
接触各种各样的人,跟他们说话,试图通过这种谈话窥视他们内心世界;这是我现在一大嗜好。随手把他们一个个记在本子上。
胡勒图公社的秀秀,看到她,我就马上注意到她的眼睛:并不妩媚,总是含笑,清澈可以透视她的心灵。初次相逢,她的眼睛就告诉我,她是一个简单、坦率、快乐的姑娘。她原是北京舞蹈学校芭蕾舞专业的初三学生。文化革命开始,她为一股崇高的革命热情所激动,决心脱离文艺界投身到工农兵中去。她四处申请,不屈不挠,克服重重阻力,终于离开北京,离开自己的专业,来到这辽阔草原牧羊。她是那么简单天真,根本没考虑今后的事……五年后的今天,她又怀念起自己的专业,想到旗乌兰牧骑去。可是年龄大了,身体也垮了,又没关系,常常苦恼。
七三年十一月一日
现在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怎样布置我的一间小小的药房上。需要从一点点做起:搭一个中意的小炕,砌一个外表出众的炉子,糊顶棚,刷墙,准备过冬的牛粪,兴趣很浓……
七三年十一月十日
只用两天时间,就把今年需要的牛粪全准备好了。一般来讲,生命就在这不计其数的繁琐小事中消磨过去。然而从更高角度来看,我们应当首先热烈赞美的是劳动,其次才是消费和自身生命的挣扎。认识这一点对我是很重要的。这才能真正热爱生活,热爱劳动人民。
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到公社做了一个阑尾切除手术,很成功。在生活道路上,当你作出选择之后,就纵马驰骋吧!不要再朝三暮四,也不要羡慕别的道路,专一地走下去,走到底就对了。
七四年三月九日
我不羡慕显赫,正如我不鄙弃低微一样。因为我看到了在这后面的许许多多。显赫本身对年轻人来说也是一种局限。
七四年五月十三日
在社会上每接触一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过程,象今天见到的刘东一样。开始,他几次三番骑马来看我们,使人很受感动,不厌其烦地陪他聊天。接着就是他一连串的知心话和各种见解,对我们知青充满同情……使你由衷感到站在面前的是个富有正义感,学问很深的朋友。最后就是发现他来的主要目的是搞一只羊,另外还希望弄点羔皮……原来这以前的一切都是装饰和铺垫。于是我无法抑制地从心里升起一阵厌烦。“可爱的,尊敬的”面孔离我而去。丑陋的,司空见惯的脸站在我面前。热情再次随着美丽金色的梦离开了我,对一切都不再那么轻信。
七四年七月六日
今天的黄昏,吃过晚饭,象每日一样,我拿上小板凳坐在门口,或看看书,或面对着与天相连的大草原沉思。我看到了刚刚挤过奶的母牛带着小牛犊悠闲散步,时而爱抚地舔舔它们。每天它们聚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习惯了就不觉得痛苦。稍远处,羊群洒满鲜绿的山坡,蒙古包炊烟袅袅。这时我什么也不想,完全沉浸在这毫无矫柔造作的大自然美里。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先是远方的山,再是羊群,再是蒙古包逐一消失。接着蒙古小孩们跑着,吆喝着把小牛赶回去。我也感到有些凉意,就动身回屋了。
然后点起擦得很亮的小油灯,打开书本……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我很满意。
七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我开始努力发现周围各式各样人身上的各自优点。我愿意看到而且多多看到这一点。这就构成了我和他们交往的基础。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人的另外一面……这也在所难免。闭起眼笑笑就过去了。总而言之,人都有他的二重性:半是天使,半是野兽。
七四年九月一日
一个人的遭遇怎能竟是这样呢?而且是年轻人,是跟我一样经历的学生。当我接触到这个过去曾道听途说了一些的不速之客时,我不明白并且极力想搞清楚这是为什么?难道这就是“阶级斗争”吗?不,这只能说明:在我们社会里,有一些干部把对自己好坏当作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这些人力量之大,真可以把成千上万的人吞没!想到这我感到惶恐,不禁觉得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他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张阴郁单调的脸,上面只有一、二个很简单的表情,以及狼一样吞噬食物的样子。他的话很多很乱,我得耐心听。虽然这些话有很多一听就听得出的片面性。但我相信坐在炕上的这个人并不需要我指出这些,只是希望我听完他的陈述。如果这里不是我而是别人的话也一样。反正他需要把话讲出来。我按照我猜测他的心愿做了。最后,克制了自己的惶恐,给他一包月饼。
人啊,多么复杂,又多么简单,包括我自己在内。
七四年九月十三日
只要想一想,他在乌拉盖那达慕大会上是何等神气地取得赛马头一名的样子,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但他确实再也不会坐起来,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淘气了。他在我手中慢慢安静下来,瞳孔放大,心脏停止了跳动。也许是职业的关系,我觉得生与死的界限很模糊了。见的死人实在太多了。但我多么希望小金巴再睁一睁眼,再笑一笑啊!
七四年十月五日
相比较起来,亚利属于另一类形象。用她自己的话讲:这辈子要在人前做一个冠冕堂皇的人。结果却是有命无运之物。与牧民结合不仅对社会无多大作用,对她本人也不过应了那句格言:“对于软弱的灵魂,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一次最大的不幸。”
我只是在无限的同情与不自觉产生的自怜中,给予她我所能给予的友谊。然而,我不喜欢她的处世哲学。我虽也争强好胜,日趋成熟后便知适可而止了。有些昔日的好友总批评我过于谨慎。当然他们都是比较飞黄腾达的人。写到这,内心有一种难言的隐痛。我只好用偏见来维持我的骄傲……
七四年十月十六日
不论对谁,尤其对比你地位低、有求于你的人都应该尊重他。
七四年十一月七日
坚强些,再坚强些!这句话现在我对自己越来越多地说到。是啊,我们承受着巨大的社会变革,时代要求我们这些人承受住超出一般人忍受范围以外的动荡,颠沛和青春的消耗。
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和军垦战士们一起的一夜。我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她们的生活,很奇怪地看到:
女同学生活很细致,很干净。任何一点点小事都可以引起她们长时间的笑,笑……当然也有她们斗嘴、耍小心眼儿的时候。
男同学的屋里很冷很暗,烟气缭绕,怨气总是那么重。他们能干、义气、抗上。我又难过地看到林鹄在同志中沉重的步伐,僵漠无语的神情,象冰窖一样的宿舍。我不想发什么议论,心象压了一块大石头,觉得那么重。我不敢到他屋里去表示一下自己只能表示一下的同情。幸好,分别的热情笑语淹没了我无穷的思绪。
七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今天的事告诉我:世界上并不是所有道理都讲得通,也不是所有事都能讲清道理。气愤、冲动、委屈,这些儿戏在我都是过去的东西了。
从我内心深处流出的话更少了。
……
我提心吊胆飞快翻了一阵。一张银纸掉在地上,里面夹着薄薄一朵花,都已褪了色。我慌忙拾起,按原样放好。然后把日记塞到她枕头底下,抚平枕巾,消灭掉自己翻动过的痕迹。
马蹄临近,罗湘歌欢乐的笑声传进耳膜。我赶紧坐下,装成看书的样子。她们进来,嘁嘁喳喳议论着。韦小立始终不看我一眼。
“来,我们唱支歌吧!”罗湘歌向我愉快地眨眨眼。
她拉起了手风琴。音波温暖地吹拂到每个人脸上。随着手风琴的旋律,三个姑娘轻轻唱起来:
在那百花盛开的草原上,
肥壮的牛羊象彩云飘荡,
富饶美丽的牧场啊,多么可爱,
勤劳的牧民建设着祖国的边疆……
深情的音流,幽幽袅袅,象一条洁白的玉带在蓝天上下飘舞。
听完这首歌,全身肌肉都松懈了,只有牙齿紧紧咬着。
“再来一遍!”我低声说。
罗湘歌也仿佛沉浸在里面,又拉起来。
那真挚感人的声音,带着浓厚的蒙古风味,缓缓回荡在小土屋里。每一个音符都饱浸着纯洁的温情,散发着百草的野香。听到这样美的歌声,就象冻僵的人裹在一床柔软华贵的天鹅绒里……
环境把我磨砺得粗野冷酷。没人爱我,我干嘛要爱别人?即使对一只蚊子,也要用拳击的力量打烂它。长期在敌对目光中生活,肌肉总是处于出拳前的待发状态,绷得硬硬的,这样挨打才不会太痛。天长日久,精神和肉体都变得很僵硬,缺少弹性。
然而,这几个姑娘的歌声却象海妖一样把我制服了。肌肉、筋腱都不听使唤,软弱无力;擅打架的眼睛再也凝聚不出凶光……
音乐的力量不可思议!
她们几个人轮流唱着。外面隆冬严寒,屋里温暖如春。
韦小立唱起了“航标兵之歌”,声音不大,音质朴素无华:
歌声迎来了金色的太阳,
双桨划破了千层波浪,
我们在海上架桥铺路,
让航行的朋友们一路顺风。
年轻的航标兵用生命的火花,
点燃了永不熄灭的明灯……
啊!真美。那贞洁、雪白的声音,一会儿冲向深奥的苍穹,一会儿跌入深谷里的小溪,一会儿又象敦煌女神轻柔飘然……
我听后,觉得四肢瘫软,热泪汪汪——这是多么纯净的声音哪!一旦你要被唱出这种声音的姑娘所唾弃,那就趁早结束你的狗命吧!
头昏脑胀,再也呆不下去。我仿佛做了亏心事,不敢看罗湘歌,低着头说,“我回去了。”
她奇怪地问,“你怎么了,还早,再呆会儿吧!”
“没事,没事!”我闯出屋,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向白雪皑皑的草原扑去。
寒风吹着发烫的双颊,好舒服!
好了,这回补足了勇气、力量,又怀着巨大信心回到自己的专政地点,与命运搏斗。
七五年一月某天,我骑马去东河找老姬头。
自从沈指导员调走后,老姬头在连里处境越来越不好。有一次,拉麦种,因为麻袋口没扎紧,小麦撒了一路。把连长气坏了,狠狠训了他一通。老姬头不服气,说不怨他,据理力争。连长以态度不好为名,停了他五天工,扣了五天工资。老姬头气坏了,跟连长骂起来,又动手“碰”了连长,结果被抓到团部,关了一个多月。
我逃跑被抓回来后,正巧跟他关在一起。一老一少,两个打架对手在牢房里相见,别有情趣。看着老姬头怎么怕我,怎么毕恭毕敬溜须我,特开心。慢慢发现老姬头这人爱讲哥们儿义气。文化革命初期,他曾冒着危险,连夜骑马护送原牧场场长毕力格图到西乌旗避风。他和我打架,也是为贡哥勒拔墙①。当然这老头儿也有不少毛病,太爱讲下流故事,好象大脑里除了这,没别的。
在牢房里相处两个星期,我和他处得不错。后来,我先放了,曾到他家看望。因停发工资,他家没钱买粮,急得他女人四处找当官儿的求……我见此情况,咬咬牙,给了她二十块钱。可这贱女人死活不要,穷来劲。猜她可能是不敢要我这个反革命的钱。我很生气,瞪着她大喝一声,扔下钱就走了。
这回我到了他那个又破又脏的家,夫妇俩忙得手忙脚乱,热情得出奇。我详细询问了从巴颜孟和到西乌旗的最近道路。老姬头明白我的用意,保证我一旦行动,他愿意把我护送到阿尔善,象护送毕场长一样。
老姬头一兴奋,就神经质地眨巴眼睛。
“刘毅已经平反了,贡哥勒也重新划了成份。现在石头山劳改的就剩下你了,快想想法子吧。啥时需我帮忙,你就说话。”
好一顿丰盛的饭,把他五个小孩子馋得直勾勾盯着,围在旁边赶也赶不走。
吃完饭临走时,他又塞给我好些果子、奶豆腐。我知道连长很恨他,暗中正搜集着他的材料。
“唉,我老姬头现在不好混喽,一心盼你快有个好时候,老哥咱也沾点儿光。”
……这次行动,我准备先向团里请假回家探亲。从六八年来内蒙,已有六年没回家了。如果不批就逃跑。以此制造影响,震动全团,引人注意。
这回跑,鸟枪换炮了,不必“亚不盖儿”。韦小立那匹青马,一直没舍得用,膘养得“拉勾”,现在将要发挥威力。
向王连长交了请假报告之后,就开始暗中准备。偷了多半口袋小麦当马料,收拾好带回北京的材料……鞍子到时偷统计白音拉的。他的鞍子就扔在连部走廊里。
一切具备,只等团里不批就开始行动。
①土语:打抱不平。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七五年春天
刘副政委得知烧死人的消息后,饭也不吃,昏沉沉躺了整整一天。当通讯员把医生叫来时,他嘶哑地说:“我没事,就是心里难受,这些娃娃们可惜啊!”说着,大颗泪珠掉了下来。
刘副政委哭了!没有人叫,通讯班、电话班、干部食堂等处的七、八个小知青赶忙来到刘副政委屋。他们劝说着,安慰着……
刘副政委哽咽道:“同志们,我对不起党啊,对不起知青娃娃啊!当兵团战士们在烈火里扑打、呼喊、牺牲时,我却……却在家里睡大觉……”刘副政委上气不接下气,喘了起来。
小知青们都直挺挺站着,陪着副政委流泪。
“同志们,咱们的兵团战士真是好样的啊!直属连的那小姑娘,苏……荔裳明明有病,领导没让她去,硬是自己偷偷坐七连的拖拉机赶到火场……”刘副政委泪如泉涌:“我,我……对不起这些娃娃,我……我……”他垂下了头,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在场的姑娘们轻轻呜咽,小伙子们也都满脸泪痕……小屋里的气氛达到了神圣的程度。
如果草原还需要生命的话,这些在场的年轻人此时此刻都会争先恐后去死。老政委对知青的深情泪水感动了他们,使他们恨不得再来一场大火去救,那怕烧死也心甘……
刘副政委个子挺高,黧黑清瘦,相貌端正,平日总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他待人和蔼,平易近人,从不对下面发脾气,有什么事总用商量的口气说。
在六十一团,和气的干部太少了,他就很突出。这老头作风严谨,对待女知青就象对待自己女儿,既关心体贴,又很有分寸。多病的妻子来团探望,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全包了;还常常搀着妻子在草原上散步,晒太阳……一时被人们传为佳话。
自从林彪事件发生后,老头的情绪有些低落。是身体对边疆的水土不适应,总生病?还是对上级干部部门有意见,总闹派性排挤自己?
反正他和康政委开始不和,小磨擦时有发生。当初他当军区保卫处副处长时,师长、军长都审过,常跟军区首长接触,自然对老康很不以为然。老康不就是一个小县城的武装部政委吗!
但是他极有涵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平时对康政委仍彬彬有礼,客客气气。他有一种很了不起的本领,内心发怒时,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负责落实干部政策,经过努力把原场部的蒙族干部全解放了。尽管还没分配工作,但仅仅这一点就赢得广大蒙族干部的无限感激。一提起刘副政委,老蒙们都伸出大拇指:“赛,达勒嘎①!”
可是,林彪事件之后,老康却对他不够友好。他跟小知青聊天时,曾讲过他警卫林副主席的一段经历,夸过林彪。这事虽然不大,老康却抓住不放,给他四处扩散。为此,挨了师首长的批评,窝了一肚子火……他的病犯了。
他有神经性头疼、胃溃疡、支气管哮喘等病,独自住在团部礼堂后面的僻静处。每天早晨,他把房前道路扫得干干净净,当人们走过这条路时,心里不禁浮起一丝敬意。
苦闷、沮丧、阴郁,一齐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袭来。军区机关的大楼与边疆的小土屋相差太悬殊了,老康的军阀作风几乎难以容忍——团里的大小事都得他独断专行,另外几个也都窝里窝囊,就会拍他的马屁!
郁郁寡欢之中,是一群小姑娘给了他莫大安慰。
和电话班小吴的友谊是这样建立的:
一天晚上,他犯病了,卧床不起。医院电话没人接,小吴亲自去医院找来值班医生……闲聊时,小吴流露出想上大学的意思。
刘副政委答应帮忙,并谆谆告诫她要踏踏实实工作,听领导的话,跟同志们搞好关系。
以后,小吴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来找政委,回家探亲也要来向政委辞行。
政委在政法学院进修过,学识渊博,精通山西的文化大革命史及民情风俗,对陶鲁笳、卫恒、刘格平、张日清这些大干部的情况十分熟悉。小吴从政委那儿长了不少见识,大开眼界。政委常请小吴帮他抄材料,并请她吃别人送来的糖果。还亲自一刀一刀为小吴削苹果。跟小吴下跳棋连输几盘还是那么温雅有礼,和蔼可亲。
六十三团着大火了。全团主要干部都不在家,只剩刘副政委一人。那一天,紧张的奔波把他累得够呛,病又犯了,上吐下泻。小吴听说后马上赶来,热情照料……深夜,政委拉住了小吴的手,感激地说:“小吴,实在给你添麻烦了。”小吴羞涩地摇摇头,手没马上抽出,于是一条胳膊搂住了她的腰。姑娘惊呆了,正不知所措时,一张干裂的嘴唇已经堵住了她的嘴:“没关系,别怕。”政委轻轻耳语。
小吴软瘫在政委怀中,任他一步一步动作,连灯也没关。毛主席相那慈爱的目光从墙上注视着他俩。
就在乌拉斯泰着大火的那个夜晚,正当知青们拼命救火之时,我们累犯病的副政委抱着女电话员静静躺着。他神情沉重、疲倦,似乎用这个法子可以解乏。
第二天,他听说烧死人后,伤心地流了泪……
不久,小吴百感交集地上了大学。
痛悔过后,他还是和许多女孩子保持着密切关系。
慢慢地,小女孩成了他须臾不能离开的生命依靠,如同阳光、空气、水分、药物。如果离开这些小丫头,他的头疼、胃痛就没法熬,宿舍里就没有一点热乎气儿。
一个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成了他边野生活里的一点点温暖与光明。多么奇怪而灵验的药方:小姑娘就是他的索密痛,小姑娘就是他的谷维素,小姑娘能治他的丛集性头疼!
除此之外,刘副政委在其它方面无可挑剔。团首长之中,他是最没有架子的一个。逢年过节常下连队跟兵团战士聊家常,下军棋。知青有什么委屈总爱找他,他从不护现役军人的短,真敢为知青“拔撞”……兵团战士都喜欢和他接近,有什么心里话也愿意跟他说,尤其是女孩子。
由于和政委有矛盾,再加上身体不好,他越来越少工作,几年来跑遍了北京、上海、天津等地治他的神经性头疼。与此同时,他先后搞了九名女知青——这少女牌的药方比柴胡、麝香更能开窍通神,疏肝理气。
康政委有所察觉,派政治处刘副主任暗中调查,可始终没抓住证据。后来,师部招待所的一个小服务员无意中把他们当场抓住。女的是团部医院护士戈秀珠,当时正在师医院进修。于是乎舆论大哗。对于六十一团老百姓来说,这消息的震惊程度比林彪的事差不了多少。刘副政委平日给人的印象太好了,而且对他老婆又那么温柔体贴,敬爱如宾。
调查时也很奇怪,那些受害者说他好话的多,骂他的少。
师里决定他停职反省。
他的头疼、胃病、哮喘全犯了,恶心、呕吐、失眠、便秘、咳嗽……请假去天津看病。谁知在赤峰,他又与回家探亲的小戈接上了头。俩人藕断丝连,情意绵绵。刘副政委为小戈买了半导体、皮鞋、花衬衣,小戈精心为政委织双线的加厚毛裤。
后来在天津的水上公园里,老头儿象热恋中的小伙子一样,干了些不雅举动,被工人民兵当场抓获。一查证件才知道是“现役”,送到天津警备区。警备区又通知我师去领人,一下子轰动了全七师。
这种桃色新闻的传播速度之快,远远胜过八十公里时速北京吉普。尤其是上桩还没处理,又接着来,更出格,更玩儿票!
刘副政委作检查时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就象当年作“批修整风”辅导报告一样。为了他这事,全团干部开了两次批判会。
消息传开后,兵团战士纷纷对他另眼看待。有人骂他“老流氓”,“老色帮子”,“闹妖儿的老狗”……许多小女孩见了他躲着走,向他身后啐唾沫。
这老头儿非常镇定,不愧见过大世面,不愧当过保卫处副处长。他还跟原来一样。不卑不亢,和颜悦色地跟认识的知青打招呼;看病时,还照样跟团部医院的小护士拉家常,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令人不解的是,多年来,他和妻子的感情一直十分好。为了治妻子的病,他花了上千元。回家探亲,他给妻子洗脚、理发,洗衣服,做饭,所有家务活儿都包了……
刘副政委的事还没平息,人们的兴奋点还没逝去,六十一团又传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团政治处李主任被人告发强奸女知青,接收贿赂,给停职了!
一九七五年春天真热闹啊!
李主任粗犷暴躁,喜人吹捧,贪财,爱和女青年谈心。他抽的烟最起码是“大前门”。这个远在边疆草原的营级干部,满抽屉都是中华、熊猫、凤凰等过滤嘴……
李主任是刘副政委的老部下,但跟康政委的关系也不错。
四连一个蒙族老师要调到西乌旗教育局工作,主任就是不放。后来这位老师明白了,给李主任送了一百二十张沙狐皮,三丈条绒布,才算离开了六十一团。知青送他三百元一块的大罗马手表已不算新鲜。
在北京,部长都很难搞到的甲氰咪呱、血清白蛋白等药,这位十九级的政治处主任得来却全不费力气。那些日夜盼着回到父母身边的知青们,为早日离开此地,不惜重金,动员全家奔走,千方百计搞紧缺物品送礼。全团上百名知青通过各种社会关系去拼命采购:向李主任进贡,北京的一个光杆部长怎么不望尘莫及?
仗恃物资雄厚,李主任毫不心疼地给人送这送那,大方得很,送个照相机就象扔盒烟……公事私事迎刃而解。
李主任有一癖好,见了年轻的女同志总爱“三比”。一比个头,二比胳膊粗细,三比掰腕子。他这“三比”在团里很有点名气……
尽管在团政工会议上,李主任代表党委作报告时,就保持党的优良作风问题,说得慷慨激昂,骂起那些搞邪门歪道的人来怒不可遏。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几个农村的亲戚调到兵团变成城镇户口,也不妨碍他的农民小舅子在团部医院住院看病全部公费报销……
团里三令五申,严禁动用公家木材做家具。他本人在八连蹲点时还亲自处理过类似事件,可是看看他家那富丽堂皇的大衣柜,很有气派的厚沙发……哪一件不是用营建连木头做的?
刘副政委、李主任这一对老战友被揭发批判,是六十一团政坛上特大新闻。各连人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都有点幸灾乐祸。他们二位给寂寞的草原生活增添了不少谈话资料。赶大车的老光棍们更是津津有味地白话。黄色消息他们最有兴趣,说到激愤处,连讽带骂。当官的一人搞一打,咱一个也捞不上,咋不生气?
我听说了刘副政委、李主任的丑事后,高兴极了。那一天粪装得又多又快,车赶得特顺手,轻似一阵风。想起自己过去被他们训得象三孙子一样,心里就窝火。当时看刘副政委对女的那么好,我真羡慕女的。在他们领导下,俏丫头出入首长办公室如同出入家门,畅通无阻。而且进步猛快,什么好差事都是她们!倒霉的是我们这些野小子,不招喜欢,卖苦大力的命!
七〇年,我因为给一个家遭不幸的女孩写封信,在日记里有些自我批判的话,就被李主任诬之为“伪君子”,“灵魂肮脏透顶”。
到底谁肮脏透顶?
三月十六日这天,阴风惨惨。
早晨我套好车去东河拉肥。灰茫茫的天气好冷!装满一车羊粪砖后,赶忙往回赶,马不停蹄,一溜小跑。到十号地已是下午两点,鼻子冻得酸溜溜,四肢发僵。我偷个懒没把车赶进地东头,就在路边的十号地西头卸了。
傍晚,天色渐黑。马车班长在窗外敲玻璃:“林鹄,连长叫你去连部。”
什么事呢?是不是因为把羊粪砖卸在地西头,班长给告了?再不就是偷的那口袋马料……我忧心忡忡走进连部。
王连长双腿盘坐在炕上。
“什么事?连长。”我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探问。
王连长凝视了我一会说:“你的请假报告,团里答复了,暂时不批,等你问题解决后再批。”
原来如此!我放心了,愤愤说:“哼!得等到哪年哪月呢?”
连长态度平静:“你的事,很快就要处理了。”
“快处理了,是啊,几年前就这么对我说了!”
“这回是确实消息,兵团已经批了。”
“真的??”
“真的。刚才团里来了电话,最后处理基本符合你的愿望。”连长微笑着。
“怎么处理的?”我赶忙问。
“改定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撤销监督改造,这就等于没事了。”
直到王连长说这话时,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梦寐以求的一天终于来临。
情不自禁笑了,觉得胸口憋得慌,几乎喘不过气。
王连长和蔼地注视着我:“现在你有什么感觉?”
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又觉得没有一个“词”最能表达我此时的心情,连长问这话纯属好奇,我一面笑一面不加思索地说:“高兴,嗯……嗯,高兴。”
“俄(我)要泼你冷水了。你想过没有,过去咋一下子就让老沈整倒了?”
“他有权。”
“俄看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群众关系太差。除了摔跤,从不关心别人。表面上,你好象很强,把王连富打得喊爹叫娘,其实你弱着哩!因为你没群众,谁都团结不了。要是你能在群众中站得住,有威信,那就不好打倒罗,你说是不是?”我点点头。
“单凭你那两条会摔跤的粗腿可靠不住哩。”
这话太有道理了,但我顾不得深想,欢乐冲昏了头脑。
这时连部进来两个人,我趁势向连长点下头走出屋。
出了门,加快脚步,腾腾疾行。活见鬼,咽喉怎么给噎住了?喔,激情。一股气直顶到嗓子眼儿……这东西快把胸口撑炸了,我忙伸长脖子,仰向夜空,“噢——”大吼一声,赶紧放放气。从东面女厕所出来一个女的,闻声胆战,以为我欲对她干嘛,吓得远远站住,不敢过来。
我要独自欢乐一下!大步流星闯进马车班,迎面碰见大傻,狠狠给了他一拳,惊喜地喊“大傻!”
“哎哟!”他骂道:“操你小妈妈的,把爷骨头打断了。”一笼头抽在我脖子上。
冲进屋,插上门,胸口还憋得难受。一脚把破水桶踢飞,第二脚把牛粪堆踢个空中开花,乒乓砸在烟囱上。纵身蹿上炕,打着深,两脚朝天猛蹬,狂笑着,噢噢怪叫。顺手抄起一个墨水瓶,狠狠向墙上砸去,墙凹了个小坑,墨水瓶居然没碎。接着,筛子、套夹板、笼头、套包,又在空中飞舞……这样折腾了一阵,胸口才觉得好受一些。有人敲门我也不理,用力吻着墙上的冰霜,吻着料口袋,吻着牛粪块,乱扭乱摆,尽情放纵。
金刚在门外不耐烦地叫着:“老鬼,开门,快开门呀!”
我爬起来,镇静一会,把脸上疯狂的表情去掉,擦净嘴上的口水,打开门。金刚走进来微笑道:“好啊,老鬼,祝贺你!”
我满不在乎地笑笑:“等宣布后,我就回北京去。”
金刚恳切地说:“刘副政委和李主任被停职反省给了我点信心,现在你的成功又给了我一点点信心。”
没有什么美味珍馐,我们跟老蒙一样盘腿坐在炕头,抽着粗劣的太阳烟,喝着白开水,娓娓聊到半夜。
七五年三月一日,连里召开批判大会。康政委也来了。王连长首先宣布:老姬头贪污饲料六百斤;以介绍对象为名拉拢腐蚀知青青年,乱搞两性关系,经团党委研究决定,戴上坏分子帽子。
然后全连各排批判,老姬头铁青着脸站在大家面前,既不服气又不敢吭声。
最后王连长说:“现在宣布一个兵团批复:”
七师党委:
你师报来现行反革命案林鹄复查处理报告收悉。
经兵团党委研究,决定将林鹄改定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撤销监督改造。
此复
内蒙生产建设兵团政治部
尽管留个大尾巴,我也心满意足。饥渴的人泥汤子也乐意喝。
“现在让林鹄发言。”
嘁嘁嚓嚓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一百来双眼睛注视着我。心“呯呯”跳动了几下,我竭力以恬淡平稳的声调,念着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
“兵团党委对我的问题重新处理,体现了党对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关心。我万分感谢。今后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第二次政治生命,谦虚谨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毒蛇一样的反革命帽子终于去掉,再也不必顶风冒雪跋涉上访,再也不必缩在牛圈里偎着小牛犊睡觉。终于和别人平起平坐了!首都知青慰问团发的毛巾、笔记本、茶缸也有我的一份了!
散会后,我主动走到康政委面前,高高兴兴地叫了声:“康政委!”
老康头迅速地扫了我一眼,点点头:“林鹄,好好干哪!这一阶段,你的工作还是不错的,要继续努力。”
“我是好好干呢。在石头山干了三年,脚指甲盖砸掉五个。”
“年轻人吃点苦有好处。团里高干子弟不少,他们也是一锹土一锹泥地干着,坐办公室总是少数嘛!当然,你这几年是很不舒服的,但这怨谁呢?要多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老鸹落在猪腚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在这欢乐时刻,我不愿跟政委抬杠,只是不住地点头,礼貌性的。
“林鹄哇,跟你接触不多,但感觉你犯错误的根源就是狂妄,目中无人。这个教训必须记住,不要运动一来就冲动。”
康政委说完就由连长陪着走进连部。这老头跟下级说话没有开头结尾,意思一表达完嘎然而止,不再理你,什么客气话也没有。想想全团十四个连队、发电厂、种畜场、医院、招待所及司、政、后机关等,事事都得由他拍板,每天总是忙忙碌碌,我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晚上,全身兴奋得发烧,很晚很晚才睡着。
①好干部。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在北京
漫步在林西县城的街道上,心里暖乎乎的。有七年没见过这么热闹拥挤的人群。电影院、旅社、饭店,自然比不上北京的高级,但也能提起人亲切的回忆。光秃秃的草原什么时候才能建成这个样子呢?
在赤峰火车站候车室,看见一个背手枪的警察瞥了我一眼,不禁有点怵然。长期专政的条件反射,见戴大盖帽的心里总是有点紧张。
火车向着北京疾驰。到承德了!那有着民族风格的浅黄色车站大楼,缓缓来到眼前,又缓缓离去。兴隆、密云、怀柔、东郊,一一抛在后面,终于又回到了北京站。
这人生的大门还是那个样子。看见了熟悉的站台,在这里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同学激昂慷慨奔赴农村边疆。每一块水泥方砖上都曾洒过不少泪水。
又来到了天安门广场。已是夜晚,桔黄色的柔和光辉神秘地映照大地,广场上弥漫着首都温馨的空气。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沁人心脾。七年前,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又走在长安街,踩着洁净的“小方格格”铺成的道路。趟过那没膝深的雪原,再走这长安街,腿简直不用费劲。
我已习惯于从石头山走到团部,来回七十里。从车站走回家还不是小菜儿!灯市口、美术馆、地安门……额上渐渐渗出汗珠。我把头上那顶又破又脏的皮帽子扔在马路边的果皮箱里,光着头,大步走着。
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斑驳的红漆已经脱落。七年前,妈妈就是从这儿送走了我,她那缕飘拂在寒风中的银丝曾颤抖过自己的心。
电铃响了,姑姑打开门,她瞪大眼睛盯着我:“啊!小鹄回来了!”没有表情的脸上浮出笑容。
我走进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可怜我那儿哇,这么老了,又黑又瘦。”她用发颤的声音说。我从小是她养大的。
“在草原呆着,人就显老。”
姑姑歪着嘴,泪水在那干瘪多皱的眼眶里闪光。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为我而流泪,看见姑姑要哭,我深受感动。自己到底要比沾在脚指头上的泥巴强些呵。
受到姑姑传染,我也觉得自己挺可怜,心里变沉重了。
看见了妈妈。我紧紧握着她那温暖松软的手,觉得好象在梦里。妈妈头上的白发虽然更加稀疏,几乎秃顶,但面容还是那么慈爱、雍容。她望着我,顺手把我不整的衣领梳理了梳理。整整七年了,没人用这样的目光看我,这是妈妈的目光,带着妈妈的温暖,浸着骨肉的疼爱。
在外面,受了欺负凌辱,我从没掉过泪,只是咬牙切齿一封一封地写申诉信。现在,当着妈妈的面,七年的酸甜苦辣一阵阵冲进鼻子,觉得有些发酸,可依然流不出泪。
此时此刻,在家里,完全可以脱下盔甲大哭一场来庆贺,而且也需要流几滴泪来增加气氛。我努力想最伤心的事……然而眼睛却是干干的。
……晚上,妈妈告我:自从她得知兵团准备给我戴上帽子,很着急,亲自跑到北京军区反映情况,并给军区政治部主任写信。后来得到答复说:“内蒙兵团已划归地方领导,不在北京军区辖内。”妈妈只好再四处托人找内蒙的头头。无奈她的地位太卑微了,文革以后一个作家算得了什么?根本没人放在眼里。求爷爷告奶奶,找过副司令、部长、秘书长……全没用。没有很深的关系,谁肯管这种事?一着急心脏病犯了,终日卧床不起。
这时,父亲的一个朋友,建议妈妈给周总理写封信,他能帮助转上去。母亲于是给周总理写了封信,请总理在百忙中帮助解决。两个月后,那位朋友说:总理办公室已把信批转给内蒙尤太忠,指示重新处理。
我听后,全身沉浸在巨大的温暖中。真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又野又脏,爱打架的落后青年,也得到了周总理的关怀。
母亲还告我:为了我的事,徐佐不顾自己体弱多病,专程跑了一趟呼和浩特,让我一定去看看他。
到家后的第二天,我去找徐佐。见了面彼此都非常高兴。他的脸很苍白,但眼睛炯炯有神。我把自己的事及刘副政委、李主任的消息告诉他。他的小白脸上露出喜色:“好!”轻轻给了我一拳,“我跟他辩论一次自留畜应不应该取消就成了林贼死党。他妈的!活该。”
“你的肝病怎么样?”
“好多了。转氨酶下来了。”
“你的精神分裂检查了吗?”
他笑笑:“瞎忙活一场,屁事没有。”接着对我讲了他告李主任的经过:
“这次我去团部住院,跟后勤处的会计小韩同住一屋。他告诉了我不少李主任的坏事……李主任去八连蹲点,大晚上把人家小姑娘叫到宿舍,说是腰疼,让女卫生员给他揉腰捶背。揉着揉着,他就发起情来,要跟人家干。动手动脚的,把那孩子吓跑了。这家伙还成天跟小姑娘掰腕子,见一个掰一个,掰就把人家往自己怀里拉……那会计还告诉我:仅七四年一年,李主任用于请客吃饭、采购烟、酒、茶叶等,就开支六千余元,其中某次开政工会议,三十来人天天吃酒宴,持续半个多月,花公款一千四百多元……至于他受贿的东西就没法算了。他可以随便送给包工队的老乡两块手表;把价值数百元的照相机扔给小外甥当玩具玩,直到玩烂为止……回北京后,我就写了揭发信告李主任。”
“那李主任是你告倒的?”我惊异地问。
“谁知道,告他的多了,还有好些家长亲自跑到兵团机关去告……”
沉默了一小会儿,徐佐问:“怎么样,你对这样的处理满意吗?”
“只要不是反革命就行。有严重政治错误就有吧,反正他们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处理错了的。”
“哼,现在就是这样:整人时小错大整,无错也整;平反时大错小平,小错不平。”
“没办法,这年头不能太认真。”
徐佐正视我说:“你够运气的了,靠着你父母的一些关系才获得解放。但还有成千上万周总理无法过问的所谓反革命还在火坑里受苦啊!”
“对,对!”我连连点头。
“什么形势大好,物品奇缺,供应一年不如一年,买啥都要本儿,工资低得要命,冤案错案成千上万……大量事实说明,这政策确实有问题。哼!他们那伙子是什么东西?臭戏子,烂文人,卖嘴皮子的货!我一想起这帮人就气得慌。”
徐佐说的也正是我心里想的。我常暗暗盼望江青有朝一日被打倒,这样我的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的结论就可以从档案里拿走了。
我们在小屋里破口大骂起来,纵情发泄对第一夫人的鄙视。
中午,徐佐的妈妈从医院看病回来,她热情地招待我吃饭。
“小林啊,”徐佐妈妈慈爱地说:“我听徐佐讲了你的遭遇后,很受感动。你是个有毅力的孩子。我们全家都很同情你。好好干,今后你还是很有前途的。”他妈妈又夹了许多鸡蛋、肉等菜放到我碗里:“小林,别客气,吃菜呵。”
不知怎的,我鼻子酸了,泪水涌进眼眶。可能是受宠若惊吧,这些年来,我一直被人称为“老鬼”。从没有人管我叫“小林”,姓前轻轻加一个“小”字,竟使我感激涕零。
徐佐笑着问:“老鬼,你还摔跤吗?”
我摇摇头:“自从和小桑杰摔输了以后,再也没摔过。”
徐佐对妈妈说:“他以前把西乌旗亚军给摔倒了。那汉子手指头有胡萝卜那么粗。”
妈妈说:“你看小林身体多好,瞧那胳膊多有劲!你这病病歪歪的老肝儿也不知爱护自己。”
我说:“师看守所那帮哨兵最够呛了,以虐待犯人为乐。徐佐可倒了大霉。”
他妈妈皱着眉头:“这些人也真下得去手!好吓人噢,徐佐背上有这么大一个窟窿。”用双手比划了一下:“妈呀,我真不知他们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徐佐不耐烦地止住妈:“行了,行了,快吃饭吧。”
他妈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吃完饭后,我们又接着聊。
“徐佐,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现在就想回去。可我妈不让,还一个劲让我办病退回北京。我俩成天打架,她血压高,身边没人,弄得我也挺头痛。”
“那你办回来嘛,咱连走了不少了。”
“我打算把大妹妹给办回来,我还要回去。”
“小心哇,赵干事可恨死你了。”
“不,回去!我才不怵他呢。这小子比李主任有心眼儿,特鬼。其实他一点不正经。”
“那也得把病完全养好了再回去。”
“嘿哟,你不知养病多烦人,简直跟师看守所一个滋味,憋气极了。现在我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好在能利用这一段时间好好学学。”
他的桌上摆着一堆理论书。
时候不早,我起身告辞,他说:“别走,我还要告你一件事,我为李主任的事去了趟呼市,在兵团保卫处看见了咱们团要求从严处理你的报告,方处长给顶了回去,那老头儿对你印象还不错呢。我跟他聊了半天。”
我糊涂了,莫非方处长没诈我?莫非那句话就是雷夏揭发的?
分手时,我郑重其事地向徐佐表示感谢。他摇摇头,恳切地说:“我没帮多少忙,主要是你妈跑的,你应好好感谢你妈妈,好好孝顺孝顺她。”
“嗯”,我轻轻地答应。
成年累月在荒山上孤独生活,对北京的家庭生活感到很不习惯。那干净整洁的木板床真不如铺着大毡的土炕睡得自在,无需脱鞋,躺下、起来都极方便;枕着软绵绵的枕头,脑袋陷在里面,也不如枕硬梆梆的包袱舒服,脸旁边都是新鲜气儿;坐马桶大便,简直拉不出来,别扭极了。
没有肮脏,没有寒冷,没有“自留畜”,没有坚硬而硌屁股的大车辕子,总好象缺了点什么。长期一人生活惯了,变得不喜欢热闹、喧哗。我总觉得自己前额上还烙着“反革命”,不好意思见人,怕到人多的地方去。记得有一次去新街口电影院看电影,一走进入口,心里就发虚,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双眼睛,黑压压的,跟批斗会场太象了!慌得我赶紧低下头,匆匆入座。
有时候,我常爱大声叹口气,长吼一声。因为胸部憋闷,想多吸点氧气。可是妈妈却非常讨厌,以为这么叫唤太野蛮,不象个受过教育的人。
我完全变成了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不会买菜,不会夹塞儿,不会同时排好几个队。解手宁肯到胡同口的公共厕所,也不坐那马桶。上街总是步行,不爱坐车——每回坐车总被售票员当成外地人,下车时格外仔细地检查我车票……每逢遇到这种情况,我的舌头又不争气,结结巴巴,越发显得可疑。到商店买东西,也常被当成“土老帽儿”而无人理睬。
甚至连妈妈也嫌我土气?有一次招待客人,在茶壶里放了一把妈的高级茶叶,事后妈向我嚷嚷道:“不是你挣来的钱,一点也不知道心疼!放这么多茶叶能喝吗?你在内蒙这么多年怎么呆的!”
内蒙的茶都熬得很浓,颜色发黑。
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自己一直是在南冲北闯,在荒山大漠中角逐拼杀中生活。这不是一个温柔细腻的环境,时代就是粗的,我自然也变得粗野。表达感情的渠道全是又短又粗又直,便于发泄,根本没什么缠绵婉转,九曲回肠。喜我就哈哈狂笑,怒就咬牙切齿,饿就端着铁锅大口大口填,累就缩在皮得勒下面睡他一天一夜。象动物一样直率,缺少含蓄——命都顾不上,哪有功夫含蓄?
我的胃口极好,一顿饭就把他们三人一天的饭吃光了。在父母面前,我尽量放慢速度,多嚼几口,等他们一走,咀嚼频率马上加快,力度加大,就象饿疯了的猪埋首于食槽里。妈妈惊叹道:“哎呀,真不得了,你怎么象刚从深山里出来的野人哪!”
由于妈妈一直没恢复工作,终日无所事事,在家蹲着,脾气变得特怪,喜怒无常,常为一点芝麻小事动肝火。记得有一回,我好心好意帮她洗衣服。她一看见就火了:“你这是洗衣服还是啃衣服呢?我的那么好的衣服穿不坏,却得让你给洗坏了。”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老太太还嫌我全身都是羊膻味,总让我洗澡。好家伙,每星期都得洗!有一次我没洗,被她发现了,大发雷霆,吼道:“小兔崽子,滚蛋!不洗你别进我的家门!”
这老太太简直和我过不去,吃饭时掉几个饭粒,她说;上厕所小便,忘了冲马桶,她说;扫地时,椅子底下剩一根墩布条儿,她说……总挑我毛病。
一天午饭后,她见我几口就把一个苹果吞进肚,连核也不吐,生气道:“你好象就一辈子没吃过苹果,生怕别人抢了你的。”我解释道:“这是习惯。一口多咬点觉得舒服,量多味浓。”
“你挺大不小了的,怎么还跟孩子一样?没一点长进。”
“嗯,有些方面没长进,但有些方面比如意志就比过去坚强了。”
“你那坚强值几个屁钱?连沏个茶都不会。”
妈妈平时是善良温和的,但一发起怒来也会变得象母老虎般凶。跟她小说里的那个文雅娴静的女主角大不一样。文并不如其人。
或许是我太不长进,惹人讨厌,或许是妈妈不得志,情郁于胸,终于为买一只鸡把她气病了。那天,我奉命去买鸡,好不容易在西单菜市场买了只母鸡。回来后,她嫌个儿太大,贵了。我奇怪:她挣那么些钱咋还这么抠门?顺口说了句:“贵就贵点呗,多肥啊!”
不料她气冲冲道:“你当我这点钱好挣啊!白眼狼,我就知道你这忘恩负义的故意欺负我,气我哪!”
我怎么解释也不行,她根本不听,大骂我是罐儿里的王八越长越抽抽。越说越气,她心脏病一下子发作,疼得不省人事,连夜送到阜外医院抢救。
闹得我憋了一肚子火,这老太太也太刻薄了,象吃了枪药。我不明白怎么欺负她了!我是真心实意想孝顺孝顺她哇。
姑姑安慰道:“你这么粗,这么笨。你妈骂你是恨铁不成钢啊?”
在外面被专政那么多年,回家后还总挨骂,心里真不是滋味。
父亲血压高,一天到晚昏沉沉躺着,默默无语。……家庭生活并非想象的那么温暖!
我把这些情况告诉给徐佐。
“老太太是烦的啊,不给分配工作,终日憋在家里就憋走机①了。都这样,我妈也如此。”
“可我妈这样,少见。”
“那你这儿子还少见呢!说真的,我一见你妈心里特惭愧。咱们为去越南抄她家,抢她钱,刷她大标语,实在太荒唐了。你应该认真想想,你给你妈妈的心上划了多么深的一刀!你好好想过吗?”
我摇摇头。
“你呀,太不爱动脑子。哼,也就你能做得出来,为了勒索钱,给自己亲妈贴大字报。”
“当时咱们快没钱了,我想再搞点经费。”
“可是你不知道这样做多伤人。文革中许多人自杀,不是因为游街示众,挨批挨斗,而是受不了亲人朋友的怀疑、冷遇,划清界限。在外面那么冰冷,回到家里也没点温暖,连亲生儿子都大义灭亲要置自己死地,妈妈的心能不碎吗?”
“我的心也碎了。——在我倒霉时,她也跟我断绝了关系。”
“谁叫你大义灭亲呢?谁叫你要打倒你妈呢?老太太跟你学的。你想想看,处在她那个境地,在那种形势下,她能向你表示同情吗?何况你那鸡屁股嘴啥也存不住;谁对你好一点,同情一点,你马上就跟别人讲,炫耀一番,老太太这么做是很聪明的。她要你自力更生,不要总依赖家里。更何况老太太仅仅是说说而已,实际上并没真跟你断绝。你知道吗?当团里准备从严处理你时,她一口气给团、师、兵团三级领导写了三封信,替你求情,这够可以的吧!”
“可她现在太好发脾气,动不动就生气。一切都按她的指示办,那也不行。”
徐佐望着我说:“老鬼,她脾气大除了生理原因外,恐怕主要是没工作在家闲的。不过你的某些毛病也该改改,象不爱洗澡什么的。恕我直言:老太太还能活几年?别跟她治气,等以后没这个妈,你想挨骂都挨不了了!”
……探亲假很快就过了。徐佐劝我再多住几天,治治眼睛。我懒得去医院,左眼视力虽差一点,但也瞎不了。我见妈妈病情稳定,就想早早回去了。
千里之外的北疆还有无数青春生命在冰雪中艰苦奋斗,我心目中的姑娘也在那里。
临走时,我又最后一次去医院看望妈妈。她板着脸向我严正声明:“小鹄,你听着,这些年来,我一直受审查,恢复党籍后也没分配工作。为了你的事我操尽了心,花费了不少精力。现在中央斗争很复杂,今后如果你再当了反革命,我坚决不管了。我现已精疲力尽,又年老多病,我还想死前写点东西呢。”
“我是再也不会当反革命了。”
“那可没准儿。”
我没言声,心想:跟她争这个没用,别临走了再闹个不欢而散。
沉默了一会儿,妈妈掏出一叠钱:“这是你的路费,另外那三十给你们连长买点东西,意思意思。人家也帮了你不少忙。”
别人对我好一点,心里马上热乎乎的,特感激。妈妈也不例外。——这些年,得到一个微笑都不容易……
接着妈妈又把别人送的一筐苹果给我路上吃,并督促我走前要洗个澡,买顶帽子。
妈妈终归是妈妈,平日再骂,更年期再更年,脾气再凶,一到与孩子离别也会变得温厚。我们很轻松地聊着,讲到韦小立,妈很注意地听着,还帮我出谋划策。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我站起来向病床上的母亲告辞,并把脸贴了一下妈妈的头。透过稀疏的银发,我感觉到了母亲身上那独特的体温。刹那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也许几年以后,这颗头颅已在骨灰盒里了。”这么一想,积聚在胸的所有闷气就全消失了。
我不让她起来,妈妈非要起来。她拖着肥胖身躯缓缓下床,头发微微有些散乱,一步一步把我送到楼梯处,边走边嘱咐我回去要好好干,将来有了机会再想法换个环境……
我又最后握了握母亲的手。那是小学四、五年级,每逢星期六回家,妈妈就把我的双手按在脸盆里,用刷子给我刷手指头上的泥儿……正是这双手!这双肥厚短粗的手,这双洗过我屁股,给我织过毛衣,剥过螃蟹壳的手!
当我被专政以后,又是这双手给我写了断绝关系的信。
妈妈微笑着与我分别了。她矮胖的身躯,几乎秃顶的大圆脑袋,肥肥的下巴全都洋溢着一缕淡淡的慈爱。
肝火过盛的妈妈,为只鸡大吵大闹的妈妈,你要老是这样和气该多好哇!
……徐佐送我到火车站。他托我向大家问好,并表示要说服母亲,争取尽快返回边疆。
①土语:走形,走样。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回连后思绪乱哄哄
我刚一回连,就感到一股股纯朴的热情。在马车班门前,几个家属小孩围着大车敬畏地望着我。大傻没去卸车却来帮我提手提包,他冲着孩子嚷道:“让开!让开!寻摸嘛?”
脏被子、脏褥子送到二排,李晓华痛痛快快收下,利用中午吭哧哧洗了出来,还对我说:“你的被单太脏了,我费了整整一袋洗衣粉也没洗干净,对不起呵。”
刘福来见了我,老远就打着招呼,笑容满面,好象根本就没拿过棍子打我。
老连长破例多批给我一口袋料,粮食保管干脆给了我一袋子小麦。
大车班的几个赶车的,叼着烟卷,在隔壁闲扯淡。
“你瞧,林鹄闹了这么些年,总算没白闹。”
“小子有尿儿,”
“真能吃苦,肚皮磨得邪硬,要我可受不了。”
“有个好娘娃!”
“好娘架不住好身体,我就佩服他那身肉,多壮实!”
……人们对一个奋斗多年终于达到自己目标的人总是很尊敬的。
晚上,躺在马车班昏暗的小土屋里,自由自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这里没人嫌我把衣服乱扔在炕上,没人嫌我不洗脚,没人嫌我的枕巾脏。马笼头、摔跤衣、破皮裤,散发着一种微微发潮的气味,闻起来那么亲切!
夜降临了。老鼠们开始出来活动,它们还以为屋里没人住,胆子蛮大,“吱吱”叫着扑向料口袋,四处搜寻玉米粒……
思绪乱哄哄的,脑子适应了过去简单的一个月见不着几个人的生活,一下子涌进这么多笑脸,这么多热乎话,这么多友好的信息,有点懵了。
我尽量冷静地思索着……
目标达到了。不是自己有什么尿儿,块儿顶啥用?四十二厘米粗的小腿也没走到西乌旗……
是周围一帮青年起了作用!徐佐、刘英红、金刚、李晓华、大傻,甚至雷夏,都给了我一股股劲头。——绝不能让他们瞧不起我,咬着牙挺着,挺着。可以吃大苦,受大累,挨大整,但千万不能趴了蛋被他们耻笑。
这些人中的一个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但她的形象,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始终鼓舞着我。在这双眼睛下,我绝不能象癞皮狗倒下。
在最困难的时候,我曾得过一头蒜①,两个馒头,一小块黄油,几片药,四块月饼……这些琐屑平常的东西,在我身上激起多么大的反响。恐怕他们本人永远不会知道。
我刚刚倒霉时曾大骂周围人势利,然而透过这厚厚的势利仍然有一缕缕温暖人情断断续续落到我身上。要知道,这点点滴滴的温情所降临到的正是那个最鄙视温情,以残忍为荣的拳头主义者身上哇!
……还有老母亲!没有她的帮忙,也就没有我的今天。现在就是这样,人微言轻。我写五封信也没她一封信起作用。
一九六七年,当王府井大街和天安门观礼台贴出一批批判杨沫的大字报时,流言纷纷。妈妈呵,我非但没安慰你一句,反而自己带来一帮同学抄了你的家。我恨你写的那部温情脉脉的书,恶心八叉,使我面无光彩。我要和你决裂,要投身世界革命!光天化日下,我用斧头劈开了你的嵌有精致雕纹的大衣柜,抢走了四百多块钱做为抗美援越的经费。
铁血精神淹没了一切,无毒不丈夫。为从容撤退,上火车前不被发现,我还亲手把两个姐姐捆起来,象绑美国鬼子一样,勒得她们惨叫。姐姐的哭泣没有软化我的斗志,两只臭袜子塞进了她们的嘴。
我还在墙上、门上、地上、写字台上,刷写了许多大标语:
“杨沫必须低头认罪!”
“彻底批判大毒草《青春之歌》!”
“打倒臭文人杨沫!”
“红卫兵万岁!”
……我为自己把母亲践踏在脚下的革命行为而激动,我为自己一心跟毛主席干革命、大义灭亲的气概自豪。
用打击妈妈来表现自己革命,用打击妈妈来开辟自己的功名道路,用打击妈妈来满足自己对残酷无情的追求。我不知道一只小狼会不会在它妈妈正被猎人追捕时,从背后咬它一口,可我却利用文化大革命之机,狠狠地捅了自己母亲一刀——不管她有时怎么抠门儿,脾气怎么坏,终归是把自己哺育大了的母亲!
滚他娘的儿女之情,对敌人要比狼还凶,比狼还狠。我踢了大姐屁股一脚,不许她乱动。这家伙最爱看《大众电影》,思想肮脏透顶。
玻璃砸碎,窗帘扔到地上,书柜里摆设的小猫小狗被踏瘪,雪花膏飞上房顶……可惜时间太仓促,来不及把这个散发着反动温情霉味的家砸个稀巴烂了。
之后迅速撤离现场,奔向北京站。
狂热的脑袋充满了暴力革命,战斗,捐躯。妈妈死了,我绝不会哭,但在去凭祥的货车上,一想起献身抗美战场却不止一次流了泪。
我走了,我要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了。
……可是,一旦我遇到危险,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为坏蛋。在全团三千人无人敢理我的情况下,妈妈,被我砸过、抢过、骂过的妈妈,却又悄悄出来为我四处奔波,求人,直至上书总理。
妈妈,你多好呀!世界上只有一颗母亲的心才能这样以德报怨,仁厚为怀。
请原谅我吧,妈妈,亲爱的妈妈!你的怨气如果没撒完,等下次回京探亲再接着朝我撒吧!
回连后,焦急地想看看韦小立,眼睛机敏地搜索着全连各个角落,耳朵警觉地捕捉着她说话的声响。
五月的草原还是一片枯萎。
一天傍晚,出车回来,我在路西的旷野里终于看见了她。她正赶着一群大大小小的黑猪,毫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又把头扭过去。
韦小立呵,当大家都对我很热情的时候,你却为什么如此冷淡?这真是个猜不透的谜。每次与她相遇,她总低下头默默走过。有时我的目光拦截住她的目光,看到的是一对没有表情的玻璃眼珠。
①一次吃面条时,天津知青小谢偷偷塞给我一头蒜。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还是有好人的
当地人都说好人不赶车。我回来后就盘算着想法离开大车班。
看看大车班这几个人吧。满嘴脏话,走哪儿偷哪儿……刘福来因为把王英英肚子搞大,被罚到大车班,成天打牌骂大街。他留的长发埋住耳朵,在我看来实在难看。马削掉俩耳朵,样子就完了,男子汉也如此。
每次套车,他懒懒洋洋,无精打采。但一提起小女女就眉飞色舞,神采奕奕。他最经常的感慨是:“七连小女女没一个水灵的。”
早晨,他一般八点以后才起床,蓬松着一头“菊花顶”,睡眼惺忪去食堂。“什么,包子没了?”
“没了。”
“喂狗了?”
“说话干净点!”
“操,跟猪一样,好吃的都进你们肚里了。”
“流氓!”
“流你裤裆!”
“呯!”卖饭窗口关上。
没人跟他耍嘴皮了,气得大骂:“这骚娘儿们,就欠挨一球!”
大傻从石头山回连以后就赶了大车,脸晒得更黝黑。每天出车回来,先洗刷一番,换上料子衣裤,再哼着“沙家浜”串门去。身上带着一股喷香的雪花膏味。
大傻老爱吹,什么都是自己的好。自己的马最有劲;自己的料子衣服最多;自己的牙最白;自己做的油饼最好吃;自己的妈最疼他……总之,他没事就琢磨着自己还有哪些“最”可以吹。
“小妈妈的,我那‘青瘸子’全团有名,那真着①,误住车拔蹦子干,肚皮蹭地!好家伙,新领的套绳,一膀子就断。要个儿有个儿,要膘儿有膘儿,又抗造又真着,没治!”
他的眼闪闪发光。
大傻除了喜欢斗蛐蛐外,还爱看家属小孩打架,边看边煽惑:“上去掐!上!雏儿屄!……”甚至狗打架也爱看,一听见马厩草垛里有狗混战的恶吠,他一定飞跑过去观战。
他的贪吃与无知还那么与众不同。每逢在外面吃了顿好饭,回来总要吹吹,用他的话说:“干完一碗红烧肉,跟搂大姑娘睡一觉一样,舒服极了!”
在马车班,最能提起人兴趣,最经常、最谈不完的话题就是女人的那个东西。
我真想离开这个肮脏地方。
没有精神生活,狗打架就成了最有草原风味的体育表演。
岂止马车班,整个全团的风气也越来越不好。营建连唐山知青与二连天津知青爆发“战争”,一百多人混战一团,连女知青也挥锹上阵,英勇作战……团部商店后窗户让人整个撬下来,丢了七百多元……来往六十一团的林西包工队的小驴车屡屡被劫……一部分知青眼看人家有路子的纷纷回了城,自己却回不去,只好靠打架、酗酒、偷盗、跟领导捣乱来出气解闷儿。有人公开叫嚷:“啥鸡巴上山下乡,我下了几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偷,学会了摸,学会了满口脏话……”
……
大车停一天就要损失四十块钱。连长为了扭亏为盈,狠抓经济核算,恨不得一人干两人活儿,一车装两车货。他象老地主一样精打细算,拧着你死干,不让有片刻间歇。为刺激积极性,他真想了不少法子:什么月评分,分够了可以休一天;什么往家寄表扬信;什么照光荣相贴在食堂门口;什么男女生配对搭伙……变着法儿的把小青年身上最后一点劲儿榨出来。
我们赶大车的可苦了,从不休息,起早贪黑拉石头、送羊毛、运粮食……背后,骂王连长的越来越多。
六月,徐佐回来了。他说服母亲又回到内蒙边疆,除了一点营养品外,他还带来满满一手提包书,死沉死沉。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回来办手续的,直到连长任命他为农工排长,人们才惊讶地议论起来,挺精悍的小伙咋这么蠢哩,在兵团平白无故蹲了十六个月班房,还没呆够?一致为他惋惜。个别人还怀疑他精神有毛病。
连里组织一批农工上山打石头,他自告奋勇带队。人们纷纷劝他别上山了,坐牢伤了元气,肝炎又刚好,上山打石头简直是开玩笑。但他很固执,非要到那荒山去。他说那里安静,是个学习的好环境。
连长怕农工们偷懒,同意了他的请求。
临上山前,我们又聊了一个通宵。
“老鬼,你倒霉时没人理你,一方面你是反革命,另一方面你平时对人太冷酷。你用革命来否定爱,连你妈写的那本书也被你斥之为资产阶级温情主义。你欣赏残忍,崇拜残忍,对人粗暴凶狠,漠不关心,所以你挨了整,同情你的很少。你说是不是?”
“是。”我老老实实承认。
“好象是托尔斯泰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有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爱。自己根本用不了,应该把它们分送给别人。上帝花了几百万年创造了人类,决不是为了使这个具有各种复杂器官的最完美的生物,活在世上仅仅是喝几吨啤酒,生一堆孩子,玩烂几十副扑克而已。更不是让他去伤害自己的同类!”
徐佐在京养了一段病,不象刚放出来时那样沉默寡言了。
“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思想的?”
“我被吊在七师看守所铁栅栏上的时候。”
“为什么呢?”
“身受酷刑,渴望着爱。嘿呀,没有爱,纯洁的孩子都会双手沾满鲜血。”
“我跟你一样也渴望爱……”
“我可跟你不一样。比如对金刚,你总是瞧不起,却从来没有努力去理解人家。他为什么胆小?他为什么变来变去?你认真想过没有?只有自私的人才根本不去努力理解别人,因为他心中没有别人的位置,骨子里缺乏对别人的爱。另外对你妈妈也如此,你应忏悔。”
这张嘴真够狠的,我沉默了。
第二天早晨,徐佐提着一提包书坐上我的大车。路上聊了一会,他就低下头聚精会神看起书来……
有时候书读得太多就读蠢了,变得迂腐古怪。大闹军管会,杀夷古斯,跟我打架,和李主任辩论,在看守所装疯卖傻,全沾着几分书呆子的迂腐气。
也难怪有人怀疑他精神分裂。这小瘪三总瞎折腾,想的做的太与众不同。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这么干决不是为了向上爬。——除了脊梁背留下一个碗大的疤,他什么也没得到。
对,他现在是混了一个小排长,管十几个老农工。可这官儿没人感兴趣。一是挣的跟大头兵一样,二是山上生活太苦,三是老农工个个拖家带口,麻烦事儿多,四是没人象小青年那么爱激动,给你玩儿命干……到山上当这官儿,一般都是犯错误,发配来的。
天下人无奇不有,知青中象徐佐这样的人是很少的,但确实有。
①误住车也拉。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她
一天下午,我出车回来,看见连部门前聚着几个人打枪,忙走过去。王连长、韦小立等人正用冲锋枪轮流向对面草坡射击。原来,团里通知各连,枪支全部上交,他们自己有些子弹,趁枪还没有交过过枪瘾。
我羡慕地看着,心里真痒痒,自来草原七年,还没打过一枪。可我不好意思张口。
韦小立端着冲锋枪打了两个连发后,快活地对连长说:“让林鹄打几枪吧!”
王连长微笑着把枪递给我:“注意,别打着人。”
冲锋枪口对准空旷草原,“呯,呯,呯”,子弹呼啸着扑向前方,清脆有力的枪声使人耳目为之一振——那是力量,那是任何人都可以杀死的力量!
这一天我真高兴。回屋后,又仔细回忆了一遍事情经过,细细咀嚼着她的每一个眼色,每一个举动。反正这是一个非常鼓舞人的信息。
六年来,每次与她见面,我都在日记里做了详细记录,心情不好时看看这些能得到一点快意……
“七二年一月十六日上午,在团部邮电所与韦相遇。她一进门发现我在,似乎很惊诧,从头到脚看了我一眼,然后大大方方走到我旁边的柜台,距我不过半米,没有表现出特别要躲着我的意思。她要七连的信时,说话声音很大,好象有意让我听见。”
“七二年九月七日晚,在连部门口拐弯处,和韦迎面相遇。她一看见是我,眼睛睁得大大,嘴也微微张开,约有一秒钟才迅速低下头,匆匆走去。表情好象不太正常。”
“七三年九月十七日晚,在文书宿舍门口,我敲开门向她要大字报纸。她笑着问:‘连长同意了吗?’‘同意了’。她马上打开库房门,自己跳上炕,从一卷白纸中给我数了十张。给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为什么要跳上去,而不是慢慢走上去……
“七四年八月五日下午五时左右,在连部西山墙,赶车去饮马,她走在前面。我不敢喊得太粗野,轻轻地叫了两声:‘喔喔’,让里儿马往外靠。她头也不回继续走着,可是在拐弯时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七四年十一月十三日,下班后,辕马打梁,小鞍水屉破了。连里没荞麦皮,只好自己找。我去卫生室问宋春燕有没有荞麦皮枕头,她摇摇头,又说去问问韦小立。几分钟后,她端着半脸盆荞麦皮回来告我:韦小立听说后,马上扯开自己枕头,把荞麦皮全倒了出来。据宋说,她当时毫不犹豫。”
“七五年三月二十日晚,敲她宿舍门取回家探亲介绍信。在阴暗的连部走廊里,她离我三米远就把介绍信伸过来,这样伸着胳膊走到我跟前。”
“七五年七月三日中午,我在井房里打水,她去了。我把提上的一桶水要倒进她的水桶里,她赶忙拿开水桶不让我倒,面色温和,态度坚定……”
根据这些记载看,不能肯定她对我一点也没好感。莎士比亚说过:“女人们往往对自己最喜爱的东西表面上装作对它很冷淡。”
我还把巴金的一句话抄在日记里,觉得特受鼓舞:“女人离开含蓄就不是女人。她说不,其实是‘是’,她说讨厌,其实喜欢。”从这句话来看,韦小立内心深处也说不定对我有一点意思呢。
否则,怎么解释她主动让我打枪,给我一枕头荞麦皮,离那么远就把拿介绍信的手伸过来……但我承认:总的说来她对我相当淡漠。
也许自己长得太凶?不漂亮?我经常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琢磨表情肌怎样收缩才能使脸好看一点。如果狼眼、尖脑袋、厚嘴唇能够敲打好的话,我情愿让钎子凿下去多余的骨肉。为了去掉眼睛的凶气,我戴上了眼镜,为了掩饰尖脑袋,我终日戴着帽子,进屋也不摘,厚嘴唇不太好办,但我可以经常用舌头舔舔,让它滋润一点。
也许是自己岁数太大了(比她大5岁)?我顽强而有耐心地坚持天天拔下巴上的胡子。可气,连根拔掉以后它还长!为了保持脸的年轻,我还创造了搓脸法,每次洗脸左右各搓五十下。岁月不饶人呵,现在我也象石头山上的老蒋那样,常常对着镜子惊叹,痛惜。
用什么方法让她喜欢自己呢?象马一样强壮?象小乌德那样会摔跤?象金刚那样混上排长……六十三团着大火之后,我曾偷偷想过,要是把她脸上烧个大疤,就好了,形势肯定会有变化……但那场大火却没有伤及她一根毫毛!
尽管我觉得她很高洁,只敢远观而不敢亵渎,但心中对她的思念却一天天强烈。这种思念在一个二十八岁男子的猛烈欲火中烧烤,仿佛一只涂满香油的天鹅,散发着诱人的喷香。
焦急之中,我找连长,试探着向他提了提,希望帮帮我的忙。连长很聪明,马上猜出我的用意。他惋惜地说:“人家并不准备在这儿久呆呀。她妈正为她往回办呢。”
“我也不准备在这儿久呆啊。”
“她今年很有希望上大学。”
我没说话。
“林鹄呵,你要实际一点。俄(我)看这事够呛,人家是党员,不管怎样总要考虑考虑地位吧。”连长的意思是:我有尾巴,又是个赶大车的,不般配。
哼!康怕内拉在监狱里还搞了几个情妇,我作为一个男人就那么笨蛋?对连长的断言,我心里颇不服气。
既然连长没兴趣帮我,我就再也不跟他提这件事了。
对韦小立必须采取迂回战术,欲擒故纵战术,不能正面进攻。在条件不具备时,一定避免战略决战。要和她身边的人搞好关系,要努力提高自己在连里的威信,除此之外,最重要最关键的是辞退赶大车这个差事。我知道就连当地姑娘一听说是赶大车的,都不愿跟。驭手被她们称为“啃马屁股的”。
为了她,我不得不燃烧起自己的野心,琢磨着怎么从“啃马屁股的”变成骑马的。
连部统计白音拉骑马摔伤,到赤峰住院。他这个职务挺好,算是脱产干部,工作不很累,又有机会和她接触。我向连长流露了自己的意思,连长委婉地说:“你的心情俄(我)理解,但要等待机会,干段时间再说吧。白音拉是因公负伤的,俄(我)不能马上就把人家撤了,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浮起了一个恶毒念头:最好让他摔个半身瘫痪,那这个位置就可以让给我了……
可是,她好象并不知道身边有一团烈火。从不主动和我说话,从不多看我一眼,整天除了干本职工作就是到猪圈帮助喂小猪。
她虽二十三岁,正是少女黄金季节,衣着却很朴素,夏天穿着绿兵团上衣,蓝布裤子,连短袖衬衣都不穿,冬天戴着棉军帽,不围围巾,不戴口罩,从后面看象个男的。谁也没见她穿过花衣服、皮鞋。直通通硬棱棱的大褂子,完全埋没了她的女性曲线。
也许她把性爱看成罪恶,把谈恋爱看成资产阶级思想。她能苦心孤诣地给母猪搞计划生育,对人间的男女事却毫无兴趣;她有勇气冲了胖团长的酒宴,却没勇气放出锁在心灵最深处的爱魔。
要判断她这颗少女的心,比判断火星上有没有生命还困难。她沉默寡言,很少对人暴露自己的活思想,总是谨言慎语把自己内心世界包得严严实实,对敏感问题很少表态,聊天时,别人只要一提到我,她顿时不说话。
有时我真怀疑这姑娘是个深于世故的老油条。
为了她的一瞥,一丝笑容,一个动作,一句话,我得绞尽脑汁分析思索半天,这实在是最复杂最费神的脑力劳动。
金刚是团支部书记,跟韦小立接触机会较多。我常常拐弯抹角从他那儿探听她的消息。
金刚很敏感,一下子看透我的心思,他直截了当说:“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这样痴情?人家现在根本就不考虑个人问题,一心想离开这儿。”
“我也想离开这儿。”
“她各方面都很平常,长得也不出众,思想特正统,跟你完全不是一路人。”
“我不是图她长相,也不是想找一个和自己是一路的人。整天跟一个爱动拳头,不讲卫生,处处象我的女人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但你要知道,她在你的问题上表现得很软弱,很一般。她可绝对不会帮你抄大字报,象徐佐那祥。”
“不,她的那个形象帮助过我。人在受苦受难时总要有个精神寄托。记得有本书上写过这样一件真事:一个老犯人在阴森的巴士底监狱蹲了许多年,黑暗潮湿的牢房除他以外没有任何生命。后来他发现墙缝里有一叶小草,欣喜异常,当他孤寂得难以忍受时,就看看这叶小草,得到些安慰,小草陪老犯人度过漫长岁月,后来到了第十九年,这棵小草被狱吏发现拔掉。老犯人大哭一场,疯了。我在被专政的日子里也找着了一棵小草,这就是她……当觉得活着没意思时,看上她一眼,心里就涌出一股生命的暖流。空虚苦闷时,想想她的面孔,咀嚼会儿她那神秘莫测的一举一动,情绪顿时好转。在石头山上,白天被严寒冻得瑟瑟发抖,晚上梦想她一会儿,就象燃起一堆篝火,不再觉得冷。你说我能不珍惜她吗?”
金刚理理细软的头发,又扶了扶眼镜框,沉默着。最后他说:“我总觉得你感情有点变态,和常人不一样,太格路了。”
“因为我的经历和常人不一样。”
某天中午,我正在金刚屋吃饭。
有人轻轻敲门,我们没理,我为常常有爱开玩笑的小伙子装成女生敲门。
“金刚在吗?”一个温和的女性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听着象炸雷。
金刚忙起身开门。韦小立笑眯眯站在门口问:“库房钥匙找着了吗?”
“找着了,找着了。”金刚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前天洗衣服时拉在口袋里了。”
“是吗?要是丢了,连长可要骂了。”韦小立快活地摆了一下脑袋,她的眼睛没有向我这边转一下。
金刚客客气气把她送到走廊外面,一股嫉妒象马蜂一样蜇疼了我的心……
一天晚上,我从韦小立窗前经过,看见金刚又坐在炕上跟她聊天,表情腼腆温和。我恨得直冒火,拳头捏得紧紧。过去,我不止一次发现他找韦小立单独聊天。既然你说她各方面都很平常,为什么你还老跟她靠近乎?
我在黑暗中站着,看见金刚在她面前从容不迫地说话,微笑,伸懒腰,还不时露出一种笨拙的样子。在姑娘面前装傻就是一种引诱,就是别有用心!我知道,金刚曾到石头山搞了许多野百合花送给韦小立,他那本不轻易借人的《卡斯特桥市长》也借给她看过……
我象侦探似地潜伏在阴影中,监视着那个窗户。时间一刻一刻过去。他仍在光明豁亮的屋里与韦小立侃侃而谈,而我却躲缩在山墙的黑影里,好窝火啊!让人偷了的象个贼。
直到十点一刻,他才出来。
这老山羊真够可以的!失去张芳玲后刚缓过劲就频频与韦小立接触。一想起他总想找个父亲官大的对象,竟觊觎我心中的神,鄙视与嫉妒之火烧得我身上的血滚烫滚烫。
第二天上午,我闯进金刚的屋。他一个人正躺在炕上,望着顶棚沉思。
“昨晚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呵!”他睁开眼,诧异地回答。
“你别装蒜了,我明明看见你在她屋里。”
“胡扯!”他一下子猜到“她”是指谁,皱着眉头厌恶道:“我昨晚上根本没去。以前我倒是去过,但都是谈工作,没别的意思。”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明白。反正我对她的感情你完全知道;你要对自己的一举一动负责!”
金刚的山羊脸拉长了,他坐起来,脸色发青:“你别这么狂!她一点也不爱你!你应该有点自知之明,你是赶大车的,带个尾巴,人家是干部,是党员,又马上要上大学了,能要你吗?瞧你那害怕样儿,简直可笑!还想动手是不是?明告你,她就是白给我也不要,咱高攀不起。张芳玲的教训我还记着呢!没人抢你盘子,你冲我发这么大脾气犯得着吗?真是精神病!”他愤激无比。
“反正我告诉你要对自己行动负责。”说完这话还不解气,我用拳头砸了一下木箱子。
“牲口!”他憎恶而高傲地说,跳下炕扬长而去。
“你才是牲口!”我追上去骂道。他若不是个排长,我真想动拳头了。
——如果你把一个姑娘当成女神供奉,自己连碰都不敢碰,看见你的朋友却怀着可疑目的向她献殷勤时,你能忍受吗?
几天之后,金刚又主动找我说话,缓和关系。
“老鬼,你放心吧!我绝对没那意思,真的!”他言辞恳切:“而且她对我也很戒备,这,我能感觉出来。”
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可能是试探一番,不行,又悄悄撤了吧。
“还有,老鬼,你得注意点卫生,穿得干净整齐点,否则你个人问题不好解决。不是我娇气,你的脚实在太臭了。”
“谈恋爱也用不着上脚,嫌我有味儿就请她一边儿去!”
“唉,你这野蛮劲儿,哪个姑娘受得了?”
“野蛮才正经有诗意呢?”我得意地说:“你缺少的正是一种对女性有吸引力的雄野气味!”
金刚恼了:“你气味浓,韦小立怎么不理你呢?别跟我卖这个,你这抱骷髅头睡觉的家伙,根本就不配有爱情,不配过家庭生活!”
“人人都有权享有爱情。”我平和地回答。
“你是人吗?海狼也没你凶残,生生扎自己母亲一刀……你跟师部小看守都是一类,以虐待人为乐,人面兽心的家伙!”
我毫不生气。从此以后再也不跟他提韦小立的事。
金刚最烦人家说他女人味。为此过去还曾和我练过拳、摔过跤,以增添男子气。
如果说韦小立是遥远的缥缥缈缈的神,那么她姐姐则是现实中和我有联系的神的影子。平反后第二天,我就写信告诉她这个消息。八月底,收到了回信。
林鹄:
回到连里,看到了你的来信。
我在探亲之前已听说你的平反决定,可是不知道具体如何,看了你的信才明白其大概,我很为你高兴,多年的反革命生活结束了,应当走上一条新的道路了,将来打算如何呢?
看了你来的信,我感到这是一个十分重感情的形象,你也许就是这样的人吧,尤其是在艰难和痛苦的岁月里。
我同情过你,可是你把这同情看得太高了,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也许是自己不曾沦到那个地步,理解不深。我过去同情你,现在也仍旧希望你能获得一些教训,对社会能有所贡献。
好,简单的回信就写这些吧,你如果有时间可来九连玩,随便聊聊更好些。我在这里混得不好,心情郁闷。也难怪,我缺乏魄力。
你如果来,可到炊事班找我。
祝好!
韦小凌 七五、七、二十九
此信收到时,正是秋收打草大忙季节。连里停止休息。很想和她见面聊聊,但脱不开身。王连长的眼睛贼尖,拉草一天两趟,每车必须装够四十堆,少了要挨骂。大车活儿无穷无尽……
我盼着下一场大雨,下他三天三夜,好得以抽身去九连。
然而天天却晴朗无云,干燥的草原没有一点水气。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答丢夫式的贼
这天,连长让我的大车上石头山,送钎子、炸药、锤把等工具,顺便捎回一车石头。
石头坑里的农工一边抽着烟,一边无精打采地干着。他们干活和知青完全不一样,巧干有余而苦干不足,打一个炮眼要用两天,我们一个人能背的石头,他们四个人慢慢往上抬。
坑里没有徐佐,找来找去,在山顶西南面一个废弃的大深坑里传来微弱的钢钎声。
我悄悄走过去。
徐佐跪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奋力挥舞钎子剁石缝儿。他全神贯注地剁着,脸上的汗和泥土混在一起,形成一缕缕污迹。污浊的白衬衣被汗水浸湿,一片片贴在脊背上,粘着尘土。
当他干累了时就停下来,低头闭眼歇一会儿,胸脯一起一伏喘气……过几分钟,又拿起钎子剁起来。为了省劲,他钻到突兀的石头底下,斜躺着剁。随着双臂的动作,那露在石头外面的一条瘦腿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踹。
“锵锵锵”的清脆声从大石头底下传来。
我喜欢偷偷观察一个孤单的人。孟德斯鸠说过:“衡量一个人的真正品格是看他在知道没人看见的时候干些什么。”
在这遥远的边疆,在这远离人烟的荒山,在这几丈深的大石头坑,一个人老鼠般钻在嶙峋起伏的巨石底下,挥着钎子,固执地要在坚硬的石块上凿出一条裂缝……
眼前啃石头的狂热专注就是徐佐的品格。
“嘿!”我大喊一声。把他吓了一跳,那条瘦腿不动了,他探出脑袋,一看是我很高兴:“老鬼来了!好呵,帮我把这块石头扛上去。”
我下到坑底蹲下,他费力地抱起石头,脸憋红,龇着牙……我说:“现在大家都没心思干,出工不出力,你这样干太突出了。”
他苦笑着说:“来草原后,我实在没干多少活儿。先在牧区搞落实政策,后摔伤养病,后又蹲班房,接着又得了肝炎……一想起大多数知青终年累月在风里爬泥里滚,非常惭愧。抓紧时间补偿补偿不行吗?要再不卖点块儿,连三十二块五都对不起。我知道有人嫌我干活太玩儿命,恨我,我也挺犯愁的。”
“有人说你这么干是为了入党上大学。”
他笑道:“他们愿怎么说就怎么说。这不,今年大学招生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走着瞧吧!至于入党,我倒是想入,就怕咱这与林彪小舰队有索连的人不招喜欢哪!”说完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揉皱了的纸烟,点着了一支“大太阳”。
“那也得注意身体,你的肝儿不好。”
他点点头:“注意着呢,麦乳精没少吃。”
我也不知怎么,突然问:“徐佐,你还信马列吗?”
“当然信。”他斩钉截铁地说:“现在许多青年都不信马列,是出于他们对官方宣传的反感。实际上官方宣传的有很多并不是正统马列。”
“你说马列主义最根本的是什么?”
他吐了一口烟,沉思片刻,严肃地说:“全人类的平等与全人类的富庶。”
“金刚说他什么也不信仰,就信他自己。”
“这也不奇怪,被愚弄过的人一旦发现受骗,往往什么也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信呢?”
“恐怕是爹妈给的吧,要是没有共产党,我真想象不出我会是什么样子。真的,我信仰马列是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接触到别的比马列更为合理的学说。真的,这是实话。现在有些青年人根本就没看过几本马列书,对马列皮毛都不了解,却在那儿乱踩伙马列,实在可笑。”
我们边聊边走回蒙古包。已是中午,大家都回来喝茶吃饭。徐佐的书包、枕头、铺盖底下,全塞满了书和稿子,那盏马灯还挂在他行李上的哈那墙上。
“你搞什么学术研究呢?”
“没什么研究,就想好好学学科学社会主义。”他脱下鞋,仔细地倒鞋里的砂土。
包里油烟腾腾,四个农工正忙于做饭。我也打算吃点东西再去装石头。
徐佐掏完鞋里的泥垢,开始翻我带去的报纸,从鼻孔里不断流出冷笑。翻了一会,他气冲冲对我说:“《人民日报》什么玩艺儿?假话连篇。他妈的,我一看就来气。什么‘队有储备,家有余粮’,扯蛋!陕北农民连窝窝头都吃不上,成天喝糊糊它怎么不说?咱们内蒙连肥皂、火柴、碱面都买不到,它怎么不说?哼,这捆报纸也就配点火用,当手纸还怕脏了我屁股呢!”
“好啊,你!《人民日报》可是党报。”
“党报怎么了?就可以带头撒谎吗?”
“当心点,没事时啥也没事,一有事时啥都是事。小心给你扣个反党帽子。”
“他扣他扣去。咱打石头的还怵这。”
徐佐又犯起狂,这家伙刺毛得厉害,割乐镚子!
被戴上坏分子帽儿的老姬头顶替了我在山上劳改。他死乞白赖给我和徐佐一人一大碗羊肉汤面,又拿出手扒肉招待。徐佐笑着说:“老姬头拉拢腐蚀知识青年呵!”
老姬头愣了一下,眨眨眼睛:“我拉拢了咋地?他能把我球头子咬下来?”
“好好干,争取早点摘掉帽子。”
老姬头可怜巴巴说:“这理没法讲哇!那些当官的鸡鸭鱼肉送上门,走哪儿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当然不用贪污马料。可咱赶车的出门谁尿球?九连老赵头管我要马料,我不给他,以后出车到九连能有个热炕头睡吗?不溜供销社老张的须,这过年的烟酒到哪儿搞?咱贪污国家的马料咱认罪伏法,可咱们团那些上千斤往家偷小麦的现役军人你也得整整。你要大姑娘挑毛驴专拣软的骑(欺),咱这口气就咽不下!”他雄纠纠嚷道,眼睛一眨一眨,快得象鸡啄米。
这老姬头为了出车在外捞口饭吃,有个热炕头睡,巴结售货员终于倒了大霉。也怪可怜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四处炫耀乌兰夫是他表舅,等文化大革命乌兰夫一倒又嘻皮笑脸承认自己吹牛……
吃罢饭,我和徐佐上山装车。
在石头堆旁,徐佐冷不丁问我:“呃,你觉得李晓华怎么样?”
“不错呀,坯脱得特漂亮,又能吃苦,怎么啦?”
他不说话了,低头帮我装车。
肯定有事,在我一再追问下,他才告我:李晓华给他写了封信,要向他借几本书,并表示敬佩他的经历、勇气、学习精神,想拜他为老师。信写得很长,姑娘的一颗心跃然纸上。
“她那意思很明显,我怎么办呢?”徐佐皱着眉头,让我帮他参谋。
七连许多男知青都暗暗盯着李晓华,但谁也不敢贸然行事。这是女生里最水灵最作流的一朵花。刘福来吃过她苦头,给她起了大天鹅、烂酸梨、本儿亮、随军妓女等一大堆外号。
她个子高高,体形修长,脸颊娇红,鼻子特别出众——晶莹洁净有如一朵雪白的小喇叭花。除了风度差点,很有几分女影星的姿色。
“你想谈就谈,不想谈拉吹,就看你自己了。”
“我不想跟她谈这问题,但又怕刺激她,再犯病。”
“依我看,你可以跟她交往一段,这孩子不错。”
他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给我讲了他自己的私事。
文化大革命初期,他父亲的一位老首长被整得很惨,夫妇俩都给抓走,家里被抄,孩子无家可归。他的一个女儿赵红军投奔到徐佐家避难。
两个多月的相处,徐佐给了那位黑帮女儿不少帮助和安慰。不过他就是嫌赵红军太怯懦,见了机关造反派如老鼠见了猫,只会流泪。为此说过她不少次,甚至还骂过她。赵红军却偏偏喜欢人家骂她,渐渐地跟徐佐好了起来。
六八年号召插队了,此时,赵红军父母都已释放。她俩哥哥当了兵,赵红军想来内蒙,徐佐不同意,劝她留在父母身边好好照顾老人。他说:“两个人老在一起彼此会厌倦的,应该让爱情经受一段颠沛流离的考验。”
于是俩人分了手。女的跟随父母到了湖北一“五七”干校,不久就参了军入了党。七三年落实干部政策,赵红军父母全都解放回到北京。借助父亲的崛起,她提了干,并调到北京军区某医院。
徐佐看对方越来越红,觉得一个陆军少尉跟内蒙扛大镐的地位上太悬殊了,就想后撤,数次提出让那女的在北京找,不要等他。赵红军坚决不同意,当她知道徐佐被抓起来后,打着父亲旗号,找了好几个在部队工作的叔叔帮忙……这使得兵团七师很为难,对徐佐最后的处理有一定影响。
七三年底,徐佐回家治病,面黄饥瘦地和那位军医见面了。女军医掉了泪,眼前这个人跟永定门车站里躺在地上的外地农民简直没什么两样。
徐佐去他女朋友家时也不打扮打扮,还是戴着顶很旧的绿军帽,帽檐软绵绵耷拉着,那条半新的裤子又瘦又短,露出脚腕子。他从容不迫地跟爸爸的老上级——原海军中将共进午餐。用不着军医给他夹菜,一盘子糖醋排骨就被他消灭了一多半。
将军挺喜欢这小伙子,连连称赞他的战斗力。
将军夫人却颇感诧异,觉得这孩子变野了,礼貌欠缺。接触一段后,老太太发现徐佐已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很担心他在政治上不保险。跟老头子吵了几回把将军说服之后,妈妈向女儿郑重表示:家里反对这门婚事。老太太从徐佐的工作地点、职业、身体状况,又倔又怪的脾气,一直分析到他跟多少个领导吵过架。可是女儿抱头痛哭,又是绝食,又是撞墙,寻死觅活地,非徐佐不嫁,迫使母亲作了让步。好在两家都认识,知根知底的就将就了吧。
这徐佐古怪得很,自己卧病床榻也只许军医一星期来看他两次,不让多见。军医成了他的书刊采购员,四处帮他买书、借书。
有一次,他去军医家取书,军医高高兴兴地为他预备饭菜,边干边唱: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开了花,
万年的枯枝发了芽,发了芽,
如今咱聋哑人说了话,
全靠毛主席恩情大……
徐佐一听,脸阴沉了下来,用手敲了一下桌子说:“哇喇哇喇真难听!”军医赶忙给他端来桔子汁,他坐也不坐,拿了书就走。临出门时自言自语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军医气得眼直发黑。
第二天,徐佐向姑娘道了歉,解释道:他特不喜欢那调子,一听那滋滋乱叫,情绪就极恶劣。
赵红军也不计较,因为他肝儿有病。
七五年元旦,女朋友把他拉来吃饭,席间他和将军海阔天空地聊着。徐佐对着一桌子鸡鸭鱼肉道:“怎么,还有好几道菜?唉呀,不要搞那么多了吧。这就够可以的了。”
赵红军解释道:“你不是爱吃肉吗?管你够。机关送了好些东西,不吃该坏了。”
徐佐瞥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那可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呵。”这句话虽然声音很低,却没躲过将军夫人的耳朵。她气得脸通红,推说心脏难受,勉强扒拉几口饭就退席了。
从此,老太太坚决反对女儿再和徐佐谈对象,两家的关系也疏远了。
当母亲埋怨徐佐时,他严肃地说:“我有确凿证据,求他父亲帮忙而送的东西堆了满满一屋子。整筐整筐的苹果烂了,一块块猪肉长了蛆……”
可是,赵红军不顾父母反对,仍要和徐佐好,对家里介绍的男朋友不屑一顾。徐佐反复考虑后,决定还是吹。女的爱他还沒有爱到脱离她妈荫庇的地步,而他绝对忍受不了她妈的穷挑剔,以后就不辞而别返回内蒙。赵红军气愤之极,给他写了一封十九页的长信,大骂了他一顿。还四处散布徐佐是个骗子,答丢夫①式的贼,臭流氓。
“确实,因一时冲动,我和她有过那事。全怪我,当时身不由己……可难道一有那事,就得从一而终,不能再变了吗?”他摸摸脑袋,挺尴尬:“追她的有一打,还愁找不着比我强的?”
“你也够坏的。”
“对,我坏。”说到这儿,徐佐态度格外温和:“别看赵红军这么骂我,揭发我,她可确实是个好人。品行可以说是洁白无瑕。跟她在一起,我能过上很舒服的日子。她自己就有两千多元存款。可是两人经历、环境差距太大,老想不到一块儿。她总劝我少管闲事,少过问政治,我能接受吗?而且她家那个环境我也烦,进个门要过三道岗。”
我问:“是不是你嫌她长得不好?”
“没多漂亮,可比韦小立强。”
“唉呀,你做得真绝,把一颗心活活踩在脚下。”我对赵红军深表同情。这样的女军人太少见了,尤其是高干子弟。
“那你说怎么办?将来闹离婚不更痛苦?”
“玩了人家,又不要人家,太不道德!”
“顾不得那么多了。”徐佐眼里蒙了层雾一样的迷惘。
知青中,这种事不算新鲜。可徐佐也有这事却出人意外。
“我现在哪有心情给李晓华当什么老师呢?”他低下头,一块一块往车上装石头。——在师看守所关小号时,他也许都不会这样悲哀。”
我于是换了一个话题:“连长脑子一热,让全连每人包一分试验田,连我们马车班也不例外,业余时间都得经营自己的地去。”
徐佐叹道:“唉,王连长算不明白这笔账,就算试验田每亩上了百斤,那成本有多高!几万亩大田能这样经营吗?连种子都收不回来,搞这小花胡哨闹球哩!”
“省得没事想邪门歪道。”
“那你想点别的办法,老开垦草原怎么得了?现在全内蒙草场有八千万亩出现沙漠化,就是乱种地造成的。”
“连长说,要打破草原粮食低产的守旧观念,要科学种田,破除靠天吃饭的懦夫思想。”
徐佐眼里闪了一下光:“他这么种田本身就不科学。七号地、八号地沙化多厉害呵!平地半尺沙,刮风不见太阳。生态系统恶性循环还他妈种!”
“老连长一旦决定什么事,别人的意见根本不听,比牛还倔。”
“哼,反正我们石头山不种!”徐佐抱起一块二百多斤重的大片石,挺着肚子古悠古悠给搬到车上。真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得过肝炎的老病号。
石头一块块装上了车。徐佐脊背上的白衬衣渐渐浸湿,一大片贴在肉上。我默默沉思:为了反抗、生存、工作、斗争,他这把瘦骨头释放出了多少能量?
我边装车边问:“徐佐呀,你这人太怪了。”
“我怎么怪了?”他低声问。
“比如,在师看守所里,你那么折腾硬抗,不找罪受哇!”
他双手紧抱石块,用肚子把它顶到架杆上码好,平淡地说:“人嘛,就得象个人样子,不能跟蛔虫一样软不拉及,恶心歪歪。过去我也有蛔虫的时候,这次可不当了,非要硬硬。他们越打,我就越骂,不骂他几声,不说几句硬话,心里就堵得慌。”
我心想:赵军医、李晓华恐怕就是看上他这股硬劲的。
装好车后,徐佐点上一根大太阳,盘腿坐在地上喘气。辕沉了,我往后压了一块石头。
“没别的事了吧?”我问。
他凝视着我叮咛:“我的私事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呵!”
“保证不说。不过你呀,真是。咱六十一团光棍大军都在拼命地找,生怕捞不着。你呢,送上门的北京姑娘却不要,要是传出去,人们非说你是傻瓜蛋。”
徐佐气冲冲反驳:“哼,现在都他妈瞧不起傻,其实大智若愚,哪个干出点事业的人没几分傻气?当初我父亲带十来个兵,几条破枪,跟一个团的国民党军队对阵,没几分傻气行吗?大家都佩服刘英红,不就因为她一身傻气……放着北京的官儿不当,偏来内蒙抡大镐,结果活活烧死……连交朋友也得找有几分傻气的为可靠。你的哥们儿雷夏就太聪明了。中国不愁聪明人多,就愁傻瓜蛋太少。真的,可惜我傻得太浅,太低级,还不够份儿。”
徐佐神经质地替傻子吹了一气,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脸。我抹了抹,闻到一股臭鸡屎味。
“没别的事吧?那我走了。”
“走吧,注意给我保密呵!”
“那你到底理不理李晓华?”
“她要的那几本书借给她,别的只好装傻呗。还有赵红军,你一定给我保密哇!”
我点点头,拉上闸。大车轮被滑杠紧紧压着,发出“吱——吱——”的响声,缓缓下了山。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琢磨着徐佐。没想到这家伙挺有桃花运。相处几年,谁也不知道他和赵军医的事。这家伙对人有什么魅力?外表上女里女气,小白脸,细眉毛,打架爱上爪子。没事就读马列大本,写一些永远发表不了的理论文章。记得有一次山上休息,他嫌蒙古包吵,一人跑到山顶,在烈日下头披一件蓝上衣看列宁的《哲学笔记》,象个老修女!居然坐了一上午,字斟句酌地抠吃……大家都服了。
不过他也有两个娱乐嗜好。一个是下围棋,招他坐了大牢,一个是摄影,当初我们去越南的相片大多是他照的。他自称有三大怕:一怕人激,一激就火,吃大粪都敢。二怕饿,一饿就烦躁,发脾气、头晕。三怕说话被人打断。一打断就接不上茬儿。
除此之外,他还特爱吃肉,象王连富一样。七二年在石头山上,他曾抓过一个刺猬,兴致勃勃,用泥包好放到火里烧。为此受到金刚的猛烈攻击。他全然不顾,和大傻一起敲碎泥块,撕裂刺猬,尖叫着吃那红红的沾着毛和土的肉,嘴巴发出的“吧唧吧唧”声,终于激怒了金刚。他挖苦道:“恶心死了,你那是嘴还是屁股眼儿,跟猪拉稀一个样!”
《毛主席语录》四百多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能给你指出摘自哪篇文章,在毛选多少页里。科学社会主义的五大要素他能头头是道给你白话三天三夜,可生活上却颠三倒四。他的钢笔、钥匙、饭票不知丢了多少;他的箱子被撬得满是伤痕;他所帮助过的女友骂他是答丢夫式的贼。
①莫里哀《伪君子》里的主人公。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每人都在变……
八月的一天,我的车被派去团部送羊毛。在团部机关门口,我看见了雷夏。他身穿崭新的蓝涤卡制服,低头缓缓走着,好象在想什么事儿。听见马车响声,他抬起头望了我一眼又低下头。面无表情。
李主任迎面走来。这壮汉一停了职象得了场大病,脸瘦了,背也驼了。天气很热,他却披着件绿棉袄,步履蹒跚。现在,他再也没心情跟女知青“三比”了,见了谁都特和蔼。雷夏彬彬有礼向他打了招呼,然后聊起来。这小子春风满面,不时爽朗地大笑。
听说雷夏已被团政治处借用,离开了宣传队。批林批孔时还成了团理论学习班成员,四处给人辅导儒法斗争。七〇年向指导员宣读意见信的雷夏已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李主任一出差或下连蹲点,这条汉子居然也低下了头,帮助主任老婆扫地、挑水、盘炉灶、垒鸡窝、哄小孩。即使回家探亲,这位让我抽耳光眼睛不带眨的硬汉也忘不了给李主任写信汇报思想,一嘴一个“李叔叔、童阿姨。”
拉关系,团结一帮人,讨好领导,在权力的缝隙中闯出一条路子……这套功夫他已玩得象变戏法一样溜熟。过去最恨他的李主任,现在和他关系极好就是一个证明,没点韬略,没点真家伙,可不容易做到。李主任曾当众指着鼻子骂过他“反动透顶。”
七四年李主任去北京看病,雷夏热心帮助联系医院。主任一出北京站,雷夏叫的出租轿车已专候迎接,在雷夏家住了一个多月,被盛情款待……以此为转机,主任改变了对他的印象。出身不好也没妨碍他入团,借调到政治处。据说今年上大学,他很有希望。
在群众中,他的名声却不大好——无论如何,自己最好的朋友在患难时被他蹬了。
看了他一眼,我心里特别不舒服。他那一身发亮的蓝涤卡制服下面,有什么形状?分明是一堆白花花、软糊糊的肉。为达到目的,他有勇气把自己糟蹋成臭狗屎。为适应环境,他可以象粘稠的液体表现出形形色色的样子。我不愿再看他,大鞭一挥,马车辚辚地从团部大街跑过。
“林鹄!”有人叫我。赶忙勒住马,定睛一看,原来是三连的刘毅。
“你好哇,刘毅!好久没见,听说你平反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黧黑的脸有一层细鳞般的糙皮;额上两道深深的折皱又黑又厚,能塞支铅笔;枯干的嘴唇裂了许多小口。
“是平反了,可老婆嫁了人,留下三个孩子。啧啧……”他的眼圈红了。
我忙安慰道:“以后再想法找一个。这样的女人不值得难过。”
他苦笑了一声点点头。
“你到哪儿去?”
“腰给折腾坏了,疼得干不了活,我这是办手续去呼市治腰。”
看着他沉重的目光,我不知说什么好。
他轻声问:“你们连那个老牧主怎么样了?”
“贡哥勒给划成了贫牧。老头儿真亏,帽子刚摘不久就病死了。瞎胡闹,仅仅有十八只羊就给人家定成牧主。”
“哎呀……呀”刘毅难过地咧大了嘴。
——被罗湘歌断言很有生命力的贡哥勒,终于让多年艰辛打倒了,这个不为世人所知,泥土般普通,牛粪般平凡的生命,在宇宙中永远消失了。直接病因是急性肺炎,但我的拳头肯定也加速了他死亡的进程。六六年,他莫名其妙当了牧主,七五年,又莫名其妙平了反。他象头小毛驴一样老实,温顺,挨打挨抄一句怨言一点怨色也没有。去连部批条子,连长有事让他先坐一会儿,他都不敢坐,非要倚墙蹲着。他又脏又瘦,黑不溜秋,如同地里的蚂蚁,悄悄地吃、悄悄地钻、悄悄地死,永远沉默。这一辈子除了干活,老头儿恐怕没看过三场电影。
长年陪伴他的,仅仅是身上那层经久不洗的泥污。死后不出一个月,他老婆就带着四个小孩嫁到了九连。
现在,这张挨了我的打,却还向我陪笑的脸,已经在旷野里开始腐烂。
刘毅听完后,歪着嘴叹道:“折腾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图个啥啊?十八只羊的牧主!”
我默默地想:但愿那件和王连富血迹的破绒衣能给这个孤独的灵魂一丝丝慰藉。
“林鹄,快离开这儿吧,你还年轻,有奔头,我是不行了。”
我心里酸溜溜的。
岁月与苦难,把他的脸风蚀得凸凸凹凹,一道道僵硬的厚褶子,把那张干燥的面颊切割出许多沟壑。他的目光善良哀伤,象一只垂死的母牛。虽然平反,可谁能把老婆还给他呢?
跟刘毅相遇给自己心上罩了一层阴影。我的前面并不光明:青春无法索回,档案里还塞着个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的结论,自己所钟爱的姑娘仍不理我。
靠摔跤打拳到社会上打抱不平,已被实践证明根本行不通。现在只有走妈妈的路,用笔杆子来折腾一下了。
我从小就好面子。记得初三时,我割破手指申请入团,回家后让父亲狠揍一顿。气得我给周总理写了一封信控告父亲,并且还咬牙切齿地把他和妈妈的一张合影像撕成碎片。
比起来草原后自己所受到的屈辱,父亲的耳光算得了什么?李主任、赵干事恃仗权势,逼我扮出一副丑态:卑躬屈膝地求他们,脸上挂着谄笑——这个侮辱比什么侮辱都可恨啊!
我要把这一切都写出来。不能咬他们一口,也要使他们名声臭一臭。
即使我没有什么严谨的理论见解,缺少深刻的哲理,不懂现代美学,写出的东西粗糙无味,但是如果它能反映出这个庞大社会的一角,反映出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个小小侧面,那就没白费力气。
这一拳若打好了,比阿里的拳头还有力!
每天一卸了车,我就坐着水桶伏在炕上写。屋子很静,偶尔传来几声老鼠打架的吱吱声。
对面屋子里又在打扑克,吼着、笑着……连里打扑克热已到顶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有闲空就打。来客人,寒暄两句,最好的招待是优先让你上场玩牌。刚一下工,人们就一窝蜂似地抢占地盘,开始“拱猪”,一拱就拱到半夜。想想那个环境吧,除了几排土房,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几个月看不上一场电影;一天到晚就是那么几十个人的小圈子,几十张看得烂熟的脸,实在太无聊了。人们只好全力以赴打牌。
金刚也跟那些小青年在呛人的烟雾里玩扑克。我问他:“打牌有什么好的?浪费时间。”
他细长的眼睛突然睁大,快活地说:“打打牌年轻十岁。”然后又神秘地压低声音:“老鬼,你也学学吧,这可是一种联络感情的好方法。”
我嘟囔了一句,摇摇头走了。
伏炕疾书。
金刚知道我写这段经历后劝我:“不要写你受的那些苦了吧。大多数人根本不把你的苦放在心上。谁自己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辛辛苦苦写的那个东西,官方肯定不给出版。你想替受迫害的人说话,但不出版又有什么用呢?你要接受教训,别再当那玩艺儿了。多受罪啊!”
“不,我得写,不写我气得慌。”
“唉,老鬼,算了吧!你的遭遇只不过是无数悲剧中的一个,比你更惨更倒霉的有得是!我觉得,我们应学会忍耐。过去我们为什么受压?吃亏就吃在太没弹性,不知道保护自己。现在我懂得了:自我防卫不能搞防御,必须采用进攻战略!跟领导搞好关系,或者说溜须,是最有效最有威力的进攻性武器。老鬼呵,你真该好好琢磨琢磨这个。”
我好奇地问:“怎么溜须呢?我不会呀。”
“溜也有学问,不能象你背大石头那样卖傻力气。要自自然然地干一些领导喜欢的事,千万别过分,别让领导觉得假。有些人不懂,瞎溜,殷勤过头,反让人讨厌。总之要研究领导心理,要让他感觉出你真心对他好……”金刚咽口唾沫接着说:“今后我就打算这么干了。”
金刚变化多大啊!
六年前,他刚来草原时还是个文弱的孩子,多情善感。听见一群牛为自己同伴被杀觳觫悲哞时,他难过得睡不着觉,汩汩流泪,并好长时间不吃牛肉。他爱幻想,在日记里细腻地描绘着自己死后的情景:
小星星,小星星,你来照照我。
我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咀嚼着月亮的幽香。
一棵嫩草穿过我的躯体,
长成鲜花,
在晨风中挂着露珠笑眯眯。
沈指导员头次见了他就没好感,嫌他一身酸劲儿。复员老战士们暗暗嘲笑他,连个马肚带都不敢系。他喜欢音乐、诗歌、鲜花,不沾烟酒。
和张芳玲的爱情对他是个沉重打击。
当他第一次收到那位健壮爽朗姑娘的信时,快乐得想痛哭一场。他象一只小鸡衔着虫子,飞快地跑到没人的角落,偷偷看着,吻着,含着热泪……他爸爸是小职员,爷爷是资本家。对方是军分区司令的女儿,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结合。他幻想着,窃喜着,希望通过一个干部出身的女友来摆脱小市民出身给自己带来的苦恼。他脑袋发热,隔两天给张芳玲写封信,一写就六、七页。然而,他又提心吊胆,有某种预感。
打击果然来了。王连长的家正好属于张芳玲父亲管辖的那个军分区。出于尊敬和礼貌,王连长探亲回家时专门拜访了这位首长。司令员一听说金刚的出身就反对女儿和他来往,考虑再三,决定把女儿调回来。——金刚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他心里恨连长为了讨好司令透露了他俩的爱情,但表面上对连长还亲热照旧。一次喝酒时,他恳恳切切地对连长说:“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事能成,早就想跟她吹了。”
夜里,他蒙着被子,泪水浸湿了枕头。
张芳玲走后,他一有闲暇就拉小提琴,用忧伤的调子来排泄苦痛,大段大段地写日记……他曾悒悒不乐地对我说:“这年头,搞对象政审比他娘的上大学政审还难!哼,什么鸡巴爱情,全是自我欺骗!”
冷酷的现实使他苦闷极了,从白发苍苍的首长到天真未凿的少女,一个一个都那么不顺眼,渐渐地,他什么也不相信,对徐佐那样的人,他困惑不解多于尊敬。
弱者对危险有一种特殊敏感。他的胆怯使他的神经比小动物还灵敏,稍有风吹草动就闪电似地躲开。与此同时,他又在生活实践中找到了更先进的武器……
他学会了抽烟喝酒,手指甲黄黄的,身上那种文雅风度越来越多地混杂着粗鲁,还常常重复着大车老板儿最喜欢说的下流话。他的穿着也讲究起来,特别是鞋子,总穿上等的牛皮鞋,贼亮贼亮。他还郑重地向别人介绍说:“穿高级皮鞋有安全感,来情绪……”随和的言谈,讲究的穿戴,使他既能跟当地的土老百姓说到一块儿,又能跟一帮讲究穿戴的天津知青玩儿到一起去。
王连长在张芳玲的问题上似乎有点内疚,加倍重用他。连里许多军机要事都找他商量。春播结束后又给他立了三等功。金刚感情平息下来后,因势利导,更积极了,整天忙忙碌碌,开会布置工作,到各排传达连长命令,管这管那,成为七连红极一时的人物。
王连长和赵副连长(地方干部)关系不好,他为了给连长侦察情报,夜晚蹑手蹑脚钻到赵副连长家窗户底下偷听。因为扣工资问题,王英英到连部又哭又闹,摔暖瓶,砸玻璃……他就迅速赶来,生拉硬拽,把她推出连部,并且还草拟了要求处分她的报告。
我对那些当了官之后,积极过头的人很有些反感,曾委婉地劝金刚:“地位变了,思想可不要变。”
“我没变。”他不耐烦地说。
谁说没变?过去见了连长,他一副苦黄瓜相,现在见了连长,他笑脸相迎,而且笑得那样真诚动人。过去团里首长下连视察,他矜持有度,从不主动理睬,现在刘副主任下连蹲点,他首先上前打招呼,并把副主任领到自己屋,打开箱子,取出保存半年多的牡丹烟招待,还一阵风似地买来糖块、蛋糕,连茶水里也放了一大把白糖,双手捧给刘副主任。他山羊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焕发着友好气息,洋溢着诚挚的微笑。
他把连长研究个透!连长跟团里哪个领导最好,和谁的关系有了裂缝,最厌恶谁,隔多长时间给家里去信,一顿能吃几个鸡蛋角瓜馅的饺子,最喜欢哪种饸饹饭……全了解得清清楚楚。难怪连长信任他,这颗心太诚了——自己生了病,端屎倒尿,比老婆还照料得细!
他三天两头陪连长喝酒,一喝就喝到半夜,滔滔不绝地跟连长谈古论今,培养感情。为了巩固关系,他还偷偷帮连长买了一辆“飞鸽”车。
“人人都这么干,我也只好这么干。包惠琴送给连长三斤白糖,当了卫生员。田春凤送给连长两条大前门烟进了机务队。你知道雷夏给李主任送了多少东西?少说也得三百!现在到处都这样,否则什么事也办不成。”
金刚理了理他的小分头说:“我的目的就是离开巴颜孟和回北京,现在只有上大学这条路。为此还必须混一张党票,所以我得戴上假面具去迎合,去亲热!这年头,多激烈的生存竞争,你要是不溜,入团、入党、上大学、提干、长工资,甚至请个事假,都没你的份!”
不容我插话,他又恶狠狠地说:“我们家只剩下一个被赶到农村的母亲。我不象你,有一个社会地位很高的家庭,我无依无靠,怎么达到目的?靠品行吃不开,社会上刘英红那样的人并不多,而且还被烧死了。大多数人都是平庸的,亲近领导便是庸人的武器。齐淑贞怎么上的大学?还不是跟李主任甜言蜜语的,雷夏要是不拍胖团长马屁,他能进宣传队?连长非整死他!”
金刚的两个眼镜片闪耀着刺目的白光:“你仔细想想,你难道就那么纯洁吗?有人大骂别人溜舔,是因为领导对他不好,想巴结也巴结不上。”他的山羊脸铁青,那嗑瓜子极迅速的尖锐小牙咬着薄嘴唇,死死盯着我。
我想回他几句,但心里又发虚。他的话太犀利了,一针见血。确实我不纯洁,为了得到我所热爱的姑娘,我也在暗暗使劲往上爬……
在巴颜孟和,人们把赶大车看作最下等的工作。冬天冻死,夏天晒死,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没人乐意干。结果四类分子,刑满释放的,犯各种错误的,全让赶了车。人们瞧不起赶大车的,姑娘除非万不得已也尽量少跟这些人接触。也难怪,赶车的光棍太流气,从他们嘴中诞生了无数生动淫秽的流氓故事,见了大闺女也不住嘴,似乎说说也能得到一种性满足。
我见此情况,心里很害怕。当职业等级成为人的价值标准时,许多小事都在刺激你的心。比如:团招待所的小服务员对牧民老蒙是一种态度,对兵团战士是一种态度,对现役干部又是一种态度,泾渭分明,毫不含糊。随着官衔的不同,笑脸也各不相同,如同卖香油的一样,不会多给你半两。这种观念催促着人在等级的台阶上奋力高攀。如果你要想得到周围人的尊敬,得到一个年轻漂亮姑娘的好感,你就得在本单位里攻占一个尽可能高的位置。
表面上我很少去连部,也从不向连长点头哈腰,但心里却成天琢磨着怎么离开大车班,怎么当上连队的统计。拉草时,连长规定一车必须装够四十堆,而我总要装四十三堆,为的是让连长高兴。
我天天盼着白音拉能摔个残废,摔他个半身不遂,好由我来接替他……唉,见鬼了,这么一丁点的小官儿都那么不容易弄到手。
我并不纯洁,但这是环境造成的,如果我所追求的那个姑娘喜欢赶大车的话,我死心塌地在马车班呆一辈子。
插队以后,知青渐渐都变油了,变自私了,他们说这是生存竞争自然选择的结果。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最后的诡计
关于兵团解散归地方的消息传说纷纷,尽管康政委在全团大会上公开宣布:“这纯粹是谣言,是别有用心的捏造,警惕阶级敌人捣乱!”但私下,一个个看过有关文件,参加过有关会议的干部却证实:这消息确实,兵团建制年底就要撤消了。
命运的转折又一次冲击着每一颗知识青年的心。
与此同时,一九七五年大学招生工作开始了,这是一次空前激烈的竞争。
我连报名的一共十三人,其中有金刚、韦小立、李晓华。徐佐没报,他说不赶这时髦。
为了上大学,金刚使出浑身解数,数月前就精心准备,四处疏通关系,不惜血本,一张张地花票子,到月底穷得向别人借饭票。他知道:兵团解散后领导全要调换,必须趁王连长还有权的时候,全力以赴争取。
已是深更半夜,他还去找机务排长老戈商量对策。连里航空灭草时,老戈负责联络,李晓华带着几个女生给飞机打旗。在大野地里,老戈似乎对二排长有不检点举动。后来,李晓华告到连里,舆论大哗。金刚坚定地替老戈辩护,说那地方没扣不是有意的,是李晓华为抬高身价诬陷老戈。于是,二人结为莫逆之交。老戈保证:要动员机务排全体人员推荐金刚,非压倒“大天鹅”不可!
他找到马车班长,花十来块钱(除去饭费,工资的二分之一)买了几盒罐头,又是喝又是抽,猛干了一顿。席间,他请马车班的弟兄们替他说几句好话,投票时照顾一下。马车班长满口答应,只是希望多派几个跟车的,一天拉两趟草实在疲劳。金刚二话没说,从场院抽了四个壮小伙儿跟车。
他又辛辛苦苦跑到山上,和徐佐促膝谈心。他讲了自己的困境:为了协助王连长工作,他得罪了七连不少人。连长一撤走,他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因此这次上学必须争取走。徐佐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有看法,但并没有责怪他,同意在农工排帮他使劲。
临下山时,他给石头山的老农工留下半麻袋大葱。
唯一遗憾的是:女生排没有跟他关系特铁的。排长李晓华又是他的竞争对手,为避免矛盾激化,没敢去李的地盘游说。
另外,他还偷偷找了团招生办负责人刘副主任。去时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用报纸包着不知什么东西。在刘副主任面前,他显得那么拘谨腼腆,只用小半个屁股坐在椅子边上,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头,脸上露着微笑……
总之,为了搞到一个上大学名额,他是作出了最大努力,上至团政治处的主任,下至掏厕所的菜园老曹头,他都一个个地找,一个个地疏通。物质上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但是,他还是忧心忡忡——最信任他的王连长在这关键时刻回家探亲了。
兵团解散的消息震动了营、连两级现役干部,他们纷纷四处活动,为自己今后的出路奔忙。王连长破例在秋收大忙前回家,就是去联系自己将来的工作。这可把金刚急坏了,象热锅上的蚂蚁,天天盼着连长快快回来。
……群众推荐的最后结果:韦小立获票数全连第一。李晓华也被推荐上了,票数比韦小立差一截子。因为她得罪了一帮男知青,又为上大学发过神经。
金刚在机务排、农工排、马车班、一排,大获全胜,但在女生排却遭惨败。全排仅仅只有三个人同意,没通过。
原因是他得罪了半边天。
金刚走红了之后,总爱用挑剔别人毛病来显示自己能干。二排几个女知青就成了他挖苦的对象。特别是他总是异常骁勇地同王连长不喜欢的人吵架,损人,战斗在第一线。上面的器重他赢得了,下面的群众却得罪了……那次王英英在连部哭闹,他利用体力上的优势硬把王推出门外,引起许多女知青反感。
他担任团支书以后,把上一任团支部踩伙得一无是处。他工作很卖力,可大小权独揽,什么事都舍不得给别人干,生怕人一多,自己废寝忘食地工作的形象就不突出了。为此,韦小立和几个女支委对他一肚子意见。
他很少在领导面前说别人好话,看见别人和连长亲热就不高兴,总想一人垄断连长的好感,一人独占连长的心。他本能地把女知青看成与他争宠的危险对手,发现谁跟连长多接触几次,他就满脸怒气,有意无意地向连长透露点那人的毛病:“×××说瞎话骗你了,她肯定不是好货,好些人反映,她一见男的就发情,都拉拉胯了!”
他一口咬定:“李晓华就是作风有问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说卫生员报名上大学是“瞎凑热闹,自讨没趣。”见连长让宋素云去呼市师院代培,他鄙夷道:“这家伙肯定送东西了,否则根本轮不上她。”
女知青们对他都很反感。
经过复审,九月份团里宣布最后结果是韦小立、李晓华、李国强三人。
金刚气得顿足捶胸。“操他娘的,活该我倒霉,没找李主任!谁知道他被停了职还管事呢?亏大发了,唉,雷夏眼力真准!”
雷夏春播后又陪李主任回北京看病,猛热乎,这回上了吉林大学。
金刚忽而垂头丧气,忽而激愤满腔,似乎在为自己进攻错了目标深深懊悔。
他怒冲冲对老戈说:“‘大天鹅’捞着了,犯一次精神病,捡个大学上。哼,谁知道她肚里种没种上籽儿呢!”
这就是当初带着《养马学》、《养羊学》来到草原,看见井边站着几头老牛,总要为它们打好几桶水喝的金刚啊!
大学招生工作结束后,连队懒懒散散,开会时人们稀稀拉拉,干活无精打采,能少扔一锹就少扔一锹,扫羊粪时连腰都不弯。
九月中旬,王连长从家回来,见场院上粮食都堆满了,马上组织突击。这王连长仿佛是连队的灵魂,他一回来就没人再敢偷懒、磨洋工。大家互相比着,彼此开着玩笑,努力地干,生怕连长那庄稼人的奚落挖苦落到自己头上。一麻袋一麻袋的小麦入了库,直到深夜,场院上还走动着一条条黑影。
在寒冷的深秋夜晚,我看见韦小立也背着一百六、七十斤的麻袋,颤颤巍巍地挪动着双腿。那被压弯了的少女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大麻袋下面。李晓华、宋春燕等女知青们,也都默默无声地扛着麻袋,哆哆嗦嗦地走着……在场院库房的阴影里,不时传来卸了重负之后,女孩子们喜悦的尖叫声。
我想,全世界恐怕也就是中国有这样的场面了!一大群工人的、职员的、教授的、部长的、省委书记的女孩们,从城市来到遥远的边疆,扛着一百六、七十斤的麻袋,步履艰难地行走。就是以尚武强健著称的古斯巴达妇女,也未必扛得动这么沉的麻袋啊!
我故意大声和别人说话,然而韦小立却始终没有向我们这个方向看一眼。
发电机“突突”响着,夜幕笼罩下,电灯泡发出一小团白亮的光。一个个年轻人幽灵似地拖着长影子,在半明半暗中晃动。
永远难忘呵,兵团最后一个秋收!永远难忘呵,扛麻袋的女军垦战士!
听说韦小立要上大连外语学院后,我颓丧地躺在炕上。为了能混上统计,我拼命干活儿,车车超载,自己主动装卸,争取每次表扬都有自己……可是仍没当上。我只能以赶大车的身份与她分别。
现实中的接触,总是平凡和缺少诗意的。为了保持住那美好而又神圣的境界,我一直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更不敢找她摊牌。我害怕这会把自己的幻想完全粉碎。哪怕不明不白、蒙蒙眬眬地拖下去,心中总还能有个爱情的幻影,总还有一线希望。
当然,我也有我的诡计。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疏远一个女人,冷淡一个女人,对这个女人来说就是一种魅力。我硬着头皮装作不爱见她。不愿理她。每次交报费,从不多说一句话,即使屋里没别人也不多呆,办完事就走,用离开她来刺激她!去食堂买饭,目光与她相遇,首先移开交点,用不看她来刺激她!坐拖车去团部,离她远远地站着,象躲麻疯病人,用不想挨近她来刺激她!有一次拉草时,甚至还向正在马厩里垛草的她吼道:“快把道腾出来,大车进不来了!”让这小魔鬼也听听我的咆哮,尝尝被我吆喝的滋味!
我知道,有的女人专爱骂自己打自己的男人……
现在她要走了,不行!在我失去她之前,先让她失去我一次。
三间房离连部有三十多里,打了不少草,需要大车拉到东河马厩。我请求连长让我去,他同意了,并让大傻、刘福来与我同行,吃住自己解决。
临走时,我去韦小立处退伙食(她临时兼任司务长)并叮嘱她:“好好保存我的报纸,别弄丢了。”她很大方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知道,她顶多再呆两个礼拜就走了。我转过身,抬起腿,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拉开门,“砰”地关上……身后静悄悄的,什么也没发生。我脸羞得有些发热。哼!再也不让你看见我;哼!摆什么谱儿?哼!老子的形象比二分一斤的大萝卜可值钱多了!绝不给你看!魔鬼。
天地一线,野草茫茫。三间土房在水气之中更显得孤零零、凄惨惨。
天天下雨,我们只好休息。
刘福来、大傻除了打牌就是喝酒。
我睡在另外一间屋,把门关上,但划拳声仍从门缝里钻进来:
螃蟹一呀,
脚八个呀,
两头尖尖这么大的个呵
俩好呀,该谁喝呀……
外面,秋雨绵绵,雾气迷蒙,一股股潮湿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我裹着皮得勒躺在土炕上,静静沉思。
不由自主想起了韦小立,我苦苦思索着她内心的秘密。你如果讨厌一个人,会把枕头扯开,给他荞麦皮装小鞍水屉吗?会把自己东要一颗,西要一颗,辛辛苦苦攒的几十发子弹让他打吗?会大老远就伸着胳膊把介绍信递过来吗?她肯定知道我想跟她好,还这么干是什么意思?
依照离开草原的惯例,她临走时应跟我打个招呼……
金刚说这根本不叫爱情,是单相思。就算这样吧,那单相思给了我多大力量!有她在,刘木匠那年轻风流的老婆,无论怎么向我微笑,帮我补袜子,也毫不动心,在她身边,两个麻袋压在身上跟小菜儿一样……也只有她使我对猪产生了特殊感情,甘愿变成一只老黑。每逢看见她用纤细的手给黑肥猪刷毛洗澡时,我真嫉妒那畜生。
她呆过的地方,空气清新扑鼻,并夹有一缕幽香;她坐过的地方,我只要坐一会,屁股上能感到股股热流;她摸过的东西,全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我幻想着,但不敢幻想与她接吻。只要能握握她的手,再得到她一个微笑就够了,就足以使我在三间房的雨天中快乐一上午了!
秋雨连绵,房檐上的水珠嘀嘀嗒嗒掉在地上。
反正起来也没事干。刘福来、大傻缩在被窝里聊天。大傻伤感地讲起他妈如何疼他,六十多岁的老母亲上街从不坐车,不管多远都走着去走着回,一分一分地给他攒钱。他妈还从不跟他一桌吃饭,总分着吃。他吃鸡蛋炒肉,他妈吃熬大白菜,他吃烙饼夹香肠,他妈啃窝头就咸萝卜……说着说着,大傻眼泪汪汪,来兵团后不久,妈妈想他哭坏了眼睛,心脏病日益严重。他赶忙回家探亲,气息奄奄的妈妈总算活了过来。但他刚一回内蒙,老妈妈就哭着要儿子,最后呼唤着儿子惨然去世。
大傻伤心地絮叨,声音都变了。
刘福来同情地说:“别他妈想了,想也没用。”
沉默了一会,刘福来唱起来:
纵然游遍美丽的宫殿,享尽富贵荣华,
但是无论到哪里,都怀念我的家。
当我漫游在荒野上,凝望着天边的月亮,
好象看见我的母亲,把爱儿思念……
这是一首当时在知青中很流行的歌曲,调子悲凉、优美。可从刘福来嘴中唱出来就变成了一股满不在乎的邪调,恐怕他是在笑着唱呢,这孩子!他用一声声放纵的喊叫来撕碎乡愁、母爱、孤独和三间房的寂寞!
青草浸在水里,大车被淋个透湿,叉子生了锈,阴暗低垂的天还在掉点儿;大傻的鼻子随着雨声,吸溜吸溜响着;刘福来单纯的童音像条肉滚滚的小花猪,不知疲倦地吱吱欢叫……
将近中午,他们爬起来吃饭。
“操你妈福来,为啥不让带猪肉?你这酒真不错,再来点猪头肉没治了!”
“去你妈的!”“啪”地传来一记清脆耳光声。刘福来是回民。
大傻吼道:“你别他妈驴鸡巴穿大褂装成个人样,以为我不知道呢,大肉梆梆地吃!……哼,跟我上这个你可没有!球的,不把你放这,哥儿们眼珠儿让你当泡儿踩!”
七哩哐啷,喘气,咒骂……我赶忙跑过去劝架,这俩已撕打成一团。
“操你妈的杂毛驴!”大傻头上有好些白头发。
“操你妈的大猪头!”回答更恶毒。大傻听说回民祖先是猪。
“我操你的六十岁老娘!”刘福来凶狠狠地说。
大傻嚎叫着飞起一脚踢在他大腿上,自己差点跌倒。
俩人一来一往对骂,唇枪舌剑一番。可不大一会儿,又都平静下来,又都寂寞难耐,最后言归于好,玩起扑克。
总下雨没法干活儿。过了几天,大傻、刘福来就借口找马回连了(我们没马倌,十二匹马晚上或用绳觅或上绊,老丢)。
三间房就剩下我一人。
韦小立走没走呢?真的就这样分手了吗?我反复琢磨着。她走的时候不可能忘记我这个给她写过信的反革命,不可能。嘿嘿,让她难受难受吧,并不是所有人都巴结她,为她送行的!
一天一天过去了。阴雨把人下得愁眉苦脸,一点精神也没有。心里老是想着她:我这个计策管用吗?能给她的心划上一道印痕吗?能把她的感情吸引回来吗?
我在牧区草场里躲着,熬着,储存着自己的形象,不给韦小立有看见我的机会。希望借着人最珍惜失去了的东西之心理来促使她想念我。一种直觉告诉我:欲擒故纵的战略要比赤裸裸地追求,威力大得多。很多俊俏姑娘不理睬屁股后面的一大群追求者,却偏偏看中对她不感兴趣的陌生男子。
十天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决定回连探探风声。
大雨下了一夜,早晨依然飘着零星雨点。草原上雾气弥漫。南方,墨黑的浓云滚滚而来,低得几乎贴到地面。耀眼的闪电骤然裂开天空。又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我赶忙抓上大黑马,备好鞭子,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出发了。
草原被雨水清洗得碧绿碧绿,连空气也是水淋淋的,沁人心脾。草丛里到处是一滩滩积水,大黑马勇猛地冲过去,飞溅起的水花浸湿了我的裤腿。沉重的马蹄声和激越的胯骨声①震碎了草原细雨中的静谧。
我纵马向东南跑去。大黑马浓密的尾巴顺风飘拂,强壮的胸脯在奔驰中凸动着一块块肌肉。
大雨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灰茫茫,分不清天地。周围一片哗哗雨声,齐刷刷,密集集。凉凉的雨水从头发里流到脸上,又流进胸脯、小腹、大腿根……环顾四周,整个世界变得缥缥缈缈,烟雾弥漫的水气掩住了一切。全身淋个落汤鸡却觉得别有滋味,痛快,激奋,酸溜溜地甜。
她千万别走了。
一个男子在瓢泼大雨中纵马驰骋。
快到连部雨停了。我下马拧干了衣服,站在山坡上让风吹了半天。思想斗争起来:如果韦小立没走,见不见她?一找她,就又让她看见我。白藏了那么些天。贱货,干嘛我总找她呢?可是……也不能不取报纸呵,要不让人代领一下?……干什么扭扭怩怩的,越这样越让人讨厌,好象有什么鬼。对,还是自己去一趟。欲擒故纵也不能过份,否则就真“纵”了……如果她在,就只说一句话,呆两秒钟。
我又掏出小镜子仔细照了照,演习了一遍跟她见面时的表情,没发现什么问题,骑上马缓缓向连部走去。
大黑马汗涔涔走到她的屋门口。我下了马,生硬地敲了敲门。
一个姑娘出现在面前,正是她!瞪着一双惊诧的眼睛看着我。
“报纸来了吗?”
“没有。”
我扭身就走,心“突突”跳着。跨上马,用脚后跟磕了磕,大黑马威风凛凛地向一排跑去。
她嘴角连百分之一的微笑表示都没有。姓韦的,你知道我在大雨里跑三十多里是来看你一眼吗?
不知怎么搞的,我又有点后悔,假如再坚持几天,把自己形象多储存一段时间,她可能会对我更热情一些……
金刚告诉我:要是不下雨,三天以前,她们就走了。因为下雨,道路泥泞,出发日期往后推了。——这就是说:直到临走,她也没想到通知我一下,告个别。
用冷淡疏远的刺激,用欲擒故纵的诡计,毫无效果。
这个魔鬼!为什么那场大火没把她烧个满脸大疤?
①肥壮的马,一跑起来,胯骨铮铮作响。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分别
她要走了。
这个激励我七年的姑娘,要永远和我分开了!我不甘心就这么结束,窥伺着机会要再和她说一次话。
她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躲在女生排宿舍的山墙阴影里,象猫一样睁大眼,盯着她的屋子。
里面传来欢笑声。那些女生真婆婆妈妈,聊起天来没完没了,无非是香皂、手绢、小辫绳之类的琐事。我盼着她们快快走,明天白天没机会,今晚不说就永远说不成了!
八点,八点半,九点,九点半。这些女的可恶之至,怎么还不走?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难道和她说话的最后一个机会也要失去吗?我敛容屏息,耐心等待。偶有人来,装作刚从厕所出来途经这里的样子,等人一走再返回原处。
十点来钟,这几个女生终于走出来了。我不由得窃窃私喜:“妈的,有啥可叽咕的?害得人家在黑暗里站两小时。”
等她们走远,我蹑手蹑脚,来到她的屋门口,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敲门。
“请进。”
她愣住了,困惑地望着我。
“嗯……你要走了,我想跟你……”看她脸色冰冷,我咽了口唾沫,把“聊聊”换成了“说几句话”。
她无动于衷地坐着,眼睛注视着对面炉子上的烟筒。
“这几年专政,我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并不是真的……”我口气很硬,板着脸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专注地研究着炉筒子。
“告诉你,那些都是谣言。”
沉默。
“哼,棒子、铐子,拳打脚踢,批斗会,卖苦大力,也就那么回事,我还是我!”
沉默,屋里静极了。
“欸,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话呢。”
她平视前方的炉筒,低声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时候不早了。”
完了,彻底完了!看这架势,她对我的话毫无兴趣。我尝到黔驴技穷的悲哀,窘极了,赶忙像个贼轻轻退出去,把门关上。
深夜,她那盏灯直到很晚才灭。我站在黑暗中焦苦地喃喃道:“魔鬼啊!地地道道的魔鬼!”
契诃夫曾说:“只要你行为特殊,就会有女人爱上你。我认识一个男人,他不分冬夏都穿着毡靴,因此许多女人爱他。”
我也够特殊的了:喝过洗脚水,眼睛一瞪,能照人一跟头;把全团有名的力士王连富打扒了蛋……可是在韦小立眼里,我却连节炉筒子都不如。
第二天,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六日。徐佐下山回连给大家照相,一见我就微笑着打招呼:“鬼,昨晚上睡好了吗?”
“睡好了。”
“想开点。”
“没事。”
“强扭的瓜不甜,真的,算了。”
“我没强扭,你少跟我上这个。”我心想,赵军医太惨了,付出多大牺牲!禁不住狠狠瞪他一眼。
“你呀,自作自受。”徐佐小声嘟囔着走了。
罗湘歌听说韦小立要走,特地赶来送行。她的气色很不好,脸黑黑的,蒙着一层阴郁。
借着陪罗湘歌的名义,我走进韦小立的屋。炕上堆满了知识青年送的笔记本、毛巾、解放鞋、缸子、衣服和老蒙送的甜奶豆腐等等。韦小立脸红红的,正忙着整理。桌子上摆着一堆糖块、瓜子。罗湘歌表情呆漠地坐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
徐佐用钳子帮助李晓华给木箱子缠上一圈铁丝,累得满头大汗。李晓华欢喜雀跃,指指点点。宋春燕一针一线把韦小立行李包上的一个小口子补好。李国强吹着口哨,从茶炉打来四暖瓶开水。
经常念叨刘英红好的阿乐华女人,也赶着牛车送韦小立来了。老婆子握着她的手难过地苦笑,丑陋的嘴一歪一歪颤抖着,煞是惨然。她硬塞给韦小立十块钱两丈布票,满是皱纹的松软眼皮里包着一汪泪水。
秋风徐徐,枯草萋萋。灿烂的太阳斜挂蓝天,空气干燥凉爽。
那光辉明亮的场面,我至今还记忆犹新:韦小立、罗湘歌、李晓华、宋春燕在连部门前排成一行,面向东方。徐佐弯腰给她们拍照。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七年来头一次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可以长时间地光明正大地端详她。我尽情地、使劲地看着,头发、眼睛、额头、脖子一样一样贪婪地欣赏着。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兵团服,绿绿的象棵白菜一样新鲜、质朴,椭圆的脸蛋,小蒜头鼻子,鼓鼓的前额,短短的颈,都焕发着青春的光泽;她挺着还没充分发育的胸脯,微笑着,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一对单眼皮眼睛晶晶闪亮,满怀对新生活的憧憬……
照完相,大家又陪着她们回到屋里等拖拉机。李晓华请徐佐在她笔记本上签名留念,徐佐写道:“这一段生活是光荣的,永远记住!”
据说,徐佐跟李晓华谈了一次,这姑娘不象军医那样固执,很大方地表示没关系……
男知青们聚在一起说着粗话:“别他妈一上学就不理咱们了,写信啊!”
“将来混个什么干部,还认咱弟兄吗?”
“布勒格特走谁的后门了?介绍介绍经验。”
“告诉你,忘了兵团战友就是婊子养的!”
“有事来信呵,咱别的不行,牛羊肉、蘑菇之类的,还可以小帮一下。”
李国强吹牛,他在石头山装的一铁盒虱子保存至今,要带到大学震震去,为石头山一群叫花子扬扬名。
女知青们叽叽喳喳,车轱辘话来回说。彼此千叮咛万嘱咐,一遍又一遍,好象是在永诀。
“一定不会忘的!平常天天盼着走,真要离开了,心里又特别舍不得。”李晓华满面泪痕地嗫嚅。她总算上了大学,结局还不错。要留在草原非彻底疯了。在兵团,一张漂亮的脸蛋给她招来多少麻烦?正正经经的姑娘,却背个“随军妓女”的外号!
离别仿佛有一种净化感情的神力,平日的嫌恶、仇恨、嫉妒、轻蔑,全被离别驱跑了。听说李晓华没买着黄油,金刚把自己准备带回家的两瓶子黄油送给她。尽管平时俩人谁也不理谁,这次上大学又结下新怨,但在离别的一刹那,全都顾不得计较。
只有罗湘歌的神情特别奇怪,一句话也不说,表情呆愕。韦小立用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坐在板凳上,俩人紧紧挨在一起,默默无语。
我们从全国四面八方汇拢来的知识青年,相聚在这茫茫草原,同甘共苦过了七年,离别时才发现这点点滴滴的友谊竟是那样美好难忘。
大冬天,当你干一天活儿回到屋,生病的弟兄早帮你把饭打回,放到火炉上,滋滋冒着热气……当你生病了,会有人连夜套上勒勒车,一步步牵着牛,穿过荒原,把你送到连部卫生室……谁探亲回来,一无例外地把鸡蛋糕、糖块、花生米共产给馋得眼发蓝的弟兄们……当你没有卫生纸时,小知青会毫不犹豫地从精装的日记本上撕下几张光滑滑的白纸……
场院加夜班多困哪!到夜里两三点钟,眼皮几乎粘住了。等车功夫,你困得倚在同伴肩上睡着了。可你脑袋底下的肩膀却努力挺着,酸了麻了也不敢换个姿势,生怕把你惊醒……
在荒寒的草原,要再没这一点点看似不起眼的温暖,你可怎么活?
不同的家庭、生活经历、性格、爱好,聚在一起免不了碰碰撞撞。他们之间斗过心眼儿,彼此瞧不起过,吵过架告过状,甚至还动过手,但共同的命运把他们联在一起。同住一个蒙古包,同吃一锅饭,同用一口井,同使一个搓板,七年的朝夕相处已把彼此的生活习惯,表达感情的方式、语言、嗜好,都互相混杂起来,分不清你的我的。
这个相濡以沫的青年集体群,象暖房似地抗御着北疆的严寒。如今走了几个人,少了几颗热腾腾的心,顿觉一股寒意。
大家轻轻说着话,嗑着瓜子,努力抑止心中的激动、伤感、空虚。彼此交换着临别赠言及通讯地址。谁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再见面。
连长没宣布休息,也没通知欢送,但所有知青都自动停下工作,聚集在连部门口。平时脑子封建、很少跟女生说话的小青年,现在也纷纷跟韦小立、李晓华打着招呼。
“突突突”,胶轮拖拉机冒着浓烟从机务排开过来。大家争先恐后,抢着帮她们把箱子、行李装到车上。
“林鹄,我走了。拖拉机送完她们后上山去。”徐佐一纵,爬上了车。我没顾上理他,站在人群后面,死死盯着韦小立。她已经上车,红光满面,十分兴奋。我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哟,我有一个书包忘在屋里了!”韦小立对李晓华说了一声。
“赶快下去拿,来得及,来得及。”
韦小立匆匆忙忙爬下车,跑到屋里。这时,人们都出来送行,她的房间一个人没有。
我象一头敏捷的豹子尾随而进,悄然无声。她拿起书包,刚一转身,正好和我相遇。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惊讶。
热血涌上脑海。
“韦小立,你要走……走了,我,我再跟你说一句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的词儿忘得干干净净。哎呀,跟她说话比跟小桑杰摔跤还费劲儿!
“嗯,嗯……也没什么,昨晚上都对你说了。嗯,嗯……完了。再见吧!”最后三个字是用背大石头的力量说出来的。
她惊诧的脸终于笑了,笑得那么温和,整个屋子“忽”地亮起来。这个笑是她完完全全给我的!给我一个人的!
外面拖拉机的油门加大了,“突突突”,震耳欲聋,似乎在催促她快点上车。
我又使劲看了她一眼,心一横,轻轻说:“走吧!”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激动得满脸绯红,向我点了一下头,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我顺手从桌子上抓了一把从她嘴里吐出的瓜子皮(事先瞄好的),塞在口袋里,跟着跑出来。
她攀着车帮,踏着轮胎,爬上车。
“突突突”,拖拉机吼着,喷着黑烟,车轮移动了,一寸一寸地移动了!油门很大,轰轰震耳,但车走得很慢。
大家不约而同举起手臂,向走的人招手……有个女生抑制不住“哇”地哭了一声。大胶轱辘碾过几十颗青年的心,挣脱开几十双青年的臂,一尺一尺离开了连部。
女知青们最初默默啜泣,继而呜咽,随着拖拉机的离去,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索性大哭起来。那么多姑娘汇成的哭喊声,令人听了不寒而栗。
脊背上窜起一道冷流,我向她扬起手,清清楚楚看见她低下头,用手指擦着脸上的热泪。李晓华简直忍受不了,把脸偎在韦小立身上,哽咽起来。李国强扶着徐佐向车底下的人拼命挥手。下面有人使劲喊:“布勒格特——操你屁股!”他笑着,感激地笑着。
人生道路的离别,青春的离别,荒凉的离别,动乱年代的离别。离别啊!这个场面插过队的人永远难忘!
在秋高气爽的灿烂阳光下,四十多个姑娘失声痛哭。有的瘫在地上,有的倚着墙,有的顿足捶胸,这集体的嚎哭,呜呜的声浪比那B—52型轰炸机扔炸弹还惊心动魄!连平日最爱胡打乱闹的刘福来也老老实实严肃站立。
拖拉机无情地向西南跑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女知青们仍聚在一起哭泣。她们哭离别、哭自己、哭命运。怎么办啊?别人一个个上大学、转调、病退、招工……自己的归宿在哪儿呢?莫非三十大几才能回去,再干学徒工,再去解决个人问题吗?一张老太婆脸还有什么意思?就在这儿找一个老蒙,动物性地结合吗?给人做饭、下小崽、缝皮得勒……不敢想了,她们只是放声大哭。
命运对这些女孩子是残酷的。
少先队的大队主席,门门功课得五分的三好生,妈妈膝下的娇千金,少年宫歌舞队的女演员,全校的数学竞赛第一名,现在全无一例外地持锹抡镐,从事艰苦劳动。她们觉得被社会遗弃越来越远,急得尖叫、跺脚、号啕,用拳头捶打连部土墙……
在漠漠大野、浩浩蓝空之下,那维系着姑娘生命的一丝丝细线,简直被嘶哑的哭声震断了。最后,连长一一哄着、劝着,她们才哭哭啼啼,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回到宿舍。
男知青们也阴沉沉地走散了。
罗湘歌送完韦小立后,执意要回去。天已快黑,我们劝她住下,她很冷淡地摇摇头,跨上鞍子,头也不回,纵马向黑茫茫的草原跑去。突然,在嗒嗒马蹄声中,传来一声男性般的狂叫:“啊——”干巴巴,似笑非笑。我们不禁肃然立正,站得笔直笔直。
她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浓浓暮色里。
这次见罗湘歌,感觉她十分显老,额上皱纹极明显,鼻旁也出现了两道很难看的褶皱。非常爱笑的她,这次却没有一点笑容,表情淡漠疲惫。我不由自主想起了夹在她日记本里的那朵蝴蝶翅膀般的花,干枯褪色,灰旧,失去了光泽。
一个快三十岁的北京姑娘,看见熟悉的人一个个都走了。无边无际的草原就剩下自己,尽管入了党,被牧民誉为神医,在旗里小有名气,她内心的滋味也不会全是甜美的,有谁知道她的苦涩和难言之隐呢?
我好象理解了她的笑,从柔韧角弓发出的强劲啸响;理解了那马蹄声下爆发的荒凉而苦楚的大叫,一声一声浸着泪,滴着血。
连部前空荡荡的,送行的人早就没了。哭声听不见了;食堂开饭时的喧闹听不见了;“拱猪”的喊叫听不见了;每间屋子都静悄悄的。这一片黑黝黝的空地死气沉沉。
我回到马车班,看见大傻趴在炕上,双手捂着眼睛抽泣……嘿呀,我也想好好哭一哭!真想割下自己屁股上的一块肉吃了!或是喝他一桶白酒瘫在臭猪圈里!哎哟,我受不了,受不了这孤独,赶忙走到卫生室,借要点镇静药和宋春燕说会儿话。宋春燕是韦小立最好的朋友,一见了她,不知怎么搞的,泪水涌进眼眶,眼看就要溢出,这时刘福来进来。我的自尊心马上把感情压下去,泪水悄悄顺着鼻泪管咽到肚里。
六点多了,天色已黑。我走到外面,遥望西方,看见还有一丝丝白光在天边顽强挣扎。几只南飞的大雁扑翅翅从头顶飞过,高空中传来它们“嘎嘎”的喑哑叫声……
我真的和那个神永远分开了吗?不,她姐姐还在,她是联系我和神的纽带,我要紧紧抓住这根纽带。
六神无主,坐卧不安。我决定马上去找她姐姐,她说过让我找她。
我立刻备好鞍子,系紧肚带,翻身上马。大黑马打着喷嚏,雄厚有力的脖子向后仰着,昂头阔步冲进黑黑的草原。我伏在马背上想:大黑马啊,今晚你辛苦一下吧!
快!快!不停地用笼头梢儿抽打着马。穿过七连的草场,耳边响着呼呼风声;越过三连的荒地,大黑马象条强壮的黑龙,一起一伏向前腾跃;闯过六连的沙丘,上了大道,激烈的马蹄声回荡得很远很远。
在九连烟雾缭绕的巴颜孟和山中,她也和韦小立一样,被一团芬芳高洁的鲜花所围簇,闪烁着异彩神光。此时此刻,我不顾脸皮,发疯似地想和她说说话。
大黑马风驰电掣般疾跑,在漆黑的荒野上移动着一张疯狂的脸……
晚上九点来钟,到了九连炊事班宿舍门前。系上马,走进食堂。狂风还在脸上扑拂,大地还在脚下晃动,腾腾腾走到一个门前,不客气地敲着。
“谁啊!”
“我。”
门开了,一个胖胖的女青年,蓬乱着头发,警惕地打量我。
“韦小凌在吗?”
“她不在,前天就去团部了。”
透过门缝,我看见一张空床上放着三个用麻袋和草绳包着的箱子,草绳上挂着的浅蓝布条被门外的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十分不解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办回去了。不过,现在还可能在团里。”
“轰”的一声,鼻梁骨好象重重挨了一拳,头晕眼花。
我定了定神,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扭身就走。这时已快十点了。
她却变得很热情起来,微笑着送我出门:“你这就走呵?别着急,韦小凌也许跟上大学的一块儿走。”
大黑马汗水淋漓,顾不得心疼它了,一蹦子又向团部跑去。被汽车、马车压得很平很硬的土路迎面扑来,周围的山岗小丘缓缓向后移动,大黑马气喘嘘嘘,越跑越慢。我凶狠地抽打它,不许它跑蛤蟆蹦子①。
夜幕沉沉,马蹄嗒嗒。脑子发昏,屁股磨破,裤腿被马身上的汗浸湿,小腿骨让蹬条蹭得生疼,全然不吝。他妈的,疯狂吧!疯狂才痛快、才过瘾、才解愁。噢,人在疯狂时才最纯洁、最无畏、最有生命力。疯狂也是一种创造奇迹的伟大力量!
深夜十二点到了团部,整个一条街都回荡着我的马蹄声。我头脑渐渐清醒,谁知道她住哪儿呢?就算找着她住处,她也早睡觉了。
大黑马疲倦地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回走。当经过团部招待所时,我勒住马,望着一个黑糊糊的窗户想:韦小立也许就在这间屋里睡觉,她永远不会知道今晚十二点,一个鬼似的人影孤零零向她住的屋子窥望。
就这样骑马跑了八个钟头,一百八十里地。强壮的大黑马口吐白沫,腿上沾满泥浆,一瘸一拐,全身跟水洗了一样,瘦了一圈。绕了一个大圆周又回到马车班门前。这时已深夜两点了。
又困又累,腰酸腿疼。大黑马腰硬,骑着特颠,骨头简直给震散了架儿。
啊,追求了七年的神,最后给我的只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我使劲攥着偷来的瓜子皮——一把神圣的废物。
①马一蹦一蹦,是速度较慢的蹦子。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小草没了
七连黯淡了。她住的那间屋不再散发芳香,肚子快搭拉到地的猪妈妈也变得丑陋不堪,连草原上的蓝天也仿佛暗了许多。
白天无精打采地出车,套绳夹着马腿也不管,晚上使劲地写自己的内蒙插队史。我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写进去,全写进去……
二十多天后,我收到的一封从太原寄来的信,是她!又紧张又兴奋,哆哆嗦嗦把信封撕开,好象一个犯人看自己的判决书,心怦怦跳着。
林鹄:
你好!
我已办回去,在省城给你写信。临离开的那几天,心情是无法形容的,象一只被打伤的羔羊,灰灰溜溜。
由于父亲惨死,我们的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来边疆六年,虽没受到你那样的对待,但也是饱尝艰辛的。临走时,我连团员也不是。
现在父亲虽然恢复了名誉,但父亲的生命却永远不能恢复了。回到家后,心情并不痛快,总不能真诚地开怀大笑。六年草原生活交织成的那幅灰暗亢奋画面常常绞痛我的心,我是永远忘不了草原的!
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真想不出。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生活,别的拐棍是没有的,即使父亲残留的那些影响,也会很快消失。
邓小平八月份指示:给父亲恢复名誉。我是经省委批准,作为落实政策调回省城的,可我的男朋友却仍然留在草原。
对你个人的事,我非常同情,但也无能为力。小立是个很固执的人,她不愿过早考虑这个问题。我曾劝她对你好些,看来作用不大。希望你克制一些,不要过于难过。一般说初恋往往是不能实现的,因为她太美丽了,而生活本身却是丑陋的。
另外,小立跟你完全是两类人,她最不喜欢武力,即使你们勉强能成,将来也未必幸福。
在你坎坷不平的生活中,充满了悲壮的浪漫气息。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并十分钦佩你斗角士般的毅力。希望你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为社会作出一点贡献。你不是可以虚度的人,我一向这样认为。
祝好
韦小凌 七五、十、二十
翻来复去看了十多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努力品着里面的滋味。
天已昏黑,我沉重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西藏唐古拉山深谷里的少女歌声又凄厉地在耳边响起……秋风萧萧,她站在一群黑猪中间闪烁着破碎光彩,冰凉彻骨。
傍晚,下雨了。天也在为我哭……
第二天,寒凉的秋雨不停地下,滴滴嗒嗒,呻吟着。从早到晚,下得人有气无力,下得人毫无食欲。
秋天的草萎谢枯黄,
秋天的夜昏暗凄伤,
秋天的风轻轻呜咽,
秋天的雨如泪流淌……
我静静躺着,蒙着大皮得勒,把自己浸在一小块黑暗里,长长的浓密羊毛围簇着我的脸颊。暇思悠悠,我想起了海涅的一首诗:
他们使我苦恼,
气得我脸发青,
一些人用他们的恨,
一些人用他们的爱,
可是她最使我苦恼和悲哀,
她对我从来没有恨,
也对我从来没有爱……
人最大的不幸莫过于此。
好啊,生命的希望大鹏一样振翼高飞,无边的荒野里只剩下了我。
那株小草没了。
不吃不喝躺了一天。我希望寂静,希望黑暗,希望裹在皮得勒里躺着没人打扰。呵,活着太苦了,一点意思没有。真想抱一包炸药跟老慈禧同归于尽了。
第三天又静静躺了一天。两只沉甸甸的老鼠相互追逐,屡屡翻越我的身体,我明知动一动胳膊,就能把它们吓得逃之夭夭,可懒得动。
晚上,上山拉石头的老常给我送来徐佐一个条子。
老鬼:
听说你两天没吃饭,卧在炕上不起。很理解你的心情,但要有理智。
我觉得,衡量一个朋友必须有一个最起码的强度标准。在危难时候不能与我同甘共苦的人,无论她多可爱,我是绝对不考虑做我生活伴侣的。恕我直言:韦小立是个好同志,但失去她也不值得你如此伤心。她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你吗?勇敢地向你表示过同情吗?没有,都没有!我不否认她是一个很正派很老实的女孩子。但这种女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由于你接触女的太少,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从各方面看,她都谈不上出类拔萃。莎士比亚曾说过:“你要爱她,你就看不清她。”冷静想想你所追求的那个美丽绝伦的韦小立在现实生活中存在吗?
你对金刚说:单相思是一种伟大的爱。怎么说呢?有对权力的单相思,有对电影明星的单相思……我觉得在所有单相思中最不简单的是对自己祖国的单相思。你现在的心情恐怕也听不进去,不过我还是要这样劝你。
从小学时代我们就知道:祖国是一位饱经沧桑的慈爱母亲,千千万万中华儿女的骨肉筑成了她的躯体,千千万万中华儿女的心肝聚合成了她的灵魂。不要以为祖国离我们很远很远,你脚下的每一把土,头上的每一块云,身边的每一棵夏格草都可以看见母亲映在那上面的面容。
当然,对某些人来说,她是抽象空洞的——你对她的爱往往得不到实惠,没人发奖金;你替她说话常常要受到打击,得不到提拔重用;你卖力为她干活却屡屡被人讥笑,得不到漂亮妞儿垂青。母亲太苛刻了,她只需要一颗廉洁的有来无回的单相思般的心!
这样的单相思,要比你的那个体面多了,光荣多了。
现在母亲多灾多难,正处于最困难的时候,老鬼啊,快把你对一个女人的感情拿出来奉献给她吧!
此时此刻,我们的老母亲多么需要有人关心关心她啊!
徐佐 七五、十、一
扯蛋!满篇大道理,空空洞洞,味同干窝头渣。奇怪,那个军医怎么一往情深于这个书呆子!
第四天,徐佐回连。一见他,不知怎么搞的,眼泪汩汩地冒出来,心里很平静,可眼泪却哗哗流,止也止不住。
“两天没吃饭?”徐佐问。
我没言语。
“真没想到你这么没出息。”
“莎士比亚说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爱情的奴隶。”
他喝道:“奴隶也没有你这样的奴隶法。”
“她是我苦难生活中的一株小草。”
“那也得对等,不能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人家根本不理你,还死乞白赖追人家,无耻!”
我直勾勾瞪着他,大声说:“真正的爱情就是无耻,她不爱我,我也爱她!告诉你,临走时她还冲我笑了呢。”
“你是不是有病呵?总以为人家对你有意思,一举一动都暗示着对你的好感。”
“没有。”
“那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值得你这么爱。”
“我也不明白。”
“我看你是乱爱,饥不择食的爱,稀里糊涂的爱!”徐佐恶毒地说:“奉劝把你的爱拿出一些献给正经地方吧!”
“真正的爱情就是稀里糊涂的爱,说不上什么原因就爱上了。”
“放屁!亏你还自吹是什么尚武男子,真他妈不要脸,恶心透了!”
他的话象刀子似的刺疼我的心。掀开大皮得勒,我一下子坐起来向他吼道:“你他妈是阉了蛋的二胰子①!根本不懂感情,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吧!”
“早想过了。没出息的人不少,但从来没见过象你这样的没出息。惊人的没出息!”
“我就是没出息,你少管我,一边儿去!”
“哼!”徐佐愠怒地走了。
金刚在旁边悒郁地说:“我发现有不少人就是醉心于他所不懂或完全误解的东西里。正因为误解才爱。”
……未来就象春天的草原,远远望去一片嫩绿,相当可爱,走到跟前却是光秃秃,一片枯黄。我过去所渴望的平反后的光明未来就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要求高吗?一叶小草,一块糖。
死了算了。
呸!徐佐,狗小子,你别瞧不起我。我就是没出息也不至于没出息到瘫在炕头上爬不起来。咱也有爱国热忱,而且不比你少多少!一刀子捅进去,胸膛里还能喷出一股热血。
首先把这个东西写好,一定写出来,然后交给韦小立她姐姐,然后就去死。将来韦小立一定会看见的。
几天之后,难受劲儿过去,极点消失,又活了过来。我更紧张地投入写。写是寄托,写是抚平伤口的镇痛剂。本来就很少的交际活动全部取消,干完活后除了去食堂、厕所,就龟缩在自己小土屋里写。不串门、不闲扯、不洗衣服,所有闲暇都用于写。比给韦小立写头一封信还专心致志,还废寝忘食。
周围环境淡漠了。徐佐那张带着嘲笑的小白脸,她那间宿舍的芬芳气息,套包上的皮臭味,脸盆里的一堆脏衣服,全都离我而去。真实世界只存在我脑海里:一幅幅兵团生活图景,荒凉的、欢乐的、残酷的、艰苦的、壮烈的,全在眼前回旋。最后汇聚成一个个亮点凝到笔尖。
那二十页,她给退回来了,这回我要写五十个二十页,让她退!让她吹!让她跑!
混乱的情潮源源不停地流淌在纸上,一行行、一页页、一迭迭地写着。桌子没有,土炕就是我的写字台。凳子没有,水桶就是我的座椅。
写啊,写,常常写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晕吧,闷吧,豁出去了。反正不费脑子,一切都是真的,不用编词,不用设计情节,照实说就行。
字迹写得很潦草,歪扭扭乱糟糟的。没关系,先把骨架子搭起来再说……
除了写,我还请大傻拿拳头捣捣我,清醒清醒。
在马厩里,两个男人喘着粗气,斗鸡似地相互对视,小心地转着圈,扑过去猛击,低声怪叫。
——残酷是斩杀缠绵,消愁的好办法。
“别客气,狠狠打!”我睁大眼喊。
在我的鼓励下,大傻就象蟋蟀开了牙,拳头越来越猛。他乱打王八拳,毫无章法,拳头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洪水般扑来,而且中途还老拐弯,命中率挺高。
当他把我逼到墙角时住了手。他不忍象抽打拴在木桩上的生个子马一样打我。
“打啊!大傻,活沙袋不要钱。让你白打!”我几乎恳求他。
他鼓鼓气,一咬牙扑将过来,猪头小队长般“——啊”地吼着……
来吧,小爷爷的,给你眼睛,给你鼻梁。来吧,小狗狗的,给你下巴,给你肋巴骨!只要你把那潜在体内的强韧不死的兽性给我打出来。
“呯!”、“啪!”、“呯!”一排重拳砸在头上。眼前爆炸了一团团金花,从粗大的主动脉弓,坚硬的颈椎椎体、心脏、肺叶深处,涌出了一缕缕热流,麻涩涩的。
双腿摇晃了,天旋地转了,雷鸣轰耳了,视象恍惚了。可比起韦小立来,这一顿王八拳就象盛夏时的小凉风。
没出息,大傻的拳头怎么象娘儿们一样软?我咧咧嘴,使劲笑了笑:“狠狠打,再狠点!放心吧,我不还手。”
……残酷能治病,癫痫病人要放血,中了魔的范进要几记耳光,以毒攻毒是良方。猛烈的打击才能收到猛烈的回力,如同一株被扭弯了的大树,强行直拉是不行的,只有再深深压弯下去,才能使它反弹回原来位置。
和脱一千五大坯一样,我相信,这种活沙袋疗法,有时候对改变人的心情会起一点小小作用。
不过上山拉石头再也没劲头装那么多,王连长不高兴就不高兴吧。统计这个官儿对我也失去诱力,一想起它就恶心。脏衣服泡在脸盆里一个星期了,也没情绪洗,黄黄的水散发出一股霉味。
①两性人。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兵团解散
七五年十一月,按照国务院、中央军委(九十五)号文件,兵团建制撤消,移交地方,农牧团改为国营农牧场。所有现役干部全部撤走。
临走时,不少人狠狠捞了一把。刚从天津回来的谢春花,向大家讲了她在赤峰亲眼看见的事。
李主任带着金丝眼镜,披着军大衣,缓缓走进火车站。他倒背双手,很有派头,象大首长般巡视着一列列车厢。干部股许股长、赵干事、梁干事等尾随在后。
许股长找着了火车站站长:“同志哇,有一批麦种要发到山西军区,您是不是帮助给联系一下办个手续。”说着递上一支中华牌过滤嘴香烟。
站长摸着下巴打量对方。
许股长恳切地说:“老同志,给优先照顾一下吧,已经误了节气了。”
站长咳嗽两声说:“现在车皮很紧。”
许股长掏出火柴,麻利地点着火,双手捧到站长嘴边。站长忙把烟叼在嘴里,轻轻地点点头。
“唉,军区的王司令员亲自打电话催,再晚就不好交差喽!你看,那是我们刘副政委,老汉接到电话就坐不住了,亲自来找你们铁路局吴局长。他们都认识。”
站长瞟了一眼李主任,也不知是多大的干部。
许股长亲热地拍拍站长瘦削的肩膀:“怎么样,就给办了吧!我们已跟你们吴局长说了,他让找您……”
站长一言未发,走进值班室打了个电话,通知军运组来人办手续。
于是,这几个现役干部就指挥着八辆卡车开进月台,直接往火车上装。
赵干事肥胖的身躯跑得满头大汗,从转运站叫来许多六十一团知青帮助装车。和谢春花同路的三个男生都被抓了公差。
几十吨的小麦、白面、羊肉、菜籽油、木材、玻璃、皮毛、五合板,裹得严严实实,神不知鬼不觉地按照战备军用物资,分文不付运回他们家。
正在赤峰的刘副政委听说李主任打着他的旗号跟自己路局熟人要军运,气愤得跟李主任吵了一架。他虽然有作风问题,但经济上还比较清白,真可谓:不爱钱财爱小女儿。
讲到这儿,小谢鼻翼颤抖,怒冲冲地说:“团里数政治处这帮人胆大了,就差没把粮囤扛回自己家去。”她因一次手术事故被绝了育,师里已批准病退回天津,这次回来是拿东西的。一提起团里那几个干部,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王连长临走前可悲地挨了两棍子。
刘福来回家探亲超了一个月假,连长扣了他一个月工资。他不服,当众质问连长:“为什么卫生员超假就不扣工资?”王连长火了:“人家有妇女病,你也有妇女病?”刘福来嘴皮子一动,上了句荤的。王连长大怒,立刻把他从马车班罚到石头山打石头。
刘福来恨得牙直冒火,丢了一个月工资等于剜了他一块肉。
兵团移交工作开始后,王连长向新领导交了权。现役军人全到团部集中,他却还没走,挨门挨户地与七连群众一一告别。环境再苦,得罪人再多,工作六年也会产生一点感情的。卸职后第三天,连长决定到东河草场再跟那里的牧民们最后见见面。
下午,王连长正在东河棚圈旁的土屋里与牧民们开座谈会。一阵马蹄声临近,刘福来狂妄地闯进:“姓王的,你要走了,咱们得谈谈。”
“你有什么事?”连长非常平静。
“我的处分,你给我从档案里拿出来行不行?”
“不行。”
“那扣的工资怎么办?”
“支部决定暂时不发,看你对自己错误的认识,将来再说。”
“你凭什么不给?”眼珠子瞪圆了。
“支部决定,我个人不能改变。”
“别糊弄老百姓了,谁不知道,七连你王大扒皮一手遮天。”
“我们正在开会,你先出去吧。”
“我让你开娘蛋的会!”刘福来蹭地从身后拿出一根马棒,挥了一个圆弧,打在王连长脑门上。
在座的牧民个个瞠目结舌。
王连长脸色发青,但纹丝没动,冷笑道:“球的,你打死俄(我)也没用!”
“你给不给我工资?不给,我今儿个就给你撂躺下这儿!”
“休想!屎壳郎滚粪球——你也就这点本事!”
“操你小妈妈的,我他妈豁出去了。不把你王大扒皮收拾了,我刘字倒着写!”
刘福来冲过去,又抡起马棒……周围牧民赶忙过来劝阻,棍子偏了,打在老连长肩膀上。
“嘿嘿,你还能再给我来个记过吗?姓王的!”
“小流氓,俄(我)不稀理你。”王连长鄙夷道,还是一动不动。
“我流你妈了!狗操的,临滚蛋前吃爷两棒还不老实?”
“你狗儿的再来两棒也没用,工资就是扣定了!”
“仨鸡巴绑一块,瞧你那屌架儿!”刘福来低下头,使劲向后甩了甩头发,扫了围在连长身边的牧民一眼,大摇大摆走了。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闪电式的。
王连长脸色很难看,没有一点血色。
牧民们叽哩咕噜,赶紧套车备马,准备把王连长送到团部医院。
王连长揉揉脑袋,嘶哑地说:“算了,咱们继续开会。俄(我)就要走了,你们有什么意见、要求统统说出来。能解决的就马上解决,俄(我)不能解决的转告你们新领导解决。”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婆罗罗嗦嗦地请求连长批给她一个饮羊用的帆布水兜。
阿四楞请连长在报销单上签字。
马倌单巴让连长给会计写个条子,他骑马摔伤属于工伤,应照发工资……
连长硬着头皮一一处理,他脑门上的冷汗密密麻麻。
牧民们平日积累的事太多了:工作调整,走场路线,和十连为草场发生的纠葛,牛粪盘的分配,割条子的野外补助等等,大大小小的事,一鼓脑提了出来,请连长解决。
在小小煤油灯下,王连长度过了来牧区后最后一个夜晚。夜里,他就盖着有霉味的脏得勒,睡在弥漫着烟草、马粪、牛皮味的小土屋里。
第二天早晨,王连长头晕恶心,牧民吐尔巴图赶着骆驼车把他送走。
深秋的草原,一片枯黄。浓密挺拔的夏格草被晨风刮得飒飒作响。漠漠大野辽阔而萧索。王连长躺在简陋的轻便车上,盖着个旧皮得勒,脸上的褶子一道道又黑又深。骆驼哀怨地叫着,喷着白色的唾沫向团部慢慢走去。
一个貌不起眼的土包子连长,一个被人咒为王大扒皮的基层领导,就这样狼狈地离开了七连。
几天后,刘福来因打人闹事,破坏兵团交接工作被抓走。
沈指导员听说王连长挨了打,高兴极了。
连长最大的失败是他片面强调苦干,总是实行四个一点政策(早上点,晚下点,多干点,少歇点)。舍不得让大家好好休息休息,补充补充。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结果把一些人累得对他很反感。另外,王连长又是个权威主义者,对别人唯一的要求就是服从,无条件服从。即使你再有理也不能顶撞他,比如强迫每人种一分试验田,明明行不通还不能反,谁反他就在大会上点谁。致使不少人对他产生不满。
王连长虽是个大老粗,还不太虚心。七四年,团宣传队下连演出期间,他听了男女生二重唱后嘲笑道:“怎么两个人唱还唱不整齐?”金刚告他:“二重唱就是一高一低。”他却强词夺理道:“那作曲的也有问题儿。高的、低的,不能差这么多啊!乱糟糟的,俄(我)什么词儿也听不出来。”
这老农民还往往以大老粗为荣,看不上文化人。他一说起知识分子总是挤眉弄眼,明夸暗贬。
即使王连长有这些毛病,仍算是个基本不错的干部。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每天早上,全连他第一个起床,然后象老农巡视自己庭院似地绕全连走一圈,各个角落都逃不脱他锐利的眼睛。往坯场上看一眼,谁昨天干得多,谁干得少,他就了如指掌。走这一趟,全天三个排的劳力安排就计划得周周到到。
别看王连长没文化,讲起话来却非常生动。当他披着棉袄,大雕似地蹲在椅子上,用一张老农民的嘴挖苦那些偷懒装病的人时,大家都被那庄稼汉的幽默、尖酸、土气,晋中方言俚语,逗得捧腹大笑。他骂偷公家东西的农工小孩是歪模子脱不出好坯;他称老姬头的申诉是瘸子放屁——一股邪气。
这老连长啊,把全七连的草场、沙窝、丘陵、棚圈、河湾,统统装进自己心坎里。他的散发着烟草味的小本本上,记着各种各样要办的事:从秋收表扬名单,新盖的鸡房平面图,到大车班所需要的小鞍水屉,应有尽有。当然那上面错别字很多,甲骨文一般。
我永远忘不了连长到石头山找我谈话的样子:身体瘦高,微驼,深沉的眼睛,方志敏式的络腮胡子,不那么整洁的军服上沾着油污、饭渍……活象个仓库保管员。也忘不了连长身上那可爱的乡巴佬气:吃饭时总靠墙蹲着,有椅子也不坐;开会时,当着大家面解开衣服,搔痒痒、找虱子;传达文件时,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并大口大口地往地上啐唾沫。
可是,他走时却如此怆然,脑袋挨两棒子却没几个人去医院看望。
在兵团,一个共产党员能做到王连长这样,就算相当不错了。他挨骂主要是因为工作,不注意劳逸结合,拧得太狠。在经济上当然也有问题,但往自己家拿公家东西还是有节制的。最影响他形象的一个污点是:知青探亲回来,总要给他带点东西,意思意思。他基本上都收下了:有些转送别人,有些(象烟酒之类)他自己就消费掉……
我出车去团部,曾到医院看过他一次。老连长很高兴,轻声告我:“你的工作俄(我)已跟新领导说了,请他们有机会给调整一下。”
我苦笑地摇摇头。她已经走了,就是给我个连长干还有什么用?
“脑袋没打坏吧?”
“没关系,俄(我)这头顶硬,不比八十号水泥软。”
“就把他关了三天,太便宜他了。”
“饼再大也大不过烙饼的锅。他有啥尿头子?整也没球油水。”连长心平气和地说。
……后来听说:老连长临走时,热泪涟涟,不住慨叹:“唉,俄(我)让他们入党、立功、受奖,俄(我)帮他们调动、上学,从档案里拿材料……咋对不住他们哩?哼,一交了权就没人理喽。”孤孤单单离去,颇使老连长伤感,一肚子委屈。
哎呀,谁叫你倔出头了呢?临交权的前一天,还命令去团部办事的拖拉机绕个大圈去六十三团拉一趟煤,惹得驾驶员满脸不高兴,嘀咕道:“王大扒皮哟,临走也不让咱清闲点。”
趁着兵团移交地方的混乱劲儿,我偷偷找金刚商量:能否把我档案中的那张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的决定给拿出来。
金刚当时接了韦小立的文书工作,有档案柜的钥匙。他听说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要是让人发现,我可完蛋了。”
“没关系,就咱俩知道。”我盯着他,眼里闪着热切的光。
“真够悬得忽儿的,拿是可以拿,但得找个机会。”他的狐狸眼转了两下,观察我的反映。
还找什么机会?钥匙在他手里,机会随时都有。再过两天,他这权就交出去了,还有球机会?
我掩饰住内心的不满,用尽量友好的口吻说:“没事,有啥了不起的,操,一张破纸!”
……第二天晚上,金刚来到我住处:把门关上,轻轻说,“我给你拿出来了,您可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点头答应,接过了那张纸,用火柴点着……这份错误的处理决定,无声地被我消灭了。
“老鬼,你永远不要跟任何人说啊!永远,永远。真的,就是将来咱们天各一方,你也别说!”
随着兵团解散,又有一大批知青办走了。团里的现役干部临走前都特别通情达理,调动一点不卡,有手续就放。那些救火被毁了容,几年来终日戴着大口罩的姑娘们,全让回去了。另外还突击提了一批干部,发展了一批党员,撤销了一批人的处分。真是开恩了——或许他们有一种负疚之心吧,个个都变得和和气气,对老百姓要求也尽量满足。但是广大牧民还是骂他们……
七连新领导一上任就开会宣布:过去大面积开荒,破坏了草原的生态平衡,使水土流失,草原严重沙化。根据盟农管局指示,七连由半农半牧改为纯牧业连,机务排划归三连领导。从今以后,再也不种地了,坚决执行以牧为主的方针。
这么说,七连组建六年以来,所开的二万亩地全部作废!盖的四十个粮囤也全部变成没用的土包。一个粮囤用二万块坯,四十个就八十万块哇!还有那三十间种子库也变成牲口棚,牛驴猪在里面拉粪、睡觉、歇凉、蹭痒痒。
这么说,三千五百平方米的水泥场院也白费了我们的汗水。坦荡如坻,足球场般大的水泥地面下全都铺着多半尺厚的石块——那是我们辛辛苦苦一块一块捡出来的,日日夜夜突击,装了上百车。现在它一点用也没了,光溜溜的水泥地上散着一滩滩牛粪,库房和围墙交接处积满了一团团枯干的风滚草。
在大城市,这是一个多么理想的旱冰场呵,可惜只有几条牛和驴在上面溜。
完了,完了,知识青年干了八年,最后的结果却是一场无效劳动!岂止无效,而且是一场对草原亘古未有的大破坏!
操蛋的,拼死拼活地干,倒对草原犯下了罪!
我们辛辛苦苦打的石头,扔在野地,无人理睬;我们发疯般脱的数百万块土坯,一堆一堆倒塌;我们冒着烈日伐的木材,全让人一根根偷走……
多么大的国际玩笑哇!无法计数的物资损耗,成千上万劳动力的浪费,几个亿的亏损,着实把人们镇住了。大家听了这消息后,心情实在难以用语言表达。有人难看地笑着,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切齿怒骂,有人无动于衷……
这地方还有什么呆头?谁还有心思干活?知青们终日盘算的是怎么离开这儿,怎么想法搞一张假诊断证明,怎么玩弄个小花招儿,透视时在肺部放一个二分硬币。有人还试着用胡萝卜刻假公章……
人们一个又一个地走了,连里的知青越来越少,剩下的人急得团团转。
沸腾、紧张、充实的兵团连队生活,永远逝去了。深夜,没玻璃的破窗户在寒风中来回摆动,发出嘶哑的嘎嘎声。一栋栋屋子空了,门前到处是走了的知青扔弃的破鞋烂袜,废纸箱子……
北面,我们认真学习三十一团无木建筑的先进经验,精心建造的粮囤在风雨中一座座坍塌。每座废墟底下都掩埋着十来方石头。
南面,我们七〇年冬学大寨,在坚硬如铁的冻地上,用炸药炸,马粪熏,拼命挖掘的水渠早已被黄沙埋没。去年秋天,王连长下令重挖,也仍没摆脱同样命运。
西面,王连长让每人种的一分试验田全长满了膝盖高的荒草。庄稼早被牲口美餐一光……
东面,大片大片新开垦的荒地长满了野蒿子,比人还高,马牛羊根本不吃。机务排日夜加班,五辆“七五”耗费上千吨油料所换来的——只是把河畔那块上等好草场退化成一片荒沙地!
兵团的结局如此破败、凄然。
好一片荒凉,荒凉得让人心寒,荒凉得不敢看,荒凉得想杀人!
我们痛心,美丽如画的草原,绿草如茵的大平地,变成象狗啃的一样。
山西干部子弟全走了,呼市的也走了一大半。走不了的整夜整夜打扑克,或拼命喝酒,把自己灌醉。看手相、打牌、算命,风靡全连。
刘福来大骂七连小女女没一个水灵的,又跟团部一女护士粘糊上。他同时跟好几个女的搞。有人说他流氓,他猛地甩了一下长头发,愤慨地骂:“别他妈糊弄老百姓了!这鬼地方,不是麻袋干部,就是裤带干部。从指导员到兵团司令,越大个蛋越流氓!轮不上咱小兵拉拉。”
大傻除了四处串家属,蹭一顿好饭外,集中全力搞对象。当地人都瞧不起光棍,谁要总搞不上老婆就被认为是窝囊废。大傻最大的恐怖莫过于此了。一天到晚穷捣饰:换衣服,擦皮鞋,染头发,挤青春疙瘩……为增加魅力,他健壮高大的身躯总抹着浓浓的雪花膏,几丈开外就能闻见香味,雄麝一样。
受金刚的影响,他对皮鞋的兴趣与日俱增。矮腰、高腰、尖的、方的……置了一大堆。他还不罢休,又托人买带刺花的亮面马靴,象要开皮鞋铺。大有争夺金刚的全七连皮鞋储备之首的势头。他常借用金刚的话说:“宁肯披麻袋片,也得穿上好的牛皮鞋,要不全身没劲儿。”
……金刚既没上了大学,又得罪了许多人,威信大跌。人们说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那辆自行车也等于白买了,金刚是哑巴吃黄连——有苦没法说。新领导一上任,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终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
冷峻的现实粉碎了他的希望,粉碎了他潜伏在心中的小小野心。他对一切都厌倦了,他最大的一点快乐就是喝酒吃肉,除此之外,什么兴趣也没有。
甚至跟新交的女朋友睡觉都觉得无所谓……团部学校一女教师看上了他,常往连里跑,送货上门。金刚自然照收不误,可心不在焉,马马虎虎。每次不是门忘了插,就是窗户没遮严,让人撞上好几回。无论别人怎么议论,他毫不在乎。
入党、上大学、回北京,统统化为泡沫。他万念俱灰,把主要精力放在做小锅饭上。没事就坐着小板凳削土豆皮,仔仔细细,削一上午也不烦,或者用镊子拔猪肉皮上的毛,直拔到睡觉。他平日总阴着个脸,沉默无语,只有喝酒才能使他滔滔不绝地说话,脸上露出些笑容。别看他干巴瘦,喝一斤半白酒脸不变色,镇了好些个老蒙……
他对猪肉的癖好尤其惊人。一听说某连有卖猪肉的,他马上找人借马,辛辛苦苦跑几十里地去买。每礼拜必须得吃一大块肉!当你走进他屋时,他对你的态度远不如对锅里的炖猪肉热情,说话冷冷淡淡,心不在焉,视线很少离开铁锅。他的屋里热气腾腾,弥漫着肉香和鲜姜味,炉灰里扔着碎鸡蛋壳和剥下的烂葱叶。金刚解释:他必须隔几天来一顿儿,要是几天没吃猪肉,全身发软,心慌气短。
——这就是那个过去总嘲笑大傻饕餮的人。
不过,牧区成年累月啃牛羊肉,吃顿猪肉或搞点猪油抹馒头吃,确实是一种令人垂涎的享受。
我每天出车回来,就钻进自己的小屋里写,不敢环顾四周景象。
写,写,写……
我好象看见了笔尖下面吐着火舌,冒着浓烟。在一页页又难看又潦草的大扁字下面,躺着一颗染着血的心。
我一定要让她看见这颗心。
什么铁泼脚,什么统计,什么欲擒故纵,全滚一边儿去吧!我要捧着这颗心走完自己的路。
妈妈来信,说父亲的一个战友正帮我调到D市。走不走呢?内心很矛盾。我想起了八年前自己发出的:“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的誓言。那么气势汹汹,现在又溜号了,岂不自己打自己嘴巴?
可又实在不甘心在这儿呆一辈子。
我赶着车上山拉石头。
徐佐还在山上一个深深的石头坑底下干着。他耗子一般钻进岩石缝中剁凿、挖掘。坑里堆着一大堆石头。他的皮手套已经磨烂,露出三个手指头。头发上、背上、屁股上,都是石粉沫,膝盖处鼓着两个包包,沾满灰土。
钎子撞击岩石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只有在当官的面前敢照旧歇着的人,才能在这没人的地方如此苦干。记得有一年,大家正在坯场上休息,突然有人喊:“呀,团里的官儿来了!”瞬间,人们蹭地跳起来,赶忙弯下腰拼命干,眼里的余光却瞟着一群越来越临近的领导。唯有徐佐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草地上,拿着一朵小黄花闻着……
他见了我很高兴,似乎忘了上次吵架不欢而散。我不想再跟他谈论韦小立的事,聊了聊兵团移交地方后,连里的情况。
“你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徐佐问。
“都想离开这儿。”
“我看,一方面是想离开这儿,另一方面也是对兵团某些干部特权的不满。老姬头偷几百斤料就给戴上坏分子帽子,三连范连长搞了上千斤小麦却没人管,小乌拉他因男女关系判了七年刑,而刘副政委呢?哼,你说谁愿在这地方呆?”
“对哇,说是人民当家作主,可咱这儿的老百姓连选个小组长的权利都没有!”
“人民掌管不了干部也就掌管不了生产资料,所谓生产资料全民所有就是一句空话。”
“你在山上还琢磨这些问题吗?”
他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难怪老百姓雇佣意识那么浓,疲疲沓沓,缺少主动性!”
“咳,你一个小知青,卖苦大力的,琢磨这些有啥用?”
“管他有没有用,没办法,我就是爱想,不想就憋得难受。”他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开始滔滔不绝讲他的理论。从他嘴里喷出一股又一股恶臭的烟味。
他谈科学社会主义就象光棍汉谈老婆,总是兴致勃勃。
……烟灭了,他划根火柴点上,接着说:“我真担心社会主义国家制度上的某些缺陷,会使某些单位的领导人将党和人民所给予的必要照顾膨胀为政治和经济的特权,并无限制地荫及他们的亲族和好友……”
“你这些观点可危险啊,要慎重。”
“我只是想想而已,还没整理出来。怎么,老鬼,你被专政怕了吧?”
“我要害怕就不写插队史了。”
“没关系,真理是斧头消灭不了的。应该让后人知道:我们这一代青年并不都是怕死鬼。”
他抽着烟,牙黄黄的。一说话,嘴里就吐出一团臭哄哄的烟味。
“有人说你不成熟。”
“对!我没有见风使舵、明哲保身的成熟。中国人要都是这么成熟就完蛋了!”
“还有人说你有精神病。”
“他说他说去。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有没有。”
“那你给我的条子上说要追祖国,要跟她谈恋爱,压草原?”我开玩笑问。
“对,我是说过要保持住对祖国的单相思。祖国是什么?她和民族、山河、领袖等等,并不完全等同。在这许多概念中,她的主体只有一个——那就是人民。人民并非是一个抽象的集合名词,而是千千万万活生生的个体。道尔吉、贡哥勒、刘英红、王连长、雷科长、布勒格特、金刚、大傻、老常……尽管单个个人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们集合起来构成的民众,却是一个伟大神圣的统一体。人民——我们的上帝哇!”
徐佐就象对几千人讲演,大声说道,手舞足蹈,嘴角泛起一堆白沫。
“别犯神经了,小点声。”我擦擦脸,又闻到了那股臭鸡屎味。
他笑道:“滚你的!你才有精神病呢,总以为人家爱着你。”
我狠狠盯着他的眼睛,真想骂声答丢夫!
该下山了,徐佐帮我装好石头。我一直没理睬他。
“老鬼,你不想调调?”
“不想。”
“你别太狭隘了。我发现你有时心眼儿特小,比虱子腿上的毛还小。”
我冷冷问:“家里来信,要帮我调走。你说怎么办?”
“走,当然走。”
“心里总不塌实。当初自己跑来时说了好些激动话,现在又走了,好象个逃兵,没脸见人。”
“不能这么说。你应该换一个环境,重新生活。人生到处是青山,何必马革裹尸还?而且你不是正在写东西吗?如果你把咱巴颜孟和所发生的这一切全写出来,就更不是逃兵了。”
“有时我写着写着,觉得老是我,我,太自私了吧?”
“不,你这个‘我’,不只是一个人,他是无数上山下乡知青的‘我’,是经过文化大革命的这一代青年的‘我’。大胆写吧,但我提醒你,写东西是为了讴歌美,鞭挞丑,而不是诉个人之苦。我尊重你的自尊心,但不得不指出你的狭隘,不应把出气当作自己写作目的,也不要把争得别人同情作为目的。说实话,对于咱们从牢房里过来的人,同情是太微不足道了。你在感情上是自私的,总想得到却缺乏宽容,象个孩子似地斤斤计较,不能容人。比如对金刚,我不同意你把他贬得那么低。对待那些折磨过我的小哨兵,我从没想过要报复他们,早忘球了。你写的时候,要有点胸怀,切忌小心眼儿。只有这样,才能使那些整过你的人转变立场。痛骂一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把我送到路上,又回石头坑干活去了。庞大的一堆石头挡住了他的身影。为提高效率,他们一人一个石头坑。
苍灰寂静的白音德勒石头山啊!
枯草疏疏把你覆盖,群山绵绵将你围抱。除了乱石、废土、残坑,不见生命。有谁知道,在你顶巅西南角的大石头坑底下,还跳跃着一颗活人的心脏,一颗患过肝炎的心脏!
在有些事上,徐佐很不招人喜欢。他为人缺乏敦厚,太不讲情面,嘴尖牙利爱咬人,象个冷血动物。但他真心热爱马列,热爱共产党,对事物有独立见解,不随波逐流。尽管他志大才疏,看不出在理论研究上会有什么建树……
自己身无分文,耪土坷垃,却对国家的兴衰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数不清的疑问烦扰着他们,老百姓的哭喊震骇着他们。什么健康,女朋友,节假日休息,与领导密切关系的社交活动,全舍弃了。他们过着简朴生活,孤居独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厚厚的经典大本……
我们这一代确实有一小批他这样的人。
然而,某些具有克格勃般嗅觉的政工干部却不喜欢他们,总怀疑他们。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一天碰上两个耍酒疯的
低矮的小土屋里,书籍、报纸、《红旗》杂志,一摞摞堆放在墙角;装过牛粪的脸盆里,结了一层薄冰,暗淡无光;半块馒头放在炉台上,落了一层煤灰。我坐着水桶,伏炕疾书,一打草稿纸零乱地摆在铺盖上。——这就是我的战场。
写,写!把我的爱、我的恨、我的耻辱全写进去。我要让世人知道!
写,写!抓紧每一个晚上,每一个出车回来的间隙,时候不多了,要加把劲快快生产这颗炸弹。
写完后就去炸一炮,为民除害。过去镇王连富算得了啥?区区一个小班长。这回一定要找个大官儿:最好是那位慈夫人,让咱啃马屁股的大车倌也在历史上留颗丹心。
多神秘呵,当我把雷管两极电线对准六节电池时,能听见那惊天动地的一响吗?看得见那一团硝烟吗?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是什么滋味?能感觉到疼吗?猛烈爆炸把一个灵魂粉碎后,那一个个有思想的神经细胞飘向何处?
生与死的交界点呵,永恒的谜,永恒的朦胧,黑暗之中的一丝涩甜。
写,写!埋头苦苦雕凿着这块荒野中的粗石。
十二月初,我去西乌旗办调动手续。想搭乘雷达站的汽车。他们连长不让,硬说已经超载。求爷爷告奶奶,央求了半天才上了汽车。
车厢里装得满满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家具,高出车帮一大块。据说是一个现役干部的东西。
傍晚,过了阿尔善,汽车“误”在一条小冰河里。司机费了好大力气也开不出来。天色渐渐黑了,没办法,只好卸车。一个个木箱,一卷卷大毡,一捆捆木板,一袋袋白面,一摞摞皮子……东西真多啊!同车的几个女知青一边往下搬一边骂:“这帮官儿拿了多少东西?来时一个行李卷,走时五吨大卡车装冒了尖。”
“他妈的,听说四连连长更邪虎,两卡车还拉不完。”
我从车上把一个用草绳捆牢的柜子胡乱扔到地上。“哐啷”一声,柜子门开了。活该,把它摔破了才好呢。从柜里掉出一把刀,借着月光,我拾起来一看,和自己69年抄牧主的那把十分相似。指导员把它财迷了却反诬我窝藏没交。我又仔细看了看那个木柜子,上面画着蒙古风味的图案,突然明白了!
好哇,沈家满,我们从牧主那儿抄来的柜子成了你的私有财产。
“哐啷”,“哐啷”,我毫不客气地往下仍着,象扔坏灯泡一样。其他知青也同样如此。
“砰!”又一个木箱子被摔破了,一堆破烂东西撒在雪地上。真贪婪呀,知青扔了不要的钢笔帽,肥皂盒,暖瓶壳子,小半拉被套,张了嘴的破皮鞋全收集来了。真是穷红了眼,连牧民扔在野地里的烂骆驼套,破得做不了两副鞋垫,也塞进了他的箱子。财迷成这样,简直让人可怜!
只剩下两个大木箱了。司机又开车往上冲。发动机吼了半天,车轮只是在冰河上空转。不行,我们只好搬大箱子。
好家伙,这俩箱子又长又宽,比两口棺材还大。四个壮小伙推了半天纹丝不动。司机揩着脑门的汗说:“这你们哪抬得动?拿汽车吊装上的。”
“里头什么东西呵?死沉死沉。”
“粮食呗,你们兵团的官儿真敢干,我拉过好几个了,都这么多,满载了还硬要装,能不误车?”
直到深夜十点,旗雷达站来车,才把汽车拉出来。沈指导员的东西,又乒乒乓乓象扔石块一样装上车。锅盖踩裂了,一捆烟筒瘪了两个大坑。
在等汽车的时候,我想起了七三年夏天,一排的徐佐、金刚、李国强等知识青年用被子盖粮库的情景。在滂沱大雨中,他们个个淋成落汤鸡,满脸是水。库房顶上,铺着五颜六色的被子、褥子、毯子、大衣……
当初抄牧主家时,就属我不老实,也只敢贪污一把刀。对那些细软,大家秋毫无犯。刘英红宁肯盖一条又脏又薄的公用被,也不借用个皮得勒。可结果呢?所有抄来的东西全被指导员他们瓜分得干干净净。
难怪老姬头暗地里骂:“我偷他妈!老地主没干出的事,这帮‘共产党’全干出来了!”
我耳边又响起鲁迅的话:那些青年拼命地使尽他们稚弱的心力和体力,奔走于风沙泥泞之中,想于中国有些微的裨益……真不知有多少了。显然他们没有先见之明,这些用血汗换来的果实,大抵仅供虎狼一舐……
正是这位沈指导员,孜孜不倦地领导我们学毛主席著作,学两个决议,苦口婆心地教育我们要树立革命人生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说也奇怪,这种人又搞破鞋又捞东西,原则性却还那么强。真不明白是一种什么心理……
第二天上午,我找到了雷科长。他正在家中抱小孩,见了我很高兴。
“林鹄,你好吧?”雷科长热情和我握手,又是递烟又是沏茶。
我向他讲明来意,想托他帮我办办手续。
师司令部管调动的人我不认识,卡住就坏了,只好走雷科长的后门。
“行,行,你把手续交给我吧。”
我把来西乌旗路上,看见老沈搞了满满一卡车东西告诉他。雷科长毫无表情地说:“你们沈指导员给提了。调到内蒙独立二师当个团后勤处副处长。”
“嘿呀!让这样的人当后勤处长,真是瞎了狗眼!”
雷科长若有所思道:“师部干部可没有象你们团这么干的。基层工作直接和物资打交道,有这个方便条件。”
“我们团刘副政委、李主任怎么处理了?”
雷科长平静地望着我说:“这种问题不好弄呵,李春是一点也不承认,证据又不充足,也就这么着了。刘志忠是留党察看一年,调到山西军区农场当政委去了。”
我们聊了很长时间。雷科长抱着孩子的样子给我留下很深印象。侦察刑事案件,缉捕凶犯的保卫科长,竟也敞着棉袄,躬着腰,温柔小心地抱着个软绵绵的娃娃,胳膊上还垫着一块干尿布。
这老雷不是靠手枪、铐子吓唬人的干部,很有人情味。
临分手时,雷科长让我代向徐佐问好,连连称赞他是条汉子。
“雷科长,我过去的日记、书信都应该还给我吧?”
他笑眯眯说:“那些东西全在兵团保卫处。算了吧,别要了。里面还是有许多错误嘛!”
不知他是不是指那段鲁迅语录。没办法,给韦小立的情书也只好继续躺在保卫机关的文件柜里。
雷科长一直把我送到师部大门口才停步。
这时快到中午了,我决定到西乌旗饭馆吃午饭,下午就乘车回团。
走进饭馆,马上发现顶南端的大圆桌围坐着一帮兵团知识青年。他们高声说笑,骂大街,旁若无人。为首的那個穿一身蓝涤卡的高个子,一下子就被我认出来了。
他是雷夏。
这小子不是上大学了吗,怎么在这儿呢?真纳闷儿。我要了一斤肉饼,找了个位子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雷夏闷头猛喝,双颊、眼眶、前额紫红。其余几人也都有几分醉意,高喊着:“为早日离开这儿干杯!”喝了一瓶又一瓶,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
雷夏喝到最后,额上青筋暴起,满头大汗。他解开衣服扣子,神情严肃,目光如电,“拍”地捶了一下桌子,大吼道:“不是吹的,我姓雷的原来也是条钢铮铮的汉子,八磅拳套打脑袋,眼睛不带眨的。在兵团这几年可窝囊透了,当了他妈的好几年狗!”
“七〇年‘一打三反’,着实架不住了。咱这出身没靠!狗屄操的,团里让我揭发一个人,我如不揭发,自己就得进去!你们说我怎么办?别人提没事,我要给领导提点意见,一大堆帽子就扣上来,什么本质问题,立场问题,阶级烙印问题……哼,我如果帮他们整个人、告个密,写几份揭发材料按上红手印,啥鸡巴本质也没有了。操他个妈的!我只有说假话,耍两面派,变戏法,才能调到团机关,才能入团、上大学。幸亏我从李主任手底下走了,那婊子养的除了钱不革命,小姑娘不革命,什么都革命!哎呀……呀,真惨!真惨!我这张脸面算是毁了哟!”
他狂叫着,胸口似乎挨了一刀,用双手揪着自己心窝,整个身躯躁烈地摇曳。随后,他又猛地伏在桌上呜呜哭起来,边哭边喝,那英俊、勇武的面庞皱成一个疙瘩,凶恶异常,象一张咬架中的狼脸。
李主任要是知道雷夏背后这么骂他,非惊一跟头。要是没他保驾,雷夏何以战胜重重对手,上了大学?
我甚至有点嫉妒他那股痛骂自己的气概……一种说不出的心情使我想马上离开此地。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林鹄!”有人认出了我。
“嘿,林鹄来了!”旁人赶紧告诉雷夏。
他收敛激情,一下子变安静了。抬起头,严厉地盯着我,那目光带着火。
我俩开始对“照”,两个一眨不眨的眼睛对着两个一眨不眨的眼睛,四道光碰撞,四把剑相刺。
他首先打破沉默,冷笑道:“吃点啊。”
我默默无语,走到他身旁。
“怎么样,不吃点?这儿可没人骂你是属猪的。”
我仍一言不发,“照”着他。
雷夏面带愠色:“哼,能吃就吃,不吃拉倒!”
怒火在暗暗燃烧。对方共六人,全是团宣传队的,娇弱无力,细皮嫩肉。给他们脸上一爪子或嘴上一拳头,饭碗就受影响,打起来肯定不敢上手。实际对手只是雷夏一人!而且饭馆里有的是凳子。
雷夏的眼皮眨了,为扭转被动,他很随便地擤了一下鼻子……把我气得头直发昏,迅速后移重心,变成左虚步,猛地推了他一下:“你别炸刺儿!”脸上很轻松,内心却十分紧张:只等着他开第一拳,就把乌拉斯泰林场的耻辱倒过来重演一遍。
他睥睨着我,没有还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又随便地摸着他的肩膀、胳膊,象摸一匹马,不,象老流氓摸一个姑娘,肆意调戏他。
“怎么样,完了没有?”雷夏静静地忍受着。
“八拳。”
“哈哈,给你当靶子时,我挨了多少拳?这算得了啥?”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双手往后一背,后仰着头:“来吧!”
那个下巴正对着我。
距离不到一米,高度一米六,只需左脚向前一步,右下勾拳就会在一个弧线的终端,击中那个漂亮目标。过去一次次憧憬即可化为现实。我的心绷紧,右臂缓缓收缩,拳眼外扭,收腹敛颔,完成攻击准备。
反正是他让我打的!
——然而我没有打,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那么强的撕杀欲突然冒出又突然逝去……只一瞬间,竞技状态就全没了。打也没油水,算了,让他良心上永远插着一把刀吧!哼,用拳头来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实在是太低级、太草率、太便宜了。如今我已不是过去的林鹄,斤斤计较多一拳少一脚的亏赢。
我虽没动手,但我的面目却是可怕的。团宣传队的几个人大喊着拥上前,把我往后拉。“你呀,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干的呢?”我恶声问。
“嘿!林鹄,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别老以为是我出卖了你!咱们可以到师保卫科查去,怎么样,你敢去吗?”他锐利的目光射向我,双颊因气愤而变得绯红。
我冷笑一声。
他推开人群,走了两步嚷道:“走啊,孙子才不去呢,小杂种操的才不去呢!”
我一动不动。
“去不去?”
“没那功夫。”
“那就别怪我了。哼,什么背信弃义,出卖哥儿们轮不到我头上。妈个蛋的,这年头告密的多了,甭提这个!”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再告诉你一遍:真正出卖了你的是你自己写的日记。”
“你没落井下石吗?”
“没有!”他简直在吼。
“那乌拉斯泰山的八拳呢?六个对一个,喝饱了的对没吃饭的,休息的对干活的。”我压低声音,一阵鼻酸。
“你别老克着这个不放。你那手指头差点把我喉管戳瘪了。”他瞥了一眼几个人按着我的双臂,大声道:“好!咱今天就替你把这笔债还了!男子汉,大丈夫,还颤乎这?”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酒瓶,龇着牙,由下到上闪电般一挥,瓶子打在自己嘴上。底儿碎了,他满脸是酒,嘴唇青紫。“呸”,他漫不经心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然后用手往嘴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妈的,这么结实。”他脸色变了,手中的瓶子掉在地上,眼里扑簌簌滚出一行泪花。
——可能是瓶子打着鼻子,疼的,也可能是为这一手榴弹没敲下一小块牙齿,委屈的,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好牙!”我叫道,就象八年前他夸我脑袋硬一样。在这种场合,他骨头一向是铮铮硬的。
他还要找瓶子砸,宣传队那伙人蜂拥而上,毕恭毕敬地搀扶着他走向门口,如同簇拥着一位英雄。
这汉子挣脱着,拼力扭回头,向我瞋目怒视。打肿了的嘴唇,咬牙切齿地蠕动了一下,脖子、肩膀上一片湿迹。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傻了眼。
对手走了,我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雷夏在我面前总是保持着一种精神上居高临下的架势。哪怕他自己刚才还在流泪忏悔,一见我却又理直气壮。那样子倒象他是许云峰,我是甫志高。
真是完全颠倒,他的怒气比我大,他的委屈比我多,他的形象比我正义!
我懊恼地把地上的碎瓶踢了一脚,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周围人的好奇目光,湿地上的几片碎玻璃,狼藉的羊骨头、肥肉片、剩饭,以及他那几口血唾,影响了我的食欲。一斤肉饼毫无味道地进了肚。
脑袋乱轰轰,又回忆了一遍刚才的经过,别让赵干事抓住什么辫子……
事后,我才听说:雷夏回北京后,高兴得忘乎所以,没到三天就让人把书包偷了。户口、粮油关系、入学通知书等等,丢个干净。这次回来是补办手续的。
我不想再见他,却偏偏又与他见了一面,命运啊,真是不可思议。
当天晚上,我就回到连里。
夜里,大傻喝得醉醺醺回来了,他因为和刘福来总吵架,便搬到我屋里住。
“大傻又喝酒了?”
“嗯。”
“有意思吗?”
“当……当然有意思。肉吃着,酒喝着,‘海河’烟抽着,那啥成晒?神仙一样的……的日子。”
他沉重地倒在炕上,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言自语:“他小妈妈的,以后再也不能喝酒,脸上的疙瘩又起了……”不一会儿就呼呼入睡了。
满屋子充满酒味。
半夜三更,他啜泣起来:“妈,我想您啦!您听见没有?妈,我的妈——妈呀!”他低声哽咽着,鼻涕甩了一地。别看大傻五大三粗,黑不溜秋,象个大猩猩,内心却相当脆弱。平日哪有乐儿,哪儿人多,他往哪儿凑,总要把自己置于红火热闹里。一旦夜深人静,他孤零零一人看见自己时就忍受不了。
夜已很深了,他仍在哽咽。唉呀,我从西乌旗回来,辛苦了一天,情绪那么疲劳,晚上还被他吵得睡不着觉,亏透了。
“呜呜……妈呀,妈……您快回来哇……”
谢天谢地,他终于安静了下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白云,棕榈林,流沙,少女,英古斯,拉磨的黑猫,遥远的星空,全都悠悠飘来。柔美的月光在地平线上奔驰,婀娜的雪花翩翩起舞,向着太阳飘舞……突然,野狼嚎般的一声惨叫,把我惊醒。
大傻又嚎哭起来:“妈!妈——”他拼命吼着、呼唤着、哀求着。一声一声长号跟火葬场里的嘶哭一模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气得我真想拿笤帚疙瘩给他两下,但一想到他对母亲的感情,又有点可怜起这孩子。对他来说,母爱是赖以生存的支柱,没有了母亲犹如掉了两条大腿的蟋蟀,毫无自卫能力。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妈——”“妈——”凄切凶猛的叫喊持续了一个来钟头。大傻嗓子喊哑,还使劲喊,两脚拼命蹬着被子,似乎只要这样玩儿命喊,上帝就能还给他一个妈妈。
太不凑巧了,一天碰上两个耍酒疯的。我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过了很久,那火葬场里一样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后死一般的寂静伴我进入梦乡。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痛饮
一九七六年初,一切手续均已办妥。一月三日,我给团运输连打电话,得知后天有车。我当即告诉上山拉石头的老常,通知徐佐下山,并骑马到东乌旗格日图大队与罗湘歌告别。
一月四日中午,大伙凑钱买了几瓶酒,几盒罐头。大傻热心张罗,不知从哪儿搞来两斤猪肉,五个鸡蛋。金刚掌勺,做起他最拿手的炖猪肉。四人聚在马车班那间破库房里,准备美美吃一顿。
说到鸡蛋,大傻盘腿坐在炕上,忿忿道:“告你们个新闻:咱连沈指导员为了多下鸡蛋,在他们家鸡窝里安了三个二百度大灯泡。这老小子也懂得人工光照,挺有科学脑瓜哇。”
“老沈真他妈可以,连破毡子头、烂袜子都要带回家去。财迷到家了,跟收废品的一样。”
“人家一文不掏,弄了多少木头,打了多少家具,鼓捣了多少东西,不照样上去了。”金刚平淡地接了一句。
徐佐双眼盯着我:“还有,跟你打了几年交道的保卫干事赵世贵,一向爱在别人面前显示自己如何清白。提起贪污受贿来,他比谁都气愤,骂这骂那。其实,巴颜孟和的贪污犯他怕是名列前茅。一米见方的大木箱,足足运走了九个,多少东西哪!他家原来特穷,可来兵团后,几年就新盖了三间大瓦房。他自己吃得跟猪一样,长了几十斤膘,临走时,还怒气冲冲地叫嚷:“他妈的,谁也别眼红谁!哼,巴颜孟和没一个好人,连我在内!”
徐佐的眼睛喷射着怒火。
赵干事的口头语是:“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到底谁在跟姓共的碰?
“他就仗着会拍,李主任的大红人。”
“唉,别提这些了,喝酒吧。”大傻直勾勾望着打开的猪肉罐头。
徐佐咬牙切齿道:“这些拍马屁的真该枪毙几个!”
金刚低头沉默不语。自从王连长走后,他在连里处境一落千丈。过去,他亲近连长太过份了,得罪了许多人。
没有精致的酒杯,我们向前平端着饭碗、白茶缸、水壶盖,庄严说道:
“为我们这一代人干杯!”
咕咚咚,每人喝了一大口。
“为乌拉斯泰救火献身的同志们干杯!”
咕咚咚又喝了一大口。
“为咱们的倒霉兵团……”
“为老鬼大难不死……”
“为大傻找个理想老婆……”
……从老常那儿借来的小木桌上,摆着咸核桃仁、午餐肉、红烧猪肉、凤尾鱼等罐头。我们一碗又一碗地喝着,象喝白开水一样,同时大口大口嚼着平日垂涎欲滴的猪肉。
四个嘴巴“吧叽吧叽”的咀嚼声在又破又冷的小土屋里回荡。大傻甜蜜地眯起眼睛,发达的颌部飞快运动,一块接一块的肥肉往嘴里填。
“嘿,我说闷头吃没意思,唱个歌吧!”徐佐提议。
“金刚先唱,唱《航标兵之歌》。”我说。
金刚抹抹嘴,咳嗽几声,沉默一会儿阴郁地唱起来:
歌声迎来了金色的太阳,
双桨划破了千层波浪……
年轻的航标兵用生命的火花,
点燃了永不熄灭的明灯……
在东乌旗格日图大队,我曾听韦小立唱过这支歌。熟悉的音律,一下子触动了那根最隐秘最刺激人的神经。我不禁流了泪。
我永远失去了她!她给我留下的纪念只是七〇年帮我补棉裤用的两块绿布补丁和一把瓜子皮。还有一堆幻象,如同封闭在琥珀里的小昆虫一样,封闭在我内心深处。
不!我心中所爱的姑娘是现实中那个韦小立所消灭不了的。她是一尊最神圣的神……我将永远保持对她的单恋……若干时候,当我怀揣炸弹,投向妲己,或是某个杀人不眨眼的小小党支部书记时,这身一百四十斤的肉将在眩目一闪中化为碎屑就是证明。
……喝酒有速度才象条汉子!一大碗黑红的葡萄酒,我一口气喝下肚,金刚虽能喝,也不敢这么干。立刻,一股气浪冲进大脑,头轻飘飘的,好象看见全屋弥漫着蒸蒸血气。
徐佐又给我倒了满满一碗:“老鬼,喝吧!不要瞧不起喝酒。牧民们说,喝酒时人的私心最少,人和人之间才最肝胆相照……”
是这样,大傻一喝酒,心里什么念头都向别人讲,完全透明了;金刚一喝酒,能把他珍藏在大木箱里的高级烟拿出来给大家共产。
我笑着又喝完这碗黑红的甜汁。
“老鬼,听说你在西乌旗饭馆又碰上雷夏了?”大傻望着我问,顺手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
“嗯,他让我打他,我没打。小子醉醺醺地自己给自己一瓶子。”
金刚:“老鬼啊,你做得对。拳头对拳头是小孩子的把戏,你早该从这个概念中摆脱出来了。”
“我真不稀罕碰他,过去摔他跟摔大白菜一样,一分钟仨滚儿。”
徐佐:“我又要攻击你了,别总炫耀自己的本领,以体力为生是靠不住的。你再厉害,岁数一到也得垮台。不是我扫你的兴。小桑杰摔倒是你必然的,这是自然规律,你的屁股、胳膊、粗腿肚儿吃不了一辈子。而且还把韦小立吓跑了,不是吗?如果当初韦小立看见你野猪般揍贡哥勒,抽他、踢他、满脸杀气,我相信临走时,她连那个微笑也不会给你。真的,我不骗你。”
“喝酒,喝酒。”我大声说,这个话题太不愉快了,想换个话题。
“你别打叉,我还没说完呢。”徐佐叫道:“咱们内蒙兵团号称十万知青,有六个机械化师,汽车、拖拉机几千辆,那力量不可谓不大——开垦了上百万亩荒地,打了几十万方石头。然而凭着力气蛮干得到什么结果?草原得多少年才能缓过元气!弄到最后连年亏损,自己都混不下去了。对个人来说也如此,凭仗粗胳膊壮腿在社会上闯是根本站不住脚的。告诉你。一个明白脑瓜儿顶你十条大腿!”
“喝酒,别老训我了。真的,不是我不虚心,你讲的这些,从跟小桑杰摔完跤后,我也想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换个话题行不行?来,为你这个书呆子在理论上能有点出息干杯!”
徐佐认认真真地喝完这一碗。他的小白脸发红了,又斟满了一大碗:“还有,咱们祝金刚早日混上党票,远走高飞。”
金刚白了他一眼:“你喝多了是不是?别拿我糟改了。”
“谁糟改你了?老愁眉苦脸干什么?”
“老鬼呵,走后别忘了边疆,别忘了抡大镐的弟兄。”金刚悒悒地说。
“不会的,不会的!”我恶狠狠地回答。
原来连部仅有三间房,现在变成有近二百间房的居民点;原来草原上没有一棵树,现在连部北面出现了一片绿油油的树林;原来牧民吃不上青菜,现在连里有了五十亩菜园,萝卜、角瓜、土豆、大葱等敞开供应。
——草原上这一切变化都是知青们来了以后发生的啊!
他们拿着微薄工资,穿着撕破的沾满尘沙的兵团战士服,吃着砂粒般糙硬的小米饭……他们在冰渣地里割豆子,腿上划破了一条条血口……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火,脸上、手上、腿上留下了一个个可怕的大疤……他们在泥堆里脱坯,累得抬不起胳膊端饭碗……他们在石头里爬,石头里滚,冻得直流眼泪,压得青筋暴起……仍热气腾腾地贡献,贡献!
我怎能忘记他们呢?这些脏手脏脚的,腰里缠着旧电线,颈上围着破裤子的知青们!
耳朵轰隆隆响着,这声音几乎把一切都淹没了。我用发抖的手端起一大碗红红的酒,仔细望着它,那黑红平静的水波里似乎蕴蓄着绿草的芳甜,烈马的狂暴。
我低下头一饮而尽。海啸般的吼声又排山倒海扑将过来……
“金刚,唱唱那首马车夫的歌吧!”我奋斗了半天,当干部的美梦也没实现,临走时仍是个赶大车的,喜欢听我们赶车人的歌。
金刚一言不发,他喝了一口酒,瞪着血红的眼睛说:“唱他闹球哩!喝吧,酒胜过最美的歌。”
徐佐脱了棉衣。全力以赴地喝,边喝边叹道:“兵团啊,兵团,没想到就这么完了。象一个魁梧的壮汉,筋疲力竭后悄悄倒下……”他扫了大家一眼:“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对兵团怀有感情的。”
嘿呀,谁能忘记兵团呢?尽管我们都挨过它整,不被它所宠爱,常常暗地里骂它咒它,但它解散之后又都对它怀着一种似乎是眷恋的复杂情感。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哇!
你容纳了十万知青,你稳定了六八年各级领导都瘫痪了的边疆秩序;你把先进的生产力带进千里草原;你为大规模开荒提供了血的教训;你的艰苦诞生和黯然结束让人们体会到了国家经济建设事业的艰辛;你约束了大批青年没在邪道上变坏;你把千千万万无知学生锻炼成为坚韧耐劳的劳动者,使他们心力体力都得到提高,有的长肥几十斤,从背麻袋、脱坯到养自留畜,都建立了自己难忘的记录!
兵团啊,让我们再为你干一杯,你这亏损了几个亿的倒霉兵团;你这一分钱都没给国家上交的短命兵团!
我们都举起杯,严肃地追忆着那梦一般的过去,为一个伤害了不少人的庞大巨人惋惜。这种骑士风度不是装蒜,是发自我们的内心情感。
徐佐带着醉意哼起了兵团初期唱过的歌:
我们——毛主席的军垦战士,
红心向党,意志如钢,
屯垦戍边为革命,
手握锄头肩扛枪……
一缕缕昔日的声音把我引溯到过去。
被人揪着鼻孔朝天批斗……那次加夜班背糜子几乎累趴蛋……在乌拉斯泰深山里光着脚逃跑……平常我不愿想这些,怕受刺激,怕消耗掉憋抑在胸的压力,怕麻木了情感的灵敏度。今天我可都要想想,好好刺激刺激,疯狂疯狂!
这种回忆简直象吃一顿蛔虫、苍蝇、老鼠尾巴做成的三鲜馅水饺,心里直打哆嗦,头皮要炸……
来内蒙后,兵团啊,给了我最严厉无情的打击!
这段生活,有人是平平安安熬过来的,有人是缺胳膊断腿闯过来的,还有极少数人青云直上,坐飞机过来的。而我呢?却是一步步爬过来的,从崚嶒巨岩的缝隙中拼老命爬出来的,象打断腿的狗。
八年,人的青春有几个八年?
——然而,这些回忆,在情感上所激起的疯狂,无论多么歇斯底里,也不足以使我對兵团来个完全否定。尽管自己被兵团定成敌我矛盾,我却不忍心也从没想到要给它定个敌我矛盾。我没有理由全盘否定它(尽管它问题成了堆,尽管它被国务院撤消),即使是李主任、沈指导员这样的干部,我也不敢断定他们就是蜕化变质分子。
现在,临别时对这个整过自己的,被自己偷偷上告过无数次的对头,却居然有些依恋。苦的、甜的、酸的、辣的,参杂混合,百感交集,难于言状,复杂的心情说不明,道不清,只是想好好哭一场。
平时,我不愿流泪,我知道自己一哭,形象就差了许多:驴脸拉长,鼻头变红,眼睛三角……可现在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不断往下掉。
徐佐也热泪盈眶,为兵团感慨万千。
感谢你呵,兵团!给了我一段诗般的传奇经历,这种生活本身就是财富。
大傻同情地劝道:“快喝酒吧,你们不要太激动。”
没法不激动。真想痛痛快快放声嚎哭,鼻头红就红。
一碗碗红酒与热泪哗哗喝进肚里,眼前金星乱舞,一股又一股暖流小虫子似地爬向身体各部,耳朵里的海啸声雷鸣般轰响。喝呵,喝呵,越喝想象力越丰富,越喝越想说说从没说过的话……
为什么我们总觉得活着不自在?好象头上总压着一块大石头。
脑子里浮现出慈禧那张阴险苍白的脸。
血涌脑海,我垂泪涕道:“毛主席呀,您老人家为什么这么糊涂,娶她当老婆呢?”仗着酒劲,我喊出了平日不敢公开说的话。
金刚脸色发青,他一手使劲揪着头发,一手不住地往嘴里填着肉,听了我这反动话,毫无反应。
徐佐伏在桌上,头也不抬地说:“十二月四日,《人民日报》发表北大、清华大批判组的文章,气势汹汹,一派杀气。昨天收音机又广播‘今日小靳庄’,吹得天花乱坠,真他妈恶心!这帮文人戏子也太猖狂了!”他一拳捶在小木桌上,失声痛哭。
大傻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还在专心致志地搜索着罐头盒底的肉块:“管那闲事呢,小心要你盒儿钱!”
“炸你的油饼去吧!要盒儿钱就给他。”我对大傻嚷道。
“我炸你脑袋!”大傻龇着白牙向我吼。
……哭喊,叹息,怒骂,混成一团。血,模模糊糊遮住了视线,什么都是殷红殷红,遍地都是血,血。
金刚一直不说话,低头猛干。他的嘴巴就没闲着,瘦削的身躯竟能盛下那许多酒和肉,几乎镇住了我和大傻。为了更来情绪,他中途跑回宿舍,从箱底里拿了一瓶二锅头、两盒牡丹烟。
我的喉咙几乎要炸,胃几乎要炸,脑子几乎要炸!周围一切东西都飘浮起来,马笼头、套包、筛子、料口袋、大鞭杆,全在空中飞舞晃动。
可怜,可怜,那么可怜!
为了一个大学名额,一项好差事,一句表扬话,人们互相争夺,不惜打得头破血流。
我暗暗垂涎统计的位置,盼着把白音拉摔个全身瘫痪;天真伶俐的齐淑贞勇敢地以肉体来换取党票;刚勇仗义的雷夏不得不靠告同事的密来保存和发展自己,还有的人为了当一个小卫生员、开二十八的司机、粮食保管、烧茶炉的……算尽了心计。
为什么年轻人都变成这样?为什么?万恶之源在哪里?
我们被愚弄得象狗一样狂吠阶级斗争,乱咬人。
……
祖国啊,祖国,您在妖妇的裙袍下颤抖!
我们哭得泣不成声,我们哭兵团蛮干所造成的浩大浪费,我们哭多年狂热劳动几乎毫无价值,我们哭国家,我们也哭自己身上的创伤。
平日蛰伏在心中不好意思露出的那点点美好感情,现在全扑腾腾涌出来了,没一点装的……
当地牧民总爱用痛饮来表达离情,这不愧是一种发泄感情、调节情绪的好办法。喝一通后再哭吼几声,好象洗了个热水澡,舒畅得很。
我们几个已酩酊大醉,仍拼命喝着。似乎多喝一口就能为草原多消灭一只狼,多喝一口就能给国家多贡献几斤粮食。
徐佐因肝病很少喝酒,现在也豁出去了,干了四、五碗。不知何故,他神神叨叨,吹嘘起种草:“一亩小麦,哼,撑死一百五十斤,哼,才值一块五。嗯……要种草木樨,哼,一亩至少收入一百块,哼,牲口又爱吃。喔呀,你说这帮领导糊涂不糊涂?”他喝得双眼发直,嘴巴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叨,俨然以权威自居。
大傻已经吃饱,腹部凸起一脸盆大,皮带扣松了好几个眼。他撑得躺在炕上快乐地哼哼,满头大汗。听说铁锅、小木桌是老常借给用的,他深深忏悔不该总蹭他的饭吃,不该偷他家的小鸡,“这件棉背心还是他老婆给我做的呢!”他拍拍胸口,眼里闪着泪花,“唉,我妈要活着该多好呀!诸位,来,祝你们有母亲的,老人身体健康!”大傻挣扎坐起,忍着肚胀,忍着要撑破的胃,又为母亲喝了一杯。
只剩下金刚还在战斗,连大傻都挟而弃之的冰凉油腻的大肥肉块,被他逐一消灭。他的嘴巴上粘着一小道儿炖猪肉的浓汁;他的脸好象蒙了一层褐灰色的土,什么表情也透不出来,偶尔低声叹道:“服了,服了。”
血红血红的葡萄酒洒在桌子上、大毡上、地上,飘浮在空中。红的雾气,红的光波,红的身影,到处都是红,红,红!从雷夏嘴中吐出的几口血也浸在其中……一滩一滩,一团一团,散发着浓烈醇香。
哎哟,亿万吨鲜血浩浩荡荡,扑涌过来,这么深,几乎要把我淹死了。
一望无际的鲜红流向山峦,流向沟壑,流向田野,流向茫茫草原……啊,为什么任它洪水般四处流淌?莫非年轻人的血就不值钱么?
渐渐地,我晕眩了,只觉得眼前有无数黑影在血波中晃动。乌拉斯泰大火又在眼前熊熊燃烧,那冲天的火焰映红了夜空。
刘英红在烈火中微笑地看着我,一阵火浪将她那中间粗两头小的体型吞没。六十八名知识青年满头大汗,在火海里奋扑、嘶喊、怒骂、惨叫……慢慢倒下,变成黑黑的焦炭。
到处都是张勇,边疆有无数个张勇。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再见吧,锡林郭勒草原
晚上,运输连来电话说:汽车因故明天不走了。
我们几个挤在土炕上,死猪一样睡了,连衣服也没脱。夜里,我“哇哇”吐了一地,喷泉似的稠液溅得四处都是,差点把胃、肠子给吐出来,狼狈极了。满屋子秽臭气。
这红果酒、葡萄酒、苹果酒、梨酒、二锅头,可不能一块儿喝。
第二天,新上任的连领导催促徐佐快快上山。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开完后,自治区农管局指示,要在这年冬季掀起一个学大寨,变农闲为农忙的大干高潮,连领导怕徐佐不在,山上那帮农工偷懒。
徐佐见此情况只好返回石头山。他对我说:“老鬼,不能送你了,连里一个劲儿催。”
我劝他:“都在磨洋工,你也别那么玩命干了。”
他点点头,痛心地说:“看见咱们打的石头全埋在地里,咱们盖的房子一间间倒塌,咱们挖的水渠都被黄沙埋没,真不是滋味!当官的一句话,累死当兵的。有多少国家财富被瞎指挥浪费掉了呀!今后我是不想那么干了,反正对得起自己那三十二块五就行。抓紧时间多看点书才是真格的。”
我疑惑不解地问:“难道你就一辈子呆在这儿?现在关于上山下乡有许多说法,你也得想想你的前途呀!在这儿当个简单劳动力就是热爱国家吗?”
他思索了一会儿,诚恳地说:“我对上山下乡这条道路一点也不后悔。只有在这条道路上,我才体会到了劳动人民脸上皱纹里的艰辛,才知道了他们肚里装的是什么吃的。也正是在这条道路上,我由一个骄傲自负的中学生锻炼成为一个自愿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老农工。我认为上山下乡政策是符合中国国情的,真的。当然,我自己恐怕也扎不了根,要搞理论,这里太受局限了。但在未走之前,我还是想静下心来多看几本书,好好思索思索。反正我现在对走还不那么迫切,真的,我不骗你。何况我妹妹刚办回去,这事还麻烦着呢!”
“那你的个人问题怎么办?”
“凑凑合合找一个还不容易?没意思。要找就找一个理想的,否则就光棍下去。”
“你也老爱走极端。”
“唉,你说如果我随便找一个,万一我要是再进去,不是坑了人家吗?就说李晓华吧,非把她彻底弄疯了。”他认认真真向我板着脸说:“光棍儿一身轻,来去自由。我不相信这辈子就碰不上一个对眼的。”他掰起手指头数着老同学中还剩下的光棍。
“赵红军没戏了?”
“没戏了。”他狡狯地向我眨眨眼睛微笑。
但愿赵军医能和答丢夫重归于好。
上山的大车已经套上。他和金刚赶忙进进出出,把要带上山的工具、炸药、食物等装上车。新领导上任后,金刚被免去一排长职务,这次学大寨运动也要跟着徐佐上石头山干活。
趁他们不在时,我从那硬纸壳的硝酸铵炸药箱里拿出一包炸药(二十管)和三个电雷管,藏在书包里。
临上车时,徐佐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我:“你是不是还打算报复一下刘福来?”
他猜对了,我确实想临走前跟他谈谈。肩膀重重挨了一棍,心里总是有点儿窝火。这孩子从团部回来后,更加神气,他用棍子欢送走王连长,颇得到一些人赏识。
“算了吧!”徐佐拿着钢笔晃了晃:“别因小失大,刘福来那样的小痞子不值一理。”
金刚在旁小声说:“老鬼,临走前别再惹事了。”
我点点头,想起老连长的话:“饼再大也大不过烙饼的锅。”跟这毛孩子纠缠也没球油水。让他威风去吧,吹牛把我打一跟头去吧。
金刚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干瘦干瘦。他拼命奋斗了半天,党票、上大学、提干,什么也没捞着,只落个威信扫地。别人都远走高飞,他却仍旧留在这儿。
老山羊啊,虽然我没说一句感谢你的话,但内心是知道你帮我抽出那张纸的份量的……
“金刚,给我写首诗留个纪念吧。”他还真行,当即就吟了一首,没带纸,顺手写在一旧信封上:
赠林鹄
苍桑八载渡异洲,历尽艰辛志难酬。
雪野石山同洒汗,蒙古包中共相忧。
火里逃生身犹在,明刀暗箭命难求。
挥泪一别君远去,何当重逢在哪洲?
我把罗曼·罗兰的一句话赠给金刚:
“唯有看到克服困难的壮烈悲剧,才能帮助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唯有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才能挽救一个萎靡而自私的民族。”
金刚瞟了一眼,阴郁地说:“我再最后一次劝你少过问政治,政治是最肮脏的了。”
徐佐大声说:“我也赠你一句话,马克思说的:有渎神明的人不是不敬神明的人,而是符合庸众盲从神明的人。”
他潦潦草草写在破信封反面。
我回赠他一句:“好人命短,恶者长寿,当心保卫干事!”没纸了,只好写在食堂饭票后面。
徐佐轻轻道:“给我这话,太丧气了。”
“你也挨了不少整,该老实一点了。”
“嘿,蛤蟆不长毛,就是这个种。有什么办法?实在改不了呵。我就这样,坐牢就坐牢,认了。”
我严肃地望着他,不知道这个人最后是个什么结局。
“老鬼啊,记住,”徐佐咽了口唾沫,激动地说:“你过去之所以很容易被打倒,原因之一就是你太自私,与人无关。假如你活着不是为了自己,你把自己溶化于人民之中,那就很难打倒你,懂吗?”他的唇角泛起白沫,口中又喷出了一股烟草和臭鸡屎的混合气味,恶臭难闻。这怪物好象从不刷牙!
八年前那张秀气细嫩的小白脸上,现已胡须满腮,鼻子上的冻伤还依稀可辨。过去,我的拳头就曾打在这张脸上。
现在这张有女人气的脸已经变老了。他的背有些伛偻,头顶上毛发稀疏,面色苍白,左腿三道弯站着,毫无美感。真难以想象他就是猪蹄扣、吊死鬼、捂大棉被等刑罚下折不弯压不服的汉子。从衣着到盖头儿,从熏黄的门牙到四毛儿的打火机,完完全全是个老农工。
六八年上山下乡高潮时,学校里有那么一些人死活不插队,最后终于留在了北京。他们之中有的当上了车间党支部书记,有的当上了商店经理,还有的成为街道办事处的一二把手……然而大多数同学仍在农村、牧区当着老农民、老羊倌。比起那些一帆风顺的俊杰,徐佐这样抡大镐的更令人欷歔不已。
好铁总是沉在最底下。
再见吧,傻子。
他们穿上毡靴、大衣,戴上皮帽、手套,系好腰一横,变得十分魁梧笨拙,好象出征的登山队员。
我跟他们一一握手告别。徐佐爬上车,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学大寨去喽!”金刚低声嘀咕:“越学越完蛋,糟蹋吧,反正草原不是我的。”
大车上路了,他俩向我点头笑笑,然后把头扭向前方,缩在皮大衣里。
寒气凝冻了一切。寂静的雪原,四野洁白,马车不大功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空旷里。
送走他们之后,我赶忙回到屋里继续写,连着写了两天。
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脸都顾不上洗,早晨爬起来就写,拼命写,跟脱坯和泥一样,恨不得让脑袋也上手。
大傻催我快点收拾收拾东西。就一个行李,几本书,两件摔跤衣,一个手提包,有什么可收拾的?铺盖一卷,捆根绳子就能走。
大傻还劝我洗个澡,免得到家挨骂。但我真不想把身上的草原气味洗掉,让这些内蒙的泥儿留在我身上吧!
平时我很懒,整整八年从未洗过澡,如果比赛脏的话,本人自信能在全六十一团知青里获得冠军。可临走前这次脏却不是懒,实在是舍不得。
愿那夏格草的清香,白音德勒山的沙砾,连部马厩里的粪沫子多在身上呆些天吧。
晚上早早就躺下了,屋里太冷。
第二天起床后,擦把脸,用得勒裹着腿,铺开纸又写。情绪很平静,屏息凝神,拿着笔猛冲一气,要说的话太多了。
一上午过去,屁股坐得麻辣辣的——铁桶在捣我的蛋。噢,没关系,咱这擅长用拱子①的大口径屁股坐一天也没事!
吃了午饭继续写,怀着一股强烈的感情写,写!尽管这感情不干净、不美,象一团裹着黄沙的风,吹到哪儿,那儿就是一层尘土。
写,写!缺少文学色彩,象土坷垃怎么啦?就是要写!这是一段千千万万人都经历过的生活,这是千千万万条生命!
写,写!要让赶大车的、喂猪的、背石头的、耪土坷垃的、身上有“自留畜”的,也闯到文艺殿堂里溜达一圈……
写,写!
草原上最后一个白天就这样孤寂紧张地度过了。
傍晚。
这是在草原的最后一个傍晚。
我步行到连部西面的草库伦处,再看看我们的草原,再看看我所打的石头。
石头墙宛若小长城一眼望不到边。我的青春就埋葬在这石头墙里,有的石头上还沾着我的血迹。
石头,我们打了多少石头啊!
在全连每栋房子底下,在场院水泥地下面,在每口井里,在油罐底座,在十几个棚圈,在四十个粮囤地基……都埋藏着我们所打的石头。
我轻轻抚摸着石头。
为了打这些石头,我们挨饿受冻,流血流汗,用脊梁背,肚皮顶,肩膀扛。一冬天穿开嘴一双新大头鞋,磨烂一条新西装裤。手、背、胳膊,直至肚皮,都磨出了茧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块块石头都是我们用骨肉从岩石上生生砸下来的呵!
一块块坚硬、沉重、粗糙的石头,印着血斑、茧纹、汗珠的石头,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之歌。
现在,我们变老了,变丑了。头上有了白发,脸上出现皱纹和胡须,成千上万方石头耗尽了我们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年华。那沾着我们血汗的岩石,一堆堆遗弃在荒野,任凭风吹雨打,尘沙掩埋。
最惨的是我们所干的这一切都随着兵团解散而变得毫无意义。盖那么多房,拉那么多肥,种那么多地,全是白费一场。
难道岁月就把这一切全干干净净掩盖了吗?
不,不!
借此一隅纸角,我要大呼:
自公元一九六八年大规模上山下乡插队以来,那奋斗在祖国农村、牧区、边疆的一代青年,将在历史上留下痕迹!
这些腾飞于文化大革命之初的红卫兵,历经坎坷,饱受磨难,已完成了从打手向普通劳动者的痛苦转化。他们再也不是高喊“造反有理”,四处打人抄家的狂热分子……
……空旷寂静的草原呵,你变得多么丑陋和荒凉!一片片牛皮癣般的黄沙侵蚀着你的光滑肌肤,一挂挂锋利的铁犁划开了你的广阔胸膛,无数个老鼠洞、灶火坑、车辙、电线杆、防火沟,在你秀丽的面容上留下许多麻点、疮疤……
空旷寂静的草原呵,你古老的生命正被那遮天蔽日的黄沙一点一点吞噬!孤零零的茅草说明你毛发稀疏;举目皆是的盐碱地说明你伤口溃烂严重,裸露出白骨……可是你却一声不吭,默默忍受。只有当隆冬腊月,白毛风嘶吼的时候,才能隐约听见你粗嘎悲凉的歌声。
锡林郭勒草原,请原谅我们的无知、狂热、残酷吧,我们往自己母亲身上撒了尿……
值得安慰的是我们自己也吃了不少苦头,付出巨大代价,甚至还有人献出了命。
千千万万朵貌不起眼的小花,曾在这里默默开放又默默凋谢。
锡林郭勒大草原,你永远难忘!尽管你荒凉、贫瘠、沙化、落后,人烟稀少。可是在你这块土地上,曾回荡过屯垦兵团的激昂号角,无数生命的怒潮也曾在你广袤的旷野上汹涌澎湃。
冲入你茫茫苍苍草海里的啊,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青春大进军。
天寒地坼,滴水成冰。我浑身冻僵了,仍疯子似地一个人在石头墙旁乱转,胡思乱想。
远方,血红的夕阳隐没在地平线下,空旷迷蒙的天空越来越暗淡。只有天边还剩下细细一缕红霞,有如赤血飞沫奔流于荒寒之空。它的身躯是那么渺小单薄,却一声不响,冲进滚滚寒流——它要濡温酷冷的蓝天!它要吻热千里的冰雪!
汪洋般的凛寒扑剿着它,吞噬着它,它不要命了,撕掉自己一只膀子给南面那块云,砍下半拉脑袋投进北面那股风……
天空越加昏暗,暮色把它团团围住。
红霞垂死了,仍拼力散发着一点点微弱热量,它的身躯已抽搐成渺微一线,仍把最后那束破碎的红光抛进严寒,抛进夜空。
夜,严肃地降临,它身披黑袍,为逝去的红,逝去的热,逝去的心肝静静默哀。
精卫填海的歌啊,发生于万里高空的云端,无声无息飘向远方。
我的眼睛潮湿了。每每看见这血色黄昏,总要被它悲壮的场面所感动。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来,烧盆水,仔细洗了个脸,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捆上行李卷,然后抓来马,喂上料,静静等着老蒋把我的大车套好。
大傻还在梦中呼哧。
老蒋带着狗皮帽子走进我的屋,他边寒暄边四处寻摸。我明白他的意思,把剩下不要的破东西全给了他了。一个凹水桶,半截大鞭杆,一副锈炉盘,他全当宝贝,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
当我把五十来斤的行李放到车上时,老蒋惊奇地问:“你就这么点东西?”
我点点头。
老蒋的小眼睛眯缝起来,鼻孔凸起两个小包。他虽没说话,但那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在说,“犯傻了,在内蒙混这么多年,怎么不捞点东西?就是破毡烂肉也得弄点带回去啊!”
当兵团某些干部整卡车整卡车往家运东西时,我挟着一个行李卷,光秃秃离开内蒙,觉得特别自豪,特别快活。自己虽是个啃马屁股的,也还有一点点强过他们的地方。
老蒋因小偷小摸被调到九连赶大车后,毛病不改,又在那儿偷知青的衣服、汇款单、半导体……九连发现后坚决不要,又把他退回七连。正好我要走,连里让他接我的大车。
连部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还没起床。只有马车班里最不起眼儿的老常一人送我,他每天早早出来拾牛粪。想起送韦小立他们那次场面,心里很难受:赶大车的离开草原和上大学的离开草原就是不一样。
老常憨笑着,托我到北京后给他儿子买几本绘画方面的书。
我点点头。
“将来混好了,再回来看看。”老常双手对插在袄袖里,冻得缩着脖子。
“再见了,老常。”我低声说。
“得儿,得儿,”老蒋用大鞭引着里儿马,把大车头调了过来,然后跳上车:“驾!”抽了一个响鞭。
大车一点声也没有地启动了。
大傻仍在呼哧,我走对他来说无所谓。
离开了泥墙斑驳的大车班,离开了凸凸凹凹的马厩土围墙,离开了沟沟壑壑的坯场,冷冷清清地离开了。
到了团部运输连,和老蒋分手时,我嘱托他一定照顾好这几匹老马,别用得太狠。它们岁数都大了,曾救过我的命。
老蒋正用大鞭杆拨着辕马蹄子,漫不经心地答应着。一瞬间,真想把自己所有衣物都送给他,只要他好好对待我的马。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围巾,一副皮手套送给老蒋,他很慷慨地收下,连连说:“你放心,大黑马、青大肚儿,我一定好好养膘儿,赶车的不爱惜牲口,作贱的还不是自己?”
再见了,亲爱的“拉菲克!”我把脸埋在大黑马粗硬的鬃毛里,深深闻了闻它身上那股兽性气味。大黑马很不高兴地晃晃脖子,好象讨厌我动感情。
发动机在怒吼,汽车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飞驰。我默默注视着越走越远的巴颜孟和,心里非常平静。脑子里断断续续闪出一些模糊糊的影子……贡哥勒老头,那张挨了打还向我陪笑的脸已经烂完了吧?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头顶破麻袋,冒雨牵着牛车一步一步送我去看病了;曾给我俩馒头的杨淑芬仍在光线昏暗的伙房里刷锅洗碗。七年了,我一直忘不了她那对瞳仁黑白分明,闪闪发亮的眼睛;金刚呀,你这个在背后不断说我坏话的小变色龙,最后时刻却很仗义地把我档案里的污点去掉了;孤孤单单生活在格日图大队那间小土房里的罗湘歌,情绪好些了吗?她曾盛情款待过一个“反革命分子”并还为他唱古老的蒙古民歌《森吉德玛》……还有,那向我问好的素不相识的白音花公社的北京知青,他们长的什么样子?是些什么人?
再见吧,患难中曾帮助过我的人。我将刻骨铭心,永远记住你们。
再见吧,白音德勒石头山!
再见吧,山萝卜、丝石竹、委陵菜、麻花头、野百合。祝你们这些荒野中的小花永不衰败!
汽车颠簸着,吼叫着,全速行驶。
再见呵,寒风;再见呵,积雪;再见呵,苍鹰;再见呵,老鼠;再见呵,牛粪;再见呵,驰名中外的夏格草;再见呵,枯黄的蘑菇盘。
我一个一个跟内蒙草原上的东西告别。连公路旁的一堵断壁残垣,草丛底下的几缕羊毛,蒙古包搬走后剩下的一小堆残炉灰,也郑重其事地向它打着招呼,默默告别。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团部早已看不见了。同车的一个旅伴偎在大衣里说:“过来吧,你那儿风大!”我扭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努力把头探出车外,索性摘掉皮帽,让利刃般的寒风吹着发热的脑袋。吹吧,尽情地吹吧,冻掉一个耳朵才好。
草原就是“她”。让她咬下一块肉该多舒服哇!
八年前,曾经欢迎过我的锡林郭勒草原凛冽的寒风重新吹着我,撕裂着我。脑袋冻僵,鼻子麻酸,耳朵刀割般疼痛,但我心里觉得高兴。从狼爪一般犀利的寒风中,我嗅到了神身上的馨香,触到了她丰满的肉体。
锡盟大草原呵,我干过不少坏事,荒唐事,傻事,在这最后时刻,我再次向您道歉……
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就象是一位披着白雪轻纱的温厚母亲静静沉睡,根本不知道有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在向她虔诚告别。
从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六年,整整八年,我一直在这块土地上挨整,混得如此凄惨,但我依然热爱草原,依恋草原,把什么最珍贵的东西留给她呢?
可惜我没有立功奖状,没有积极进步的牌子……双手紧紧攥拳,一股神圣而阴沉的气流在胸中激荡,顶得嗓子眼儿喘不上气。此时此刻,如果一条腿能走路,我真想割下一条腿送给她。慢慢打开手提包,拿出了摔跤衣。我抓住上面捆成十字形的绿色宽背包带,向公路旁的雪地上,用力掷去。
撕扯无数次,被汗血染污的战服掉在地上,一点声也没有。
从六八年到七六年,整整八年。
……
我紧紧抱着书包,那里面有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憋抑着山崩地裂的一响。
又最后一次向巴颜孟和方向望去:远方,渺茫苍灰的巴颜孟和山已变得很小很小,在地平线上似隐似现,好象一群褴褛的知识青年,崛立于遥远的天边。
①摔跤一技。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
编后(编者)
读着这部作品,我被深深地震惊了。
它那庄严而残忍的真实,有着可怕的魅力,置身其中,我常常忘记是在编稿,慨叹、忧愤、惊悸……种种情感,迫使我的灵魂颤栗不已。这里,是一片浩渺广袤的没有爱的荒凉世界,看不见月亮和星光,生活失去色彩,悲欢缺少真实,爱情没有内容,出卖贞操可以荣华一身,维护自尊却要步入地狱。无过的人们,天天诚惶诚恐,向圣人请罪忏悔;有罪的丑类,日日坦然庄严,高坐于神圣的殿堂。那古已有之的人类最纯洁美好的感情,竟象拖死猪一样,被拽到人造的太阳下,扒得精赤条条,八方游斗,历尽唾、踢、踩、耍。当读到六十八名知青在火中烧成黑炭,尸体七横八竖,象麻袋一样堆在菜窖前时,我唏嘘出声了。那个面部麻木、思维变得破裂的主人公林鹄,与苦恋七年却不能相爱的“女神”告别时,偷偷珍藏起她吐的一把瓜籽皮,欲哭泪已干。读到这里,我泪如雨下,那万般感受仿佛一直渗透到我的筋肉里。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生活的、最痛苦的、最倔强的、最具有精神创造力的灵魂。我不忍卒读,可又不能不读!我感受到了很少有过的震撼。我觉得,此时我的眼睛竟那么象两个伤口,痛苦地注视着这一颗颗裹在补丁里的沉重而迷惘的灵魂,注视生命与死亡、理想与幻惑、毁灭与再创造交织的巨大活剧,注视着这不加一点粉饰的真实的历史与历史的真实。
难道,只有黑暗,才能理解光明的价值?难道,只有毁灭,才能认识生命的真谛?作为作者的同代人,我们都希望“血色黄昏”不再重现,灵魂不再被放逐,思想不再被扼杀,信仰不再呻吟。为了在所有当事人离开这个世界之后,那咬啮过他们心灵的悔恨与醒悟,象龟甲卜辞和铜鼎铭文一样永存;为了让曾经是孩子的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在未来世界也要记住这使整个人类耻辱的年月;我感到,我对这部作品的出版,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否则,不如回家去吆喝大碗茶。
感谢作者直面人生的勇气;对生活与历史的忠诚;从无爱以至泯灭人性的氛围中展示道德价值观念的努力;以及在作品中表现出的对透明的生活和人与人关系的向往,即使在亘古罕见的黑夜,也要探寻人们精神宇宙中的星光的执着。
当然,作品似有不足,语言于沉劲粗砺中有失精致,情节、结构常见失控,行文与人物安排屡屡仓促。但是,为了它的价值、强烈的真实性,为了它雄性笔法的全貌,我们同意作者的恳求,除修改笔误之外,一字不动,全部予以保留,并将其作为《新世纪长篇小说系列》中的第二本,与广大读者见面。我相信,作者将完全能够进入美学与历史相结合的更新更高境界,使作品在再版时得到升华,从而以史诗般的苦难与英雄主义,在最优秀的小说林中岿然屹立。对此!我们寄予同志式的厚望。
李敖影音E书QQ群(578505007):wjm_tcy(不自由的自由)制作!
李敖影音E书②群:437813363
李敖数字博物馆(爱华山樱创建):www.leeaoweb.com
李敖资源下载站(古法创建):leeao.net
油管/抖音/西瓜/小红书/哔哩哔哩/今日头条:李敖档案馆